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会议室,海凌的胃还在抽动着,仿佛牵了全身的神经,拽起来放下,放下再拽起来。海凌不禁担心起来,千万别再犯那怪病,自己参加了此案的现场勘查,在破案的节骨眼上根本不可能离开,还有妈妈躺在医院里,已经被癌症折磨的生不如死,海云一边教小孩子弹钢琴,为妈妈赚医疗费,一边还要照顾她。海凌不敢想自己如果倒下去会怎样,于是在心里拼命地祈祷,尽力平和起伏的情绪,试图放松不断抽动的胃。
突然她的眼前闪过一片黑影,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与对面走过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抬起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警察站在面前,他中等身材,黑红脸膛,结实得象桥墩,两道眉毛之间有一颗明显的黑痣,使炯炯有神的眼睛更加犀利逼人,此时正关切地注视着海凌道:撞坏了没有?说完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海凌原本有些生气,甚至想吵几句,发泄一下压抑的心情,可是见他有些夸张的关切神情,尤其是他的语气,太多的歉意远远超出了撞人的失误,并且他是极认真地做出这付姿态,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让海凌感觉这一撞太轻了,就算再重一些,她也会原谅他,因为他的姿态象一座温暖的大屋,舒适而让人心安。
于是她微微笑了笑道:难道我是玩具,撞一下就会散。
他依然还是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道:那就好。对了,案件报告会结束了吗?说完又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海凌有些奇怪,他怎么会知道案件的事情,正犹豫如何回答,他又道:我想找郑局长和李局长,有事情汇报。
海凌道:他们应该回办公室了。
那人说了声谢谢,便匆匆离开了。
海凌看着他的背影,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有一粒沉睡多年的种子,抽出了芽叶,轻轻地萌动了,泛出丝丝涟漪,让她几乎永远处于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可是只有片刻,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可笑,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一股暧昧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刑警队员屋里特有的味道,方便面的油腥气浮在空气里,混着沉睡的人呼出的浊气,彼此纠缠不清。涛子正斜倚在座位上打盹,两只脚搁在办公桌上,旁边吃完的方便面盒子、矿泉水瓶一片狼籍,听见海凌拉开窗子的声音,他立即坐了起来,懵懂道:会开完了吗?我们该做什么?
海凌道:暂时还没有安排,指纹比对有结果了吗?
向辉哄着“祖宗”正在干呢。
这个时候还耍小脾气?
惯你毛病啊,“祖宗”怕谁,连饭都是政委给端到眼前的。
“祖宗”大号俞晓枚,年方二十,父亲是邻市公安局某领导,不知此掌上明珠为何一定要当警察,又考不上正规的公安院校,于是读了警校代培班,毕业后经其父亲多方努力,来到了英纳市公安局刑警队。“祖宗”以队为家,不过此概念于她是另一种含义,她是拿全刑警队的人都当自己家人,想撒娇就撒娇,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碍于各级领导的面子,谁都不愿意跟她认真,宠得她欲发不知天高地厚,到了这个时候,还敢拿案子开玩笑。海凌心里着急,刚才在案件汇报会上,李局责成她协助俞小枚,尽快拿出指纹比对结果,海凌明白如果在指纹库里找出嫌疑人的指纹,案子立即就会有突破性进展,可是想起“祖宗”海凌就发怵,她不在乎骆斌的冷嘲热讽,可对“祖宗”的喜怒无常却总是不战而畏,她就象韩国电影里的那个野蛮女友,气质里有一种强盗般的任性,对人与人之间的游戏规则具有风卷残云般的破坏力。如果没有工作的事情,海凌一辈子都不愿意跟她说半句话,因为她骄傲任性的底子,全都来源于有个遮风避雨的父亲,而这恰恰是海凌最伤心的痛处。
黑戒指 (03)(3)
她现在进行的怎么样?海凌问涛子道。
刚才向辉出来喝水时告诉我,计算机数据库已查完了,没有结果,现在正查过去的老档案,对着显微镜能累掉眼珠子,够“祖宗”受的。
海凌沉思片刻,长长地做了个深呼吸,就象当年准备冲出家门跟“大苹果”决一死战一样,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向档案室走去。
向辉的肩膀上露出一片五彩灿烂,等他转过身,海凌才看清,原来“祖宗”新做了时髦的挑染发,从头顶流泻而下,遮住了大半张脸。海凌决定从头发上讨她欢心,再说指纹的事。
好漂亮的头发,花了多少钱?之所以谈钱,是因为“祖宗”平时除了希望全刑警队的男人都爱上她,就是炫耀如何花钱如流水,听口气象当红明星做ELLE杂志访谈。
那比得了你,天生丽质,可惜土得掉渣。“祖宗”头也没抬,语调抑扬顿挫,噎得海凌眼珠泛蓝。
向辉赶紧打圆场:小枚正忙着呢,那有时间谈头发。一边说着,一边朝海凌眨眨眼,示意她别生气。
海凌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道:小枚,你是不是很累,应该还有一台显微镜,找出来我帮你做,你看过后,我再核对一次。一份指纹档案须做多处比对,海凌真担心她会漏掉可疑的地方。
谁知“祖宗”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档案资料用力摔到桌子上道:不相信我,正好我还不想干呢,你能你来干,不就是想表现刑侦专业你样样精通吗,机会来了,有本事你把嫌疑人现在就抓来。说完就往外走,临出门不忘用强盗般任性的眼神再伤一次海凌。
向辉尴尬地站起来道:你别着急,我去把她找回来。
海凌咬了咬嘴唇道:不用了,我去找政委。
向辉着急道:找政委有什么用,老刘的胆不好,正利用休假时间检查休养,还能把人家从病床上抬来。
老刘干了半辈子指纹比对,没有一个嫌疑人从他的显微镜下漏掉,如果他在也轮不到“祖宗”上阵。海凌道:你别拦我,还有这么多资料需要比对,依着她这么干,什么时候拿出结果,等到李局催问下来,挨训的还是我。
向辉道:你又不是不了解政委,他给谁断过是非,再说案子上的事情,他是从不过问的,顶多会说你去找李局,现在到李局那里告“祖宗”的状可能吗?
政委姓王,四十七、八岁,一双月牙状的小眼睛,因为总带着笑意,欲发显得小了,不少人背后叫他“咪咪眼”。不过就是当面叫,他也不会生气,他就象个不倒翁,对与错到了他那里都会变得模糊不清,如果他肯跟你谈话,唯一的目的就是打发你开心的离去,即使不开心也会让你忘了到他这里的目的,他的口头语是:小耗子来例假多大点事,此语一出,找他的人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会顿时觉得自己象个家庭妇女。唯一能让他认真起来的人只有市局郑局长,据说郑局长极赏识他,他也不含糊,局长来个电话,他都会咪咪眼放光站起来接,以示恭敬。
想到这里,海凌深深地叹口气,避开向辉关切的目光,转过身坐下来,调好显微镜开始比对,向辉赶紧帮她整理好被“祖宗”摔乱的资料。
突然门又开了,一阵笑声传来,骆斌和“祖宗”一起走了进来,骆斌还亲热地扶着她的肩膀。祖宗撒娇道:这可是你答应的,做完了你请吃饭。
骆斌道:放心吧,大小姐,到时候我让涛子和向辉作陪,去那里由你定。
向辉见这个阵势,怕海凌犯倔,赶紧拉起她道:我们还没吃饭,小枚你先忙着,一会儿我再来陪你,说完使劲拽着海凌离开了档案室。
两个人来到院子里,天色已暗下来,初冬的风吹过,海凌不禁打了个冷战。向辉关切道:你是不是一天没有吃饭,我们出去吃碗面?
海凌摇摇头,两个人默默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海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海云,又是没等说话先哭起来,自从妈妈住进医院,海云的眼泪几乎没干过。
海凌道:你能不能先说话,除了哭你还会做什么?海凌向来不喜欢这个姐姐,自从爸爸离开家,她便永远躲在妈妈身后,似乎除了妈妈对任何人都存着戒备之心,连海凌也不例外。因为她的软弱,也因为她长得象极了妈妈,丝毫没有爸爸的影子,所以妈妈极珍爱她,就算不愿意上学不好好读书,妈妈也会由着她,可是换了海凌就不行,小时候海凌也尝试过假装感冒不去上学,却被妈妈狠狠地责备了一通,从此倔强的海凌就是真的病了,也会强撑着到学校去。妈妈从不会象关照海云一样关照她,就拿钢琴来说,那是妈妈一辈子的挚爱,海凌没有学钢琴,虽然有她不喜欢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妈妈从没有表示要教她,海凌好象被关在了妈妈和海云的世界之外,她们只是被爸爸抛弃了,海凌却是被他们三个人抛弃了。每当海凌因为无法忍受“大苹果”破鞋、烂货之类的侮辱性叫骂,冲出去与她对骂撕打,妈妈也会有动了恻隐之心的时候,看着她脸上的伤痕掉泪,可是倔强的海凌根本不领情,即使妈妈想抚慰她,海凌也会毫不留情地拨开她的手。随着年龄的增长,尤其是海凌从公安大学毕业回到英纳市,妈妈看她的目光日渐温热,有时甚至还有些乞求的意味,海凌全当不明白,坚持住在刑警队的宿舍里,只在发薪后的某一天回去送些钱,毕竟妈妈供她上了大学。在得知妈妈患了癌症时,她也曾难受过,一个人去海边坐了一整天,可是感情上依然无法接近妈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工资、奖金交给海云为妈妈治病,自己只留一点生活费,为此她几乎没有什么时髦服装,整天穿着制服,也不化装,被“祖宗”讥讽为土老帽不懂时尚。
黑戒指 (03)(4)
妈妈的时间不多了,今天大夫又给她做了检查,求求你有时间多来看看她,海云在电话里哭诉道。
海凌硬着心肠咬了咬牙道:知道了,现在有案子,一有空闲我就过去,你别哭起来没完没了,妈不是还没怎么样吗。
海凌不太愿意见妈妈,她受不了妈妈那绝望和期待的眼神,每次见到海凌第一句话就是:我走后,好好照顾姐姐,她比不了你有本事。
海凌不懂妈妈为什么认定她比姐姐有本事,尤其是在小的时候,海凌从三岁开始,就不知道什么是妈妈的疼爱,而海云却一直生活在她的呵护下,如果妈妈不是有病,她真想大声对她说:我也是你的女儿,我也需要关爱,我的本事都是你逼出来的,难道你真的不知道。
挂了电话,海凌握着手机呆了半天,刚刚回过神,正遇上向辉注视着她,目光满是心疼和关爱,深情的眼睛在暗夜里令人心动。她赶紧调整情绪,挥了挥手道:没有什么,你别看三国替古人担忧,小孩子操心大人的事。
听海凌这么说,向辉显然受了打击,低着头不说话,海凌有些不忍,拉了拉他的手道:好了,别生气了,跟姐姐回去。
听她这么说,向辉似乎更生气了,刚要说什么,海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是涛子:嗨,美女,跑哪里去了,赶紧回来,马上开会了。
海凌道:快走吧,应该是要布置下一步如何开展工作了。
骆斌和在走廊上与海凌撞了满怀的那个人,站在会议室前面,身后的图板上方写着黑戒指113案件分析,下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图形和文字。
骆斌先开口: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新上任的刑警队长雷胜,不过也不能算新上任,以前他就是我们的刑警队长,后来干部交流去了保税区公安局,现在回来带领我们侦破黑戒指113案,大家欢迎,说着带头鼓起了掌。
雷胜是英纳市公安局除了傅明安外的第二号传奇人物,海凌到刑警队时他刚离开,因为被调任保税区公安局出乎许多人意料,大家议论纷纷,让海凌听到许多关于他的故事。如果说傅明安是在现场勘查上显神威,雷胜则是组织侦破、抓捕嫌疑人的干将,821三省五市系列抢劫强奸杀人案,他带领刑警北上内蒙古、南下深圳,在全国各地奔波了近四个月,终于将犯罪嫌疑人抓获归案。执行枪决前,嫌疑人哀号:肠子都悔青了,要是知道英纳市有这么个主,说什么也不会在这里下手。此前他已在三省五市连续作案28起,历时五年从未失手,在英纳市他强奸并杀死了一个十六岁少女,雷胜看了现场后,发誓不破此案就不配再穿这身警服,死也要死在这个案子上,从此这句话成了他的口头语。二十几年的刑警生涯,无论面对拿枪的、拿刀的还是捆炸药包的嫌犯,冲在最前面的准是他,几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也给他涂上了神秘色彩。
五年前的一个夏夜,他带领刑警们围捕公安部一级挂牌逃犯,嫌疑人逃到了一个居民区里,爬上二楼的广告牌后面做掩护,用霰弹猎枪跟刑警们对射。一时间枪声大作,流弹纷飞,吓的小区居民魂飞魄散,为了避免其他人受伤,雷胜独自跑到四楼敲开了一户居民的门,打开窗户,不顾四处飞溅的流弹,毅然开枪击毙了广告牌后面的歹徒。平常人的生活是需要传奇点缀的,经现场群众传来传去,最后演变成了流弹根本打不死那个刑警队长,而他一抬手,歹徒便从广告牌后面掉下来摔死了。
最怀念跟他一起破案的是涛子,用他的话说就是:那才叫一个过瘾,动脑筋全是雷队的事情,弟兄们只管跟着他,上了案子就信心百倍,几乎从未走空。后来刑警队员们开玩笑说,应该让雷队去国家足球队当教练,省得那些踢了一辈子球的“尿迷”们一上场心里就没底。不过涛子们尽管爱他,却更怕他,背地里喊他雷扒皮,因为有一次去农村查办黑恶团伙案,该团伙在当地贩毒、强奸、强买强卖无恶不作,但因为有些势力,调查取证非常困难,连续工作几天几夜,刑警们累得早晨叫也叫不醒,雷胜便一个一个从被窝里掀出来,大家抱怨道:周扒皮也不会这么狠。那时正值隆冬季节,寒冷、劳累再加上食无定所,刑警们一起病倒了,雷胜请来医生一边给他们打针吃药,一边调查取证,很快掌握了一些该团伙的犯罪事实,他果断下令抓人,不到十天,在当地不可一世的黑恶势力主犯全部到案,百姓们奔走相告,曾被威胁不敢向公安机关举证的人,竟在雷胜他们的住所外排起了长队,最后终于顺利地将四名主犯送上了断头台。
别看他威猛无畏,心智却极细密,对破案有相当高的悟性,他曾自我解嘲,是因为长了三只眼的缘故,他把眉间的那颗痣当了另外一只眼。正象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会有它的对立面,雷胜的缺点象他的优点一样突出,为人处世不留情面,尤其破案的时候独断专行,听不得不同意见,如果想偏离他确定的侦查方向,即便是局长他也会毫不客气地拒绝,除非对方能够象他一样遇到案子不吃不喝不睡,一支接一支抽烟,直到整个方案滴水不漏。他还有一件拿不到桌面上的事情,就是个人生活一塌糊涂,天知道刀枪不入、面对死亡眼都不会眨一下的刑警队长,怎么就会怕了老婆,几乎全英纳市公安局的人都知道他的不幸婚姻,因为他老婆会声泪俱下地到处哭诉雷胜的所谓罪状,多年来两人的关系早已在冰点以下,一万个人里有一万个人劝雷胜离掉算了,偏偏这一世英雄对女儿却柔肠百转,据说她的女儿读书奇好,在英纳市最有名气的重点高中里,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北京大学要招她免试生,可这高傲的女孩因为专业不理想,坚持要参加明年的高考,目标是清华大学的信息工程系,这段婚姻令雷胜最自豪的就是偶尔去参加女儿的家长会。他老婆没有极意外的事情,绝不会让雷胜去家长会上自豪,用她的话说,一辈子没有操心过家里的事,到了现在想吃桃子,做梦去吧。雷胜说什么也不肯让这么优秀的女儿没了爹,即使自己象个光棍长年吃住在公安局,也不肯结束这段孽缘。
黑戒指 (03)(5)
此时雷队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落在了“祖宗”五颜六色的头发上,看得“祖宗”直发毛,头几乎垂到了胸前,发丝完全遮住了脸。空气顿时紧张起来,连海凌都开始心跳加快。
雷队终于开口了:那个女的,对了,就是那个看不见脸的,想当模特儿还是想当警察,不管想当什么,你今天晚上都必须给我离开刑警队,想继续当警察,马上出去给我把头发洗干净,想当模特儿明天去干部处辞职,说完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祖宗”那见过这个阵势,哇的一声哭出来,捂着脸跑了出去。王政委站了起来,眼睛一眯,笑意立即挂在了脸上,刚想说:小耗子来例假多大点事,被雷胜的目光逼了回去,只好改口道:她走了指纹比对没人做。
雷胜道:就这形象能有心思干好工作,她想做我还不用她,一旦漏个小桥、小棒或者分叉转弯忽略了,我们得干多少冤枉活。老刘呢?
正休假,他的胆不好,你是知道的。
你马上给他打电话,就说我请他,今天晚上务必到队里来。
“咪咪眼”政委走了出去,涛子趴在向辉身后,一边憋不住地笑,一边竖起大拇指。
“涛子”,随着喊声,雷胜的目标又指向涛子。
在,雷队。涛子立即紧张起来。
你小子,这几天给我好好紧紧皮,等现场大米化验结果出来,就该你上阵了,到时候当“尿迷”,别说我踢你出刑警队,说完又咳嗽起来。
你放心,雷队,只要你出马,“尿迷”都能瞪起眼珠子。
海凌偷偷问涛子道:他怎么总是咳嗽?
涛子道:那是他独特的职业病,不要命地干了这么多年,身体早垮了,基本没有什么抵抗力,别人一打喷嚏他就感冒。
谁是海凌?雷队明知故问道。其实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海凌,炯炯有神的眼睛闪过一丝不甚明朗的笑意。尽管他从进了门就开始“三只眼”放光,似乎要吃了在场的每个人,可是海凌并没有怕,因为那丝不甚明朗的笑意始终围绕着她,几乎一刻也没有离开,这让她感到少有的轻松,于是举了一下手道:我是。
现场勘查记录是你和骆斌做的?雷队一边问,一边快速地翻看着现场勘查记录,那上面有骆斌和海凌的签名。
是的。
你做的是那一部分?
海凌犹豫了片刻道:更夫被杀的值班室。其实海凌做了现场勘查记录的大部分内容,除了文字叙述,还有一张现场全貌图和三张局部图,是用计算机做的模拟动画。
听海凌这么说,雷队身边的骆斌似乎松了口气,向她投来了一瞥复杂的目光,海凌有意避开了。
这几张图很漂亮,不过还差一张方位图,今天晚上要补做出来,我有用处。
海凌刚想开口,骆斌抢先道:没有问题。
骆斌总是能在关键的时候说关键话,就象三句半表演的最后半句,绝对占据全场中心,把握主动。不仅如此,他更擅长的是在关键的时候做关键的事,就象此时,并没有人将介绍雷队的任务布置给他,可是他就能发现一些事情的合理与不合理之间的缝隙并从容把握,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置于领导者地位。
此时雷队转过身,将图板上的案件分析内容向大家解释了一遍。最后道: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看,此案的关键是嫌疑人遗留在现场的大米,等弄清其产地,我们立即出发到当地做拉网式排查,另外,鲍鱼湾派出所寻找目击者的事情也要高度重视,涛子,明天你带几个人去找孔吉本所长,看看他的工作开展的如何,向辉你去落实一下,治安部门关于清查全市废品收购站的通知是否已经下发,还有机场、码头、车站、高速公路口等要道堵截的警力必须二十四小时保持高度戒备。
说到这里,他拿出一支烟,骆斌立即掏出打火机为他点燃了,他使劲吸了一口,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道:从现场的情况看,嫌疑人的目标很清楚,进入仓库直奔铱192放射源,不象一般的小偷,很有可能偷窃者要使用它,这种潜在的危险太可怕了,所以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侦破此案,就是说死也要死在这个案子上,市局郑局长已要求我们成立专案组,下面我把专案组成员名单念一下,入选的同志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除了海凌,在场的所有刑警队员都上了名单。雷队道:今天晚上大家抓紧时间好好休息一下,要保持通讯畅通,明天正式进入状态。说完他转向骆斌道:听说傅明安参加了现场勘查,我现在到他那里去,你看谁的车可以用一下。
骆斌赶紧道:我开车带你去,涛子,车钥匙给我。
会议室里转眼只剩下了海凌,她感觉自己象被抛弃了,对雷胜的一点好感也消失殆尽,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只把自己排除在专案组之外,唯一的解释就是因为她是女孩,想到这里她不禁怒火中烧。骆斌又在关键的时候做了关键的事,即能跟雷队密切感情,又逃脱了他一窍不通的现场图电脑动画制作。这倒还是次要的,大部分刑警队员都进了专案组,只剩下“咪咪眼”政委、海凌和“祖宗”留守,真不知这日子该怎么过。从三岁开始抗争奋斗,二十多年来,她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是被内心的一种力量推动着,无法停止也不能停止,于是她下了决心,一定要找雷队进入专案组。
黑戒指 (04)(1)
11月5日,全市共出动警力一万人次,排查收购站点1215家,熔炼厂、铸造厂396家,医院178处,6119人,50余名刑警盘查重点路口运载废旧物品车辆512台次,出动放射线探测仪器11台,分5组对全市重点地区进行地毯式探测,未发现新线索。
传真机象饱食后的人不断地打着嗝,吐出了市局指挥中心传来的《黑戒指113案件信息快报》,为了找雷胜要求进专案组,海凌早晨提前一个小时来到队里,正犹豫如何找个借口去他办公室,见传来了快报,于是有了主意。她找来传阅文件夹,里面有一些尚未批阅的文件,她按轻重缓急略整理了一下,把快报放在头题,又整了整领带、制服,确认妥帖了,拿起文件夹向雷胜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海凌轻轻地敲了敲,没有回音,她推开门走进去,屋子里没有人,办公桌上堆满了黑戒指113案件的有关资料,烟灰缸里的烟头不情愿地挤做一团,旁边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感冒药,骆斌帮他找来的折叠床、被褥放在墙角还没有动过,只有警服棉衣放在沙发上,看来一夜无眠。海凌叹了口气,心里有些不忍,怨气也消了一半,她放下传阅夹,将桌子上的文件整理好,清洗了烟灰缸,又将沙发上的警服棉衣叠好,刚想转身离开,才发现雷胜站在她身后,险些又与他撞了个满怀,海凌有些不好意思道:有传阅文件我给送过来。
雷胜道:离上班时间还早,坐一会吧,说完绕过海凌回到办公桌前。
海凌道:案子紧迫,你又没休息好,我就不打扰了。
雷胜点了一支烟道:不用那么客气,我也正想和你谈谈。
听他这么说,海凌只好坐在沙发上,又不知如何开口,突然想起了那张补做的现场方位图,于是道:那张图怎么样,需不需要改动?
雷胜道:很好,都是你做的吧?
听他这么说,海凌才觉得有些不妥,这等于告诉雷胜骆斌的短处,正后悔自己的唐突,雷胜又道:刑侦业务你倒是挺全面。
海凌立即接道:那为什么不让我进专案组?
雷胜使劲吸了一口烟,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忧虑道:女孩子家就不要逞能了。
海凌的血一下涌到了脸上道:女孩子怎么了,如果你能提出我比骆斌、涛子他们差在那里,我就认了。
雷胜狡黠地笑了道:真让我说,你可别坐不住。
海凌的脸更红了,犯了倔脾气道:不就是差一“点”吗?
雷胜见她一付鱼死网破的样子,只好板起面孔道:专案组人员都是李局和我一起商量的,难道你还要找李局不成?
海凌一时语塞,心里明知雷胜是拿李局做挡箭牌,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与他继续理论,只好低声咕哝了一句:真不懂,为什么就是瞧不起女孩子。
雷胜马上接道:我也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进专案组。
这一来海凌彻底没了电,告诉雷胜她不喜欢“咪咪眼”政委,还是能说“祖宗”跟自己过不去,更无法向他倾诉内心不能停止的力量,谈话彻底进入了死胡同。
走出雷胜的办公室,海凌失望的几乎绝望,在走廊里正遇见刚刚上班的向辉,他立即看出了海凌的脸色,关切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早晨吃饭了吗?海凌看着他,试图象往常一样敷衍过去,可是心情实在难以调整,这一软眼泪便不争气地涌上来。向辉却笑了,不知为何他总是喜欢海凌伤心的时候,尽管这样的状况很少,几乎总是海凌说,小孩子少操心姐姐的事,他最不喜欢海凌说这句话,也从不叫海凌姐姐。此时他举了举手里的塑胶袋道:我带了海螺饺子来,还是热的,爸爸早晨才煮好的。向辉经常说起爸爸,但从不提妈妈,海凌有时觉得好笑,不知向辉是不是也象她,如果有人提起爸爸会立即遭到她的冷落。
两个人走进办公室,骆斌、涛子他们还没有来,向辉道:幸亏来得早,否则饺子我们谁也别想吃,不够涛子一个人塞牙缝。向辉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塑胶袋,屋子里马上弥漫了饺子的香味。向辉又道:我们吃独食,是不是有点不仗义。话音未落,涛子闯了进来,看见饺子,便直扑了过来,一边不断地往嘴里塞,一边含混道:等一会再跟你们算帐,饺子太好吃了,早说呀,刚才在家里就少吃点破媳妇做的饭。看着涛子狼吞虎咽的样子,海凌忍不住笑了,心情也放松下来,接过了向辉递来的筷子。
饺子里包了瘦肉和海螺,瘦肉不多海螺不少,恰好够圆成球,因为瘦肉多了会掩了海螺的鲜味,海螺多了馅儿则会散,吃起来是生硬的颗粒感觉。比例恰到好处,馅儿软糯而鲜,点缀了翠绿的韭菜,更提了味,还能透过薄薄的皮让眼睛也有了食欲。离开了英纳市绝吃不到这样的饺子,即使在出产海螺的地方,也不会有这样的味道,同样的大海,只有英纳市的海产品最鲜又绝少腥味,这是日本人发现的,自从他们明白了这件事,英纳市的鲍鱼便遭了殃,经常要乘船过海远渡重洋,去填日本人自认高贵的胃口。有一次涛子在报纸上看到日本人从美国、加拿大进口牛肉,都必须是鲜活地宰杀了未满三个月的牛犊,气得他七窍生烟道:是些什么鸟,何时再抗日,老子一定杀他几个小鬼子,扔到海里祭奠牺牲的鲍鱼。
黑戒指 (04)(2)
在英纳市有涛子这样念头的人很多,尽管日本人侵略英纳市已过去了近六十年,但是一夜之间杀害两万人,全城血流成河的法西斯暴行,将成堆的白骨留在了英纳市著名的旅游景点万人坑,也化做了深刻的民族仇恨,奇怪地在英纳人的血管里遗传下去。到了如今,只要英纳市的体育场有日本人参加的足球赛,无论他的对手是谁,缅甸、马来西亚还是沙特阿拉伯,球迷都会一起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尤其跟中国队比赛时,球迷们更是喊红了眼,涛子就曾经因为在球场执勤时,跟着球迷一起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险些受了处分。可是中国队在国内、在国外,在电视上、在家门口经常让球迷们喊破了嗓子,伤透了心,用他们的话说,你输给谁都行,就是别输给日本人。只有英纳市的天豪俱乐部队,会经常踢得日本人灰溜溜地离开球场,让球迷解了心头之恨,所以英纳市的球迷喜欢天豪胜过国家队。
三个人正吃着饺子,电话铃突然响了,声音格外刺耳,吓了海凌一跳,她抓起电话,里面立即传来了一个焦急的声音:找到了,找到了,你们快派人来。
海凌愣了一下,随之大脑开始飞速旋转,突然想起了鲍鱼湾派出所,她道:是孔所长吗?找到什么了,是目击证人?
孔吉本道:是的,你是哪位?
海凌道:去勘查现场的小姊妹,你别着急,我马上去找雷队,你可千万别挂电话。涛子嘴里含着饺子,眼睛放出绿光与向辉异口同声道:找到目击证人了?海凌匆忙道:是的,说着旋风般冲出办公室。
雷队接了孔吉本的电话,对涛子和向辉道:你们俩现在马上去鲍鱼湾派出所,孔所长会带你们见目击证人,记住工作一定要细,还要注意方法。说完了话,突然见海凌正看着他,眼里满是委屈和期待,他沉吟了片刻道:还有,孔所长说证人是个女性,这样吧,让海凌跟你们一起去。
海凌愣了片刻,随即喜上眉梢道:谢谢,雷队。
涛子道:队长,你就应该让海凌进专案组,别小看了美女,拼起命来也是假小子一个。
雷胜板起脸道:那里需要你废话,小心连你一起开了。
“帕拉丁”刚刚出了市局大院,迎面遇见骆斌开车载着“咪咪眼”政委和“祖宗”驶过来。祖宗坐在副驾驶位置,头发已换了普通的颜色,款式上还是要出点新,头顶一绺头发向后梳起酥软的小辫,如睡梦惺忪的眼睛,很时髦的样子。“枯寂”太阳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神情高傲而自负。能与政委同车上班,“祖宗”自然有高傲的理由,见到涛子和海凌他们,心情也格外好,从骆斌打开的车窗探出头灿然道:你们去哪儿?
涛子道:鲍鱼湾派出所。
骆斌一听赶紧也探出头道:有线索了?
涛子道:是的,孔吉本所长来电话说找到了目击证人,让我们马上赶过去。
骆斌道:我早晨去接了政委,路上遇到小枚,看来这会儿不能跟你们一起去了,路上小心。只要有领导在场,骆斌总能充涛子等其他刑警队员的头儿,这套手法他运用自如。“咪咪眼”政委并没有打开车窗,涛子轻轻按了两下笛,以示敬意,然后踩下油门疾驶而去。
车子很快上了滨海路,山峦起伏盘桓,远处的大海起了雾,清渺模糊的浅灰色不断弥散开来,覆了褐色的山,偶尔有海鸥鸣叫着掠过,更平添了几分幽静,漂亮的“帕拉丁”行驶其间,象一首抒情诗。
涛子的心情极好,一边开车一边道:吃了你们的饺子,当然了准确地说是向辉的饺子,也就是说向辉的一片深情,让我替海凌吃了一大半,拿人钱财就要替人消灾,吃了饺子,也应该有点说道。向辉老弟,不是哥们儿笑话你,象你哥我学学,想当年咱在派出所当民警,下了管区一眼看上了我那破媳妇,当天晚上就截了她,两张电影票给她一拍:今后跟哥们儿混。你猜怎么着,她乖乖地就跟了我,一直到现在,我说一,她绝不喊二,又给咱生了儿子,就是一个字“爽”。再看看你,今天送饺子,明天陪加班,你来个痛快的好不好,三下五除二——拿下。说完不怀好意地瞅着海凌。
海凌倒不恼,拖了长音道:不对吧,我怎么听说,某些人每次都要拍顺了丈母娘的马屁,才能见人家姑娘一面,辛苦地拍了两年多,丈母娘不耐烦了,才让姑娘嫁给你。
涛子被海凌揭了短,很不甘心道:海凌,都快大龄女青年了,现在哥还能喊你个美女,再过个年半载,还不得臭在咱刑警队里。向辉多好,长得俊不说,天下还会有这么细心的男人,你没见“祖宗”瞅着向辉两眼泛绿光象头母狼,你真不明白她为什么总跟你过不去?说到这里,涛子又转过头对向辉道: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真追到了海凌,你小子会有点福气。
听他说到这里,海凌有些急了道:你个死涛子,见过姐姐嫁弟弟吗?再敢胡说,找你丈母娘告你骚扰女同事。
向辉听着海凌跟涛子吵,一直没有插话,只看着车窗外的景色,眼睛里的落寞越来越深,海凌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万分不忍,不禁想他要是亲弟弟该多好。
推开鲍鱼湾派出所的门,只见里面乱作一团,孔吉本脖子上的筋蹦得老高,正跟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子吵得不可开交:我今天豁出去了,你爱上哪儿告上哪儿告。自打我来到这个派出所,不到一个月你来了八百趟,我已经哄了你七百九十九次,这次你想都别想。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里出了大案,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无理取闹,你现在立马给我滚出派出所。
黑戒指 (04)(3)
听孔吉本这么说,那个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边干嚎边撕开自己的衣服,两个不知廉耻的口袋奶子立即露了出来:我不活了,今天就死在派出所,埋在派出所。
孔吉本的脸变成了猪肝色,搓着手直跺脚,正无奈,旁边的海凌忽然扑了上去,抓住婆子敞开的衣襟,顺势提了起来,婆子想挣扎,却根本不是海凌的对手,她那里知道,海凌早在13岁时,就跟“大苹果”撕打出了胆量,后来考上公安大学擒拿格斗课又上了四年,看起来文静秀气,动起手就远不是那回事了,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婆子已被她丢在了派出所门外,海凌道:你今天就死在这里,要是死不了,你就去英纳市公安局告我。婆子呆了,没想到今天遇见这么个比她还蛮的主,想继续闹又不敢,只好不甘心地哼唧着。海凌见她的气焰灭了大半,便转身进了派出所。
孔吉本的脸色又变得灰白,额上渗出了冷汗,几天没见,消瘦了很多。他拉住海凌的手道:小姊妹,真不好意思,牵连了你,要是她敢到市局告状,我一定去担责任。
涛子眼睛一瞪道:她告什么,谁把她怎么了,向辉,你看见海凌打她了吗?说着又转向派出所其他民警道:你们看见了吗?几个警察拖着长声起哄道:没——看——见。
孔吉本道:算了,别说她了,我们干正经事,去证人家里吧。几个人出了派出所,婆子还坐在门口不尴不尬地哼唧着,向辉担心再出状况,赶紧用身体挡住海凌。孔吉本从婆子身边走过去,犹豫了一下又返回来,弯下腰帮她整了整衣服道:大婶,就算我求你了,你看市局来人了,我们还有大事,等忙过了这一阵儿,我一定好好跟你聊,看看怎么帮你。婆子总算有了台阶,站起来道:我摔疼了,走不回去。孔吉本赶紧推开派出所的门喊道:小张,开摩托车送大婶回去。婆子走了,孔吉本上了涛子的车,嘴里不断地嘟囔着:何苦呢,这是何苦呢。
孔吉本带着海凌他们来到了海边的一个小院,它面向大海,背依炮台山,不远处的海滩上,细小的浪花在鹅卵石间嬉戏,发出哗哗的响声,山上的秋叶挽歌般飘落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清凉的海腥味。院门口是个小小的窝棚,里面的鸭子们正在吧唧吧唧享受着美餐,旁边隔了鸡窝,老母鸡卧在里面,不知肚皮下是否有温热的鸡蛋。一只小黄狗拴在窝棚旁,瞪着黑油油的眼睛,看看海凌他们,又看看鸡鸭,警惕地叫了起来。
铁门虚掩着,孔吉本推开来,院子里垫了黑色的山泥,中间铺了白色的鹅卵石小道,大概春天种了玉米、黄瓜之类,秋后收了,只剩下玉米秸和黄瓜架,靠院墙的一小块地里,还有些西红柿植株,叶子已打了蔫,却还挂着青色的柿子,海凌惊奇道:这西红柿还能熟吗?
孔吉本道:真是城里娃,怎么会不熟,根还活着呢。正说着话,屋里迎出一个妇女,头上包了水红头巾,穿着黑色的水靴,见到孔吉本异常热情道:所长来了,快屋里坐。
孔吉本为海凌他们介绍道:这是淑珍大姐,然后又对妇女道:这三个警察是市局刑警队的,你把看见的事情尽量跟他们说详细些。
淑珍一边连声道:行、行,一边引他们进了屋。
海凌为了拉近距离道:这里太好了,象市外桃源。
淑珍道:也赶着忙活人,你看,这不刚刚赶海回来,拾了海菜填鸡鸭的肚皮。
涛子道:鸭子吃海菜好象还有些道理,鸡吃海菜可是头一回听说。
淑珍道:我们海边的鸡从小就吃,习惯了一样的。吃海菜的母鸡下得蛋,蛋黄是红色的,又香又鲜,别处可没有。
涛子感叹道:这鸡蛋和海菜还有不少学问。
淑珍让他们坐下后,端来一个瓷盆,上面盖了干净的白毛巾,揭开来,里面是青绿色泛着酱红的西红柿,她热情地分给大家道:来,快尝尝,霜打过的,又沙又糯,城里难吃到这柿子,听说你们要来,我早晨特意摘得。
涛子毫不客气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说:味道确实不一样。向辉有些不好意思,跟淑珍推让了半天才接了。
孔吉本对海凌道:吃吧,没关系,淑珍大姐是很厚道的人。
大家吃着西红柿,气氛融洽而温馨,海凌觉得不是到了证人家,而是来走亲戚。涛子做了近十年刑警,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证人,一般情况下,调查刑事案件取目击者的证词都很难,许多人就算了解情况,也不愿意提供线索,担心受牵连,少数善良有正义感的人,即使作证也不情愿开诚布公地谈,询问起来颇费心机。趁淑珍去拿毛巾,他悄声对海凌道:太离奇了,今天运气一流。
海凌点点头道:想不了那么多,只要提供线索就好。
等淑珍回来,海凌拿出询问记录,填好台头,让涛子和向辉签了名,向辉打开微型录音机,沙沙的响声立即让气氛紧张起来。淑珍依然没有为难的意思,摘下头巾坐到炕沿上道:你们想了解什么?
她坦然的神情,倒让海凌他们觉得自己小气了。
海凌道:你随意说,想到那里就说到那里,我们有问题再请教,于是淑珍开始说起来。
那天是阴历十八,半夜有大潮,正赶上大风天气便发了海,潮汐过后,东海头的海水退出去一里地,会靠出许多大玻螺和蚬子,运气好得话还能拾到海参和鲍鱼。晚十一点多的时候我就出了门,沿着海边朝东海头走。那天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害怕,平日里不会这样的,赶海回来经常走夜路,早都习惯了。越是怕越是撞见了鬼,走出不远,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也不敢回头。那脚步随着我,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我真是吓坏了,又走了一段,前面不远就是东海头的沙滩了,借了月光能看见那里有许多人在赶海,我松了一口气,后面的人却突然赶了上来,面目挺凶,口气倒还客气说:大姐你别怕,我只是问问路。
黑戒指 (04)(4)
我壮着胆问:你要去那里?
他道:俺哥在炮台山上的仓库打更,俺以前来过,今天有点急事找他,可是越急越找不到上山的路了。
听他这么说,我才放了心,指着旁边的岔路道:从这里进去,转过前面那排房子,就能看见上山的路了。
他说了声谢谢,便急惶惶地走了。
他有多高?向辉问道,因为做了现场遗留足迹分析,所以最关心他判断的嫌犯身高的准确性。
淑珍瞅了瞅孔吉本,又转过身子看了看涛子道:跟这个小兄弟差不多。
涛子问:你看他象本地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