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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天 当前章节:14768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18:46

“进来!”

“对不起……”

女舍监听出说话的是男人声音,猛一抬头,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是个魁梧的年轻男士,不由吃了一惊,脱口惊呼起来:“哟!你是什么人?”

“对不起,打扰你了,”方天仇很有礼貌地说:“我要找一位林小姐,她家里有点急事,叫我来告诉她。”

女舍监看这年轻人风度翩翩,又是彬彬有礼,这才惊魂稍定地说:“现在已经是就寝的时间,不能会客,你明天白天再来吧!”

“实在是她家里发生了极严重的事,”方天仇在这里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只好恳切地要求她:“请女士通融一次吧。”

女舍监对他的印象不恶,因而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说:“好吧,这次我特别通融,下不为例,你要找的是谁?”

方天仇当然不能说,要找的连人名字都不知道,灵机一动,尴尬地笑笑说:“真抱歉,我因为急急忙忙赶来,连林小姐的名字都忘了问清楚,只好麻烦女士查一查,她父亲是林记航运公司的董事长——林广泰。”

“林董事长的小姐?”女舍监把眼镜往上一推,想了想说:“是不是玛格丽特·林?”

“大概是吧?”方天仇也拿不准是与不是,不过听庄德成说:林广泰的女儿在学校里用的是洋名字,他也只有先见了这位玛格丽特·林再说:“那么请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通知她。”

女舍监上楼去后,方天仇便焦灼地在房里踱着。现在他已确定,林广泰的女儿并未出去玩,所能获得的答案,只是林广泰今晚来过没有了。

就算是来过,现在已经离去,又往何处寻找呢?

唯一的希望是,林广泰果然来看过他女儿,而刚离去不久,那么他很可能是直接回公馆了。

钟楼上的大钟忽然响起来,房里桌上的闹钟也同时大作,现在已是十点正,整个宿舍的灯,一盏盏暗灭了……

正在这时候,女舍监偕同一个烫着短发,披着粉红色睡袍的秀丽少女,来到了房里。

方天仇自从成年以后,接触的异性已不知有多少,妖冶的,性感的,美艳的……可是没有一个能与这少女的清秀脱俗相比。

她具有一种少女特有的矜持,更有那含蓄的沉静,和不是做作出来的大家闺秀的风度,受过良好教育的气质,尤其那弯弯的细眉下一对大眼睛,显示着她超人的智慧。

这简直是天使的化身!

方天仇几乎情不自禁地赞美起来,但他很快地收敛住心神,以免失态。

“请问你就是林董事长的小姐吗?”他很礼貌地问。

“家里出了什么事?”她急切地问,显然女舍监已经把方天仇的来意告诉她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方天仇说:“林小姐,令尊今天来过没有?”

“没有呀,”她有些惊诧地说:“爹爹已经好些天没来过了,怎么,爹出事了?”

“没有,”方天仇只好婉转说:“董事长今晚多喝了点酒,一个人不知道上那里去了,大家不放心,所以各处派人找他。我们以为他可能来这里,既然没来,我还要到别处去找,林小姐,对不起惊扰了你,请休息去吧。”

“你贵姓?”

“敝姓方,林小姐,再见了。”

“谢谢你,方先生,再见。”

方天仇又谢了女舍监一番,才怅然自失地离去。

出了香港学堂大门,走了好一段路,竟然拦不到一辆空车,他边走边想:林广泰会不会去了九龙城?

这推测极有可能,因为郑二爷所受的刀伤,就是基于林广泰跟“金色响尾蛇”起了冲突,以道义的观点来说,林广泰应该去九龙城,向郑二爷慰问一番,以示关怀。

既然想到有这个可能性,方天仇便立刻在电话亭上,拨了电话到九龙城的郑公馆。

接电话的是小李。

“林老大没有来,”他接着又说:“方兄,你走了不久,露娜所住的旅馆,即发现几个可疑的人物活动,好像在动露娜的歪脑筋,不过那里我们已派人盯住,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机会下手,并且现在露娜已经到戏院去了。”

“蓝天那边怎样?”方天仇虽然担忧林广泰的行踪不明,但也关心露娜的安全。

“今晚很奇怪,”小李说:“蓝天的晚场卖了个满座!”

“哦?”方天仇郑重叮嘱说:“今晚我来不了,蓝天那边最好多注意些,露娜不能再出事!”

“方兄放心好了,”小李充满自信地表示:“马老三在那里坐镇,盛国才刚才赶去了……喂,等一等,尚东明要跟你讲话。”

“方兄吗?”对方传来尚东明的声音:“刚才蓝天的周经理来过电话,听说方兄已经查出金氏姊妹的下落了?”

“刚有点眉目……”方天仇答应着。

“周经理已经贴出海报了,”尚东明说:“海报上说金氏姊妹生病辍演,后天晚上可以登台?”

“海报是我的意思。”方天仇说。

“他说了,”尚东明说:“我已经把情形报告二爷,他说既然方兄有把握,那准错不了。如果方兄那边人手不够,尽可以通知一声。”

“这边应付得了,请替我向二爷致意。”

挂断电话,方天仇慎重思考之下,觉得此时已顾不得与罗、俞二人曾结私怨,决定赶到“林记航运公司”去一趟,直接通知罗俊杰暂缓执行今夜的行动,必要时不借以武力阻止。

正好一辆街车经过,他急忙冲出电话亭,当街招呼挥手停车。

车停住了,方天仇才发现里面已经载有客人,正感到失望,车里的人却从窗门伸出头来向他招呼:“方先生,你还在这里?”

方天仇听见是女人的声音,不禁一怔,待他走近一步,才看清车里的少女,竟是林广泰的女儿!

“林小姐?”他大大地出乎意料。

“上车吧!”她推开了车门。

方天仇上了车,诧异地问:“林小姐这么晚上哪里去?”

“我不放心爹地,”她说:“刚才方先生走后,我跟那个老怪物说了半天,她才许我请假回去一趟……方先生怎么还在这里?”

“我叫不到车,顺便打了个电话……”

司机忽回过头来,问:“小姐,现在开到哪里?”

“方先生,爹地现在会在家吗?”她忧心忡忡地问。

“恐怕不会……”方天仇回答。

“那么我们到哪去找他呢?”她本想直接回家的,现在却没了主意。

“如果林小姐愿意的话,我们不妨碰碰运气,”方天仇也表示毫无把握、并且征询地问:“令尊喜欢去哪些地方,林小姐可知道?”

她想了想,向司机吩咐说:“到‘先施’!”

然后她向方天仇说:“爹地常带我去‘先施’打保龄球,有时候他一个人自己也去玩的。”

“这是有益身心的。”方天仇答应一句。

“方先生也常玩?”她问。

“我只会一点,技术太差,”方天仇说:“林小姐一定玩得很好?”

“不,”她笑了笑说:“我才学会不久,还是爹地教我的呢。”

方天仇心里浮起一个问号,听她的口气,这对父女的感情应该是很亲切的,但庄德成却说这位小姐不愿回家跟父亲同住,这是什么原因呢?

他自然不便向一个才见面不到半小时的女孩子问这些,那是人家的家务事,绝不会轻易向外人透露的。

方天仇一向是很健谈的,无论跟什么身份的人在一起,都会谈笑风生,这时候不知是怎么回事,挖空了心思,再也想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

一路上,他们彼此都保持着缄默。

车抵德辅道,他们在“先施”门口下了车,方天仇付过车资,便俨如一对情侣似的进入这个有名的游乐场。

“先施”和“大新”隔街相对,同样是香港的大百货公司,里面设有夜总会,游乐场,五花八门,包罗万象,是个理想的消遣去处。

他们乘电梯到四楼,直接就到新增加的保龄球馆,里面六条球道都有人在玩,观赏的人比玩的人多,可惜他们此刻是在找寻林广泰,不然真可以一献身手,在这里痛痛快快地玩一番。

方天仇的目光在向各处搜索,她则走过去向一位认识的计分小姐问了几句,从她失望的神情上,他已获得了答案。

“爹地好几天没来过了。”她回到方天仇身边说:“我们走吧!”

方天仇心里想:这几天林广泰在全力对付“金色响尾蛇”,忙得焦头烂额,自然不可能忙中抽身,哪还有心情到这里来消磨时间?

走出“先施”,他才问:“令尊还有什么地方可能去的?”

“夜总会。”她说。

于是,他们又到夜总会,把香港几家最大豪华夜总会几乎找遍,依然没有发现林广泰的影踪。

他究竟会上哪里去了呢?

方天仇他们在找,宋公治也在找,银星夜总会的庄德成,更派出了大批的手下喽罗在找。这几批人疲于奔命,几乎跑遍了香港每个角落,却找不到林广泰的踪迹,难道他故意匿藏起来了?

几乎每隔几分钟,麦当奴道的林公馆,银星夜总会经理室的电话铃就响起来,都是问林广泰的消息。

银星夜总会没有消息!

林公馆也说主人尚未回去!

时间已经是夜晚十一点正。

“现在我们上哪里去?”玛格丽特又一次问,当他们每在一处扑空之后,一出门便问上这么一句,现在已经记不清她问过多少次了。

“现在我们只有到银星夜总会了,”方天仇觉得再找下去,也是徒劳无功,倒不如去银星夜总会坐镇,就是得不着林广泰的消息,至少可以等到宋公治的电话,问清是否已通知“借花献佛”暂缓行动,这是最重要的关键。

车抵银星夜总会,才一进门,方天仇就发现衣帽间的柜台旁,赫然放着两只大皮箱!

十、转折

这两只装金氏姊妹尸体的大皮箱,怎会弄到银星夜总会来的?奇哉!

方天仇不禁暗吃一惊,不知究竟出了什么漏子。他下意识地向四周一瞥,确定并没有人监视,这才轻轻扯了身旁的林小姐一下,几乎掩饰不住紧张的情绪说:“林不姐,这边来一下。”

她出来换的是一身淡蓝色衣裙,加上一件同色镶花边的小坎肩,配以长方型的手提包,除此之外,她根本没有衣物需要寄存衣帽间的。

而方天仇也是除了身上穿的,连顶帽子也没戴,同样是没有东西寄存。所以她看他朝衣帽间走,心里不免觉得奇怪,尤其他那紧张的神情,使她更是莫名其妙。

方天仇走到弧形的柜台前,即向那笑脸相迎的服务小姐问:“庄经理回来没有?”

服务小姐歉然地笑笑说:“我不清楚,请您到经理室问问吧。”

方天仇也明知道她是不清楚庄德成行动的,他不过是借机会跟她交谈,想探听那两只皮箱是怎么弄到这里来的罢了。

“请问……”

他的话才到嘴边,忽见身旁来了个客人,把一顶帽子递交给服务小姐,而眼睛却盯在那两只大皮箱上。

服务小姐接过帽子,立即撕下一个取件的号码牌,这人竟好像对那箱子看出了神,根本忘了接过去。

方天仇觉得这人很面熟,略一想,立刻记起他就是警署的帮办蔡约翰!

这个时候蔡帮办来到银星夜总会,而且对那两只箱子死盯着看,自然是令方天仇暗自吃惊的。如果这位跟黑社会有勾结的大帮办,是专为这两只皮箱而来,那么这里面可能就大有文章了。

方天仇没有机会再想,避免被蔡帮办起疑,只好偕同林小姐离开柜台。

就在他们转身的时候,忽见从舞厅的扇形大门里,走出那不修边幅的廖逸之来。

廖逸之也看见了方天仇,却并不跟他们打招呼,视若无睹地直朝衣帽间柜台走去。

“幸会,幸会,我们的大帮办是什么风吹来的?”廖逸之勉强地招呼着蔡帮办。

“哦,大作家,好久没见了。”蔡帮办只好把眼光从两只皮箱收回,转过身来跟廖逸之寒喧。

方天仇一看这情形,他可不能离开现场了,但又不便停留,于是灵机一动,径自走到那面大镜子前,故意装出在整理领带,而从镜子里窥视着他们。

“大帮办今晚怎么有空?”廖逸之问。

“这叫偷得浮生半日闲,哈哈……”蔡帮办笑得很不自然。

“蔡帮办在这里玩吧,兄弟要先走一步,失陪了。”廖逸之说着,又向服务小姐招呼一声:“马小姐,谢谢你,箱子我要拿走了。”

“哪里……”服务小姐报以微笑,对于庄经理的弟兄,她更表现出服务的热忱。

廖逸之一身排骨,弱不禁风,非常吃力地提起一只皮箱,已是满脸通红,要提第二只便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蔡帮办立刻赶过去,趁机说:“我来!”

“哟,这可真不敢当……”廖逸之说。

蔡帮办笑笑,伸手一提,竟是异常沉重,顿时脸色微变,故意说:“好沉呀,大作家这里面装的什么宝贝?”

“兄弟时来运转,发了点小财,哈哈……”廖逸之风趣地笑着。

方天仇不禁暗惊,替他捏了一把汗。

“哦?”蔡帮办提着皮箱,掂一掂,像是在估计它的重量说:“难怪大作家满面春风,里面装的该不是金砖吧?”

“要真是金砖,”廖逸之笑着说:“那兄弟还得麻烦大帮办护送我回去呢,不然在路上遇上谋财害命的,兄弟可就得不偿失了。”

“如果需要的话,我倒乐于效劳……”

蔡帮办才说到这里,忽然由外面进来两个穿西服的汉子,拦住了廖逸之。

“对不起,我们是警务处的。”其中一个掏出派司,表明了身份。

“噢,”廖逸之怔怔地问:“请问有何贵干?”

蔡帮办也把派司一亮,从中说:“这位廖先生是我的朋友,二位有什么事?”

警务处的人员身份似乎较蔡帮办低些,他很礼貌地说:“国际大饭店有位旅客报案,说是有两只皮箱被窃,里面都是贵重的东西。刚才我们接到密报说两只箱子在银星夜总会发现,所以我们立刻赶来。”

“这恐怕是误会吧!”蔡帮办睨了廖逸之一眼,言不由衷地说:“廖先生是有身份的人,我可以保证,绝不会……”

“蔡帮办,”警探歉然地说:“我们是奉命而来,只好公事公办。”

“你们是要检查?”廖逸之老大地不高兴。

“实在对不起……”警探似乎因为廖逸之是蔡帮办的朋友,态度上倒很客气。

“好吧,你们是执行公务,我不能拒绝检查,”廖逸之理直气壮地说:“不过我得先请教一下,那位旅客被窃的皮箱,里面装的是些什么贵重的东西?”

“这个……”警探被问住了,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这时候已有不少客人围过来,方天仇和林小姐也挤在其中,只见廖逸之神色自若,看那便衣警探不知所答,不由笑了笑说:“好在我这箱子里,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二位要看就请看吧!”

两个警探互相交换一下眼色,也就不再迟疑,当着四周许多围观的人,动手检查那两只皮箱起来。

围观的人不明究竟,只是在看热闹,但方天仇却是暗自紧张。尤其他偷看了蔡约翰一下,发觉这位大帮办的脸上阴晴不定,仿佛他并不是局外人,也不是碰巧遇上了这档子事,而是专程来办案的一分子。

但奇怪的是,廖逸之的神情却是很悠闲,他倒好像是个置身事外的人,真令人不得不佩服他的镇静!

两个警探以熟稔的动作,一齐动手,很快地把两只未上锁的皮箱打开了。

就在这时候,蔡约翰的脸上一怔,情不自禁地发出轻轻的一声:“咦!”

原来这两只皮箱里,装的竟是满满一箱旧书报!

方天仇顿时哑然失笑,他忽然记起来了,金氏姊妹的尸体早已不在箱内。而他刚才竟因为猛一发现两只皮箱,一时忘记了这件事,徒使自己虚惊一场。

廖逸之可就得理不饶人了,他毫不放松地问:“请问两位警探先生,国际大饭店失窃的贵重物品,大概不会是这些旧书报吧?”

两个警探就像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满脸通红直打招呼:“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的情报可能有点错误……”

“这是难免的,好在大家不是外人,蔡大帮办跟我们都是朋友……”廖逸之故意朝蔡约翰看一眼,嘴上毫不留情地说:“不过,我劝二位警探先生,以后办案还是谨慎一点的好。不然根据不准确的情报行动,翻乱人家的箱子事小,万一误了重要的案子,那就划不来了。”

两个警探被损得面红耳赤,当着这许多围观的人,分明他们自己理短,要发狠也发不起来。只好自认倒霉,连忙把皮箱恢复原状,尴尬万分地说:“请多包涵,改天一定向廖先生郑重道歉……”

“那倒不必了……”

廖逸之的话还没说完,两个警探已匆匆离去。

等两个警探出了夜总会大门,廖逸之暗向方天仇一使眼色,忽然忿忿地朝刚走来的仆人领班说:“这成什么话,到这里来玩的客人,竟被当作小愉,我找你们经理说话!”

说完,他连两只皮箱也不顾了,怒气冲冲地就朝经理室走去。

其实廖逸之此举并不聪明,他与庄德成之间的关系,蔡约翰早就很清楚。不要说并没有什么太令他难堪的事,就是真发生什么大事,他们深为金兰之交,还当真会找磕头拜把子的弟兄斤斤计较?

所以蔡约翰看他这番做作,就知道廖逸之必是藉故去找庄德成去了。

这家伙可也不是个简单人物,他故意赶上去劝说:“廖兄何必为这点小事生气,其实也不怪庄经理,只怪这两个饭桶太鲁莽,明天我去警务处一趟,一定让他们向廖兄郑重道歉。”

方天仇本想跟到经理室去的,不想蔡约翰也跟去了,他自然不便即刻跟去。于是偕同玛格丽特走过他们身边,有意把话说给廖逸之听。

“林小姐,时间还早,我们进去玩一回儿吧。”

她不由一怔,心想:我现在心急如焚,你居然倒还有心情玩,真是雅兴不浅!

“我们……”

还没等她表示反对,方天仇已拥着她的肩后,不由分说地进了那扇型的舞厅大门。

廖逸之被蔡约翰缠住了,只好敷衍说:“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刚才我心里实在有点气,今天我刚从林大哥那里讨了些旧书报来,满以为是发了笔小财,不想竟碰上这档子事,你说是不是倒霉!”

“听说林董事长最近很忙?”蔡约翰想探听他的口气。

“我们林大哥是忙人,那天也闲不了。”廖逸之回答得很妙。

蔡约翰不得不佩服,对方必竟是耍笔杆的,才思敏捷,知道要从他嘴里套话,那实在不容易,唯有见风使舵地笑笑说:“庄经理也好久没见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这一着倒出乎意料,廖逸之心里暗暗叫苦,却又不能流于形色,更不便拒绝,只好无可奈何地由他跟着,相偕走向经理室去。

而玛格丽特被方天仇不由分说地带进舞厅,芳心大为不悦,不禁忿忿地说:“你这人怎么搞的?”

方天仇有苦说不出,只能陪着笑脸说:“既来之,则安之,这么好的音乐,这么好的情调,林小姐何不玩玩?”

“我可没有这种雅兴,”玛格丽特冷若冰霜地说:“也没这份心情!”

“小姐,”方天仇故作轻松地说:“人家常说:人生最值得珍惜的就是青春,像林小姐这样的年纪,正是人生的黄金时代……”

“你觉得像我这个年纪,应该及时行乐,是吗?”她不屑地说:“方先生,如果你是这个意思,那我可以不客气地告诉方先生,你对这句话的真义完全曲解了!”

“我受的教育有限,”方天仇自我解嘲地说:“不过我总觉得,求知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保持身心的平衡,那就是说,读书的时候,要把全付精神放在书本上,至于玩的时候,也不妨尽兴地玩。”

她朝他白了一眼,显示出反感的神情说:“你认为现在是我应该尽兴玩的时候?”

方天仇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因为他们能在一起,完全是为着寻找林广泰,到现在为止,尚未把林广泰找到,自然绝对不是玩的时候。

再说,以她一个董事长的千金小姐,那会贸然跟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出现在交际场所?

就在方天仇一时不知所答的时候,幸而那叫小程的仆人领班过来向他们招呼了。

“两位订座没有?”

方天仇摇摇头,遂问:“庄经理回来没有?”

小程在经理室见过方天仇,记得还向他打听过白茜,所以他误以为这位小姐就是白茜,因而笑笑说:“经理还没回来,这位就是您要找的白小姐?”

方天仇连忙示意,叫小程不要多嘴。

其实她已经听见了,而且看见小程向方天仇扮了个鬼脸,她却装着未闻未睹,故意把眼光移向舞池,看那些婆娑起舞的双双对对。

“林小姐,”方天仇生涩的笑着:“我们坐一会儿好吗?”

“你不是说,既来之,则安之?”她侧过脸来说:“现在我只好悉听尊便了!”

方天仇欣然向小程示意一下,吩咐说:“随便找个位子好了。”

小程因为方天仇认识他们经理,故极力表现出招待的热忱,可是他还不知道,这位被他误认为是吧女的玛格丽特,就是他们林大老板的千金,否则他真不知要怎样巴结才好呢!

领他们入座后,小程立刻以指头弹出“拍”地一声,不远处的仆人便应召而来,把挟在腋下的餐饮牌,恭敬地递在客人面前。

“林小姐喝点什么?”方天仇很有礼貌地问着。

“我什么都不要!”她给他碰了个钉子。

方天仇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向小程说:“好吧,我们就坐一会儿,庄经理如果回来,麻烦你立刻通知我。”

“是!”

小程应了一声,便与那仆人一同离开。

“林小姐,”方天仇等仆人走开,便打趣地说:“假如客人都像我们一样,这里早晚就得关门了。”

“他关不关门,管我什么事!”她冷冰冰地回答。

“可是我们总得替人家想想”方天仇说:“在香港混碗饭吃真不容易啊。”

“你好像跟这里的人很熟?”她忽然问。

“并不熟,”方天仇不解她问话的用意:“林小姐认为……”

“我认为方先生既然跟他们不熟,”她说:“那又何必为他们操心,关不关门也与你毫不相干呀!”

“可是跟林小姐却相干呢。”方天仇说。

“跟我相干?”她不禁诧然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方天仇也表示诧异地说:“难道林小姐不知道,这里的大老板就是令尊?……”

“这里是爹地开的?”她更觉惊讶了:“怎么爹地从来也没说起过,也从来没有带我来玩过?”

“这个……”

方天仇忽然觉出自己失言了,因为他想到,可能这位林小姐,根本不清楚她父亲的一切,仅仅知道林广泰是个航业界的巨子,而不知道他骨子里是黑社会上的大亨,当然像经营夜总会,以及其他许多非法勾当,绝不会让一个纯洁的少女获悉的。

于是,他立刻改口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是听人家说,好像银星夜总会有令尊一部分股份吧。”

这个谎撒得倒还圆滑,一点不露破绽地就把她骗过去了。

“方先生是跟爹地他做事的?”她居然又提出另一个问题。

方天仇不由暗笑,自己好像是在接受审问了,不过她既然有问,他就必须有答。

“我刚从菲律宾来,令尊要我替他办一点小事情。”

“你还要回菲律宾?”她问。

“事情一办完,我就准备回去,”他望望对面的她,忽然说:“也许我会留在香港玩个短时期……”

她窘迫然地避开了他的眼光,缄默了。

这时候,忽见小程走过来,恭敬地说:“方先生,您的电话。”

方天仇一怔,再也猜不出此时会有谁打电话到这里来找他,当即向林小姐说:“对不起,我去接个电话。”

她微微点下头,方天仇便跟着小程,走出舞厅。

“在那边。”小程指指衣帽间旁边,两个电话间左边的一间。

方天仇谢了一声,急急走进电话间,关上玻璃门,执起了搁在一旁的话筒。

“哪一位?”

“方兄吗?”对方传来廖逸之的声音:“你看见蔡帮办了吗?”

方天仇向玻璃门外张望,回答说:“没有,这家伙怎么了?”

“这家伙存心跟我们泡上了。”廖逸之说:“刚才在经理室跟我磨菇了半天,好容易才把他支走,现在大概到舞厅去了。我怕在舞厅撞上他,跟你说话不方便,所以想出这个办法……”

“廖兄,”方天仇已迫不及待地问:“下午我在九龙城跟你通电话,请你转告林老大的事,你说了没有?”

“哪能不说?”廖逸之说:“当时我就把方兄的话转告老大跟宋老二,可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方天仇急问。

话筒里传来廖逸之的话,他说:“宋老二定下这个妙计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要改变,所以指示老三和老么他们,把车子驶出郊外,尽力避免被人发现行踪,也不必再联络,直到预定的时间才回市区展开行动,因此根本无法通知他们……”

“那就糟啦!”方天仇大为吃惊:“你的消息都发了?”

“消息都照发了。”廖逸之说:“蓝天启事也发出了,明天一早就可以见报。”

“现在能不能找到罗俊杰他们?”方天仇一看手表,已经是十一点半了。

“很难说。”廖逸之说:“现在大部分人手,都在分头找寻老大,码头跟‘朝发’的人,又让费老五带过海,赶到九龙城去了。”

“能不能调回来?”方天仇问。

“恐怕不行。”廖逸之说:“老五是奉了老大的命去的,老大不在,谁也指使不动他,并且现在时间也太紧迫,就是把过海的人调回来,也是无济于事。”

“行动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方天仇问。

“宋老二是叫他们十二点钟以后行动。”廖逸之补充说:“不过这两个家伙都是急性子,据我判断,十二点一过他们就会行动的。”

“那一区的警署没有决定?”方天仇问的很仔细。

“没有。”廖逸之说:“宋老二叫他们见机而行,并不限制是那一区……方兄是否想赶去阻止?”

“现在事态很紧急,我必需阻止这项行动。”方天仇郑重说:“廖兄可否调动这里的人,只要十个就够了。”

廖逸之苦笑一声,爱莫能助地说:“这里的人都归庄老四指挥,除了老大能直接命令,兄弟实在无能为力……”

“呃……”方天仇觉得这是他生平从未遇过的棘手事情,情势的急转直下,演变到这步田地,可说什么都挤在一起了,真令他有分身乏术之感。

沮然挂断电话,走出电话间,他的心情异常沉重,说不出的烦乱和焦灼。

林广泰到现在尚无消息,他会不会真出了事?

罗俊杰他们的行动时间将届,而他却无法阻止,如果阻止不了这项行动,那么他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白茜的约会不能误,而舞厅里尚坐着那位玛格丽特,也不能置她不顾而离去。

除了能施分身术,在同一时间里,他实在无法应付面临的迫切情况。

他心烦意乱地回到了舞厅。

一阵急骤的紧鼓,接着音乐台上走出一位穿着夜礼服的女郎,向来宾鞠了一躬,对着麦克风说:“各位来宾,谢谢你们的光临,现在是我们今晚最后的一场表演,特地编排了一个新颖而香艳的舞蹈‘疯狂的赌注’,请各位来宾静静地欣赏……丽华、芳芳两位小姐,请!”

乍听节目竟是“疯狂的赌注”,方天仇不觉一怔,因为这几个字在他思维里留着极深刻的印象……

这时候,又是一阵急骤的紧鼓,全场灯光一齐转暗,而两只强烈的聚光灯则射向音乐台两旁,垂着丝绒纬幔的出场门。

音乐随着鼓声的渐弱而起,两边的丝绒纬幔里,同时伸出一条光润白净的女人大腿……

方天仇不声不响地正襟危坐,而林小姐被表演所吸引,全神贯注地看着舞台上,竟未知觉他已归座。

这个节目确实别出心裁,观众只能看到两边的纬幔后伸出的玉腿,忽隐忽现,时伸时屈,都无法一睹两位女郎的庐山真面目。

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奇怪,愈是这样难窥全貌,愈是逗得人心痒痒的,感觉有种期待的心理和神秘感。如果一出场就是两个赤裸裸,一丝不挂的女人,看的人反而会觉得索然无味了。

可是,尽管这个节目一开始就吸引了全场,但方天仇却是全然心不在焉,他只是出神地在想着可能发生的后果。现在他已无法阻止罗俊杰他们的行动,而必须承受的,是此一行动所造成的不可预料的打击。

他好像已经忘了玛格丽特的存在,浑浑噩噩地沉思着……

蓦地,两边的纬幔掀开了,出现了两个披着裘皮,满身珠光宝气的贵妇。她们随着音乐的节奏而舞,并且以手握拳,举在空中连摇,然后一掷而出,表示出掷骰子的姿态——她们所扮演的,显然是两个女赌徒!

她们由两边出场,边舞边掷,终于在舞池中央相遇。于是,她们以舞蹈和动作代替言语彼此似乎在挑战,而从她们的脸部表情上,可以看出双方的互不示弱。

一场疯狂的赌搏开始了,左边的女郎举手在空中连摇,然后一掷而出。脸上显出兴奋的光彩,表示她掷出的是个大点子。

右边的女郎接着掷出个小点子,她沮然地一叹,把裘皮脱下,抛在地上,露出里面穿着的一袭袒胸晚服。

第二个回合,又是右边的女郎败北,她除下了项链,接着又输去了手镯、耳环……

方天仇烦乱地点起支香烟,猛力吸着,心里忽然想到,如果罗俊杰他们的行动能及时阻止,现在表演的这两个女郎,岂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然而,那项行动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他沮然地轻轻叹一声,不由自主地把眼光投向舞池,这时只见那左边的女郎满面春风,洋洋得意,显然她已大获全胜,而右边的女郎则垂头丧气,她又输了。

佩戴的珠宝首饰已输光,于是她脱下了夜礼服作为赌注,身上只剩下了黑色镂花的奶罩,和一条透明的薄纱衬裙,隐约可见里面的三角裤也是黑色的。

观众的情绪已渐入高潮,而这半裸的女赌徒仍然不愿罢手,她向观众把双手一摊,作出无可奈何的神情,表示她今晚赌运太坏,输得如此之惨!

引得观众一笑,她又扭摆着纤细的腰身,双手由上而下地轻抚着衬裙,仿佛在要求对方接受这个作为赌注。

胜利的一方表示同意,她便首先掷出骰子。

败家大概觉得对方的点子太大,不容易赶上,因则神情十分紧张,她把手握拳在中空中摇了又摇,几次欲掷又止,好像不大敢贸然掷出。

音乐台上的音乐已停止,只有鼓声在配合她的动作,紧张的急鼓,扣住了全场观众的心弦。

突然——

右边的女郎用力一掷,鼓声也适时停止。

她又输了!

音乐再度奏起,她懊丧地脱下了身上的衬裙,仅有的“赌本”,就只剩下了奶罩和三角裤。

左边的女郎喜气洋洋,正要去收拾她的“辉煌战果”,右边的女郎即上前阻止,示意将以身上仅有的奶罩和三角裤,跟她作最后的孤注一掷!

这是表演最热烈的高潮,全场观众都是停止了呼吸,眼巴巴地等待着最精彩的镜头出现。偏在这如醉如迷的关头,忽见一个小童,手持找人牌在到处走动。

这种找人牌是一般夜总会,为了节目在进行中,不便利用麦克风厂播,特别设计成一个“T”字型的长方木盒,盒的正面是乳白色毛玻璃,里面用于电池配以灯泡,盒下面有根木棍支着,可以高高举起。

如果要找人,只需把客人的名字写在玻璃上,由小童举着各处走动,不必呼叫就可引起人的注意。

方天仇因为对表演心不在焉,所以第一个看到了,只见玻璃上写的是“蔡约翰先生电话”,顿时心里一笑。就在这时候,独自坐在一隅的蔡约翰也瞧见了,他立刻离座向舞厅外面走去。

这情形使方天仇大为起疑,毫不迟疑地就跟了出去,只见蔡约翰已站在衣帽间的柜台前接听电话。

外来找客人的电话,一般都是利用衣帽间柜台上的这一具,除非这条线不空,才会转到电话间去。刚才廖逸之用电话跟方天仇交谈则情形不同,因为廖逸之是用经理室的电话,他可以随意要接那里。为了避免被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自然以电话间最妥当。

方天仇看他是接听衣帽间柜台上的电话,心里不由一动,便大大方方地也走过去,向那服务小姐笑笑,伸手到口袋里装作摸取件号码牌,实际想窃听蔡约翰的电话。

他全身乱摸一阵,也没摸出个名堂来,却见蔡约翰神色紧张地执着话筒说:“什么?……嗯……嗯……我知道了……好的,我立刻赶回来!”

蔡约翰挂断电话,取了帽子,立刻就形色张惶地急步走出银星夜总会。

方天仇看这情形,心知不妙,不由暗叫一声:“完了!”

抬头一看扇型大门上的电钟,才十一点五十分,难道罗俊杰他们竟提前行动了?

十一、亮相

舞池里的表演正进入高潮,那输得仅剩下奶罩和三角裤的女郎,忽然反败为胜,开始节节反攻了。

左边的女郎也交了霉运,把身上的珠宝、衣物,一件件地输掉,而且输得更惨,最后连三角裤和奶罩也输掉“事异则备变”的思想。把学者、言谈者、带剑者、患御者,仅仅只剩下了奶头上装饰的两朵纸花,和遮掩下体最神秘部分,一片小得不能再小的三角花布。

她已经不能再赌了,可是观众们却意犹未尽,幸灾乐祸地报以热烈掌声,使她欲罢不能,似乎非输个精光等。今存兵家著作有《孙子兵法》、《司马法》、《吴子》,才能满足观众的疯狂要求。

脱衣舞在香港虽然是被视为“艺术”的,但如果超过限度,则仍然称成亵渎的违警行为,所以她必须保留“一点”。结果是让对方也输掉奶罩和三角裤,故意做作一番泛心论又称“万物精神论”。万物有灵论的一种形式。认,双方再输掉奶头上的饰物,一场精彩的表演,终于在观众如雷的掌声中结束。

灯光复明,玛格丽特发现方天仇仍然没有归座,她便悻然离座走出舞厅,看见他竟站在外面发呆。

“一个电话接了这么久?”她完全是质问的口吻,好像在指责方天仇,不应该冷落了她。

“对不起。”方天仇连忙道歉说:“我们进去吧。”

“你已经错过一场最精彩的表演了!”她忽然正色说:“方先生,你带我上这里来,只是为着玩玩?”

“说老实话,我现在也没有这份心情了。”方天仇沮然苦笑着:“林小姐,我已经是一败涂地了!”

“什么意思?”她根本不了解他的心情。

“唉!”方天仇深深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现在反正是已经晚了,一切听天由命吧!”

“方先生,请你不要跟我打哑迷。”她不悦地指责说:“如果你无法找到爹地,那么我要先走了!”

“你去那里?”方天仇急问。

“当然去找爹地!”

“我的天!”方天仇简直哭笑不得,他心里想:林广泰的手下几乎全出动了,尚且到现在还没有得着消息,而值此深夜,你一个女孩子能上哪里找到他?

他不禁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林小姐,说实在的,令尊今晚的行动很叫人担忧,在这几个小时里,至少有几十个人在各处找他。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半点消息……”

“爹地不会出意外吧?”父女的天性,使她听了这话大为忧急起来。

“大概不会……”方天仇毫无把握地说。

“你这人说话怎么一点不负责!”她发起了小姐脾气,忿忿地说:“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什么大概不大概的!”

“小姐,”方天仇尴尬地笑笑说:“如果我只是想安慰你,那么我一定说:绝对不会!可是事实上令尊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纵然不一定真出了意外,至少是发生了特别的事故。所以我不敢肯定,绝不是说话不负责,这点请林小姐不要误会。”

“那么……现在我们怎么办呢?”她心急如焚地问。

“等!”方天仇断然说:“现在只有在这里等消息,林小姐,我们到经理室去吧。”

她只是天真的少女,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此刻急也徒然无济于事。既然除了等消息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她也只好暂且依从方天仇的意见。

走到经理室门口,她忽然天真地问:“我们要不要报警?”

方天仇苦笑着摇摇头,未于置答,顺手推开了门,请她进入经理室。

才一进门,就见廖逸之刚把电话挂上。

“那里的电话?”方天仇急切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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