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夜妈妈都焦躁不安,海凌恨死了小号手,可是看着可怜的妈妈,她的决心又开始松动。就这样在仇恨和犹豫中摇摆着,海凌都快被逼疯了,她一会儿进病房,一会儿去走廊,慌得海云甚至担心她会不会从这楼上跳下去,只好看了妈妈又看顾妹妹,一夜下来折磨得她脸色蜡黄。
天终于亮了,妈妈再次醒来,可是神志已经模糊,竟然开始念叨着:海云他爸,海云他爸。随即又昏迷了过去,这是海凌和海云自从爸爸出走后,第一次听见妈妈这样唤他,难道濒临死亡的妈妈真的有了神通,知道了爸爸的归来。医生来为她做了仔细检查后,沉重地摇了摇头,对姐妹俩道:准备后事吧。海云听了立即扑到妈妈的身上恸哭起来,海凌站在那里觉得天就要塌了,木然地转过身走出了病房。
谢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见到海凌她立即站起身迎过来道:孩子,别撵谢姨走好吗?
海凌勉强点点头道:妈妈快要不行了。
谢姨一听立即捂住了嘴,片刻后才道:求求你孩子,去见见你爸爸,也了却了你妈妈的一桩心愿吧。
海凌流着泪答应了,谢姨道:他现在还不知道你妈妈的情况,我想你还是跟姐姐先去见他一面,看情况再作打算。说着递过来一张纸片道:这是你爸爸给我的,今天中午他在红岸别墅的金碟餐厅等你们,房间号就写在这上面。
海凌接过来,一种奇异的感觉掠过全身,这就是曾经日思夜想的爸爸,有多少次自己在梦中追逐他的背影,现在居然成了现实,可是此时她已经不需要了,小小的纸片,不过承载了妈妈最后的梦想。
流光溢彩的金碟餐厅,宽大的有些不真实,海凌走进去,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仿佛人世间的沧海一粟。没有激动,没有泪水,姐妹俩平静得连她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离开医院时,海凌还盘算着,如果小号手敢说一句伤害妈妈的话,就一枪结果了他,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为可怜的妈妈讨个公道。可是当门打开的时候,两个高雅脱俗的老人站在她们面前,男的满头白发,腰板笔直,和蔼地看着她们。女的则几乎将腰弯到了九十度,不断地用中文道:对不起,对不起。谦恭到了极致,让人无法造次。席间大家彼此恭恭敬敬,海凌不得不佩服韩国女人的修养和举止,她殷勤地为姐妹俩夹菜添饮料,男人说话的时候,她只毕恭毕敬地听着,从不插话,不知不觉中消了海凌心中大半的委屈和怨气。因为担心谈到妈妈,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海凌让姐姐说出了妈妈的病情,以及希望爸爸能够单独去看看她的意思。听了海云的叙述,爸爸一直沉默着,只有嘴唇在微微颤抖,韩国女人则不时用纸巾按按眼睛。终于他道:明天一早我去看你们的妈妈,夫人留在宾馆里。结账的时候,服务员送来了餐单,居然花掉了六千多元人民币,可是海凌和海云根本不知道吃了什么,如果不是为了妈妈,她们断不会来吃这顿饭的。
第二天一早妈妈便睁开了眼睛,神志也清醒起来,海凌的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难道是俗话常说的回光返照。妈妈居然还喝了点汤,然后便让海云帮她换上了那件紫红色的连衣裙,靠着枕头勉强立了立身体。姐妹俩始终没有告诉她关于爸爸的事情,可她似乎有了预感,痴痴看着窗外不断飘落的雪花,像是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终于已成陌路人的父亲,捧着一篮鲜艳欲滴的玫瑰出现在门口,他慢慢走进来,四个人没有一滴眼泪,更没有呼号悲声,只是默默相对。病房里仿佛回旋起纯净的小号乐曲,温柔、深远、静谧像一颗忏悔的心,病床上的妈妈含泪微笑了,那笑容永远地凝在了她的脸上。随着心脏监视仪画出不再跳动的直线,海凌惨叫一声晕厥了过去 ……
海云却出奇地镇定坚强,她帮医生安置好妹妹,又将妈妈送进了太平间,然后引着惶恐不堪的小号手到了医院的僻静处,流着泪对他道:请你原谅,我们不会再喊你爸爸。
小号手沉重地点点头。
海云又道:妈妈并不了解你的事情,我和妹妹只是想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给她一份慰籍,现在这件事做完了,我们之间也结束了。
黑戒指 (24)(3)
听了海云的话,小号手仿佛瞬间苍老了,显得落魄而凄凉,勉强道:让我留下来帮你们处理完后事吧。
海云断然道:不必了,这么多年我们已经习惯了没有爸爸,周围的人也习惯了,你这样突兀闯进我们的生活,只会带来麻烦,你还是和夫人回韩国去吧。
小号手从提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和两万元现金递过来道:这些给你们处理后事。
海云将脸转向一边,决然道:请你走吧,我们不需要你的金钱。
小号手的双手僵在那里,过了许久才抖抖地收回去,怆然道:孩子,我不祈求你们的原谅,但我会做应该做的一切,用时间抚平你们的创伤。
黑戒指 (25)(1)
当海凌苏醒过来时,依然不能接受妈妈已经去世的现实,原以为妈妈的病已经拖了三年,对她的去世早有思想准备,并且多年来自己与她感情淡漠,真的到了那一天,应该能够挺过来,可是事情全不如她所想。当医生宣布妈妈死亡的那一刻,她觉得一个世界彻底坍塌了,医生、护士和海云都留在了外面,而自己却随着妈妈被埋葬了,周围的一切都与她不再相干,原来失去亲人的痛苦就像一堵白色的墙,活着的人也已经与世间阴阳两隔了。
直到站在妈妈的葬礼上,海凌似乎才有些清醒,她看见了李局、傅明安、骆斌、涛子、向辉,甚至还有“咪咪眼”政委和“祖宗”,几乎全刑警队的人都来了,唯独少了雷胜,她的心如针扎般刺痛,自从喀什归来后,无论什么场合,什么地点,雷胜在与不在,都是她心中的最痛,无法平复,无法摆脱。葬礼快结束了,大家沉默着与海凌和海云握手准备离开。
突然门口出现了几个人,为首的竟是翟俊亮,小红穿了黑色大衣,红着眼睛跟在他身后,还有几个人抬着用鲜花扎成的花圈走了进来。看着翟俊亮苍白阴郁的脸,海凌多日来无处发泄的痛苦、愤怒和委屈顿时涌上了心头,她冲到已摆放在妈妈遗像前的花圈旁,用尽全身力气踢了过去,花瓣纷飞残落,在场的人都被惊呆了。向辉上前抱住了泪流满面的海凌,骆斌和涛子则逼住了翟俊亮带来的人,翟俊亮呆立了半天,脸色变得铁青,咬着牙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一群人正哭天抢地,似乎不如此就不足以表达对死者的愧欠。翟俊亮刚走出来,人群里忽然冲出了一个女人,居然是“大苹果”,原来珠珠也在今天火化,她和家属们正等着遗体告别。来到翟俊亮面前,“大苹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捣蒜般磕着头,一边哭嚎着一边道:谢谢翟总,谢谢翟总,虽说二十万元买不回珠珠的命,可毕竟给了我老婆子,孝顺的珠珠地下有知也能闭上眼睛了。翟俊亮一肚子气正没处撒,抬起腿将“大苹果”踢倒在地,然后扬长而去。
“白领”和向辉陪着姐妹俩回到家里,一进门海凌就扑倒在床上,她仍不能从那堵白色的墙里自拔,向辉坐在床前默默陪伴着她。
海云示意“白领”进了里屋,她在钢琴旁坐下来,神情庄重而超脱,“白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搓着手,海云终于道: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
“白领”惶恐道:不用客气,他似乎已经预感到海云要说什么,脸色变得苍白。
海云静静地看着窗外,叹了口气道:我大概不是你期望中的人,这些天你也了解了,在现实生活中我几乎是个废物,请你原谅。
“白领”小心翼翼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也许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可以先做普通朋友。
海云听了他的话,凄婉而决然道:了解越多只能让你越失望,并且我不会结婚的。
“白领”道:为什么不结婚?
海云没有回答他的话,接着道:请你忘了我吧,不要再来了。
“白领”的脸色更加苍白了,这些日子的相处让他很清楚,海云不比别的女孩,她说的话就是她的真心,不会矫情,也不会故弄玄虚,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抖着嘴唇道:好吧,我走了,说完慢慢转过身走出了屋子。
向辉见他出来,站起身道:你要回去?“白领”沉重地点了点头,向辉朝里屋望了望,只看见海云的背影,于是站起身道:我送你,说着陪“白领”走了出去。
听见他们离开,海云走出来,站在窗前目送着雪地里的“白领”越走越远,海凌挣扎着叫了声:姐,海云转过身,再也忍不住眼泪,抱住海凌轻轻抽泣了。
海凌道:姐,为什么?
海云哽咽道:我做不好妻子,更做不好儿媳妇,嫁给他总会有让他失望的时候,谁能一辈子包容只会弹钢琴的妻子。
海凌道:难道你不爱他?
海云摇了摇头,泪水更多了道:正因为爱他,才一定要离开,其实爱情只有这么多,想要它就不能再继续,生活会折磨得它千疮百孔,与其那样不如好好地保存在心里,一生回味。
听了海云的话,海凌忽然觉得以前是多么小看了这个姐姐,她几乎从不出门,也很少见人,可早已悟到了人生的一些本来面目,也许是那个叫巴赫的老头教给她的。
此时向辉回来了,海云连忙擦了擦眼睛离开了海凌,默默走到钢琴边坐下,打开琴盖,BW826又轻柔地流淌出来,凄婉柔情,充满了离别的无奈和伤感,向辉被深深地打动了,待海云停下来,他幽幽道:海云姐,以后我就是你们的亲弟弟,我们永远不分开。
海凌在那堵白色的墙里又昏睡了两天,海云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傍晚的时候,向辉便会过来,带些吃的给她们。海云从不躲着向辉,知道他喜欢BW826,还常会为他弹奏,俨然是自己的亲弟弟。今天向辉来的时候,海凌似乎恢复了一些,三个人一起吃了饭,还和向辉听了海云弹巴赫。
见她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向辉道:海凌姐,爸爸让你给他打个电话。
海凌道:什么事?
向辉道:是好事,你打给他就知道了。
原来自从海凌在妈妈的葬礼上,踢碎了翟俊亮送的花圈,经李局多方努力,郑局长终于同意海凌重回专案组。另外雷胜和骆斌连续提审了阚辛兵几次,没有得到任何口供,果然不出傅明安所料,阚辛兵知道怎样都是一个死,索性咬牙到底,想让他的卷宗零口供到检察院。于是在李局的建议下,决定请傅明安再审阚辛兵。为了尽快让海凌从失去母亲的阴影里走出来,也为了让她积累办案经验,傅明安提出和她一起审讯阚辛兵。
黑戒指 (25)(2)
清晨海凌早早来到了刑警队,谁知傅明安比她来的还早,见到她也不多说,只递给过来一张纸,上面一一列了现场的物证、阚辛兵的犯罪记录、性格特点,还有在石城村和他过去住处的调查记录以及证人笔录,海凌不得不佩服傅明安强烈的专业精神,看来他不会打无把握之仗。见她看完了,傅明安道:预审企图“零口供”的案犯,要在证据方面作充分的准备,另外开始审讯时,你一定要逐一清楚地告知他有聘请律师、可以辩解等项权利,宣读讯问笔录及将笔录、拘留证、逮捕证等法律文书交给他签字的程序环节,都要一丝不苟。我已经建议雷胜在审讯室里安装了摄像和录音设备,这样就能做到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程序合法,庭审才能顺利进行。海凌将傅明安的话一一默记于心,跟随他走进了审讯室,雷胜等人则在监控设备前,观看这场心理与智力较量的审讯。
阚辛兵坐在审讯椅里,脸色惨白,瞪着惊恐的眼睛,显然精神处于高度戒备状态。海凌是第一次参与重大案犯的审讯,不免有些紧张,她努力克制着,按照傅明安的吩咐,逐一告知了阚辛兵的各项权利,然后开始准备做询问笔录。
审讯室里的气氛剑拔弩张,傅明安却掏出烟盒,悠闲地点了支烟,然后看了看阚辛兵道:你也来一支?
阚辛兵愣住了,前些天雷胜他们提审时,连水都不给他喝,更别说吸烟了,他惶惑地看着傅明安,大概在猜测他的意图。
傅明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烟递给他,又用打火机替他点燃了,阚辛兵立即贪婪地吸起来,审讯室里的空气也缓和下来。傅明安回到座位上,仿佛漫不经心地道:今天来提审,并不指望你说出什么,可是有一点你要清楚,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送你上法庭了,说完悠闲地抽起了烟。
阚辛兵的烟却僵在了半空,手也不停地抖起来。
傅明安见他又紧张了,似乎有些心满意足,继续不紧不慢道:米卢有一句话叫态度决定一切,现在有两台摄像机对着你,态度如何也会在法庭上见。
听了这些话,阚辛兵尽管继续沉默着,但脸色已变得惨白,手里的烟也掉在了地上。
傅明安继续不慌不忙道:不说话没关系,你可以好好思考,我看过你的档案,为了哥们儿义气打架斗殴,你可总是冲在前面,觉得自己挺英雄是不是?
说到这里傅明安猛转话头,口气里仿佛藏了剑锋道:可是你知道“毛蚬子”够不够哥们儿吗?
阚辛兵听到“毛蚬子”三个字,脸色刷地变得蜡黄,额上也沁出了汗珠。
傅明安啪地一声拍案而起道:你以为公安局是吃干饭的,一个区区“毛蚬子”收拾不了?
海凌听到这里不禁暗暗叫绝,傅明安的这些话,既能让阚辛兵联想到“毛蚬子”已经被抓了,又让他摸不到头绪,无法判断虚实。
傅明安依然不急,收了话锋语重心长道:要不要我把现在掌握的证据再说一遍,你衡量一下够判个什么罪。说完也不顾阚辛兵的反应,抓住炮台山仓库现场遗留指纹、脚印和石城村的证人证言,一字一句地砸给了他。最后又道:还有一份天豪公司保洁工的证言要不要听听?
话说到这里,海凌都糊涂了,珠珠已经死了如何提供证言,忽然她又明白了,傅明安推断珠珠也许见过阚辛兵,所以才被“毛蚬子”杀害了。如果情况确实如此,这里就是阚辛兵的“七寸”。
果然对面的阚辛兵汗如雨下,终于哆嗦着开了口:你再给我一支烟,让我想想。
傅明安道:你拿公安局的人当菩萨呀,“毛蚬子”的口供足够枪毙你两个来回,受了别人的指使又被人家当了炮盔,还在这里充英雄,死都没人给你收尸。
阚辛兵再也沉不住气了,激动得口冒白沫道:这个王八犊子,说好了事成之后给我二十万,却只给了十万,犯了事又拿我当替罪羊。
傅明安立即接道:我们也不相信他的话,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们说清楚,也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于是阚辛兵一五一十地说清了黑戒指113案的始末。
他是很早以前在街头流氓殴斗中认识“毛蚬子”的,当时两帮人混战,瘦小的阚辛兵被砍倒在地,如不及时爬起来,很快就会成为一堆乱肉。本性残忍的“毛蚬子”不知为何忽然发了善心,顺手将他拖起来,阚辛兵才捡了条命。不过两人已经很多年不来往了,前些日子“毛蚬子”突然费尽周折找到了他,说有“一大票”要做,阚辛兵碍于他曾救过自己的命,并且“毛蚬子”的报价也确实太具诱惑力,于是便答应下来,深夜窜到炮台山仓库杀了更夫,偷出了放射源。
凌晨三点左右,阚辛兵赶到了天豪公司,“毛蚬子”撵走了保安,自己在大堂里等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知当阚辛兵正将铅罐交给“毛蚬子”的时候,珠珠没头没脑地闯了进来,见他俩发愣,她居然笑着说,睡到半夜忽然想起了卫生间里有个暖气阀门没有关,怕挨到早晨,公司里会水漫金山,所以便匆匆赶来了。看着她的背影“毛蚬子”咬牙切齿道:这个傻╳娘们。越不顺利越是倒霉掉底,“毛蚬子”提着铅罐准备送去藏匿,却发现面包车的电瓶没有电了,只好让阚辛兵在后面推,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发动了车子,看着连冻带吓的阚辛兵,又因为翟俊亮嫌报价太高只给了他十万元,“毛蚬子”有些不忍,于是道:走吧,跟我去海天别墅,早晨一起吃点饭。
黑戒指 (25)(3)
傅明安走出审讯室,雷胜兴奋地迎上来道:太精彩了,我们一定好好学习。
傅明安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快带人去海天别墅,我分析“毛蚬子”很有可能藏在那里。
雷胜道:我马上带人出发。
傅明安道:还有在全市发通缉令,车站、码头、机场、高速公路收费口,所有要道加强堵截,决不能让他逃出英纳市。
雷胜道:我也已经布置了。
海天别墅在英纳市郊国际旅游度假区的一个偏僻山沟里,雷胜他们开车转了半天,才找到了别墅的入口处,一块斑驳不堪的招牌隐在树丛里,幸好是在冬天,树叶褪尽了才露出来,若是盛夏季节根本无法找到。一条柏油路孤零零地伸进树丛,“帕拉丁”在山沟里辗转盘桓,直到柏油路的尽头,才出现了一扇紧闭的铁栅栏门。涛子停下车,几个人悄悄凑到了门前,只见院子里空荡荡的,别墅依山而建,面向大海,夏日里绿茵浓浓的“爬墙虎”已经凋零了,枯黄残败的枝叶如蛛网般缠绕在别墅四周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冷清狰狞。雷胜使了个眼色,几个人爬上铁栅栏门跳进了院子里,刚刚走到别墅门口,旁边的简易房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人,雷胜飞起一脚将他踹倒在地,骆斌和涛子扑上去摁住了他,向辉则守住了别墅大门。
雷胜仔细一看,此人民工打扮,于是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他哆嗦着道:看门的。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的。
骆斌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脖子道:英纳市公安局的,老实说还有没有别人?
看门人立即慌了道:有,有,不过已经走了。
涛子将他揪起来道:是不是天豪公司老板的保镖“毛蚬子”?
那人道:是,是,他在这里住了有些日子,今天早晨闲得无聊正在院子里溜跶,突然接了个电话,便匆匆收拾了东西离开了。
去了那里?
他没有说,不过看样子不会再来了,拖了个行李箱走的。
他住在几楼?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几个人来到“毛蚬子”住过的房间,只见里面到处都是啤酒罐和光碟。雷胜气得猛跺了一下脚,然后拨通了傅明安的电话道:人已经跑了。
傅明安道:什么时候跑的?
今天早晨,我怀疑我们内部有人给翟俊亮报信,否则怎会这么巧。
傅明安道:你先别这么说,注意影响,既然人跑了,就仔细搜查房间,看看能不能发现新的证据。
大家在房间里仔细地搜查着,忙了半天并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雷胜站在屋中央沉思着,突然,他的目光被窗台上的一条蓝色的裤子吸引住了,于是走过去拿起来仔细看着。
涛子道:雷队,像是“毛蚬子”的。
雷胜点了点头。那条裤子已经被胡乱洗过了,扔在窗台上忘了带走,雷胜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突然似乎想起了什么,抓起裤脚迎着阳光仔细端详着,一块油渍呈现出来,尽管被洗过了,依然清晰可见。雷胜的嘴角露出了笑容道:我要他铁证如山,赖也赖不掉。
骆斌问道:发现了什么?
雷胜举着裤脚道:我怀疑“毛蚬子”杀害珠珠抛尸时,穿得就是这条裤子。
向辉道:我明白了,那里是化学厂的排污口,人走进去,裤脚就会沾上含有重油的污水。
雷胜道:骆斌,你立即带裤子回去,海凌提取了污水样本,让她马上送去化验,我带涛子和向辉去找翟俊亮要人,这回看他怎么狡辩。
来到天豪公司,小红挡住了他们,雷胜压了压火气,由她进翟俊亮的办公室通报。过了一会儿,小红走出来道:翟总只想见雷队长,涛子刚想发火,被向辉止住了,雷胜独自走了进去。
翟俊亮阴沉着脸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面,冷语道:你又来干什么?
雷胜凑到他跟前一字一顿道:我们已经掌握了“毛蚬子”犯罪的确凿证据,你要是明智的话,尽早交出他。
翟俊亮呼地一声跳起来道: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我见得多了,有本事你现在就把我抓起来,否则就别在这儿大呼小叫。
雷胜的眼睛冒出了火道:告诉你,我最少治你个窝藏罪。再说自己做下的事,应该最清楚,这点罪名肯定不够消受的吧,什么叫法网恢恢,难道只有到了脑袋落地的时候才能明白。
翟俊亮瞪着雷胜目露凶光道:你做的事情自己也该最清楚。
雷胜突然意识到他指得是海凌,尽管没有根据,但男人之间的心理较量暗示了这一点。当他从市局督察部门得知,“大苹果”举报翟俊亮和海凌曾经是初恋情人,他还不相信,此时看着翟俊亮的目光,才明白这是真的。看来翟俊亮不但没有忘记海凌,还从内部听说了他和海凌之间的绯闻,原来海凌不接受向辉的感情,也没见她交别的男朋友,都是为了这个所谓的初恋情人。想到海凌第一次来天豪公司见到翟俊亮后的反常表现,还有听骆斌他们说,海凌在妈妈的葬礼上踢碎了翟俊亮送的花圈,尤其是在喀什之夜,她对自己反常的情绪宣泄,全都是为眼前的这个混蛋而心碎。雷胜几乎咬碎了牙齿,两个人虎视眈眈地对峙着,雄性之间本能的怒火,即将演化成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
黑戒指 (26)(1)
尽管“毛蚬子”裤脚上油渍的化验结果,完全印证了雷胜的猜测,成了他杀害珠珠的有力证据,但雷胜还是被郑局长叫去训了半天话,李局陪着应付都觉得过分。郑局长训雷胜的道理是:证据顶个屁用,抓不到“毛蚬子”等于零。雷胜气得脸色铁青,还不得不听到底。
回到刑警队,大家都看出他又挨了训,心里替他不平,又不敢说什么。只有“咪咪眼”政委得意非常,听说最近市局已将他列入提拔对象,这一切都得利于郑局长的赏识,而此等好事跟雷胜就没有什么关系了,容不得“咪咪眼”不春风得意。
海凌看着他们便感到绝望,在公安局里,职位的高低是衡量事业成功与否的唯一标志,这不是简单用功利意识作怪能评价的。最近她渐渐有些明白了骆斌为什么总是与自己叫着劲,业务上处处被压了风头,而他又惦记着刑警队副队长的职务,怎能不与自己为难,看着雷胜和“咪咪眼”截然不同的价值取向,与他们即将面临的下场和结果,海凌就感到惘然,难道拼死拼活,也要落得雷胜一个下场,最可怕的是,骆斌即使当上了刑警队副队长也不会放过自己,就像“咪咪眼”,时时刻刻想方设法求证雷胜的弱点。除非海凌象公安局里大多数的女警察一样,甘当革命的螺丝钉,也就是说工作兢兢业业,最好时常出点小错,经常给男同事们倒倒茶,拍拍他们的马屁,还能忍受点无伤大雅的性骚扰,日子才会好过。可是海凌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自甘平庸,真不知该如何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这样想着再看着雷胜的惨状,同情渐渐代替了对他的怨恨。
雷胜低着头、铁青着脸忙里忙外,案子却又陷入了僵局,大家闲得百无聊赖,象窗外的雪花懒懒地提不起劲。突然一旁看报纸的涛子叫道:下个星期日天豪俱乐部足球队要与日本佐佐木队进行争夺亚冠杯的比赛。
向辉问道:终于定了日期?
涛子道:定了,国家队出国比赛的任务都完成了,天豪的球员也回到了俱乐部,这下有好戏看了。
骆斌道:天豪赢球的可能性很大,到时候一定会去不少球迷。
涛子道:是的,最好我们能去球场执勤,拼上老命也要把天豪喊上冠军的宝座。
向辉担忧道:天气这么冷,球员们肯定容易受伤。
涛子道:最好下点雪,看天豪和日本人在雪地里不要命地踢,那才叫过瘾。
骆斌道:真要是坏天气,球迷去不了几个,执勤你也别想了。
涛子郁闷道:可也对。
海凌道:案子还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亏你有心情惦记足球。
涛子长长叹了口气道:太阳照样天天升起,我们的日子好过不好过都得过,还能怎么办,雷队扛着呗,不过也不用担心,他从来都能扛出个结果。我听说他动用了手里所有的线人,到处搜罗有关翟俊亮和“毛蚬子”的消息,只要让他逮住机会,案子就会有突破。
突然,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海凌拿起来看了看,号码并不熟悉,她疑惑地接了,居然传来了“白领”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对不起海凌,打扰你。
别客气,有什么事情吗?
“白领”似乎有些犹豫,顿了顿道:耽误你一点时间行吗?我在公安局门口。
海凌探头朝窗外一看,见“白领”孤零零地站在对面的小花园里,于是道:你等着,我这就下楼。
小花园里一片萧杀凄凉,“白领”呆呆地站在漫天飘撒的雪花里,海凌来到他面前,隔了一步之遥等着他开口。“白领”没有了以往的客套和寒暄,眼睛盯着地面,半天才道:你知道,我深爱着海云。
海凌见他落寞的神情,有些不忍道:其实海云也喜欢你。
“白领”木讷地点点头道:我知道,可我大概要辜负她了。
海凌的心不由一沉道:你应该找个时间,好好跟她谈谈。
“白领”摇了摇头道:海云冰雪聪明,她很清楚一些事情。
海凌道:所以才拒绝了你的感情?
“白领”没有说话,抬起头望了望天空,眼睛里透出深深的无奈道:是的。
海凌的眼前浮现出姐姐幽怨的神情,不由来了火气道:有什么事情不可以谈开,不可以想办法,你还……下半句她想说,你还是不是男人,但见“白领”痛苦的样子,只好忍住了。
“白领”明白了海凌对他的蔑视,终于下了决心道:我母亲也是得了癌症,虽然现在维持得还算好,但以后会怎样谁都不敢说。
海凌道:难道是她不喜欢海云?
“白领”没有否认,只顾自道:我原想等一等,过段时间再做她的工作,现在看来不可能了,我已年过三十,她的日子也不多了,只希望能看一眼孙子,再说这病最怕着急上火。
海凌听到这里火气更大了道:你的爱情就这么不堪一击,你们是不是嫌弃海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我实话告诉你,海云和妈妈教了许多弹钢琴的小孩,虽然妈妈不在了,但海云教琴耐心认真,孩子和家长都很喜欢她,并且也得到了专业认可,音乐院校的老师都愿意接受她教过的孩子,认为基本功扎实,培养起了初步的音乐感受力和表现力,钱对于她从来不是问题。海凌越说越激动,见“白领”听得出神,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他说这些,简直是在降低海云的身份,就好像在打折处理一件珍宝,于是不再说下去。
黑戒指 (26)(2)
“白领”的目光渐渐暗淡下来道:我确实不了解这些,但请你相信我,海云即使没有任何收入,我也愿意娶她。
海凌忍不住道:那为什么没有勇气,你做着二十一世纪的“白领”,却守着十八世纪的父母之命,如果现在有媒婆,你是不是还要听听她怎么说,不觉得荒唐吗?
“白领”低着头沉默了半天道:也许你是女孩子,不了解儿子和母亲之间的事情,其实她的心思我很清楚,她是看不得我真心地喜欢别的女人,什么急着抱孙子,海云只会弹钢琴不懂人情世故,全都是借口,母亲对儿子的掌控心理有多过分,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对儿子来说,什么都可以让她掌控,唯独这感情她不应该,因为那是男人下半生的幸福。可是儿子珍爱的女人,就是母亲心上的芒刺,如果她不是得了癌症,也许我还有机会,但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我怎能让她带了这根芒刺离开,苦就苦我吧,只要她觉得好。
海凌道:所以就随她了?
“白领”沉重地点点头。
海凌又道:那就是说已经有准人选了?
“白领”没有回答,深深叹了口气,眼睛里浮出了泪光。
海凌越想越气,却又不知这气该朝谁出,如果是别的情况,她会毫不客气地给他一顿拳脚,让他滚蛋,可眼前根本没有下手的理由,想了半天也找不到办法出了这口气,又实在为海云不平,于是只好含着嘲讽的口吻道:你妈心仪的是何方“神圣”?
“白领”心甘情愿领了她的嘲讽道:是谁有什么重要,只要她满意。
海凌听了这话,彻底泄了气。
“白领”又道:我想告诉海云这些,可她根本不给我机会,其实也不怪她,不知为什么每次面对她,我就觉得像面对绝美的景致,难以表达自己的心情。但不管怎样,我都要说出心里话,麻烦你一定转告给海云。说完他对海凌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白领”的宝马车停在花园外的路边上,海凌看着他发动了车子,消失在漫天的雪花里。一滴眼泪从她的心底涌出,与其说替海云委屈,不如说是为自己感伤,海云会如此聪明理智,几乎没有接受“白领”的感情,爱和忧伤只在心里盘桓,不给这世间的人一点点骄傲的机会,而自己去深陷在感情的漩涡中,饱受创伤无以慰籍。
她机械地挪动脚步朝花园外走去,身旁的绿地已变得枯寂,曾经落英缤纷的迎春花树,黑着脸站在深冬里,像此时的海凌茫然无助,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天地的意志,只有等待只有承受,箫杀的寒冬摧残着春天的信念, 那条看不见的路却依然遥遥无期……
刚走出花园,她的手机响了,是涛子:你朝大门口看,海凌一边问看什么,一边朝市局门口张望,见“帕拉丁”刚刚露出车身。
涛子道:你赶紧过来上车,我们去鲍鱼湾。
出了什么事情?
派出所来电话说孔所长病重,想见见我们。
你说什么,孔所长病重?
你快点过来,上车再说。
海凌跑过马路,上了“帕拉丁”,骆斌和向辉都在车上,大家神情凝重,海凌想起了孔吉本在乌洽村摔倒在雪地上的情景,心不禁一沉道:孔所长得了什么病?
向辉道:是脑出血。
骆斌接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派出所的人说他总喊头痛,让他去医院,他便推托等破了黑戒指113案再说,昨晚他在派出所值夜班,早晨起来就有些支持不住了,勉强吃了点早餐,又都吐了出来,大家赶紧送他去了镇医院。
海凌道:这么说,他跟我们一起去新疆的时候就病了?
涛子道:真是爷们,医生检查后说,他的脑出血量已有九十多克,正常情况下,四十克就无法忍受,天知道他是怎么挺住的。
车子刚到鲍鱼湾村口,就见一辆120急救车从镇医院驶出来,拉着笛声疾驰而过,里面隐约能看见有穿警服的人。海凌的心立即笼罩了不祥的预感,涛子掉转车头,加大油门追了上去。救护车停在了英纳市人民医院门口,“帕拉丁”随后也赶到了,大家跳下车,医护人员将孔吉本抬下救护车,他们扑上去,见孔吉本脸色灰白,瞪着无神的眼睛,看见他们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一颗大滴的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海凌他们焦急地喊道:孔所长,孔所长,孔吉本瞪着失神的眼睛,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了。
孔吉本在手术室里永远地离开了人间,没有留下一句话,一个字,英纳日报头版登出了长篇通讯:时代的先锋,共产党员的典范——记英纳市公安局鲍鱼湾派出所所长孔吉本。
2002年12月21日,一名普通的共产党员、人民警察带着许多的遗憾,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他倾注全部心血的公安事业。孔吉本1953年4月12日生于英纳市近郊,1974年入伍,197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84年任某军区守备师通讯营营长。1993年转业到英纳市公安局工作,先后任英纳市郊石城派出所、鲍鱼湾派出所所长,因连续工作突然晕倒在岗位上,虽经英纳市人民医院全力抢救,终因抓捕重大犯罪嫌疑人时脑部受伤,诱发脑溢血而因公殉职。
孔吉本在任公安派出所长期间,组织参与了大量的刑事案件侦破,为保辖区平安付出了艰辛的劳动。2001年春夏季节,石城村和周边的几个村子连续发生了多起入室强奸中老年妇女的恶性案件,犯罪嫌疑人蒙面作案,手段残忍,情节恶劣,在案发地周围闹得人心惶惶。孔吉本组织派出所精干警力,分成几个组深入到辖区,白天调查摸底,晚上蹲坑巡逻,连续奋战了一个多月,走访1000余户居民,终于抓住了犯罪嫌疑人,在其百般狡辩、拒不承认的情况下,连续突审40多个小时,彻底了击碎了他的心理防线,供述了强奸作案16起的犯罪事实。辖区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得到了保证。
黑戒指 (26)(3)
参警十年来,孔吉本时刻保持着一个共产党员的本色,以实际行动诠释了“执法为民”的公安工作宗旨。鲍鱼湾村有个小流氓外号叫“罗三手”,打架斗殴、明抢暗偷无恶不作,孔吉本刚到鲍鱼湾村便听说了他的劣迹,有一次他正在抢劫被抓了个正着。在派出所里,孔吉本二话不说先给了“罗三手”一个耳光,“罗三手”道:你是警察,为什么打人?孔吉本道:打你这会儿,我不是警察是你爹。原来孔吉本在走访辖区居民时了解到,“罗三手”8岁那年父母离异,16岁从后母家出走,来到鲍鱼湾村跟年迈的外祖父生活,由于家境贫寒,他吃了上顿没下顿,患了严重的营养不良,快二十岁了还像个少年。孔吉本给他买来烧鸡,“罗三手”一边掉泪一边吃一边供述了犯罪事实。将他送进看守所后,孔吉本还不放心,经常带着东西去看他,“罗三手”感动地喊他干爹,并表示出狱后好好做人,再也不干坏事了。
鲍鱼湾村有个“五保户”老太,唯一的儿子在与邻居吵架后突然死亡,从此她患上了妄想症,总说邻居要害死她,天天到派出所报案,孔吉本耐心地接待她,即使在管区发了大案时,还经常抽空给她做思想工作,派出所的人不理解,孔吉本却说,她的精神处于病态,我就当是她的心理医生吧。他还常常鼓励老太说:你的身体这么结实,说不定比我活得还长。如今这句话真的应验了,老太走出了心理阴影,可孔吉本却永远地离开了人间。
孔吉本心中始终装着辖区群众,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他总是力所能及地帮助困难群众,这些人大多文化水平低、生活困难,想送封感谢信又不会写字,于是凑钱做了一面锦旗,上面居然还有个别字,排忧解难的忧印成了优秀的优,孔吉本却当作宝贝,挂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孔吉本的妻子早已下岗,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全靠孔吉本的工资维持生活,记者在他家里看到,破旧的桌子上放着报纸,上面摊着他还没有来得及抽完的旱烟叶,木板床的褥子底下存着全家的积蓄——一些面额不超过十元的纸币,还是他妻子卖菜攒下的。即使过着如此清贫的生活,孔吉本从不向组织伸手,更没有利用工作之便收礼受贿,他说这样活着心里才踏实。虽然生活不宽裕,遇到有困难的被害人或是日子艰难的老百姓,孔吉本总是忍不住大手大脚,有的被害人没有回家的路费,他就把兜里仅有十元二十元塞给他们, 走访中遇到生活极端困难的群众,他又会掏钱买了米面送过去……
海凌的眼泪湿透了报纸,孔吉本却在照片的黑框里微笑地看着她,仿佛还想说:小兄弟,小姊妹,回市局多给老哥美言几句,派出所几个弟兄跟着我不容易。如今整个英纳市都在赞扬他,可他却永远看不见也听不见了,一想起他临终前从眼角里滑落出的眼泪,海凌便忍不住泪湿心怀。先锋和模范是报纸上的孔吉本,现在说什么都不能弥补他的离世带给人们的创伤。
追悼会那天,鲍鱼湾村几乎空了,很多石城村的村民也赶来了,吊唁的人群挤满了殡仪馆的通道,大厅里哭声一片,那个曾经被海凌从派出所丢出门外的婆子跪在孔吉本的遗体旁,任谁也扶不起来,一边哭一念叨:你就这么走了,谁还管我这个孤老婆子,谁还能听我说说心里话,老天,为什么不让我这个无用的人替了你去。海凌这才明白,她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五保户”老太。
孔吉本的妻子被几个亲戚搀扶着,勉强站在他的遗像前,这个老实到从不知向丈夫提任何要求的普通妇女,连最后一丝怯怯的希望——俺不求他升官发财,只要有他在就好,此时也被无情地剥夺了,她的天空塌陷了,从此不再有阳光和温暖。骆斌、涛子和向辉站在那里,也许商量好了绝不在人前流泪,自始至终他们都在强忍着,只有向辉偶尔会抬起头,似乎让涌上来的泪水重新流回心里。追悼仪式结束了,海凌默默跟在骆斌他们身后,推着孔吉本的遗体进火化间,到了门口,向辉示意她不要进去,海凌刚想坚持,涛子眼里快要冒了火,大声道:你别进来。海凌只好停住了脚步,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后,里面突然爆发出狮子般的嚎啕声,海凌被骇住了,她从未听过男人的哭声,撕天裂地动人心魄,可是却丝毫改变不了世事苍茫。
那一天阳光出奇地好,暖暖地融化了地上的雪,长长的送葬队伍,堵塞了孔吉本家乡的山路,“帕拉丁“跟在孔吉本的骨灰和亲属所在的面包车后面,缓缓地向墓地驶去。忽然,面包车停了下来,像是前面被什么人挡住了去路,车上的人蜂拥而下,扑在地上哭作一团,海凌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紧下了车,只见一位八十多岁的农村老太太晕倒在孔吉本的遗像前,原来是他的老母亲,听见送葬的哀乐,从家里走出来,正念叨着谁家办丧事这么大排场,车到了眼前,才看清遗像上竟是自己的儿子,她不相信这是真的,用力擦了擦眼睛,随着一声惨叫,天空倾斜了,几天前还好好的儿子,如今已在天上,生活的打击永远不会考虑人们是否能承受……
黑戒指 (27)(1)
雷胜依然每天低着头、铁青着脸忙里忙外,像是被案子压傻了,连孔吉本去世也没有让他悲痛欲绝,只吩咐骆斌和海凌等人,在鲍鱼湾派出所帮忙处理后事。追悼会那天他匆匆赶了去,朝孔吉本家属的手里塞了一千元钱便离开了。他终于忙出了结果,几个线人发挥了作用,向他提供了翟俊亮的行踪——他经常去酷迪娱乐城,是那里的幕后老板,有人见过他在包间里吸毒。雷胜接到这条消息,立即召集专案组成员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