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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天一色 当前章节:14637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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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小姐的探案故事

作者:水天一色

邪魅红妆

“好了。您的手先这么放着,打完前尽量不要大动。这种药可能有点疼,要是觉得滴得太快,就调这个旋钮……”

“冷萱!”

听到有人叫,我抛下打点滴的病人直起身子,看见我的死党。她正招手叫我过去。

“怎么了?”

她拉我到一边,对门外走廊指指点点:

“外边那个人,看见没有?从早上就来了,也不挂号,也不和人说话,就一直静静地坐在哪儿,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挺瘆人的。前两天进来个要饭的,护士长就训了咱们一顿。这次是不是在她发现前解决一下?可是这人也没大吵大闹,不好叫保安拎出去……”

她意犹未尽地发表意见,保守估计后面还有几万字等着,让她采取什么行动是不可能了。

“要不然……我去看看?”

“好啊。”她立刻闭口不语,看起来正中下怀。

我走向那个传说中的人。

竖起的报纸挡住他的脸。他似乎坐得很低,像整个堆在椅子上。右腿横架在左膝上。可是这鞋的尺码,如果是男的,未免太袖珍了。是“她”话,这嚣张的坐姿……

“请问,您来我们医院是……”

她放下报纸--

我这下终于知道什么叫“眉目如画”,可惜是比着尺子画的。直直的眉毛,直直的眼睛,直直的鼻子,直直的嘴。眼睛里有一种……东方人的忧郁?不,那是形容美女的,在这里应该用无精打采。嘴唇闭得像人类头骨般严丝合缝,大概不常笑也不常说话,加上束在背后的长发,显得一派学究气。这样的人似乎适合待在大机关大企业里,手里拿着一叠资料,对着上司略欠着身子,却保持倨傲地一开金口:“这次的规划,我是这样考虑的……”

总之,一定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她终于低沉地开口:

“我来找人。冷萱在这里吗?”

“我……我就是。”找我?

她把报纸伸过来:

“你在找人合租房子吗?”

“这确实是我登的广告。”

我现在住的地方,以一个人来说太大了。女子独居感觉也不安全,找个人同住虽然没大作用,但至少可以壮胆。

“有什么条件吗?”

“女性。”否则似乎引狼入室。

“我呢?”

她说话过于简练了吧?

“这个……”我不太想答应,赶快岔开话题,“对了,你既然是找我,为什么一直坐着不进去?”

“你们在上班。”

她望着我背后,我也回头看。同事们有些骚动,串来串去,说话声音也大起来,显然已经到了中午的吃饭休息时间。

“你先跟我进来吧,别坐在这儿了。”

先客气一下,拖延点时间,想想怎么婉转地拒绝。一个性格如此怪异的人插入我的生活,不!

大家吃了饭,坐在一起聊天。

“上次的照片洗出来了。这是你的。”

前些天和同事约出去野餐,想不到拍照的人效率挺高。我翻看着照片,不时瞟一眼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她。

她不久前心领了我买一份饭给她的好意,我想是因为她发现我们医院食堂的饭实在不是人吃的。

终于有人发现了她:

“这位是……”

我正不知怎么回答,我死党的大嗓门拯救了我。暧昧的声音:

“萱……高医生来了呦。”

这么解围的话,我宁愿忍受介绍不明来客的尴尬。

我的死党说过:可爱的女孩子身边总有几个追求者,这个姓高的就是其中之一。我一开始就对他没好感。他总是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似乎追我是一种恩惠,我答应是一种必然,拒绝则是不识好歹。名牌医科大学毕业的就可以这样?

本来我有时还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因为他资历太好,自卑感让我产生偏见。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我有什么心事时,喜欢找张纸写下来,反正医院的纸多的是,印了东西的也可以用背面。有一次我正写着,他来找我,在我的再三阻止下,硬是把我写了一半的东西抽走去看。当时我气得全身哆嗦,但考虑到淑女的风度,没有赏他一记耳光。

在这之后,他就被彻底打入黑名单。

“你在干什么?照片?我可以看看吗?”他傲慢又假装温柔的声音令人作呕。

还看?!

照片和随笔一样,是我非常生活非常透明的部分。我讨厌任何人--尤其是这样的家伙--分享。

他虽然说的是“可以”,似乎是询问的语气,但直接伸过手来。

“不行!”我要坚决捍卫,不能让他得逞。

“看一下而已呀,没关系吧?大家都是同事嘛。”他故意提高音量,引得全科室看过来。

都抬出同事的身份了,再不答应似乎是我不通情达理。但是……

我想着上次的事,捏着照片往后退。我退一步,他进一步。

我觉得后面没路时,忽然撞到什么。

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护住我的腰。我不自觉地往后靠,感觉松了一口气,很安心。她的头放到我肩上,让我承担自己以外的重力。这下我倒不知道她到底是在支持我,还是在依赖我。

她从我手中抽出照片,背面对着他:

“这个呀,没有什么,生活照。我们在家里穿睡衣拍的。要看就过来拿。”

说着把手伸过去。

她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十分清晰,穿透室内残存的嘈杂。这下真的鸦雀无声。

高医生像前面有病毒一样,立刻定住前进的脚步。

情况很清楚:是个人就知道她在撒谎;是个人就明白只要拿到照片就可以证明这点;是个人就清楚,高医生绝对不敢伸出手去,说“我想看,拿来!”

是场不错的戏,大家都在看,我怎么能错过?

我肩膀上的另一颗头打了个哈欠,她这时的表情一定是半闭着眼睛,好像他再不决定她就要这样睡着了。

站在我面前的讨厌鬼攥着拳头,有点颤抖,努力瞪着她,但似乎没什么效果。他喉咙动着,咽下一口口水,再咽下骂人的话,可惜没咽下满腔怒火,终于气冲冲地跑开。

好姑娘不该幸灾乐祸,但我今天面部抽筋,做出类似笑的表情,实在是不得已的。

她放开我,站直身子,把照片放在我手里,后退躬身,却抬着眼睛看我,似乎要说“很荣幸为您服务,女士”。我暗中动动肩膀--她的下巴看起来不尖,压强还是蛮大的。

护士们都围过来,刚才打听她的那位继续话题:

“你还没告诉我,她到底是谁呀?”

我笑着揽过她的肩膀:

“是我的室友。”

“大家好,第一次来,我叫张轻羽。”

她略为欠身,把手伸出去。同事们楞住,然后一个个伸出手。

天!握手礼?!这个人……

说实话,我有些后悔。

“轻小姐,已经下午了。如果您睁着眼睛,不如起床了。”

“我在思考很严肃的问题。”

“还是那个关于事物两面性以及对立统一的哲学问题?”

她上次赖床的理由是分析为什么世界上存在着睡觉这么美好的事物,居然还有起床这么令人厌烦的东西站在对立面。

说起来,我们才相处不到三个星期,我居然敢讽刺她了,初见她时那种敬畏的感觉早已荡然无存。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这种变化,大概是从发现她不难相处开始。她的性格完全不是我想象的样子,声音也不总是一开始的低沉,她激动起来音质很尖,让人的耳朵处于紧张状态。当然,这是她自己说的,我没有亲眼见过。不过也幸亏如此,否则我就需要一面安抚她,一面祈祷邻居别来提意见了。

如此大的反差,曾让我怀疑她有双重人格。她解释说,第一次见面的表现很多是装出来的。她要表现得稳重而彬彬有礼,因为需要房子住。还说“你那时不觉得我很正常?”

正常?她是演技太差,还是标准和别人不一样吗?或者这就是古人说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因为她现在的行为举止依然……很怪异。

比如望着天花板说:

“老考虑一个问题多没新意?这次是生物学课题。”

“噢?”

“我其实一直都想起床,但要坐起来,必须仔细揣摩应该运用哪几块肌肉,以及安排它们的顺序。”

看见了吧?就是这样……

“哎呦!您可得好好想,一不留神就闪着。”

不理她了,我去做我的事。

她终于起来了,衣服很单薄地站在窗前。

“外面在下雨呀。快把窗户关上。”

她扭头看着我,似乎不认为下雨和关窗有必然联系。

“要不你去穿件衣服,我心疼感冒药。”

“可是我离开去穿衣服,这里没我挡着雨就会溅进来,你会更心疼地板。”

她做任何一件事,和做任何一个决定,似乎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有理有据的。其实,我总觉得,她只是任性而已,想做什么,于是就去做了。一旦有人质疑,她总能随机应变出几百条理由,其中有些甚至很傻。我从来不是那种公认的聪明人,所以不懂得装傻的乐趣。

很久之后,她关起窗子坐在桌前。

“昨天还很晴,可是现在……好大的雨!”

“你也知道呀。快去把头发和脸擦干,我给你看相册,认识我的一些亲戚。”

“有必要吗?”

“为了不让你再把我表哥关在门外三个小时。”

“是你自己说不认识的人不让进来的呀。”

我安慰自己说,有安全意识是正确的。然后把可能来这里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介绍给她。

“这个是谁?”她指着一张两个小女孩的黑白照片。

“是我和我表妹冷芳。她也是护士,就在我们医院神经科。”

“为什么不让她和你一起住?”

“她有自己的事。一般也不会来找我,有重要的事情商量除外。”

“她现在多大?”

“小我一岁,应该比你大,前些天刚过的生日。”

“我看见她会记得叫芳姐。”她一般称我萱姐。

她说罢闭嘴不再问。能不能有点好奇心?问完了年龄该问什么?快,继续呀。就算你不问,我也想说。

上次也有类似的情况。我说“你这件东西买得……”,她没有如我所愿地问“噢?怎么了?”,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我们沉默许久,我说“你不想听我说什么”,她对我笑,“我问不问你都会说,我何必问?”而我实在是太想倾吐了,于是哀叫“轻……”,她似乎很容让,“你说就好,我不介意听。”

那时候我知道了,她做一些事,欢迎你干涉,而她以向你解释怪异的理由,看你惊讶或大呼“不理解”为乐。而其他事,则讨厌别人指手划脚。

或者是逆反心理太强,你预测她一定会问,她就偏不让你如意。这次不会也等我自己坦白吧?

她犹豫着,守株待兔地表明她看透我的意图而显示聪明,和不喜欢看女性为难的绅士风度在斗争,后者占了上风。

她终于决定放我一马:

“她有男朋友了吗?”

“这个……唉!”我解脱了,“大问题呀,为这个烦恼很多年了。小时候有一个青梅竹马,她就一直等到现在。怎么样?稀有动物吧。那家伙是学电脑的,现在在一家小公司上班,经常加班什么的,地位大概很重要吧。昨天还被临时安排出差,上午在这里,下午在别的省,实在是够忙。但总的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太出色的人物,我看不出他哪里好。我这个妹妹呀,真是挺傻的。人家这么多年,一点表示都没有,我看是没戏。”

她耸耸肩:

“每段恋情都必须这么抑郁吗?”

恋情?我刚才说了什么?似乎应该保密的。虽然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这样做,但多少应该反省一下。

“我还是说出来了。人家说要想泄露秘密,就把它告诉女人。这话似乎有些道理。”

“也不是呀。一个人独自保守一份秘密,会有很大的精神压力,还是需要和人说说。如果是男人,最好告诉最爱他的女人,这样绝不会泄露。当然,要在保密期限内保证一直爱她。”

她的众多理论虽然古怪,有时倒也有理。

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一开门就冲进一个拿着滴水雨伞的人。

轻的眼睛闪了一下,显然已经认出照片上的女孩长大的样子。可是……等等!她怎么看起来很正经,一副学者风度?难道每新认识一个人都要重来一遍?

“芳,你怎么来了?”

“姐,出了些事,我来找你拿主意。这个……”她看着我背后。

“是我的室友。”

轻羽问过好,行过握手礼后,我们三人围坐在桌前。

“怎么赶今天?这种天气……事情很重要吗?”

“是。我最近碰上些诡异的事,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报警。”

“这么严重?”

“是。几天以前,我收到一个字条,写着:‘请于明日下午4:53到医院大门往西第三根电线杆下。有重要东西给你。’因为那是我生日的前一天,我就以为是同事们开的玩笑,给我个惊喜什么的,也没多想,决定到点就去。可是第二天中午,我又收到一张字条,写:‘约会取消’。这实在是个好消息,因为那天忽然降温,天阴森森,风要把衣服吹透似的,我实在想在屋子里呆着。可是也说明这件事不是同事搞出来的。我觉得非同寻常,一直惦记着。我没有告诉别人,可能是有点想自己搞清楚。”

“昨天,又收到字条,和第一张基本相同,只是时间改成了4:56分。今天,我就打着伞到约定的地方等,可是什么人也没有出现。我等了一会儿,正要走呢,公用电话响了。当时周围下着大雨,天色也比较黑,忽然就……我挺害怕地瞪着它,最后还是接了。我一个劲地‘喂’,那边没有人说话。静了好半天,里面才有人声:‘别等了,回去吧。’然后就挂断了。”

“我拿着电话好半天,觉得这件事实在太恐怖了,就直接跑来你这里了。”

“这个……实在是……”我也觉得有些发毛,好在有丰富的侦探小说阅读经验支持着我,还可以进行理性的分析。

“你是怎么收到哪些条的?”

“约会通知那两张夹在我家门上,取消约会的那张是压在我医院的饭盒下面。”

“你是不是也和别人合住了?”门上的条是给别人的吧?

“就我一个人。而且就算错,也不可能医院和家两边同错呀。字条应该就是给我的。”

我又想了一遍整个过程,没有什么突破。

“虽然得不出什么结论,但是我觉得还是报警吧。那些字条是重要线索,交给他们,分析笔迹……”

“没有可分析的,是电脑打的。”

“那就分析打印机呀。我想内幕一定不简单,可能是非法交易。”

有点不对,这些怎么可能扯到芳身上?

轻一直趴在桌上听着,这时直起身子:

“在那么明显的地方吗?医院门外应该是马路吧?”

“是。”芳回答,“还是很宽的马路呢。”

“约定的地点附近都有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电线杆、公用电话、树,还有花坛,绿化种的灌木,社区福利安的花园长椅……”

“长椅?是镂花的靠背吗?”

“不是,就是横木条,没有花纹。”

“没有其他东西了?”

“应该是没了。”

轻羽的直眉毛变成折线,保持了一会儿忽然问:

“对了,打公用电话的人是男是女?”

“没听清楚,雨声很大,能听见已经不错了。”

她微微点头:

“嗯……那个公用电话是什么样子的?蓝顶透明壁的那种?”

她脸上挂着明知道自己说错的笑容。

“不是,是橙色的那种。长得像两个勺子并在一起,圆圆的……”

“哈哈哈……”

骤然扬起的大笑声实在吓人。轻呀,就算你不用淑女“笑不露齿”的标准要求自己,也不用抬着头,嘴张到夸张的地步吧?

“行了,邻居找来了。”什么事值得笑成这样?

芳倒是满怀希望地问:

“你发现了什么吗?”

“哈……哈哈……”许久之后,她才努力地平息余笑,“我只是在感叹,那里的街道布置得实在太差,一点美感都没有,有情调又会审美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

“轻!”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急忙摆手:

“息怒!别这么紧张,这件事我已经看懂了。”

转向芳,如同川剧变脸般,换上一副令人不得不信服的严肃面孔。

“本来,不应该这样的。”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看到的发生了一些意外后的情况。依照原本的设定,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其实是……”

她故意停顿,环视我们期待的表情,然后盯着芳的眼睛,用话剧舞台上那种低沉浑厚的声调:

“‘注意脚下!’”

芳一个激灵,不自禁低头看去。

“你记住这句话,明天后天约会时间再去那里,也许会有惊人的发现。”

“可是……”

“一定要尽快,再晚估计就来不及了。”

芳疑惑地看着她。她则露出柔和甚至慈爱的笑容,不置一词。我想问清楚,但看样子,她不会说。

这两天,我故意拿些侦探小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有一句没一句地评论,希望能引发她的好奇心,和我讨论起来,我可以趁机把话题引到芳那件事上,她就会把一切解释清楚。我想的很好,但现在发现,充其量,只是“想的很好”。

我忘记考虑她的逆反心理,一旦察知你的意图,就绝不会轻易让你如愿。她显然比我沉得住气,最后,我还是要主动出击。

“你看侦探小说吗?”

“看过一些。”

“你觉得那些侦探都怎么样?”她一定会说很厉害,我就回答“你也很厉害,前些天你的表现就像个侦探”,这样就成功了第一步。

“很愚蠢。”

“啊!……”我总不能说“你也很愚蠢吧”,“为什么?”

她正色说:

“萱姐,你知道灵能力者吗?”

“知道,就是可以看见鬼的人。”

“灵能力是一种能力,似乎很优越,却让他们可以看到常人看不到的鬼魅,他们眼中的世界反而要恐怖得多。”

“可是……”

“你想说这和侦探有什么关系?推理的能力同样道理,拥有的人只会看到更多丑陋,也可说是可悲的能力。那些侦探,真的可能一点不受影响,不管目睹什么,都一直保持阳光心态,义无返顾地进行推理、缉捕凶手、打击罪恶吗?毕竟不是机器呀,有血有肉,必定会失望,会痛心,会难过。明明比其他人聪明,却过得不如他们轻松愉快,不是愚蠢是什么?”

她的语气决断肯定,神态惟我独尊,似乎在教导我接受真理。我也确实没有那么思考过,一时沉浸其中,连话题转移了都没有注意。

我下夜班回家,都顾不上补充睡眠:

“轻!你给我解释!”

正在看书的她手抖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看着我,顺手把书扣在头上,像加了个屋顶。

“怎么了?”

“刚才在医院食堂,我碰见了芳的同事,她说芳几天没上班了。最近加护的病人特别多,我忙不过来。是你主动说你在找工作,比较有空,会替我关照她,我才放心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呀。”

“你没打电话给她?”

“没有。”

“请问,你怎么关照她的?”

“在精神上支持。”

“你!”

我几乎是愤恨地去拨电话,后悔错信了她。

“放心……”她摆出认为我小题大做的表情,“一定不会有事。出了问题,我请你吃饭。”

吃饭?芳要真有个万一,怎么也补不回来。我现在脑子里塞满了可怕的念头……她无故不上班……绑架……失踪……谋杀……

“喂?”

那边接电话了。

“芳吗?”

“是我。我刚才去找你,你不在。”

“哦,我刚下班。”她在,我安定了一些,“有事吗?你最近怎么样了?”

“我……我……姐姐……”

她从来只叫我“姐”,不叫“姐姐”。果然,她哭起来。声音很压抑,大概捂着嘴,然后立刻转为控制不住的失声痛哭,听得我心惊不已。

我摔下电话,立刻后悔,怎么也该安慰两句问问原因呀,于是又要去拿电话,想起那哭声,心里却踌躇着,手停在半空。终于缩手转身:

“轻……这是怎么回事?”

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对你哭吗?也难怪……你还不知道嘛。”

“我到底不知道什么?说清楚!”

她抬腕看看表:

“时间正好,和我走吧。”

“今天阳光真明媚呀。”她扬着脸,享受地微笑。

“你到底要干什么?带我去哪儿?”

“解释所有这些事呀。亲眼看到比较直观。”

“这到底是……”

“还记得芳姐的字条吗?实在是很奇怪呀。一般人约会,怎么也约个半点一刻的。纸条上的时间,一次4:53,一次4:56,有零有整呀。如果是要和什么人见面,没必要这么精确的。另外就是,两次约会都没有结果。是什么原因呢?猜猜看。”

“你说!”我没心情动脑子。

她笑起来,似乎对我的紧张表示无奈:

“因为两次约会的日子,有一个共同点--天气不好,换言之就是没有太阳。而对方说要给她重要的东西,我觉得其实是要给她‘看’重要的东西,而这东西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才出现,还会因为过了几天而改变。会是什么呢?”

她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不走了?”

“到了。”

“到了?”

我环顾四周,这里是马路,比较宽。现在不是上下班高峰时间,所以没有什么车,也没有什么人。路边立着一个橙色像两个勺子的公用电话。

“这里怎么了?”

“记得我和芳姐说的话吗?”她又调出话剧表演般的声音,“‘注意脚下’!”

我低头看去,她继续说着:

“虽然这里不是纸条上约定的地点,但是也差不多,当然时间上会有些出入……”

她的话我没有听到什么,因为我看到--

阳光洒在地面上,金灿灿的发亮。公用电话投射出的黑影,被光勾了边。特殊的角度消弭了“勺子”尖锐突兀的凹陷,影子圆润而丰满。那形状……一颗心!

我直直地看着,几乎要涌出泪水。

“明白了?这才是芳姐该看到的。第一次约会是她的生日,正是表白心迹的好机会。”

“那……”

“你想问是谁设计了这一切吗?第二次约会的取消是在电话里,为什么不像第一次一样用字条?因为做不到。他很可能是在电话里听到传来的雨声,才知道又失败了。当时的沉默一定是因为非常失望。谁会这么不幸呀?比如一个临时被发配到外地,又忙到没时间听天气预报的人?”

“于是?”

“芳姐后来看到了这个,当然是请几天假,坐火车去寻人喽。至于刚才,说起这件事,情绪一定很激动……应该算喜极而泣吧。”

她瞥一眼地面,赞赏地笑道:

“能想出这种新颖的方法,大概花费了不少心力。而且要找到影子形状最完美的刹那,想必要瞪着地面等很久吧。这样的人,一定有几分真心了。”

等等,有些不对。

“你是怎么想到是公用电话的影子?好像在芳说明形状之前你就知道……”

“当然。想想当时的情况,耳边只有雨声,电话那端的声音根本听不清楚……”

“不然她就听出来了,也省去这些麻烦。”她对那个家伙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可是电话打来的时候,她却可以敏感地听到铃声。下着大雨,又必须在户外等人,打着雨伞很累,如果有避雨的地方就不用了。而目前比较常见的电话公用有三种,只有这一种的遮棚可以完全挡住一个人。”

“收伞在电话棚里避雨吗?这个你问她不就好了,还用这么推的?”

“你知道,和人谈话,他总不会把所有东西都告诉你,即使不想隐瞒什么,也会因为自己觉得不重要而略去一些也许真正重要的东西。听出别人话里的内涵,可以带来莫大的好处,当然要多多练习。”

又是任性的借口,其实只是想肯定自己的智力吧?

本来还想问她,她为什么不让我介入这件事,甚至刻意封锁芳的消息。一转念,又觉得不用问了。试想,我如果早些天发现芳不知去向(她急匆匆走,应该不会通知任何人,连医院都没有请假),一定会报警。而警察如果连感情纠葛也要管,他们一定是累死的。可是她告诉我内幕不就好了?买关子?不是。如果我知道了,那芳也一定知道了。我就是守不住秘密的人。轻说得对,还是要“亲眼看到比较直观”。

我又对地上的影子看去,呼吸道虽然有些酸涩,却可以笑出欣慰。阳光似乎也照到我心里。

我抬头看轻,她和平常一样,手不羁地插在口袋里,轻松说道:

“这件事没有恶化,太好了,省下一顿饭钱。”

我想起刚才乱发脾气,问心有愧。

“我请你吃饭。”

“正好,我这里有比萨饼店的优惠券,可以便宜些。”

“哪儿来的?”

“刚才芳姐来家里找你,想通报她的恋爱马拉松终于宣告结束的消息,可惜你不在。她和我聊了一会儿,顺便留下的。她说是和男朋友刚去吃的时候,人家给的。好像不错的样子,咱们也去试试。”

“好。”我接过优惠券,不禁变色,“等等。是‘情侣比萨’?”

轻忽然扑过来,小鸟依人地靠在我身上,轻声说:

“难道不对?你嫌弃我吗?”

我一身鸡皮疙瘩还没来得及褪去,她已经大笑出声,手背在身后,迈着特有的步伐向前晃去。

疑似自杀

按照惯例,我们的故事由一声尖叫开始:

“啊~~有人跳楼了~~”

“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让我送你回家?”

虽然抱怨,但我心里明白,事已至此,还是要接受现实。

“为了惩罚你给大家造成的精神损失。同学聚会居然开警车去,吓得我们以为故人碰头被打成非法集会了呢。亏我连托词都想好!”

“我那不是巡逻,正好顺路……”

“不必解释。”

我被她冰冷的语调打击得缄口五分钟后,终于不得不开口:

“那个……有岔道,到底该往哪边开呀?嘿!说句话,别往窗外看了,又没什么好看的……”

“很美,这护城河……”

“你是说这汪泛着化学绿的臭水吗?你的审美观一如既往的奇怪。”

“我能把这句话当做赞美还是奚落?”

我低声“哼!”了一下,自言自语:

“从外表到性格,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什么耳朵?还是能听见?并用同样的音量说道:

“当然……五十年不动摇!”

我索性大声说出来:

“是呀。白帽子,黑风衣,褪色牛仔裤,开胶旅游鞋,简直原样照搬。那会儿上中学,你就成天裹着这身行头到处乱晃,号称‘自由女神’。现在时代不同,真该改改了。哪个待嫁年龄的女人像你这样?”

“‘自由女神’要是变成‘蒙娜丽莎’,可就太没意思了。”

“我说的不全是外表呀,你也不能老这么游手好闲的。过去你活跃的时候,老师还说:‘咱们班以后最有出息的,就是张轻羽了。’就算为了这句话,你是不是好歹找份工作?实在找不到,我帮你在局里谋个差事?现在当警察真的不难……”

她认同地注视着我,点头道:

“确实。连最起码的智力因素都可以不考虑了……”

“你!……你等会儿,我接完电话再和你吵。喂?啊?!你是说跳楼?在哪儿?好,我正好离得不远,马上过去。三分钟以后到!”

惨不忍睹呀!

不能用头破血流形容,那么说是轻描淡写,根本就是血肉模糊。而且人的躯体可以扭成这种造型,也实在难以想象。

每次我看到自杀的人,尤其是女人,都觉得她们很可怜。她们总是作了充分的准备,精心打扮,希望能把自己最亮丽的形象留在世间。就像眼前这位,修长的手指修长的指甲,涂着艳红的指甲油;脚踩高底鞋,前端露出的脚趾染了亮蓝色。确实够耀眼,活着走在大街上效果不错。可是死人再怎样也不可能符合“美”这个字了。我总是想:她们如果把装点自己的时间用来好好想想,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你们……”我背过身指挥着,“拍照了没有?拍完了把这人拾掇拾掇……”

大概是动词比较古怪,我带来的老同学冷笑一声,对着尸身瞄了几眼。

下面便要寻找现场。我开始爬楼,同事们跟在我后面。

“怎么样?到了没有呀?”

“什么到了呀?你知道她从几楼跳的?上到足够高以后,只要开着窗户的,挨个问吧。”

“那咱们不是瞎爬吗?”

“可不是吗?”

“要是我,我就跳一楼……”

就在我们上台阶都要撑着扶手的时候,看到一扇门前倚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神态憔悴地正在大叫:

“快开门吧!再不开我真把东西放门口啦!我知道里面有人呀。您就行行好,开门吧!”

“怎么?你是……”

“我是速递员。刚才明明听见里面有响动的,可就是不开门。我还需要他签收呢。真是不能再耽误了,还有很多其他东西要送的……”

我立刻反应过来:

“把门打开。”

有人过去推,当然不开。

“反锁了。怎么办?闯?”

我点头。

一脚过去立竿见影。

人群鱼贯而入。

张轻羽别到我前面,停在门边的架子前,仔细地嗅着上面的一盆茉莉花:

“养得很好,一屋子香味,纯呀……”

我感叹一声“挡道”,直冲到窗口前往下看,正好是陈尸地点。屋内的窗下摆着凳子,凳面和窗台上都有脚印,看来她是用凳子垫脚,然后站到窗台上,再然后……

我正想着,听到意料之外的声音,语气漠不关心:

“嗯……这屋子装修不错……”

回头看,张轻羽双手插兜,正转着头到处看着。

“你说什么?”

“很漂亮,不是吗?这屋的墙纸是淡黄色,隔壁则是淡青发蓝……我非常欣赏。”

又说这些无意义的话!没关系,她一向这样,我能忍。

“报告!在组柜的台桌上发现遗书。”

所谓台桌,它前面配有一面大镜子,还镶嵌着两个小抽屉,显然是化妆台。上面散放着用于不同部位的各式化妆品。台前放着一把椅子,一看便是经常坐的,可以判断死者像多数女人一样,是个化妆爱好者。我拿起红色和蓝色的指甲油,联想楼下的尸体,暗自肯定推理正确。

我们的轻小姐歪歪扭扭地探过身来,打开一个小抽屉,继续莫名其妙:

“哎呀……电池,钥匙链,清凉油,牙签,胶卷盒,不能戴的发夹……百宝箱啊!哦……这里还有条搭扣坏了的项链……”

趁着她饶有兴味地绕着那项链,我抓紧时间看遗书。非常正规,用纸美观大方,字迹工整娟秀:

“我已经没有亲人,也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我的存在已经失去了意义,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这个肮脏的世界,在一个纯净的地方,进入永恒的长眠。”

“哼!”她嗤之以鼻,“一点文采都没有……”

我不关心文学方面的问题,只在乎这遗书是不是伪造的。我们的原则一向是:疑似自杀的案件,都要先按谋杀处理。

“先确定一下是否死者的笔迹。”

“哦。在书柜里发现了死者的日记本,笔迹与遗书大致相同。”

“还有发现。一些书的边上,有顺手写的读书心得,和日记以及遗书上的,应该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好,这样就放心了。

“看看她的日记,看能不能找到自杀的原因。”

“这么厚厚的几大本,全看完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大概翻了几页,已经知道了,相当老的故事。她的上司是个条件很出色的人,可惜有老婆。但还是对她假情假义……”

“然后始乱终弃?唉,可以猜到呀。只有男人才会为生计自杀,女人90%是感情问题。”

现在动机也有了,万事俱备,是自杀无疑了。下面就是……

“可以找到电话簿吗?”

“找到了,在电话旁边。”

“联系认识她的人。”

“她的同事,行吗?”

“好。”

“通了通了。是警察!你的同事她自杀了,我们奉命调查。哦,她昨天就没去上班呀?……知道了……那她为什么不上班呢?你放心,会为你保密的。什么?与老板关系暧昧,前两天刚被人家的正牌老婆当众羞辱,而她的情人不但要和她断绝来往,据说还要开除?明白明白……”

“让她明天帮忙去认一下尸体。”我大声说。

“你听见了吧?行吗?好,那就这样了,谢谢。……人家答应是答应了,可是听着挺不愿意的。”

“这种事谁愿意干呀?”

刚要宣布可以收摊了,一个同事附耳过来:

“你带来那姑娘是干什么的?她怎么到处乱串呀?”

我闻言迅速赶到隔壁:

“张轻羽!你又在干什么?”

“在找东西。”

说完又伸着脖子四处寻觅。

“就算这不是谋杀现场,但都是死者的私人物品,不能乱动的。”

“我什么都没动。不需要动的,我找的是大件的东西……”

“什么?”

“桌子呀。她写了那么多日记,总要有个写字的地方吧。可是我没找到。桌子只有外屋那张,离厨房近,边上缝里还夹着些粉末,大概是胡椒面,明显是吃饭用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向墙角扑去:

“原来这里也有一张,还用这么大的红绒布盖着。下面是什么?电脑!这东西虽然不怕脏,但还是不落土的好,盖上真是明智。这是什么?谁这么缺德呀?好好的绒布,干嘛剪掉一块?”说着像西班牙斗牛士那样,整个扯起来看,“不对,是完整的呀。那这大红绒布上这块四四方方的小红绒布是哪儿来的?”

“喂……”

“唉!这电脑桌上,除去显示器和音箱,剩的这一亩三分地,用来写日记的话,也寒酸了点。还是不合适!”

“别闹了,大小姐!我谢谢您了,您就消停会儿吧。”

她点着头,靠近我,凝视许久:

“你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是一点没变?”

“什么?”

“就像当年一样。那时候我最怵的就是给你讲题,不管我用什么方式,直接间接,明示暗示,你就是打死也不明白。给你讲会一道题,够我自己做完两张篇子的了。”

她闪过我走开,倒是行为正常,没再东张西望。我刚要放心,只见她径直走到一直等在门边的速递员跟前——不用说,还是那副常态,叉着手,半眯着眼睛,脸上带着嘲讽,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正在说着什么。眼看那个可怜人脸色越来越难看,我急忙过去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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