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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案迷情:黑戒指 作者:紫金
天豪公司的老板翟俊亮为了垄断英纳市的远洋运输业,雇用打手打死了炮台山仓库的守更人,偷取放射源,放在竟争对手的船只上,使其船上价格不菲的深海鱼全部死亡。此案被命名为“黑戒指113”案。在侦破此案的过程中,漂亮的女警花与犯罪嫌疑人之间一段美好的初恋也因此案浮出水面。原来天豪公司的老板翟俊亮就是警花海凌青梅竹马的男友。当年海凌考上了警官大学,而翟俊亮因为学习成绩不好什么也没考上,两人分道扬镳。案情由此错综复杂。
《黑戒指》作者本身是一名警官,有深厚的生活基础和丰富的写作素材,有许多情节就直接来源于她的生活。作品有极强的真实感和感染力。
春风文艺出版社 出版
黑戒指 1
连鬼都没有的深夜,谁会来呢?值更人一边咕哝着一边放下了杯子,朝门口走去。
他已经在这炮台山上仓库旁的小石屋里呆了近十年,熟悉附近的一草一木如何在清晨结下露珠,又如何在深夜的风里呻吟。山鸡的脚步,田鼠啃断树根的声音,野兔倏然跑过的回音,也能分辨得清清楚楚,倒是对人的声息陌生了,像多年前的一个梦。因为这仓库很少有人来,即使来了人也是匆匆打开厚重的铅皮大门,扔下各种画了骷髅标志的东西,便逃也似地下山去了。今天却出了鬼,已是后半夜了,居然有脚步声由远而近朝小石屋走来。
远处隐约传来了雷声,要下雨了,值更人不禁打了个冷战。今天晚上他像平常一样,早早喝了点酒便躺下了,睡到午夜时分醒来,解了手再喝杯水,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此时他下意识看了看墙上挂着的保险柜钥匙,壮了壮胆走到门前。
正如他所料,敲门声随之响起,他打开门,一个瘦小的男人隐在黑暗里,他看不清来人的眉眼,只有额头上的一块白癜风,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面传来滴滴答答的雨声,来人道:迷路了,可以借个光避避雨吗?
值更人机械地点点头,侧过身让来人进了屋,他有些紧张,连解手都忘了,随来人走到灯下,抖抖地道:我给你倒杯水,说着转过身去拿暖水瓶,这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个动作。
来人看着墙上挂着的保险柜钥匙狞笑了,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自制的刺刀,毫不犹豫地朝值更人背后心脏的部位捅去,随着一声惨叫,值更人转回身,慢慢地倒下了,那块白癜风印在了他渐渐暗淡的眼睛里……
黑戒指 (02)(1)
一声清脆的枪声击碎了沉沉的黑夜,子弹炸开的火球,穿过了天边昏黄的月亮,它娇弱地抖了抖身体,被洞穿的部分像一颗硕大的眼泪,滚落在海凌的面前,她抬起头,只见那余下的昏黄光环,被黑色的薄云覆了,像一枚巨大的戒指飘荡在夜空里。脚下依然是看不见尽头的站台,碘钨灯似乎在呜咽,惨白的灯光在凌晨的寒风中抽动着翅膀,四周景致不断扭曲着生硬的嘴脸。远方响起火车的汽笛,她一惊,试图跑起来,可是却丝毫动弹不得,轰鸣的车轮越来越近,她欲发焦急,拼命地舞动手脚,身体浮了起来,但依然寸步难行,胸口憋闷的令她绝望,于是不顾一切地扑向迎面而来的火车,突然她陷入了黑暗之中,身体落了下来,清凉的空气穿入肺腑,她正在贪婪地呼吸,身旁的列车却载着一厢灯火缓缓启动,妈妈、海云还有她呆呆地立在站台上,无法阻止,也不知应该阻止,就这样眼看着列车驶进黎明前无尽的黑暗中……
天色依然黑的令人绝望,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床边写字台上的手机,一下一下闪着绿色的信号提示,警服棉衣落在地上,已是初冬,还没有供暖,海凌的胸口、后背洇着冰冷的汗,终于从噩梦中醒来,她从地上拣起棉衣重新盖好,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最近不知为何经常做着相同的梦,二十多年前,爸爸上了火车,将三岁的海凌与妈妈和姐姐海云,遗在了黎明前的站台上,从此杳无音信。奇怪的是海凌从没有在梦中见过爸爸,她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只有登上火车时一个没有任何内容的背影,永远留在了海凌的心中。
那个背影至今没有任何内容,家里没有一张爸爸的照片,妈妈和海云也仿佛商量好了般,从不在海凌面前提起他,海凌也不问,并不是怕妈妈伤心,而是在跟妈妈和海云憋着劲,自从爸爸走了以后,海凌便深切地感到,妈妈和姐姐永远立在自己的对面,尽管只有三岁,她便开始了抗争,在她的记忆中,妈妈的爱只有在清晨的时候为她梳起辫子,也恰恰在那个时候,妈妈总象在发泄什么,梳子残酷地拉着她细软的长发,海凌勾着头,紧抿着嘴唇,不哭也不求饶,偶尔她会听见妈妈轻声咕哝一句,象那个没有良心的人。
在爸爸和妈妈的关系上,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妈妈恨他,他和妈妈都在歌舞团工作,妈妈是钢琴伴奏,他是小号手。海凌至今还依稀记得,偶尔会在家里听见爸爸吹起小号,那号声高亢、明亮却总有一份说不出的忧伤,尽管那时她还小,可是听了就想哭。海凌还记得在她三岁的那一天,爸爸说要到外地演出,于是妈妈拖着她和海云,将爸爸送上了黎明前的火车,从此他象被蒸发了,再也没有任何音信……可是海凌却奇怪地深爱着爸爸,除了那个没有任何内容的背影,爸爸留给她的还有一句话,每到夏天,英纳市的人们都会去前海公园的大海边游泳,那里朝南,又临近沿海的丘陵,所以风大浪高,海水清澈透明,保存了海凌关于家庭欢乐的短暂记忆。在爸爸出走的那一年,他们全家来到海边,妈妈给她和海云换上了泳装,爸爸准备好了泳圈,海云却说什么也不肯下海,裹着毛巾躲在妈妈身后抽泣,爸爸失望而恼火,三岁的海凌拉住他的手道:我不怕,带我下海吧。爸爸抱着她走进海水里。浪很高,汹涌地要淹过头顶,海凌尖叫起来,爸爸却不慌不忙地随着海浪的起伏,轻拂她被打湿的头发说,我的女儿长大了留起长发一定好看。
为了爸爸的这句话,海凌便每天清晨忍受着妈妈的怒气,后来忍受着小朋友、同学甚至还有老师,对她梳得歪七八扭的辫子的嘲笑,因为从爸爸走后,她便开始练习梳辫子,一到能够扎起来,她便拒绝了妈妈。海凌唯一喜欢妈妈的地方,就是她不管多么生气,都依然是轻声细语。象家里那台破旧的德国名牌钢琴,无论遭受怎样的激情演奏,也不会发出生硬、粗糙的声音。妈妈一直在教海云弹钢琴,海云羞涩沉静,除了弹钢琴,几乎永远躲在妈妈身后,连上学都是她的负担,海凌最佩服姐姐有本事可以随时发烧,只要不想上学或者考试,马上就能发烧,海凌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想一想就能达到所有目的。
与姐姐相反,海凌不弹钢琴,因为她看不出那些蝌蚪样的音符有什么意义,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自从爸爸走后,只要钢琴一响,隔壁就会传来邻居“大苹果”的骂声,她固执地把妈妈、海云弹钢琴和勾引男人紧密地联系起来,由于司职街道清扫工,这件事便随着她的扫帚传遍了大街小巷。“大苹果”的男人象一堆会活动的肥肉,很少说话,十锥子也未必能扎出血,他们育有五个孩子,男男女女都象了男人,这真是老天有眼,否则的话还不知海凌会不会活到今天。因为从八岁她便开始与“大苹果”对骂,后来发展到撕打,即使有一次海凌被打破了头,“大苹果”变成了熊猫眼,双方也没有任何其他人参战,还是派出所民警赶来,分开了扭在一起的两个人。海凌记不清那一年自己是十三岁还是十五岁,警察一到场,“大苹果”立刻软下来,那付可怜相让海凌有了翻身得解放的感觉,从那时起,海凌就下决心要当警察,她一直这样想下去,如今真的成了英纳市公安局刑警队的一名女刑警。二十五年过去了,爸爸是她心里的痛,只要想起来,挚爱与委屈就会交织成忧郁的情绪,她不知妈妈是否找过爸爸,而她最近却一直被噩梦困扰,心里隐隐地有种感觉,似乎她和爸爸要做个了结了,尽管这种感觉不甚清晰,但她知道结果一定会如此,就象当年她知道自己能成为一名警察,结果真就穿上了警服一样。
黑戒指 (02)(2)
写字台突然震颤起来,海凌条件反射般抓起手机。深夜电话是刑警胸口永远的痛,有电话意味着没日没夜提着脑袋奔波的日子开始了,如果一段时间没有电话那就更惨,每天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仿佛人生都失去了意义。海凌的电话一响准是大事,需要市局刑警队出现场的案件,至少惊扰了市政府领导的睡梦。一般的情况是天还没亮,刑警队长的桌子上,就会堆满省公安厅甚至是公安部各级领导的批示。
手机里传来涛子急促的声音:十分钟后到你楼下,家伙都帮你拿来了,快点,说完就挂断了。
海凌迅速穿好衣服,心里却犯了嘀咕,涛子是个不分场合地点满嘴小品语言的人,给海凌打手机,十次有十五次要唠十块钱电话费,多的那五次是挂了电话还意犹未尽,再打过来罗嗦几句。就连通知出现场,他也是这个味:嗨,美女,哥在楼下呢,二小时没见如隔三秋,听说来接你,哥比兔子跑得都快,今天出鬼了,只听说话还以为是骆斌,一句废话没有,全是正经事。
海凌顾不得多想,胡乱洗了脸,化妆很简单,只涂了唇膏,她的眉毛疏浓得当、形状娇好,长长的睫毛自然翻翘,鼻梁挺直,单眼皮的细长眼睛,加上时常不自觉簇起的嘴唇,清秀中透出年龄无法抹去的稚气。穿好警服,海凌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楼,涛子的“帕拉丁”也戛然停在了她的身旁,拉开车门,向辉伸出手拉住海凌的胳膊,她借势上了车。只要有向辉在,海凌就会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尽管比她小3岁,他却时常象个兄长关注着海凌,这让她无可奈何,因为在她眼里,向辉只是个小弟,她关心他还差不多,可实际情况却相反,这让她时常感到不适应。
骆斌坐在前排涛子的身旁,依然开口就是工作:现场在市郊鲍鱼湾村炮台山上的旧防空洞里,好象是那个单位的仓库,更夫被杀死在值班室里,按说不是什么特殊的案子,可失踪的东西似乎很麻烦,指挥中心接警员通知我们值班室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刚才李局长打我的手机,口气焦急异常,我跟了他几年,这还是第一次。海凌知道李局长,五十多岁,身材高大,谦和中透着威严,说话声音不高,永远是匀速的,似乎天塌下来也不会有丝毫变化,不久前由刑警队长提拔为市局副局长,因为新的刑警队长没有到职,他便一直兼着刑警队的工作。
到底丢了什么?海凌问道。
现在还不清楚,李局已经赶往现场了,我们还要抓紧时间,别落在他后面,骆斌头也没回道。
听了他们的话,海凌不禁隐隐地有些担心,目前是刑警队各方面专业人员最薄弱的时期,原来的法医考上了省医科大学的研究生,大概想离开这个艰苦的行业,又没有好的医院接受,只得走了这样的曲线。另一个四十多岁有一定现场勘察经验的刑警,最近被派去公安大学接受定期培训,现在只靠他们几个人,一般的现场还可以应付,如果是重特大案件,海凌觉得心里实在没有底。
涛子一路飙车,转眼到了市郊通往鲍鱼湾村的海滨公路,雨早已停了,大海从晨雾中露出广袤的胸怀,一排排褐浊色的海浪从天边涌来,拼命地拍打着岸边,不断发出哗哗的响声,像是在焦急地呼救。远处炮台山上的环山路,象一条黑色锻带在初冬的风中颤抖,诉说着百年前荒谬的日俄战争——在中国的土地上,在中国人修建的炮台山工事里,日本人和俄国人争夺着天知道什么利益,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只留下几万个战死他乡的孤魂野鬼,在荒败的枯草中呜咽。
骆斌突然在倒车镜里看见了李局的车子,急忙对涛子说,慢点,让李局的车超上来。很快两辆“帕拉丁”一前一后疾驶在崎岖的山路上。李局的车拐进了一段岔路,涛子紧跟了进去,前面的车却忽然停了下来,涛子急踩刹车,海凌的头险些撞上前面的靠背,向辉伸出胳膊及时挡在了她的面前。只见从李局的车上走下来一个老者,身材高大瘦削,穿着换装前的橄榄色警服,没有领章标志,与灰白的头发相衬,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况味,李局也紧跟着他下了车。
涛子道:为什么在这停车,好象还不到现场。
骆斌道:赶紧下去看看。
四个人刚走到李局身边,老者猛一回头,吼道:别往前走。着实吓了他们一跳,低头一看,原来一步开外的地方,已没有了柏油路,变成了湿润的泥土地。
海凌立即明白了,跑回车里拿出了现场勘察箱,老者看了看她,海凌觉得似乎在那儿见过他。李局道: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老侦察员傅明安,还没等李局说完,涛子兴奋道:知道,太知道了,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傅明安。
海凌这才想起,老者经常在照片里看着大家,长着一副寿星眉,永远笑着,似乎慈眉善目,但说不清从哪儿透出一股狡黠的睿智,照片旁边则是从公安部到省厅再到市局,几乎所有能叫上名字的荣誉称号。这样的照片经常挂在英纳市公安局各种教育展览会上,他是英纳市闻名全国的现场勘察专家、老刑警队长,海凌来刑警队前就已经退休,但每逢英纳市公安局有重大活动,他都会端坐在主席台上。
此时骆斌又打起了官腔:向老前辈学习。傅明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转向李局道:派出所的人大概已到防空洞现场了,这里的足迹挺乱,你们几个站在这里别动,让这个小丫头跟我进去,看能不能找到点什么。
黑戒指 (02)(3)
李局道:海凌从公安大学毕业时间不长,又是刚做现场勘察,是不是让骆斌配合。
傅明安道:女孩心更细些。
骆斌显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调整好了状态道:李局,我留在这儿陪您。海凌最佩服骆斌这一点,凡事轻易不动声色。来不及多想,她接过向辉递过来的照相机,跟着傅明安小心翼翼地走上泥土地。
海凌和傅明安几乎是在一厘米一厘米地挪,原本她想借机问傅明安到底发了什么案子,连他都被请了回来,这还是自海凌进刑警队以来的第一次,可是看着傅明安忘我认真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开始专心跟着他查看地上的每个脚印。由于派出所民警已经进入防空洞现场,留在这里的脚印多而杂乱无章,辨别出相对完整的脚印困难很大,傅明安左看右思,不放过一处蛛丝马迹,海凌跟在他身后,尽量适应他的节奏,很快便找到了默契,拍下了傅明安认为应该留下照片的脚印。好刑警对现场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海凌明白虽然已经拍了不少照片,但真正有价值的还没有出现。不知过了多久,他俩转过了一个山包,远远地已能看见防空洞现场派出所民警的身影。傅明安突然停在了路边的树丛下,一枚斜踩下去的半个脚印,出现在他们眼前,海凌的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激动,举起相机对着脚印从各个角度接连拍了十几张。
傅明安赞许地看着她道:你能说说这个脚印的的意思吗?
海凌想了想道:看了前面那些,大致有了印象,这个脚印好象是第一次出现。
还有呢?
海凌沉默了。
傅明安道:勘察现场需要直觉,但是直觉不能作为破案的线索提上去,否则出了大案,全市近万名警察都在围着你的线索奔波,结果方向不对贻误了战机,责任担不起啊。
海凌认真地点了点头。
傅明安蹲下身子,指着脚印对海凌说:你看这上面除了花纹还有什么?
海凌仔细看了看道:还有些麻点。
知道是怎么形成的吗?
海凌摇摇头。
傅明安道:昨夜下雨你听见了吗?
海凌想起了自己从噩梦中惊醒时,外面正晰晰沥沥下着雨。
可是这跟脚印有什么关系,她不解地问道。
傅明安皱了皱眉。
海凌见他失望的样子,心里一急忽然明白了,道:脚印上的麻点是雨滴形成的,也就是说如果这个脚印是嫌疑人留下的,那么他应该是在下雨前到了这里。
是的,刚才看过的其他脚印上都没有这样的麻点,应该是在雨停后赶来保护现场的派出所民警留下的。说着傅明安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局的电话道:你们可以上来了。
怎么样,有收获吗?李局下了车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傅明安点点头,然后指着那个脚印对向辉道:灌石膏模,做的干净点,别拖泥带水。听口气好象认识向辉很久了。
傅明安又道:李局,我们去中心现场吧,留向辉在这里,其他人一起上去。
海凌和骆斌上了涛子的车,还没坐稳骆斌就用嘲讽的口吻道:跟老前辈学到了什么?
海凌对骆斌的这一套早已习惯,淡然道:只是个脚印而已。
骆斌又转向涛子道:这年头漂亮的脸蛋不但能出大米,连破案都沾光。
海凌有些生气,自从到刑警队,骆斌就没有善待过她。起因是进队后的第一次射击训练,海凌以十发子弹九十八环的成绩名列第一,将骆斌和涛子远远甩在身后,气得他俩抱着手枪不放,一直打到必须离开时,也没有超过海凌的成绩。从那以后骆斌就经常对她冷嘲热讽,最让海凌无可奈何的是,骆斌从不在任何领导面前这样做,因为怕损害了自己年轻有为、具有干部潜质的形象,而她因为刚来刑警队,只能忍气吞声。
其实对这种事情,她在公安大学时就已经习惯了,那时她的学习成绩始终在班上名列前茅,还有让男生们感到没有面子的是,她在体能训练上也不输给他们,长跑、摩托车驾驶都有大半的男生落在她后面,尤其是手枪射击,海凌的记录一直保持到毕业。因为射击不需要太多体力,关键是击发瞬间的把握,分辨那种细若游丝的感觉并在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下开枪,需要少女般细致敏感的心灵,同时还要有男子汉的胆量和超常的心理素质配合,比赛时枪声大作,有的男生都会紧张的握不住手枪,更别说击发命中靶心,海凌却游刃自如很少失手。为此她经常在擒拿格斗课上,被男生打得身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有好心女生劝她,何必自讨苦吃,训练时给他们留点面子,又不损失什么。可是海凌依然象小时候对付妈妈残酷的梳子一样,不哭也不说,默默地承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多年来因为爸爸的出走,累积在心底的痛楚。
不过她的优秀和倔强,并不总是带来伤害,刚上公安大学时,学校要求女生原则上剪去长发,原则上的意思就是并不强调一刀切。海凌的班主任却不愿意优柔寡断,尤其是在女生的问题上。此人姓刁,重男轻女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男生即使做错了事,她也会欣欣然:男孩子吗,不调皮岂不成了娘们。而对女生则象《简爱》中的修道院长般刁蛮刻薄,仿佛她自己不是女人。剪长发正好成了她折磨女生的契机,全班女生很快只剩下海凌还梳着马尾,任凭刁姓女人使出所有手段,海凌依然长发照旧。气急败坏下她找来了系主任——一个慈眉善目的老教授,海凌正在上射击训练课,五发子弹全部命中靶心,老教授叹口气道:这孩子大概有她的难处,既然门门成绩优秀,看来头发并没妨碍什么,思想工作还是慢慢来吧。海凌听说这件事后,半夜躲在卫生间里哭了很久,她只在每天清晨梳起长发的时候想念爸爸,回味那份本不清晰又被岁月销蚀无几的父爱,天下谁能了解她心中的感受。
黑戒指 (02)(4)
一会儿要检查尸体,可别吓得花容失色,辜负老前辈的厚望,骆斌又刺激海凌道。
那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海凌回击道。其实她的心里也有些忐忑,平常都是骆斌他们负责现场勘察的主要任务,如果傅明安要带她进入中心现场,那将是她第一次直接面对血腥的杀人现场,想着被害人恐怖的尸体,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为了转移情绪,她对涛子道:刚才你们跟李局在一起,应该知道了嫌疑人杀了更夫偷走了什么?
涛子道:通天大案,偷走的是放射源,这可是英纳市有史以来的第一案。
海凌惊得发根几乎立起来,想着放射源流失到社会上的可怕后果,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拖着现场勘察箱下了车,她弄不清自己如何走到了李局和傅明安的面前,李局依然匀速地说着话,似乎天塌下来他也顶得住。海凌满脑子放射源,只明白了大概的意思:这起案件已经被列为公安部一级挂牌督办案,市局郑局长已去机场迎接公安部和省公安厅的领导,出了这样的案子,大家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我们一天破不了案,公安部和省公安厅领导一天不会离开英纳市,谁的日子也别想好过。这时负责维护现场的鲍鱼湾派出所所长孔吉本跑了过来,他五十岁刚出头的样子,黑红脸膛,穿着油渍渍的制服,象个农民,只有两道浓眉透出一股英气,见到李局说话都打颤。
李局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仓库存有放射源?
孔吉本的脸变成了猪肝色,嗫嚅道:我刚调到这个所,还没来得及了解,不知道这里有一个放射源仓库。
要你们派出所是干什么的,这么重要的部位,当所长的居然不知道,这起案件的发生你是要负责任的。
我明白局长,不过我已查清了,这个仓库是英纳市放射源检测研究所的,所长我也已经给找来了。说着从人群里喊出了一个中年知识分子模样的人,与孔吉本相反,他的脸色死寂般的灰白,额头渗着冷汗,不断擦着眼镜,摘下来戴上,戴上再摘下来。
李局道:你别紧张,简单说说情况。
他感激地看了李局一眼道:这个仓库存放的,都是多年来放射源使用单位上交的报废仪器设备,有医疗用的,也有工业生产用的。
傅明安插话道:都有防护设施吗?
所长道:都有。
傅明安转向李局道:根据发案及报案时间判断,嫌疑人来不及在现场破坏防护设施,我认为可以进入勘察。
李局担心道:一旦我们的民警被辐射,那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所长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对李局道:防护设施都是铅制的,并且非常牢固,没有专用工具很难在短时间打开,我可以带你们进去。
李局沉思了片刻,果断道:傅明安,你和海凌到更夫被害的值班室现场,骆斌和涛子随所长进入仓库,两个现场同时进行。
傅明安道:还是我去仓库,让他们三人去值班室,我这一把年纪,当个烈士也值得。
李局严厉道:执行命令,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傅明安无奈,走到骆斌和涛子面前道:记住进入现场一定从地面开始勘察,不必急着找指纹,嫌疑人杀了更夫,打开保险柜取走了山洞仓库的钥匙,我想会在值班室找到指纹,你们俩重点寻找足迹和遗留物,等这边结束,我马上到仓库也不迟。
骆斌和涛子随中年人朝山洞里的仓库走去,骆斌高大宽厚的背影透出无所畏惧的坚毅,涛子则像平常一样,一边走一边不时用手摸一下圆圆的平头,满不在乎地跟在后面。海凌望着山洞漆黑的入口,深深地叹了口气:但愿他们不会出什么事。
当真正面对被害人的尸体时,海凌却出奇地平静,没有丝毫的恐惧。傅明安强烈的专业精神感染了她,检查尸体、反复审视被橇保险柜,一举一动专注而娴熟,仿佛面对的不是杀人现场,而是农民的土地,科学家的实验室。海凌跟着傅明安查遍了现场的一草一木,收获颇丰:在门口处提取到粘着泥土的脚印一枚,从花纹看与下面泥土路上发现的相同,保险柜的密码锁上留有嫌疑人指纹,傅明安分析嫌疑人因为紧张,尝试拨密码时无法对准,于是摘下了手套留下的。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似乎该做的都做完了,海凌收拾好勘察箱准备离开,可是傅明安好象还不放心,站在门口巡视着现场。两个民警抬起尸体放到担架上,他的眼睛突然一亮,海凌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傅明安已经从尸体下的地面捡起了一粒大米,象宝贝般放在手心里端详着,半天自言自语道:这里有米袋吗?有炉灶吗?海凌奇怪道:我们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没有发现米袋和炉灶。傅明安道:你马上再检查一下被害人的衣兜,一定要仔细。海凌道:找大米吗?傅明安没有理睬她,出了门直奔山洞里的仓库。
两个装着大米的塑胶口袋拿到了李局的面前,一个里面只有一粒,是被害人尸体下面的那粒,另一个有五粒,是傅明安在山洞仓库里的地上发现的,距被盗走的盛装放射源的铅罐,只有不到一米远的距离。检查完被害人的口袋并没有发现大米,海凌明白了,傅明安怀疑被害人尸体下的那粒大米是嫌疑人留下的,山洞里发现的五粒大米印证了他的判断。傅明安花白的头发在初冬的风中飘拂,此时他正认真地向李局陈述侦查方向:
黑戒指 (02)(5)
从现场留下的脚印步态和被害人伤口的深度可以判断,嫌疑人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中等个,作案时间应该在刚开始下雨的凌晨一点钟左右,因为从泥土路上的脚印方向看,是嫌疑人来到现场时留下的,上面有些麻点,那是雨滴落在干的脚印上形成,说明他到达那里时还没有下雨;另外杀人现场留下的脚印上,泥土也是干的,更可以证明这一点;而骆斌在仓库里找到的脚印上却粘着很多湿泥土,说明嫌疑人杀了更夫走出值班室的时候,已经开始下雨,当他走到仓库,鞋上便粘满了湿泥土,所以我推断的作案时间是准确的;至于大米应该是嫌疑人在掏凶器和装放射源的袋子时,从衣兜里带出来的,普通人身上不会有大米,犯罪嫌疑人很有可能是做小本生意的米贩子,这样的人通常会在口袋里装些大米,方便随时掏出来给买家看。马上派人送去化验,弄清大米的产地,这里很有可能成为此案的突破口。
听完傅明安的陈述,李局严峻的脸色渐渐明朗起来,他果断地发出指令:孔吉本所长,你马上带人走访鲍鱼湾村民,逐个过筛子,必要的话可以适当扩大范围,向周边地区延伸,争取找到见过嫌疑人的目击者。那位研究所的同志请你以最快的速度,把被盗放射源的照片及详细资料送到市局刑警队,骆斌、海凌你们立即回队里,处理现场的物证和痕迹,写出勘察报告,我和郑局长下午就要向公安部、省厅领导汇报详细案情。
说完他转向傅明安道:老队长,谢谢你,这次现场勘查很成功,你真是我们英纳市公安局的宝贝。
傅明安似乎没有听见李局的赞扬,深邃的目光投向山下浩淼无际的大海道:这个案子也许远没有这么简单,你还是要想办法增加刑警力量,尤其是有破案经验的中年刑警,这些孩子毕竟太年轻了。
李局道:我马上回去找郑局长,把雷胜从保税区公安局调回来,让他参与破案。
傅明安道:我就不明白,雷胜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天生是个干刑警的料,你们为什么偏要把他弄到保税区里,整天跟那些不男不女的公司老板打交道,那是培养他还是害他。
李局沉吟了片刻道:您也了解雷胜,他什么都好,就是那个火爆脾气,遇事不给领导留余地。自从接了你的班当上刑警队长,多次为案子的事情与郑局长争论不休。再说干部交流也是全局的人事变动,并没有针对他个人,再说他也愿意到那儿去,因为离家很远,可以住在局里。
傅明安道:他跟老婆还是不合?
李局道:我看好不了,没见过女人个性那么突出,遇事不依不饶,弄得雷队长威信扫地,要不是为了女儿,他早就跟她离了。
傅明安忧心重重:这是一场硬仗,最好让他回来,无论如何这个案子必须破。
李局道:我会尽力说服郑局长的。
李局、傅明安准备乘车离开现场,骆斌赶到车前送行,海凌远远地注视着傅明安,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种魔力吸引着她,并不只是他丰富的现场勘查经验,令从不服输的海凌羡慕钦佩,还有一种深切的亲情感受在她的心中涌动,她不知道为何会如此,看着傅明安即将离去,突然觉得眼角发热,她赶紧转过头,让迎面的风吹散了心中起伏的情绪。傅明安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心情,走过来递给海凌一张纸条道:这是我的电话,需要的时候可以打给我。
等李局和傅明安离开现场后,海凌和骆斌一起上了涛子的车,正要离开,孔吉本追了上来道:能否把我捎到山下,我赶时间回派出所。
海凌打开后门让他上来,骆斌道:辛苦了。骆斌就是这样对谁都厚道,只有海凌除外,她真不明白男人的面子为何如此不堪一击,失了所谓的面子,连做人的尺度都走了样。
孔吉本有些诚惶诚恐:还是你们市局刑警风光,看看这车,我们派出所连房子带人,加起来也不值这些钱。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支旱烟点燃了抽起来,海凌被呛得险些咳出来,她拼命忍住了。
涛子大惊小怪道:所长同志,不至于吧,什么年代了抽旱烟。
孔吉本憨厚地笑笑:在石城派出所时抽惯了,那里的老农民都抽这个,再说这是老婆子卷的,味道不一样。海凌知道,石城子在英纳市郊区最北面的山里,交通极为不便,那里的人仿佛生活在另一个还未开发的星球。
前方出现了向辉的身影,涛子马上停了车,骆斌跳下去帮他把勘查箱拿上车,向辉捧着装石膏模脚印的盒子,小心地挤在海凌身边。孔吉本看着向辉道:好标致的帅哥,比港台明星还地道。
海凌不禁笑了,向辉的模样总能让第一次见到他的人感慨一番。她曾经在一次开会的时候,仔细地端详过向辉,说不清到底象张国荣还是刘德华,但他既没有张国荣眉宇间的忧郁,也没有刘德华想藏也藏不住的媚俗,他比他们更优越的是一米八零的身高,但他似乎对这一切并不以为然,从未听说他以此为资本沉湎女儿乡,在他身上正气占了主导,与他的年轻形成了反差,时时绷紧的面庞,让海凌感觉认真的有些可笑,就算喜欢他,也象是爱着一个小弟弟。
涛子一贯对向辉的英俊不感冒,油嘴滑舌道:刚才真应该让向辉进仓库,一旦有点什么放射性泄漏,也好让他那张脸接受一下革命洗礼。
黑戒指 (02)(6)
骆斌给了他一拳道:闭上你的乌鸦嘴,知不知道放射源的厉害,还有心思开玩笑,真要被它辐射了,整个人都得废。
涛子继续嘴硬:废就废吧,反正我已有了儿子,不怕没人接户口本第一页。话虽这么说,听起来底气却明显不足了。
车里的其他人想着各自的任务,空气顿时凝重了起来。车子很快到了山脚下,孔吉本将旱烟在手指间揉灭了道:我下车了,天塌不下来,小兄弟们,哦,对了,还有个小姊妹,等着我的好消息,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个目击证人,我就不信这个王八蛋走这么远的山路,就没有一个人见过他。
孔吉本下了车,他的话并没使海凌、骆斌等人轻松,他们心里都明白,案子并不都是想破就能破的,人有人的命运,案子也有案子的命运,有的可以成为悬案,放下一段时间,突然就会有了转机,无论当时看来多么难的案子,都会势如破竹露出真相。而有的案子就象眼前的这一起,一天不破,一天别想放下,如沉重的巨石压在刑警队员的心上,吃饭、睡觉甚至连呼吸,都会无孔不入地充满了压力。
向辉首先打破了沉默道:除了脚印还有更好的线索吗?
骆斌道:现场遗留的大米,但愿它能引出嫌疑人,找到放射源。
黑戒指 (03)(1)
案子被定名为黑戒指113,因为铱192放射源酷似一枚黑戒指,又因为案子发生在十一月三日。当它出现在案件汇报会的大屏幕上时,海凌的心刹时回到了十六岁时的大海边。清晨的太阳刚刚跃出海面,染红了退潮后露出的黑色礁石,一个少年牵着长发女孩,在沙滩和礁石之间寻找他们的梦想。突然少年发现了一枚黑戒指,他拾起来,戴在了女孩苍白细长的手指上,随后笨拙地吻了她,女孩接受了,那是她的初吻,美得象海天一线处的太阳,清雾给了那凄婉的红晕更加极致的绝望,瞬间凋落人间沉寂了。海凌的眼睛湿润了,有很多年她似乎忘了大海边的那一幕,可是大屏幕上的黑戒指,又让她永难忘怀的初吻,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由模糊到清晰,撞击着她的心房,令她的胃又剧烈地抽动起来。
为了妈妈和海云的钢琴,不知在与“大苹果”撕打了多少次后,海凌终于有了出头之日。班上的劣迹男生翟马力突然有一天宣布,坐在海凌身边的男同学们,从此不许向她请教功课,否则就会尝到拳头的滋味。那些文弱男生敢怒不敢言,因为知道翟马力说得出做得出,奇怪的是海凌对他并没有反感,也许因为翟马力虽然劣迹斑斑,却从不欺负女生,也许因为有一次外校恶少到班上滋事,被翟马力不分青红皂白的拳头打得连滚带爬,总之海凌对他的宣言采取了默认的态度。翟马力也知趣,除了宣言没有任何举动妨碍海凌的学习,于是大家相安无事。
有一天海凌带着脸上的伤痕去上学,那是“大苹果”留下的。翟马力放了学,跟在她身后只有一句话:谁干的?海凌不理他,径自往家走。到了门口海凌让他离开,翟马力不肯,两个人正在争执,“大苹果”从两家公用的厨房走了出来:我说怎么样,勾引男人就是你们家三个娘们的长处,你才几岁呀,就把野男人领回家。
话音未落,翟马力手起拳落,还没等海凌明白过来,“大苹果”已经摔到了走廊的另一端,翟马力还要继续撒野,“大苹果”的三女儿珠珠跑出来,抱住了翟马力的腿,海凌怕翟马力对珠珠动手,赶紧上前拽住他的胳膊,珠珠央求道:姐姐,是妈妈不对,别让哥哥打妈妈。
不知“大苹果”怎么会生出珠珠这样的孩子,善良忠厚到不分敌我,海凌经常听到珠珠因为劝“大苹果”,别再说海云和妈妈勾引男人,被“大苹果”骂得狗血喷头或是罚洗全家的衣服。
正撕扯间,海凌的妈妈回来了,看见海凌抱着翟马力的胳膊,她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翟马力不认识她,还在继续惩治“大苹果”,他弯腰拽下她的拖鞋,转身进了厨房,将拖鞋丢进了“大苹果”刚刚煮好的一锅粥里。海凌的妈妈目睹这一切,瞪着海凌的双目寒光凛凛,令她心乱如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拉起翟马力跑出了家门。
那时正值初春,柳树刚刚开始吐着鹅黄色的芽,泛出不甚清晰的绿意,象两个一前一后走着的少年。海凌几乎忘了身后的翟马力,她的心充满了伤感与绝望,想着出走的爸爸,想着多年以来跟妈妈的冷战,还有不可理喻的“大苹果”,尤其马上就要来临的升高中考试,她必须考上重点学校,这又平添了许多压力,她觉得真的快承受不住了,脚下机械地挪动着,意识也随之渐渐模糊起来。不知走了多远,街灯早已亮起,她的胃开始不祥地抽动起来,咬牙坚持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蹲在了路边的花坛旁,泪水和着冰冷的汗水不断地流下来。翟马力吓坏了,扶着海凌的肩膀用力摇晃道: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快说话呀。
海凌知道她的怪病又犯了,那是八岁时的一个深夜,她突然开始剧烈的腹痛,疼痛是阵发性的,痛的时候,精神都要散乱了,如果她放弃挣扎,就会有一种云般清渺、却又感觉异常沉重的东西逃离她的身体而烟消云散,她想那应该就是死亡,在一个八岁的孩子心里,没有任何关于死亡的内容,有的只是恐惧,它逼迫她与疼痛拼命搏杀。终于疼痛退下阵来,在准备下一轮更猛烈进攻的间隙,喷射状的呕吐又向她袭来,胃象涨潮时的海浪,汹涌地扑向喉咙,噎得她泪流满面。妈妈带着她不知去医院做了多少检查,也没有弄清病因,当然也没有办法医治,只好由着海凌死命挣扎,说来也怪,长则五、六个小时,短则两个小时,这怪病就会去影无踪。几次发病后,妈妈习惯得有些麻木,海凌甚至觉得即使自己死了,妈妈也不会有多难过,说不准还会窃喜,从此不再见她那张象极了父亲的面孔。但是经常目睹海凌的病痛,毕竟不是件愉快的事,于是死马当活马医,后来海凌每次发病,妈妈便将她交给一个当医生的同学,摸索了几次,那个医生终于发现大剂量的抗生素滴注,可以帮助缓解海凌的疼痛,至于病因依然查不清,她只好说,也许是过度的精神压力,导致身体应激反应。听了这话,妈妈神情极不自然道:八岁的孩子有什么精神压力,其实她很清楚海凌第一次发病,正是在与大苹果争吵对骂之后。此时剧痛已经使海凌跪在了地上,她只好对翟马力轻声道:快去医院。
翟马力背着海凌坦克般冲进了急诊室,吓了值班大夫一跳,他定了定神,慢条斯理地拿听诊器、写病志,海凌已疼得快昏过去了,她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道:求求你大夫,别检查了,来不及,我八岁得了这个怪病,检查了多少次,也没有找出病因。翟马力和医生一起问道:那该怎么办?海凌抓住最后一点力气道:每次都是妈妈找熟悉的大夫,用大剂量的抗生素滴注就会缓过来,说完她的身体便软了下来,大脑中的意识拼命挣扎着欲逃离身体,她极力反抗,朦胧中听见翟马力与医生吵了起来,接着乒乒乓乓急诊室仿佛遭了劫,她心里一急便失去了知觉。等她醒来的时候,翟马力和医生站在她的床边,医生舒了一口气,海凌赶紧道:谢谢你。医生不满地瞅了翟马力一眼,离开了观察室。
黑戒指 (03)(2)
翟马力见她醒过来了,有些不好意思,海凌这才发现自己的发辩全散了,只穿着贴身的衣服。她没有说话,将脸转向墙壁,心里却涌起阵阵暖流,她闭上眼睛,对着上苍,默默把自己许给了第一个保护了她、照顾了她的男人。两个人再没有说话,直到太阳升起的时候,吊针滴完了,海凌挣扎着坐起来穿好外衣,翟马力伸过一直紧握的手,露出海凌的辩绳,她接过来环顾四周,既没有梳子也没有镜子,犹豫了一下,她将辩绳又递给了翟马力,低下了头。翟马力抖着笨拙的双手,拢起了海凌的长发,扎了简单的马尾,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海凌下了床,两个人背着书包走出了医院。
来到大街上,看看离上学时间还早,翟马力道:我们到海边玩一会儿。海凌点点头,两个人走进了不远处的前海公园。正是初夏的早晨,太阳恋恋亲吻着蓝色的大海,沙滩上退潮了,露出黑色的礁石,清凉的海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尽管有点冷,却是轻松而体贴的。海凌站在沙滩上,翟马力穿梭在礁石之间,一会儿捉到只小蟹,一会儿捡起个贝壳,送给沙滩上的海凌。玩了一会儿,翟马力突然停在了两块礁石之间,弯腰忙了半天,似乎找到了什么宝贝握在手里向海凌走来,到了她面前摊开手掌,里面竟然是一枚戒指,不知是什么金属做成的,因为被海水浸泡的太久,早已锈成了黑色。翟马力拉起海凌的手,将黑戒指套在她左手无名指上,海凌没有拒绝,她感到很累,将头轻轻靠在翟马力的胸前,翟马力试探着搂住她,海凌仰起头,阳光眩晕了她的眼睛,她将初吻留在了十六岁的大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