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狄明威确实与人有约,不过那却是一个躺在棺材里面的死人。
外号“神算子”的李大师一生中不知替多少人指点过迷津,自身却是亲缘淡薄。他的尸体停放在殡仪馆的临时场馆中,马上就会送到隔壁的火葬场,化作飞灰,而前来悼念他的人也只是屈指可数。
据说他有个儿子,远在加拿大,正处于六年的居留审查期中,并没有办法赶回来。现在围在李大师灵柩旁边的人,就只有两个看上去可能是同行的老头子,还有就是他的邻居,张氏夫妇,汪燃响小伙子和陈露小姑娘。也许是觉得李老头临死前他们都曾经在场,所以曾经做过证供的四位邻居也来参加了告别仪式,而讨厌老头的房东陆扬则坚持倒底,并未到场。
狄明威来到的时候,已经是四点过了一刻。
他连忙走到灵柩前向遗体垂头默哀,他站得离灵柩很近,趁着默哀的时候打量尸体。
临时灵柩里的李大师神态安详,脸上化着比正常人要红润的妆,给尸体化妆的人也许手法不够自然,但至少让尸体的表情平静下来,不再是一脸惊骇至死的表情。
还是由于面前这位“神算子”的死亡,才令到警局下决心调查这一系列灵卜人员的意外死亡事件。
之前心脏病发的两位灵卜人员,一位是年寿已高的老算命师,另一位是过于肥胖心血管有问题的吉卜赛女人,他们的死因都被验证为自然死亡,所以尸体很快就处理掉了。
直到这第三位李大师的死亡,他虽年届七十,但他生性乐观,身体也算健康,他的死亡原因却是因为前无征兆的心脏病,而死前还挂着这么一副恐惧的神情,就像活生生给吓死似的。这李大师的死亡绝不能归入自然死亡的类别。更何况,他身亡的现场情况更是混乱,目击证人的口供互相抵触,最重要又可信的证物奇迹般消失,更令到他的死因扑朔迷离。
而令到警方惊奇的是,这位李大师,他的职业跟前两宗“自然死亡”的死者可以归入同类,而且他们的死亡时间实在是太接近了,都是在这两个月之内。看上去,像是冥冥中有什么诅咒降临在这些善于跟另一个世界沟通的人身上。
但警方的觉悟明显来得太迟,等到他们开始怀疑的时候,前两宗意外中的死者已经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了,他们的死亡现场已经被破坏,他们的尸体也已经被处理,除了那一点可怜的登记档案之外,他们已经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换句话说,要重新回头认真调查的话,只有着落在这第三位死者身上,从他身上找出致死的真正原因,以及他跟其余两位死者的联系。而趁着火葬的当儿,观察前来送终的人有没异样,是今天狄明威赶着出现在临时灵堂的原因。他也因此笃定房子里面的住客今天下午都不会在,因为他们都会赶赴火葬场,只是他并未料到房东陆扬没有出席,而陆扬也并没有留在自己的房子里,不知到哪里去了。
狄明威趁着默哀,最后一次认真端详死者尸体,发现除了尸体的神情变得异常平静,就似睡去一般,身上的寿衣什么的倒是穿得很整齐,没有什么异样。
三分钟默哀时间到了,狄明威没有打算继续观察,他默默地退开了。
在场的每个人都没有见过他,从他二十来岁的年纪来判断,其余人很可能都把他当成了李大师的子侄,那两个看上去很像是李大师同行的老头子开始跟狄明威搭讪了。
其中有个老头长得特别像乌龟,他的背有点驼,脖子瘦长,脑袋很小。他伸着脖子,歪着头用绿豆眼睛瞅着狄明威:“小伙子这才来,不是迟了一点吗?就算再忙,这种事情也不应该推卸的,作为晚辈,给长辈送终不是最要紧的事情吗?”居然一开口就端出长辈的架子来教训狄明威。
狄明威苦笑一下,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也不想解释。
乌龟老头旁边的矮胖老头看上去就比他的同伴和气多了,连忙过来打圆场:“老六,现在的年轻人可不同我们老头子,他们压力很大的,我说,能赶来已经很不错了。不像一些人,作为后辈只送了花圈过来,真是不甚尊重。”他一边说,一边把乌龟老头扯到一边嘀咕起来。
狄明威隐隐听到:“花圈……晚辈……”的字眼,似乎是在解释自己只不过是死者非亲非故的晚辈,这样的礼貌已经很周全,说得乌龟老头长颈一伸一缩的,脸上表情缓和了很多。
狄明威抬目向灵堂两侧摆放的花圈看去,很快就找到了那老头所说的那个花圈。它是用白菊花做的,就放在陈露和张氏夫妇联名送的杂花花圈旁边,看上去蛮精致而并不是便宜货,两边垂下的挽联上写着:“神算子大师千古,晚辈陆扬敬赠。”
“陆扬?”狄明威吃了一惊,那非常敌视李大师,曾经动念把老人撵出门去的房东,居然会送来一个悼念花圈?这实在很难令人相信。而他的人现在并不在这里。
张氏夫妇察觉了他的目光,张太太有点愤愤地说:“人都死了,就算送个花圈来也无济于事啦,倒不如趁老人在世的时候对他好一点。我看他多半是心虚了,怕老头死后去烦他,要不是这样,怎会送了花圈却不见人。”
狄明威没有见过陆扬,但从他的口供看来,这人的性格有点跋嚣,不像是会良心悔改的那种人。虽然花圈就摆在面前,但是他还是有点怀疑。
过了一阵,就到了火化的时间了。因为那两个老头一直盯着狄明威,显然是认准了他跟李老头有什么关系似的,一副在场晚辈就是你,你不干谁干的神情。狄明威看见陈露一直埋着头,眼圈红红,似乎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样子,而那汪燃响则像打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一副睡眠不足强撑的样子,上下眼皮都几乎粘在了一块,在场的晚辈看来只有自己是比较正常的。
他只有硬着头皮坚持到底,抱着李老头的遗照等在焚化炉旁边。
居然替一个非亲非故,生前根本没有打过交道的老头儿送终,一个警察做到这个份上,狄明威觉得自己有点伟大。
不过他并不抗拒,这并不是第一次等在焚化炉前。
他曾一直陪着一个人的遗体,直到他变成灰烬,这个人就是令自己重新开始另一个人生的警司。但作为一个义子来说,因为并没有真正的血缘联系,他并没有轮上捧遗照的任务,那时,捧着遗照的人是警司的女儿玫瑰,而捧着骨灰盒子的人是玫瑰的丈夫。
没有人了解狄明威多么想站在玫瑰丈夫的位置,捧着于他有再生之德的人的骨灰。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了解。
今日替一个陌生老头儿捧骨,也算是一种心理上的补偿吧。
张氏夫妇脸上表情很肃穆,而陈露小姑娘一副被吓着的表情,一直呆呆的,汪燃响脸无表情,强撑着两个眼睛不让合上,似乎随时都会站着睡过去,两个老头儿却一直在低声嘀咕。
也许是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吧,所以他们一副很了解的样子,也没有什么悲戚之情。狄明威在旁边观察着他们,自诩通晓天机的人就是不同,他们会有一种凡事成竹在胸的风范,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当然,除了他们自身的命运。
矮胖老头察觉了狄明威的目光,他走过来拍拍狄的肩膀:“小伙子,你还不错。”
狄明威只说:“应该的。”
矮胖老头笑了笑:“小伙子,你相信有鬼神之说么?”
狄明威本来是无神论者,但是自从他跟那个天才塔罗占卜师千秋打过交道,目睹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后,已经懂得有些事物你没有看到,你不知道,并不等于它并不存在。他想到这里,也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嗯”了一声。
矮胖老头笑眯眯地:“老李死得有些冤,这样的魂灵不会立即消失了,会在世上滞留一段时间。小伙子,你对他不错,他说不定会来找你道谢,到时你不用怕,他不会对你有恶意的。”
乌龟老头在另一边接过话来:“不过也很有可能他没有空去找你道谢,他或许会去找害他的人算帐。”
两个老头的话让狄明威的背脊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他随即问:“你们为什么都认为他是给人害死的?”两个老头都这样说,他们跟死者的背景差不多,从事的又是需要感觉敏锐的工作,说不定会感觉到一些常人感觉不到的东西。
矮胖老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只是摇了摇头。
乌龟老头却叹了口气:“打雁儿的人给雁儿啄了眼睛,这有什么好说的?”
狄明威问:“这是什么意思?李大师是因为占卜而死的吗?”
矮胖老头阴沉着脸,还是不说话。
乌龟老头却说:“做我们这行的,需要用到精神灵力跟另一方打交道,老李跟谁打交道不知道,但一定是在打交道的时候发生了意外,他的灵力敌不过,身体就没法撑过去了。”
狄明威听得直瞪眼,这老头的解释好像天外飞仙,李老头就是那灵魂出窍的仙人,结果还魂途中发生意外,他的灵魂回不到自己身体,肉体就死翘翘了,这听上去像是聊斋志异中的情节。
他忍不住问道:“那个,我听说李大师在那个……沟通的时候,曾经手里拿着一张纸牌,他有没有可能受到那张纸牌的干扰,所以发生了意外?”
狄明威这句话一出口,很显然的,他发觉乌龟老头的脸肉抽搐了几下,他的绿豆眼睛里头流露出恐惧的神色,一朵阴暗的乌云罩上了他的脸。
矮胖老头的脸也很阴沉,但他回答说:“发生意外的原因有很多,不过我看你并不是送这个花圈来的人,你的闲功夫这么多,为什么不去问问送花圈来的这个人呢?”他脸上的神色也很难看,勉强说出这句话之后,就扯着乌龟老头一起离开了。
狄明威不知道两个老头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恐惧,看他们的表情,似乎真的认为有这张牌的存在,并且对之还感到畏惧。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张可以杀人的纸牌吗?
而且听这两个老头的语气,似乎认为这陆扬跟老头的死有着不小的关联。
两个老头的话,不但让狄明威更怀疑这张纸牌是真正存在的,而且还把他的注意力引到送花圈的人身上。
破案除了靠证据和逻辑,有时候还得靠靠运气,狄明威想听从这两个老头的意见去碰碰运气。
从火葬场回来之后,狄明威想把陆扬找来再亲自盘问一次口供。
但是这个房东却在录完口供后就没有回过他的公寓,他失踪了。失踪前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送了一个给李老头的花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