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跟着他走到门口,轻声说:“有什么事你就说,不要憋出什么病来。”
“你别烦我了。”
母亲静静看了他一阵,无声地关上了门。然后,他就听见她跟父亲在外屋“嘁嘁嚓嚓”地小声说着什么。
第二天是个阴天,整个世界变得暗暗的,竟然显得陌生起来。
张来朝天上看了看,黑糊糊的天就压在他的头顶,太近了,有一种巨大的压抑感。没有电闪雷鸣,不见一滴雨。天就那样低低逼视着他,毫无表情,毫无答案。
他一直朝城南走去。
他要去见见他。他的魂儿和他的魂儿对过话。
现在,他破釜沉舟了。
他走过县城正中心的十字街,走过热闹的商场、酒店、宾馆,马路两边渐渐变成了一排排小卖店、小饭馆、小旅店,房子越来越低矮,招牌七扭八歪。
人越来越少。
他慢慢出了城,路边是郊区农民种菜的暖棚,还有一家已经停产的化工厂,它的大门紧紧关闭,里面一片冷清。残垣断壁的四周长满了柽柳。
又走出了很远,他看见了一家敬老院,门口坐着三个老头,他们互相并不聊天,就那样望着他,眼光木木的。
过了敬老院,就是一望无际的南甸子了,看不到一个人。
他的脚步一点点慢下来。
回过头,敬老院都离他很遥远了。在这里,风强硬起来。
柏油路不再像街里那样宽广,平整,变得很窄,而且凸凹不平,有零星的牛马羊粪。朝两旁望,一丛丛的柽柳,毫无生气。一个个死水泡,给人的感觉像固体的,那怪兮兮的绿色让人恶心。
他对自己说:想一点光明的事吧!
也是我走道摇动,玉佩儿响,咿呀儿呀,惊动张先生,懒读文章,咿呀儿呀……
忽然,他想到:那次聚会,隽小为什么突然返回来,问自己手机是从哪里来的呢?也许,她知道什么内幕?
天色越来越暗淡,他不知道太阳的位置,估计离地平线不远了。
梦中的场景浮现在他眼前:一个人在暗绿色的水面上漫步,一边走一边用手拄着下巴在沉思……
一群黑黑的乌鸦飞起来,它们在黑黑的云朵下不停地叫:“嘎——嘎——”好像在指引他什么。
他下了公路,朝柽柳深处走去。
这里很潮湿,天上的云朵也很潮湿。他的双脚沾满泥巴。
走着走着,他突然看见一个人在水泡前端坐。他吓了一跳,停在离他很远的地方,静静观察他。
他怀疑,他梦游时撞上的就是这个人。
这个人手里握着一根柽柳枝,在水泡上高高地举着,好像在钓鱼。可是,那柽柳枝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失 常(8)
终于,张来朝他喊了一声:“!——”
他转过身,看了看张来,冷冷地说:“你把她吓跑了。”
张来试探地朝前走了两步,小声问:“你在钓什么?”
他四处看了看,然后神秘地说:“我在钓隽小!”
张来愣了一下,说:“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你快疯了。”
8 巧 合
张来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下来。
他猜测,南甸子的这个人是个假冒的精神病,给他打电话的人就是这个人!
可是,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他这样干为了什么?
我说过:千万别以为每个正常人都是正常人。
我是不是一个精神病呢?你不要轻易下定论。
也不要以为每个精神病都是精神病。
这些话是本书重点,希望你多看几眼,书读完了,你会深有感触。
但是,你别以为从这些话里就能找到谜底,那是不可能的。
张来没有回家,他来到那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店打电话。他想再问问老赵头那个精神病的事。也许老赵头了解他,说不定他还知道他跟隽小的关系。
粥店有两个人在吃饭,大概是民工,吃得满头都是汗,“唏里呼噜”地响。
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柜台里,她在看一本杂志。她身后酒架上只有一种酒。那酒叫“红铜白”,本地产。
这些都是张来从窗外看到的。
那个电话摆在粥店的窗外。
他拿起电话,拨号。没有人接听。老赵头可能出去了,但是,他不会走远。
他又拨,一边等待一边闲闲地看那个电话机。电话机上贴着一块脏兮兮的白胶布,上面写着这个电话的号码。
4343221。
接着,他抬头看那两个民工的吃相……就在他抬起头之后,突然回过神来——4343221!
他一下就傻住了:那个人用的是粥店的这个电话!他就在自己家附近!
他放下电话,疾步走进粥店,来到那个看杂志的女人面前,急急地问:“大姐,我跟你问个事……”
“什么事?”
“几天前,有没有一个人半夜在你这里打过电话?”
“半夜经常有人来打电话,都是附近歌厅的。”
“有没有一个像精神病的人——头发长长的,很乱!”
“没有。”
“那有没有一个声音像小孩的人?”
“也没有。”
……张来回家了。
楼梯没有灯,很暗。他的脚步声在空寂的楼道里很响。
自从这个古怪的手机出现之后,张来家一下变得阴森起来。他离它还有几十阶楼梯,却感到一股腐朽之气已经从门缝溢出,顺楼梯流淌下来。
他推开门,首先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那个手机静静地放在茶几上。
他感觉它刚刚还在房间里做着什么,他进门之后,它立即摆成了现在这种静态。
他拿起它,下了楼。
这些天一直关着机,他相信,只要他一开机,很快就能接到那个人的电话。
他下了楼,躲在那个小花园的一个长椅上,隔着草丛可以看见那个粥店。然后,他开机了。
小花园里只有两个老头在聊天,他们在这阴沉的黄昏说着国家大事,美国卡特里娜飓风、中欧签署合作文件、巴格达踩踏悲剧……
他一边听一边监视那个公共电话。
4343221。
天越来越黑,他看不见那两个老头了,只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最后,连说话声都听不到了,因为他们已经回家。
四周越来越安静,大家都回家了。
有人向粥店的公共电话走去了——不过,是个小姐,歌厅的小姐,她浓妆艳抹,一百米之外张来都闻到了她的香气。
“喂,张老板吗?我这里没什么生意,你怎么不来呀?”
小姐在那里磨叽了很长时间,才一摇三晃地走了。
从此,再没有人走近那个电话。
张来的眼睛都望酸了。看看表,23点15分。午夜越来越近了!
粥店已经没有了顾客,里面空桌空椅,荧光灯亮得有气无力。风本来已经停了,这时候又刮起来。
张来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那个黑影开始并没有走向公共电话,他急匆匆地从粥店前经过。当他走过那个电话十几步之后,猛地停住脚,退回来,慢慢走向了那个电话。
是这个黑影提醒了张来,此时已是零点!他的眼睛一下就射出光来。
当然,他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他背朝着张来。
他慢慢地拿起电话,拨号……
张来手中的电话果然响起来!他一惊,差点把它扔到地上。
他没有接。
“嘟——嘟——嘟——”
他盯着那个公共电话前的那个背影。他一直拿着电话在等。
“嘟——嘟——嘟——”
张来起身出了小花园,朝他跑过去。
手机还在响。
那个人还在等。
张来离他越来越近……
终于,他站在了他背后。
这个人失望地放下了电话。张来手中的电话也停了。
失 常(9)
他慢慢转过脸来。
张来看到的竟是一张极其丑陋的脸。
他看见了张来,同样很吃惊:“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就住在旁边啊。”
他想了想,似乎恍然大悟:“噢——就是。”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出来买点米。”
“你在给谁打电话?”
“我儿子。刚才我出来时,叮嘱他替我看大门,我怕他离开。”
“他挺听话的。”
“你出来吃夜宵?”
“不,我也来打电话。你还打吗?”
“不打了。我得赶快回去。”
“再见。”
“再见。”
老赵头拎着半塑料袋大米,转身走了。
张来站在那个粥店门口,一直看着他。斑驳的灯光照着他的背影,他越来越远,但是一直没有回头……
是他!
是他?
当老赵头快要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时,张来机敏地转过身来,闪进了粥店。他猜测,在他看不见老赵头的时候,老赵头就该猛地转过身来了。
他从窗子里拿起电话,按了一个重拨键:“嘟——嘟——嘟——”
手机竟然没有响。
他看了看电话上的显示——不是手机号码,是剧团收发室的电话。
老赵头真是给他儿子打电话?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张来一直拿着电话听:“嘟——嘟——嘟——”
终于有人接了。
“响什么!”里面传出一个男人恶狠狠的声音,还有点口齿不清。他不是对张来吼,而是在对话筒吼。他是老赵头的痴呆儿子。
为什么这个手机在老赵头拨电话的时候偏偏响起来?
为什么他放下了电话,这个手机就不响了?
为什么老赵头偏偏要到这个粥店来打电话?
张来回到家中,越想这件事越觉得蹊跷。
9 另一起案件
想不清楚的事先挂起来。
现在,我讲一起震惊全县的凶杀案。
实际上,这个案件跟这个故事关系不大,甚至毫无关系,我之所以写它,是因为它好像跟这个故事有关系。
两年前,有一个叫赵景川的变态杀人犯,流窜到了隽小的老家——红铜县向阳乡一带。 他专门杀精神不正常的人,邻县已经有三个死在了他手中,他们都是被锛子砸死的,分别死在桥洞里、建筑工地上、荒草中。
他把那三个蓬头垢面的疯子和傻子杀死之后,给每个人都理了发,洗了脸,举动极其恐怖。
警方已经张贴了通缉令。
谁都想不到,这天中午,向阳乡供销社书记贾德的老婆被人杀了。这个女人平时疯疯癫癫的,不过,她从来不出门,在家中梳头洗脸化妆,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然后就一天天地照镜子。
她就是被锛子砸死的。
当时,关于那个变态杀人犯已经来到向阳乡的消息,还只是个传闻,而贾德家的血案肯定了一个事实——他确实已经来了!
大家都惊恐起来。
可是,三天之后,真正的凶手就被抓到了,却大大出乎众人的预料——他竟然是贾德老婆的亲外甥!
贾德老婆的娘家一共姐七个,她是最小的,因此,她的外甥像土豆一样多。
她三姐的男人早早去世了,留下两个孩子,老二叫黄二奎,最不争气,小学没读完就辍学了,又不愿意种地,天天东游西逛,偷鸡摸狗。
虽然是亲戚,但由于他不务正业,贾德从来不愿意答理他。
黄二奎却赖皮,他经常趁贾德不在到七姨家借钱来。贾德家是所有的亲戚中最富裕的。不过,他每次都碰一鼻子灰。
这一天,贾德上班了,女儿上学了,只剩下贾德老婆一个人在家,黄二奎又来了。
他进了门就笑嘻嘻地叫了一声:“七姨。”
他的手一直藏在背后的衣服里,那里藏着一个锛子。锛子是削木料的工具,柄和刃具垂直呈丁字形,刃具扁而宽。字典上说:使用时向下向里用力。
贾德老婆正对着镜子描眉。
黄二奎站在门口,朝外面看了看,然后说:“七姨,你有没有钱?”
“没有。”贾德老婆还在描画,并没有停下手来。
黄二奎的手在背后用力握了握那把锛子。他的手都出汗了,感觉那锛子的木把有点滑腻。他死死盯着贾德老婆的后脑勺,两只眼珠里流露出凶光:“七姨,我只借五块钱,五块钱有没有?”
贾德老婆仍然没有回过头来,她说:“五块钱也没有。”
黄二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要不然他也不会带锛子来。他的心突然变得像锛子一样坚硬,猛地举起了锛子。
贾德老婆在镜子中看到了他这个动作,一下就转过身来,愣愣地看着他,不解地问:“你要砸什么?”
黄二奎举着锛子,表情有点不自然:“我……不砸什么。”
“你骗我!”贾德老婆一下就趴在了那面镜子上,用双手紧紧护着,说,“你想砸碎我的镜子!”
她的眼睛挡住了镜子里的另一双眼睛。
黄二奎猛地把锛子刨下来。
她惨叫一声,顺着椅子滑到了地上。黄二奎跪在她身旁,举起锛子一下一下地刨。不用字典教,他知道使用锛子要“向下向里用力”。
失 常(10)
红红的血水溅了他满身。
在贾德老婆的脸一片血肉模糊之后,他站起来,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寻找钞票。倒霉的是,他只找到了五块钱……
黄二奎被抓获很有戏剧性:这个笨蛋杀了人之后,虽然认为自己做得很高明,警方肯定上了他的当,认定贾德老婆死在那个变态杀人犯之手,但是心里还是没底,因此他没有回家,一直躲在野外的庄稼地里观察动静。
这一天,他偶然在一片葵花地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和通缉令上的那个变态杀人犯长得一模一样。
他一下高兴起来——现在,死无对证了!于是,他自作聪明地到派出所报了案。
没想到,警方通过脚印和指纹比对,早已经把他列为重大嫌疑人了,他刚刚出现,就被警方扣押了。
经过警方尸检,那个变态杀人犯是自杀,原因不详。
他为什么要杀死那些疯子和傻子,就永远是一个谜了。
半年后,黄二奎被枪决。
省里一家影视公司就投资拍了一个系列片,叫《盾牌》,28集,都是真实的案件。其中选了向阳乡的这个案子——警方定名为“8·25”大案。
所有办案的公安人员都是由公安人员自己演,很真实。而罪犯都是已经被枪决的人,用的是演员。
这个剧组到红铜县拍戏时,张来还找县委宣传部的一个哥们儿帮过忙,想在这部戏中演个角色——在这个县城,很难遇到这种机会。
后来,他还真被招去试了镜。
剧组住在红铜县一个不怎么样的宾馆里。他去了之后,导演只是跟他聊了聊,就让他走了,再没有音信。
前不久,《盾牌》在省电视台播放了。
因为这部戏里有一集是红铜县的事,而且张来还曾经想演个角色,所以,二十集他都看了。
红铜县的案子是第十三集,叫《放下你的锛子》。
片尾是一大串演职人员表,由下朝上移动,很快,观众来不及看清楚,已经过去了。
大致是这样的:职员表编剧:张坤导演:张则栋副导演:李耕 简红波摄影:薛向易美工:楚达录音:杨钟文拟音:郝文斌剪辑:吴文月 宫亮道具:叶船舟剧务:王翼场记:娟子服装:刘莉化妆、发型:魏敏敏演唱:大江词曲:孙伟制片:张胜利制片主任:刘皋出品人:谭国梁责任编辑:赵世基旁白:解军演员表公安局长……郑森林(红铜县公安局长)刑警队队长……黄永生(红铜县刑警队队长)李尊(红铜县刑警队刑警)马志强(红铜县刑警队刑警)蒋绍良(向阳乡派出所所长)贾德……郭成子贾妻……蔡丽娜黄二奎……赵存新邻居甲……孙本山邻居乙……孟波参加演出人员温志刚 刘 军 于静蕾 康 明 马占水 高 石孟晓华 孟 宾 孙越越 唐明江 罗文军 程启楠东 升 李逢谷 史玉琪 曾亚洲 殷 华 鲍秀珍孙长富 季 涛 朱解放 朱纪友 安春红 谢 娟郝 雷 曹德昭 王晓燕 肖 立 童建设 张爱金许 伟 刘亚侠 周俊清 王连才 冯大龙 华承东蒋立本 高增产 肖 丹 徐爱国 吕 新 周德东乔凤岚 于文革 叶孝林 董 颖 杜洪刚 张 磊赵景川 叶延冰 曲 敬 于秀兰 毛家将 单永久韩 华特别鸣谢:红铜县委宣传部红铜县雁南飞大酒店红铜县向阳乡人民政府舒切尔亚麻纺织有限公司黄牛卷烟厂向阳被服厂……
张来看着看着,眼睛就瞪大了。
他想把这个演职人员表重放一次,但那是不可能的。
他呆在那里,越想越害怕。
……现在,我把这个演职人员表固定在了上面,你慢慢看吧。希望你能找出那个让张来恐怖的东西来。
假如你找到了,千万别害怕。
10 漆黑的大院如果你还没有看出问题来,那么你继续找。
如果你已经看出了问题,就可以继续朝下读了。
不是“周德东”那三个字,那不过是重名。再找。
剧团又要下乡演出了。
城里的年轻人都迷上了通俗歌曲和摇滚,对传统地方戏没兴趣,观众只剩下一些老年人,而这些老年人一年年地减少。最后,评剧团只好下乡,不然,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农村人爱看地方戏。
这一次,他们的演出地点是向阳乡。
张来和隽小还是唱《西厢记》。
一上了台,隽小就对张来含情脉脉了,她唱:“也是我走道摇动,玉佩儿响,咿呀儿呀,惊动张先生,懒读文章,咿呀儿呀……”
他们总共演了三天。
失 常(11)
最后一天,他们演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张来演男主角,隽小演女主角。
他唱:“三呀更里,月牙挂高空。梁山伯思念祝九红。烧香呀拜月呀,烧香呀拜月呀,为了我的那个恩和爱呀……”
台下有无数仰视的面孔,被灯光照得白花花,嘴巴都张得大大的。一些小孩干脆爬到舞台边上看……
结束后,大家从后台出去,回到招待所,卸妆,洗漱,接着就打扑克。
他们住在乡政府的招待所里,那一趟平房就在乡政府办公楼的后面。而那栋办公楼旁边就是他们演出的礼堂。
梁山伯却在四处寻找祝英台,他找了半天都没有看到她的影子。
“隽小到哪里去了?”他问陶炎。
“她不是跳进你的坟里了吗?”陶炎说。
“隽小是不是睡了?”他问张三。张三和隽小一个房间。
“没有呵,我刚刚从房间出来。”
“你看到隽小了吗?”他问雷鸣。
“她可能是走亲戚去了。这里是她老家。”
张来觉得雷鸣的话有道理,就不再找她了,一个人走出招待所的门,到外面转悠。
星星很亮,夜空高远。远处传来狗叫声。
乡政府的大院里很安静,四周种着松树,松针密密匝匝,像一团团毛烘烘的怪物。
前面那栋办公楼每一个窗子都黑着。
他刚刚在一个石凳上坐下,就有一个黑影静悄悄地走过来。
最初,他以为是陶炎,或者是剧团里的其他人。可是,他眯眼看了半天,怎么看都不认识。他有点害怕了。
那个人停在张来面前,黑着脸说:“不认识吗?”
“你是……”
他诡秘地说:“咱们见过的,你忘了?”
张来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的头发很长,而且乱蓬蓬的,他的脊梁骨一下就发冷了。他嗫嚅地说。“我想不起来……”
“好好想一想。”那个人的双眼在黑暗中熠熠闪着光,盯着他,似乎在笑着。
“精神病!”张来突然大喊一声,起身就跑。
他一直跑到招待所门前,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
他正在大口喘着气,一个白色的人影无声地出现在他背后,但是他毫无察觉。
“梁兄,你找我?”
张来吓了一跳,猛地回过身,看见是隽小。
在刚刚结束的演出中,两个人跳进了坟墓,双双化蝶而去。而现在,她竟然还穿着白色的戏装,在幽暗的夜色中,看上去有些吓人。
“隽小,你去哪了?”
隽小咯咯地笑起来:“我刚刚从礼堂回来呀。”
“这么久?”
“几个孩子围着我要签名。”
“你都成明星了。”
“你找我有事?”
“是啊。”
“什么事?”
“没什么……我只想问问你一些事。”
“什么事这么神秘?”
张来朝身后看了看,然后说:“……你对老赵头了解吗?”
“我比你来剧团还晚呢。怎么了?”
“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不就是看大门的吗?”
张来想了想,突然问:“你知不知道南甸子?”
她一下就不说话了。
张来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能隐约看到她没有卸妆,柳叶眉又弯又长,樱桃嘴一点红。
“那里有个精神病。”他又说。
她似乎哆嗦了一下。张来陡然感到,她一定和那个精神病有着什么关系。果然,她说:“我认识他……”
“他是谁?”
“他是我的初恋。”
一阵风撩过,她的白裙子飘起来。
招待所里亮着灯,但是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声音。窗子是两层玻璃。
张来愣愣地说:“真想不到……”停了停,他问,“他叫什么名字?”
“马明波。”
“他怎么疯了?”
“我不知道……”
“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没有,突然就疯了……”
一个人怎么突然就会疯呢?
停了停,张来说:“你能给我讲讲你和他的故事吗?”
隽小望着夜空,叹口气,说:“我真不愿意提起这件事……”
下面是隽小给张来讲的故事。
马明波跟我在一个村子,我们都在向阳乡读书,寄宿。
其实,我和他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只是每次放假的时候,我们都一起回村子,时间久了,就好上了。
到了高中一年级,我辍学了,开始跟我父母唱二人转。马明波也不念书了,到县城跟一个老乡学修车。其实,当时他的学习成绩很好。
我经常到县城去看他,每次去都给他带一些好吃的东西,咸鸭蛋、蒜茄子。
他很少回村子,偶尔回来,总要给我买一些衣服。
就这样,我们维持了两年。
后来,我被招聘进了评剧团。我和他的距离拉近了。
他到团里看过我一次,你们可能都忘了。我对你们说,他是我表弟。
去年的一天,我跟他去看电影——《功夫》。散场之后,他送我回评剧团。
失 常(12)
走着走着,我发现他半天没说话,就问他:“你怎么了?”
“没怎么呀。”他说。
我们继续朝前走。
快到剧团大门口的时候,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说,我以为他有什么心事,又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他突然停下来,对我说:“八马朝前走。”
“八马朝前走?你说什么?”
“八马朝前走!”他又大声重复了一句。
“什么意思?”我紧紧盯着他。
他很苦闷地挠了挠脑袋,低声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察觉到了他有些异常,说:“明波,天太黑了,你打个车回去吧。”
他说:“不用,这么近用不着打车。”
“那你走吧。”
“你先走。”
“你先走。”
他就转身走了。
他刚刚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走到我跟前,轻轻把脸朝我伸过来。
我以为他想吻我一下。
实际上,他并不是来吻我,而是把嘴伸到我的耳朵旁,小声说:“五子点状元!”那口气神秘而且兴奋。
我呆了。
他移开脑袋,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然后,得意地走开了。
你知道,剧团大门口那条胡同黑黑的,没有路灯。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到他走向了一片黑暗的深渊,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他就不修车了,跑进了南甸子。
他的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一个哥哥,已经结婚。我跟他哥嫂曾经几次把他弄回村子,可是,每次他都跑回去……
八马朝前走
五子点状元
隽小讲到这里时,张来的头皮一炸。那次他梦游,马明波对他说的就是这两句!
“平时,他吃什么?”他问。马明波一直没有饿死,那么他一定得吃东西。
“不知道……”隽小低低地说。
他感到一阵悲凉。
“他睡在南甸子吗?”
“……我也不知道。去年他过生日那天,我去了南甸子,给他送了一些吃的东西,馒头,还有咸鸭蛋、蒜茄子……他最爱吃这些东西了,可是都被他扔到了水泡里。”
张来感到隽小流泪了。
“今年他过生日,我又去了南甸子,给他送去馒头、咸鸭蛋、蒜茄子,可是,又扔进了水泡里……不管他吃不吃,以后,他每年过生日,我都会给他送吃的。”
“你是一个好人。”
“其实,他已经是行尸走肉。给他送吃的,就如同给死人摆供品……”
张来的脑海里浮现出马明波的样子,他端正地坐在水泡前,举着一根柽柳枝,恶狠狠地说:“我在钓隽小……”
看来,他的大脑里还残留着“隽小”这个名字。
“他没疯的时候,一定很爱你。”张来说。
“其实,对我最好的男人不是他……”
“是谁?”
“这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他叫什么?”
“赵景川。”
张来一下就愣了。
隽小又讲起来:
当时,我跟我父母唱二人转,经常遇到一些臭男人骚扰。我们惹不起谁,只能躲着走。那些人就得寸进尺……
走村串巷的戏班子太艰难了,尤其是……女孩子。
一次,我们到一个村子唱二人转,收场之后,我被村里的一个中年男人纠缠住了。他很粗壮,牙齿黑黄,满脸胡子。他喝醉了,抓住我的手不放——后来我听说,他是那个村的治保主任。
我爸爸吓坏了,苦苦央求那个人放了我们。爸爸站在那个人旁边,显得极其瘦小,我的眼泪“哗哗”流下来……
当时,周围有很多村民在起哄。
那个人肆无忌惮,醉醺醺地说:“我包场,我包了这个小丫头,她必须到我家里去唱,否则你们都走不了。”
这时候,他就出现了。
他长得并不是很高大。他走上前来,低声对那个治保主任说:“你喝多了。放了她。”
那个人转头看了他一眼,骂起来:“你是谁?滚犊子!”
他就不说什么了,从背后拿出一个锛子,猛地朝那个治保主任的头上砸去。他下手非常狠,我看得出来,他根本不计后果,是往死里砸的。
那个治保主任惨叫一声,抱着流血的脑袋就窜了,四周看热闹的人也惊叫着跑散了。
他站在我跟前,一点都不惊慌,笑了笑说:“隽小,你快走吧。”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爸爸胆小怕事,连“谢谢”都没说,拉着我就急匆匆地走了。
再后来,我每到一个村子唱戏,都能看到他。
每次,他都站在看戏的人群之外,站在最高处,像个哨兵一样观察着四周。每次,我和他的目光碰到一起,他都远远地朝我笑笑。
我渐渐知道,他在暗中保护我——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一次,我实在过意不去,演出结束之后,跑到他跟前,对他说:“谢谢你帮助我。不过,我想告诉你,我已经……”
我想告诉他,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他却打断了我,说:“隽小,我喜欢你,但是,我根本没想过要娶你,我知道,我这辈子都配不上你。我看着你唱,就心满意足了……”
失 常(13)
说到这里,隽小突然对张来说:“你捡的那个手机,就是他的。”
张来猛地抬起头,看她。
这个诡秘的手机陡然和一个已经死去一年多的变态杀人犯挂上了钩,张来的心一下就悬空了。
接着,他马上又想到了《盾牌》里的演职人员表,终于触摸到了一股冷森森的鬼气。
11 道具仓库
剧团招了几个新演员,张来和隽小负责带他们练功。
评剧团的大门前,是一条很深的胡同。张来走在这条安静的胡同里,陡然又想起了隽小说的那件事:
八马朝前走
五子点状元
他身上“刷”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丑陋的老赵头坐在收发室里抽烟。
收发室里有床,有炉灶,还有一张为来访客人登记的办公桌,桌子上堆着一些信。这么多年来,老赵头带着白痴儿子就生活在这十平方米里。
收发室里有一股不好闻的气味,从取信的窗口散发出来。
“老赵头,有我的信吗?”
“没有。”老赵头说。
张来就走了过去。
他知道不可能有他的信,这是他跟老赵头打招呼的一种方式。
走进练功房,张来看见隽小已经开始带那几个新来的演员练功了,有的在劈叉,有的在弯腰,有的在舞扇子……
隽小看见了他,说:“张来,我正找你呢。”
“有事?”
她看了看四周的人,支吾地说:“……晚上再说吧,我请你吃饭。”
“还是我请你吧。”
下班之后,他对隽小说:“你想吃什么?”
“别出去了,咱们就在食堂吃吧。”
“你为我省钱哪?”
“我吃完饭不敢回来……”
这时候,乌堂已经为隽小安排了一间宿舍,她就住在剧团里。张三的家也是外乡的,她借了隽小的光,跟她住在一起。
“怎么了?”
“最近,我总是怕……”
“怕什么?”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说。”
食堂在一楼,很小,只有三张桌子,一个大师傅。
平时,大家中午都在这里吃工作餐,很热闹。晚上,剧团里的人都回家了,只有几个家不在本地的职工在这里吃。
张来跟隽小走向食堂的时候,被乌堂团长看见了。他上楼。
张来一下感到很不舒服。
在一个单位里,假如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尽管这种事不会被任何人亲眼看见,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绝不会错。
张来知道隽小是团长的人。
这块肥肉早就是人家碗里的了,他只是时常看一看而已,咽也只能咽自己的口水。
乌堂能让她唱主角,能让她到省里汇演,能让她在方圆一百里红起来,能给她多一点奖金……也就这么多了。
隽小的要求也不高。她一辈子就爱这个,她只希望方圆一百里的老百姓都知道她的芳名——最重要的是,这方圆一百里包含着她家那个村……
张来愣愣地看着乌堂,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隽小甜甜地叫了一声:“团长!”
乌堂平易近人地说:“张来,你也不回家吃了?”
“啊,今天我那个……”
乌堂根本不想听他嗦,已经慢慢走过去了。
这是张来最后一次见到乌堂——在乌堂彻底变成精神病之前。
当时,乌堂正常极了,看不出精神上有一点问题。
张来有点替团长惋惜。他原来在文联当秘书长,去年刚调到评剧团任团长。他除了跟几个年轻女演员有一腿,应该算是一个好团长,对职工很关心,也很有魄力。这个不景气的剧团如果没有他,早散伙了。
张来跟隽小要了两份饭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低头就吃,隽小却一直望着窗外。
“你怎么不吃?”
“张来,我最近发现了一件很吓人的事……”
“什么事?”
“昨天,咱们演出的时候,我看见了赵景川……”
张来一下就停止了咀嚼,她的话让张来陡然想起了《盾牌》的演职表!
“是他吗?”
“就是他。他坐在最后一排,朝我笑……尽管后面很黑,可我肯定那就是他。他的笑我太熟悉了。”
张来忽然想起,昨晚演出,唱到梁山伯和祝英台“十八里相送”看见一座庙的时候,隽小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最后的观众,竟然停了唱。
当时,他以为她是忘了词了。
“我越想越害怕……”隽小一边说一边抖。
张来没有对她说那个电视剧的事,他不想再雪上加霜。
“他已经死了,你看见的是一个跟他很像的人而已。”他说。
“还有,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总听见隔壁有动静……”
她的宿舍隔壁是道具仓库。
“什么动静?”
“好像有人在那里叨咕什么……”
“你是出现了幻觉。”
“不是!有一天,我悄悄推开门,看见了一个人影……”
张来一下就想到了那张丑陋的脸,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隽小眼巴巴地看着他说:“今晚,张三回老家了,就剩下了我一个人……”
失 常(14)
他不知道隽小是什么意思——她总不会希望他陪她睡吧?
“你跟我去看看,那房子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来犹豫了一下说:“好吧。”
吃了饭,天已经黑下来。
张来跟隽小上了楼。
宿舍在三楼,最高一层。道具仓库当然也在三楼。
平时,只有隽小和张三两个人住在剧团里。现在,空荡荡的三楼只剩下隽小一个人了。
隽小掏出了道具仓库的钥匙,递给张来,然后,她就站在宿舍门前不敢朝前走了。
楼道里很昏暗,只有头顶的一盏灯亮着,前面窄仄的楼道渐渐暗下去,最后就是一片漆黑了。
张来的影子铺在地上,越来越长。他踩着影子一步步走过去。
到了道具仓库的门前,他回过头,看见隽小正定定地看着他。在灯光下,她的脸是青白色。
他是为她撑腰的男人,他总不能说:“隽小,你过来,跟我一起进去,我怕……”
他硬着头皮打开了道具仓库的门。
里面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