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杜鲁门·卡波特
在这次的拜访中,杜威在二楼的一扇窗户前停了一会儿,他的注意力被远处的景象所吸引,麦秆中间的一个稻草人。稻草人戴着一顶男式的猎帽,穿着一件褪色的花布外套。(也许是邦妮的旧衣服?)风吹动着衣摆,稻草人似乎在舞动,这使它看上去如同一个在十二月寒冷的麦地里孤独地跳舞的人。杜威突然想起了玛丽对他讲的一个梦。最近的一天早晨,玛丽搞砸了杜威的早餐,她往鸡蛋里加糖、往咖啡里加盐,她说这全怪“那个愚蠢的梦”,一个在白天还挥之不去的梦。“那个梦太真实了,艾尔文,”她说,“就像这个厨房一样真实,那个梦就出现在厨房里,我正做着晚餐,突然邦妮穿门而入。她穿着一件安哥拉山羊毛毛衣,看起来既美丽又可爱。我说:‘哦,邦妮……邦妮,亲爱的……自从发生了那件可怕的事后,我一直没见过你。’但是她没有回答,只是像她往常那样羞涩地看着我,在那种情形之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我说:‘亲爱的,过来看看我为艾尔文做的晚餐。一锅秋葵汤,还有小虾和新鲜的螃蟹。就快做好了,过来吧,亲爱的,尝一尝。’但是她没动。她站在门边看着我,然后,我不知道怎样描述才算准确,她闭上眼睛,开始摇头,非常非常地慢,同时还绞着双手,非常非常慢地小声嘟哝。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这幅场景让我的心都碎了。对任何人,我都没有这样伤心过,我抱住她,说:‘求你了,邦妮!哦,别这样,亲爱的,别这样!如果有人能够见到上帝,那个人就是你,邦妮。’但是我无法安慰她。她摇着头,绞着手,后来我听懂了她说什么。她说:‘被谋杀了!被谋杀了!不,不,没有比这更糟的了,没有比这更糟的了,没有!’”
这是在莫哈韦沙漠深处的一个晌午,佩里坐在草编箱子上,正在吹口琴。迪克站在第六十六号公路的黑色路边,眼睛盯着无边的旷野,仿佛他热情的目光可以迫使汽车驾驶员出现似的。很少有车经过,也没有人停下来让他们搭便车。曾有一位要去加利福尼亚州尼德尔斯的卡车司机答应搭他们一段路,但迪克拒绝了。那不是他和佩里所设想的“类型”,他们想要的是独自开着体面的小汽车、兜里揣着钱的单身旅客,一个可以抢劫、掐死、弃之于沙漠的陌生人。
在沙漠里,听觉常常比视觉敏锐。迪克听见了一辆即将到来、但还看不见的汽车的振动声。佩里也听见了,他把口琴放进了兜里,拿起草编箱子(这是他们唯一的行李,塞得鼓鼓囊囊的,除了三件衬衫、五双白袜子、一盒阿司匹林、一瓶龙舌兰酒、一把剪刀、一把安全剃刀和一个指甲钳外,其余都是佩里的珍爱之物;他们其余的物品要么当掉了,要么留在了那个墨西哥城酒吧男招待那儿,或者被托运到拉斯维加斯),与迪克一起站在了公路边。他们注视着,车出现了,渐渐看清楚了,是一辆蓝色的道奇牌小轿车,里面只有一个驾驶员,是个秃顶、瘦得皮包骨的男子。太完美了。迪克举起手,挥舞了起来。道奇慢慢减速,迪克朝那个男人显出了灿烂的笑容。车将停未停之时,司机的头伸出窗外,上下打量迪克和佩里。很明显,他们给他的印象令他警觉。(经过从墨西哥城到加利福尼亚巴斯托的二十五个小时的旅程,以及在莫哈韦沙漠中几乎半天的艰难跋涉,这两个想搭顺风车的人已是胡子拉碴、又脏又臭。)轿车骤然向前加速而去。迪克用手像个杯子一样围着嘴,大声喊道:“你是一个幸运的浑蛋!”然后放声大笑,一把将行李箱放在了肩上。没有什么能使他真的愤怒,因为就像他后来回忆的那样,“回到美国真是太高兴了”。不论如何,总会有人开车沿路而来的。
南海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