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干活的民工早早来到吴家大院,但是却找不到工头袁舟履了。
西厢房正在铺地面,可订好的瓷砖却还没运到。民工找到吴甘来,吴甘来给袁舟履打手机,可怎么也打不通。他不知道袁舟履家的电话,只好自己到街上去找他。
黄花菜正在忙着接待客户,见到吴甘来先道歉:“哎呀吴老板,对不起对不起,我家老袁有急事回了老家,我正要说过去给你说一声的。”
吴甘来很奇怪:“他什么时候走的?昨天下午我还看到他了呢。他走了,活怎么办?”
黄花菜说:“其实我也没见到他。晚上快九点了,他从火车站打来的电话,说家里有急事,来不及给吴老板说了。你的活没关系,有什么事情你尽管找我好了。我这里安排一下,马上就过去。”
吴甘来皱着眉头似有所思。黄花菜赶紧把那几个客户打发走,就要跟吴甘来走,吴甘来却问他:“小黄,你家老袁以前也有这样的事?跟你连个照面也不打,说走就走?”
“是啊。我们这成年价在外面混,生活没规律,为了挣钱,早出晚归到处揽活那是常事。吴老板你的意思是?”
吴甘来哼了一声:“我的意思是你没说实话,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啊呀怎么会。他真的是从火车站打来的电话,你不信当时……”
“确实是他的声音吗?”吴甘来追问。
“当然了,我的老公我能听不出来吗?”
虽然黄花菜极力掩饰,但是吴甘来察言观色,认定她并没有全说实话。
吴甘来倒不是担心袁舟履的人身安危,他担心的是另外的事情。
黄花菜随着吴甘来来到吴家大院,非常认真负责地查看了工地,并且明确下达了任务。
“你们三个,今天把地全部铺好,干不完就别下班,地砖马上就到。你俩,上午先处理地窨子,下午定做的楼梯就来了,你们再安楼梯。安完接着刷表层漆。听明白了吗?”
那几个民工答应着,随即分头干活去了。黄花菜说:“你放心吴老板,那小楼今晚再用架子梯凑合一下,明天新楼梯就可以使用。这边我也经常来看看,绝对不会耽误工期的。”
吴甘来却说:“你抓紧把西厢房的地面铺好,把楼梯安上,其他活先不要干了。等老袁回来再说。”
“不用等他啊,”黄花菜有些着急,“他也许很快就回来了,再说我什么都懂,我也能安排,你放心好了……”
吴甘来冷笑:“放心,放什么心啊,哪有你家老袁这个样子干活的?就这样,干完我说的这些,把你的人都撤走,老袁不回来,我这活就不干了!”
吴甘来说完拂袖而去。
下午吴甘来午睡刚起床,忽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风尘仆仆的吴子阳和叶初春。
“哎呀子阳你可回来了。”吴甘来象见了贵客一样,赶紧上去把他们迎到沙发上,又喊秋荷来倒茶,一问中午没怎么吃东西,赶紧又叫老康先给他俩做点吃的。
吴子阳楞了一下,小声问:“二叔,老康怎么……还没走?”
吴甘来却反问:“你去北海了?闹明白了吗?”
“当然。老康绝对是卜家的后代,我想,他自己应该很清楚。”
“那你说,他进到吴家大院,到底为了什么?”
“那还用说,”叶初春一边插言,“第一可能,他是为财宝;第二可能,他是为报仇!”
吴甘来身子一震,赶紧摇手:“隔墙有耳。”
叶初春吐吐舌头。
叶初春的直言让吴甘来不能不害怕。要说卜氏有仇人,除韩家以外,还应该包括吴家。在她的意识中,应该是吴延福一步一步把她逼上绝路的。
吴子阳说:“因此,咱们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况且还有那么些不解之谜。”
吴甘来点头:“我知道,我马上就办。”
吃晚饭的时候,去齐渊市里办事的梁廷影和梁思泰都回来了。六个人凑在一起吃饭,萧条几日的吴家大院又热闹了起来。
吴甘来问梁思泰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梁思泰说,房子已经租好,就在齐渊金星酒店。这两天办理注册手续,下周选个好日子,就可以开张营业了。
叶初春问:“梁哥,这样说来,你就是这个公司的老板了?”
梁思泰纠正道:“什么呀,是我们公司的齐渊分公司。反正现在就我自己一个人,叫什么都行。”
叶初春说:“应该叫‘CEO’。现在都兴叫这个。”
“那还不如叫‘WTO’呢,预示未来的发展前景无限。”吴子阳皱皱鼻子插了一句。他有点看不惯梁思泰故作绅士的样子。
梁思泰不在意地笑笑:“现在就是个小门面,还仗着我姑帮着我到处跑到处问,一天下来累得她不行。”
吴甘来忙说:“车回来了,明天你们开车去吧。”
梁思泰说:“我和我姑都不会开车。没关系,我们还是‘打的’吧。”
叶初春自告奋勇:“我开车跟你们去。‘打的’多不方便啊,我正好顺便看看怎么开公司。以后混好了,我和子阳也弄个玩玩,是吧子阳?”
“是。弄一个够不够啊,等我给你买一兜子,你挑着玩。”
“买什么东西玩?还买一兜子?”梁廷影没听到开头,很有些好奇地问。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吴甘来一边笑一边想,该搬的搬,该走的走,以后的大院,就会没那么些烦心事了吧。
他没想到,刚过一个小时,烦心事就接踵而来了。
吃过晚饭,吴甘来和梁廷影在客厅看着电视说话的时候,吴子英“通”的一声撞开门冲了进来。
“子英,你不会轻点啊,吓我一跳。”吴甘来嗔怪道。
“爸我问你,你干吗要辞了老康啊,他怎么了,啊?”吴子英气冲冲地责问吴甘来。
“哎这个老康。我让他走,他找你干什么?让你替他来求情啊?”
“求什么情?你以为人家稀罕在你这干啊,人家孩子马上高考,一上大学老康接着就不干了。问题是你无缘无故,为什么半路上让人家走?你有什么道理嘛!”
吴甘来说:“我都给他讲清楚了。我们的开支,都是你叔爷爷‘埋单’的,他在龙卡上打了一笔钱,不是很多,咱们得节省着点用。你看啊,过些日子,子阳他们就该回去应聘了,思泰也去市里上班,咱们三个人住着,让秋荷做点饭也行啊。而且老康我也没亏待他,他做了十天的饭,我按照二十天给他的工资,也行了吧……”
“这根本不是工资的事。你那些理由也站不住脚。你嫌用人多,你叫秋荷走,我以后扫地烧水整理卫生不行吗?我告诉你,老康就是不能走,你让他走,我也走!”
吴子英说完就摔门出去了。
梁廷影皱了一下眉头,是因为吴甘来说的关于“节约开支”的那句话。也许他不是有意说的,但还是让梁廷影心里很不舒服。她隐隐感觉到,对于她再次回到吴家大院,吴甘来似乎并不是很欢迎。
吴甘来气得直拍茶几:“这,这,这孩子,跟他妈一个邪劲脾气,简直莫名其妙!”
梁廷影却看出了一些端倪:“我走这些日子,子英是不是跟老康处得不错啊?”
“嗨,就是吃他做的饭顺口,什么处不处……”吴甘来猛然醒悟,这才觉出不对劲。因为吴子英那激动的神态和过分的反应,都说明事情远远不是“吃饭顺口”那么简单。
吴甘来起身去找吴子英,她正在自己屋子的床上枯坐着生闷气。
吴甘来扶住她的肩膀哄她:“好了好了,至于吗?怨我,没顾上给你打招呼,不过事出有因,我不是故意跟老康为难的。”
见父亲屈尊上来赔礼,吴子英也觉得自己过分了。她撅着嘴说:“我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人家老康那么能干,你说辞就辞人家,有点……”
吴甘来关好房门坐到吴子英的身边,很认真地对她说:“子英,你是个女孩子,所以有些事情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怕你心理承受不了。现在想想,我最亲近的人就是你,另外子阳也是个好孩子,我只能信任你俩了。关于老康,是这么回事……”
吴甘来简明扼要地把吴子阳的调查结果告诉了吴子英。
跟吴甘来想象的不一样,吴子英听了以后反应很平淡。
“爸,这就是你想得太多了。其实你不了解老康,你以为他就是个厨师啊,他不是,做厨师只不过是他的业余爱好。”吴子英大体讲了老康的情况,接着又说,“至于他的老祖宗是谁,干过什么,跟谁有过什么恩怨情仇,那都和他没关系,不光是他,我觉得连小简子都一样。小简子多单纯啊。那吴子阳就是看侦探小说看糊涂了,大惊小怪,什么事情都瞎联系。让我说啊,除了韩世良不地道,其他都是好人。爸你别整天搞得这么紧张兮兮的呀。”
吴甘来笑笑不置可否,却小心翼翼地问女儿:“那个老康,他怎么一直没再找老伴呢?”
“爸你什么词啊,什么叫老伴?人家康有志才四十来岁,人家一点不老。”
吴甘来明白了。他沉吟了一下,刚要说什么,吴子英却一下封了他的口:“爸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快三十的人了,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你和妈以前就不大管我,所以以后我的任何事情,还是让我自己做主,好吗?”
吴甘来楞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吧。反正子英你记住,爸什么时候都是为你好。真的,我绝对没有任何私心在里头。老康的事情,你跟他说,让他继续干吧,怎么解释都由你。”
他伸手摸摸吴子英的头发:“真的。我女儿大了,我相信你,你能把握好自己的生活。”
吴子英看看父亲,真情地说:“谢谢爸爸。”
吴子英在老康家里吃过早饭,不让他动手,自己起身要收拾碗筷。老康一把拉住她,将她揽在自己怀里。
“子英,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不配。”
“瞎说。”吴子英点着他的嘴唇,“我就是喜欢你,没救了。你这个‘无常鬼’早就把我的魂给勾来了。”
老康吻了她一下笑道:“我也是,自从见到了你,我的魂也丢了,就是让你勾去了。”
吴子英搂住老康的脖子,使劲吻他的脸和脑门。老康忽然捧住她的头,对她说:“子英,我要告诉你我的秘密,什么都告诉你。好吗?”
吴子英摇头:“不听,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我不要听你过去的秘密。”
老康把她的身子扶正,然后很庄重地说:“我一定要告诉你,你知道了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不怪你,说出来我就一身轻松了。不过,你听了别吃惊……”
康有志的确是卜氏的后代。
康有志所知道的卜氏,跟吴子阳从梅老太太那里了解到的卜氏完全不同。
卜氏有大名,她叫卜金英,她有个同胞妹妹叫卜玉香。卜玉香是康有志爷爷的奶奶。
卜金英出身于一个没落的仕宦之家。她的祖爷爷、爷爷都当过官,但是到了她父亲一代,家道中衰。她父亲是个私塾先生,因此卜金英耳濡目染,也算是知书达理。嫁到吴家以后,开始一段时间,吴延福待她还不错。她的生活悲剧,应该是从吴延福坠马负伤开始的。
那次从马上摔下来,伤及了吴延福的脊髓神经。从那以后,吴延福就变得情绪焦躁、喜怒无常,而且他的性功能也大大衰退,导致卜氏和甘氏一直不能再正常生育。可吴延福嫁祸于人,认为他没有儿子,是卜氏和甘氏无能。于是不顾他们的强烈反对,在四十七岁上纳妾焦慕兰。
卜金英从第一眼看到焦慕兰的时候起,就认定她不是一个安分的女子。焦氏比卜氏和甘氏年轻许多也漂亮许多,而且擅风情、会“演戏”,吴延福被她迷惑得神魂颠倒,言听计从。焦慕兰仗着吴延福的宠爱为所欲为,除了吴延福,吴家的任何一个人她都不放在眼里。
关于焦慕兰的怀孕,卜金英绝对不相信那是吴延福的孩子。焦慕兰跟韩令坤的私情,大院很多人都知道,但是谁也不敢给“老爷”说。原因是吴延福最怕别人说他性无能,说他因为这个要“断子绝孙”。因此有个可能无法排除,那就是吴延福可能是知道、甚至纵容了焦慕兰和韩令坤的“通奸”。
那么接下来就存在着另外的一个可能:吴延福最希望看到的,就是韩令坤突然暴死,把这个秘密永远埋葬到坟墓里。
按这个可能再推理,顺理成章的是:韩令坤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想办法自救,不管那是什么性质的“办法”。
就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发生了卜氏的丫鬟榛儿受人指使,阴谋下毒害死焦慕兰的事件。
据说,榛儿要下的“毒”,先是巴豆,如果巴豆不奏效,还有砒霜。
到底是谁指使的榛儿,卜氏的妹妹卜玉香至死也没有得到准确答案。但是她绝对不相信会是姐姐卜金英。
原因有好几个。其一,卜金英秉性善良而且胆小怕事,平时走路连个蚂蚁都不敢踩死,别说杀人了;其二,卜金英是吴延福的原配,且一直小心侍奉吴延福,并无过错在身,吴延福对卜氏也一直很客气,不存在吴延福要“休掉”卜金英,“扶正”焦慕兰的前提;其三,焦慕兰虽然有些霸道,但是在卜氏跟前一直很收敛,每天的晨昏定省也很认真。卜氏对她有所不满,却远远未到视若仇敌的程度,更谈不上动什么“杀机”;其四,杀人不是小事,投毒杀人更是难免留下痕迹,卜氏根本没有冒这个风险的必要。
还有一件事可以间接证明卜氏的清白。那就是桃子向她报告,说三姨太拉肚子拉的很厉害的时候,卜氏真的认为桃子在虚张声势。假如是她下药,她倒是应该赶紧叫人找大夫,大夫一诊断,说就是“泻泄”,出了事岂不是更能洗脱她的“嫌疑”?
因此,卜金英肯定是遭到了暗算。被人收买的榛儿,在她死后故意栽赃,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开脱那个真正的杀人凶手!
卜玉香认定是韩令坤操纵了这一切。他要让卜氏真死,焦慕兰假死,然后他带着焦慕兰远走高飞,去过自己的“幸福生活”!
为什么一定要让卜氏“陪葬”呢?因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焦慕兰的“死”必须有个原因,才能让“老爷”等人不生疑问。而大太太因“妒”起杀机,恰恰是个很多人都能接受的“原因”。
卜金英死的很冤,她死于一个精心设计,几乎是天衣无缝的罪恶计划!
卜玉香恨韩令坤恨的咬牙切齿,她发誓一定要为冤死的姐姐报仇。
老天有眼,不久她的家人偶然发现了潜回夏边的韩令坤。卜玉香的父亲向警察局的股长萧子敬告发,萧子敬抓住韩令坤,并将其杀害。
韩令坤之子韩德让为报父仇,追杀卜氏家族,逼得卜玉香逃到了北海。
卜玉香死于1948年,时年68岁。她的孙子康思仁死于1979年,时年59岁,那时康有志已经17岁了。
从他懂事的时候起,爷爷就给他灌输这样的思想:韩令坤家族是卜家的世仇,不管过去了多少时光,这个仇都不能忘记。同时爷爷也跟他说了这样一件事:卜氏在吴家大院藏有一笔钱财,那是属于康家的,康家应该找回来。
康有志很早就认识韩世良,他怀疑韩世良就是韩令坤的后代。但是他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一直在注意着韩世良,秘密地调查着韩世良,假如他真是韩令坤的后代,康有志就会将他视若仇雠!
康有志毕竟受过高等教育,他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可是他也绝对不会允许韩世良再做坏事!
康有志说:“我进入吴家大院当厨师,就是为了防备韩世良心存不轨,为了防止你和你的家人受到他的伤害。”
吴子英恍然大悟,心里很感动,更紧地搂住了老康。
她毕竟缺少阅历,也不够成熟。她不知道,老康并没有把全部的真情都告诉她。老康说的事实仅仅是冰山一角,他怕说出所有的实情会吓着吴子英。
吴甘来带着吴子阳看了正在施工的西厢房和小楼地下室。他非常遗憾地说:“时候真是太不凑巧了。当时正赶上程茂在住院,你叔爷爷一个劲来电话问,把我的脑袋搅得乱七八糟的,顾东顾不了西。现在想想,事情肯定就出在那天的上午。”
吴甘来怀疑袁舟履的突然失踪大有文章。他觉得,袁舟履一定在施工中发现了大院里藏匿的财宝,他跟黄花菜配合,编造借口逃离夏边,就是为了转移或者是出手那些财宝。
吴子阳却说,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现场还有别的人啊,袁舟履并没有自己干什么,怎么会只有他一个人发现财宝?
吴甘来说,我也这么想过,可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袁舟履突然失踪这件事。你想啊,咱这院子的施工量虽然不太大,但就袁舟履那样小工头来说,也算很有油水的一项工程了。实际上从一开始,他就特别重视这个活儿,怎么可能一下扔下不管了?而且现在的通讯工具这么发达,我的手机号他也知道,他都不打回一个电话说说?问问?这不合情理嘛。
吴子阳被触动了。想了一下他问:“你没跟工人了解了解?也许他们知道点什么?”
吴甘来摇头:“我怕他们就是知道什么也不会说。”
吴子阳看看那架油漆未干的新楼梯,忽然问:“这梯子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一下子全塌了呢?”
“还不是韩世良捣乱。地下室的门框边上,有一根立柱是支撑楼梯的,那根立柱不能动,一动梯子就塌,韩世良非说没事,硬让老袁拆了,结果……”
“不对啊。老袁是工头,他凭什么听韩世良的?还有,谁家的楼梯那么娇贵,边上的立柱一拆,楼梯马上就‘稀里哗啦’,这也太危险了,而且也不合情理啊?”
吴甘来脑子一亮,立即想到了当时的情景。
“你说的太对了,这里显然有鬼!”
“倒塌的楼梯呢?”
“不能用了,让民工拉出去扔了?”
“扔以前你没检查检查?”
吴甘来一下子不做声了,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吴子阳赶紧安慰他:“二叔,咱们只是用的排除法在推测,做结论还早呢,你千万别着急。”
“对对,”吴甘来直点头。“怨我怨我。别看我比你年长这么多,你的心思真是比我还缜密。我跟你说子阳,”吴甘来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以后有什么事,就限咱爷俩知道。你姐和小叶是女孩子,别让他们操心。光咱俩知道就行,你明白了吗?”
吴子阳点头,实际却并不清楚吴甘来的真实意思。因为住在这大院里的,还有梁廷影和梁思泰啊,难道连他们也瞒着?
实际上好像也瞒不住,吴子阳就发现梁廷影对那架新换的楼梯相当感兴趣,一个劲地问吴甘来干吗要换个楼梯,吴甘来也只好跟她说了实话。
收工时间到了,民工杆子往墙上抹上最后一铲水泥“皮灰”,在浆桶里磕了磕“抹子”,放好工具从西厢房出来。这时,他看到吴子阳等在院子里。
“张师傅,”杆子姓张,因此吴子阳尊称他张师傅,“麻烦你,拿点水泥把墙脚的窟窿补一补,刚才一个耗子钻出去了。”
杆子知道这是“小吴老板”,赶紧答应着。结果干完这点小活,其他民工都走没影了。
吴子阳满带歉意地说:“张师傅,耽误你吃饭了。正好我也没吃,咱俩出去吃点,我请你。”
“不敢当不敢当。”杆子以为吴子阳是虚让他,就摇着手说,“我们吃饭又没个正点,我老婆还在家等着我呢。”
不想吴子阳却是认真的。杆子是城关附近张庄的,吴子阳非让他打了个电话,转告老婆别等了,然后就拉着杆子来到街口的一个小酒店。
吴子阳一边给杆子倒酒一边说:“跟你说实话,我就是想出来喝点酒,在家我叔老管着我。喝酒一个人没意思,所以就得拉着你来。”
杆子笑道:“这好说,俺别的能耐有限,喝酒没问题。”
杆子酒量还可以,就是喝了点以后话多,七十三八十四就听他一个人在胡吹了。
吴子阳喜欢他这样。你问一个事,他能自动联系上一堆别的事情,只要他知道,不说出来他就难受。
很快,他就说出了一件让吴子阳震惊的事情。
那是听到吴子阳说大院闹鬼,也许是外人捣乱,杆子马上说:“吴老弟你真聪明。我给你说,你这大院,别看门关的紧,墙又那么高,其实一点不严实。从西厢房那里,就能进出你们大院!”
吴子阳吃了一惊,赶紧问是怎么回事,见杆子还要卖关子,就叫服务员拿来两盒好烟给了他。
杆子便小声说:这事袁老板不让讲,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呀。
原来事情很简单。
西厢房的地梁子,有些直接连着西山墙的基础。也不知道什么原因,那房基有个地方留有缺口,就用基石虚堵着,那缝隙足能钻进一个体态瘦小的人去。也就是西厢房没有值钱的东西,要有的话,早就让知情的人偷光了。
“那现在呢,现在那洞堵上了没有?”吴子阳急问。
“早堵上了,这会可严实了,灌了水泥砂浆,连个耗子都钻不进来了。那其实也不是洞,就是‘地槽’的石头缝,也不知当初怎么回事,留了那么大的一个缝子。”
吴子阳奇怪:“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呀,袁老板还瞒着干什么?”
“这俺就知不道了。”当地的土话,把“不知道”说成“知不道”。
接着吴子阳问到那个奇怪的楼梯。这下杆子更有话说,他挪挪椅子凑近吴子阳,满脸的神秘:“吴老弟我看你是个好人,不会‘害我’。我才敢跟你说实话。是这么回事……”
吴子阳被“害我”那个词弄糊涂了,想了一下才明白。“害人”也是一句当地土话,那意思不是把人“害”了,而是把人“出卖”了的意思。
杆子讲了楼梯坍塌的全过程。他说的很明确,那楼梯本来不该塌,就是没有那根立柱,楼梯应该晃晃悠悠,也不应该马上就倒。除非有人在楼梯另外一侧的支撑上做了手脚。
吴子阳深吸了一口凉气。他马上就想到了最主要的疑问:假如真有这样一个人,他把楼梯弄塌,为了什么?
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借梯杀人,二是楼梯里藏着东西!
第一个可能性不大。
那楼梯应该算是简易的,楼梯板不厚,总重量有限,很难砸死人。而且谁也没法把时间掌握的那么准,在楼梯倒塌的时候让那个人正好等在楼梯底下!
那么就只有第二个可能。楼梯里藏着什么东西!或者准确点说,有人怀疑那楼梯里藏有东西!
应吴子阳的要求,杆子画出了那楼梯的构造简图。尤其说明了一点,这楼梯最顶端的部分,跟楼梯口附近的木楼板是用榫卯连接在一起的。当时楼梯口放着一桶脏水和一些垃圾,楼梯一塌那些楼板也都从天而降,污水垃圾齐下,把下面人身上都弄脏了。
“然后呢?”吴子阳急问。
杆子说,然后吴老板就来了,听说是韩馆长让拆的立柱,气得把他骂了一顿轰他走。后来“那个瘦瘦的师傅”(老康)让我们把破楼梯拉出去扔了。
“那,这个过程当中,你们没发现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吴子阳不知道该怎么问。他很怕杆子起疑心。
其实他的顾虑完全多余。杆子现在的主要精力是放在吃喝上头,他的好多话都是随口而出,根本就不经过大脑过滤。
“没啊,就是什么板子、棍子、柱子的。对了,把个小铁锨混进去了,差点也扔了。还有一个东西,好像是破布袋装了个擀面杖还是什么的,也扔了。”
吴子阳的心脏急剧跳动起来。
他尽力装作不在意地问:“不可能吧,擀面杖还能装在布袋子里?”
“谁不说呢。而且上面又是泥又是土,那个脏啊。”
“你们扔哪了?”
“就是墙外边,靠近胡同口那。”
“谁看见了?”
“没人吧,就几个小孩在那‘摔宝’。”
吴子阳马上转了话题:“来来,接着喝。你尝尝这个菜,叫什么‘六路丸子”。哎张师傅你家几口人啊?”
这顿饭一直吃到晚上九点。杆子走了以后吴子阳回到自己屋里,感到浑身燥热。他打开电风扇,又咕咚咕咚喝下一杯凉开水,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他脱掉外衣往床上一躺,心里静下来以后,“杆子”刚才讲的那些事,就一下子涌进了他的脑子里。
看来有一个事实可以肯定,袁舟履跟韩世良是一伙的。他们商量好了,要趁着搬家的混乱来“浑水摸鱼”。但是他们好像并没有得逞。因为韩世良是被吴甘来半路撵走了,而意外出现的那个“擀面杖”又让民工给扔了。
从杆子说的形状、大小、质量来看,那包在布袋中的“擀面杖”,极有可能就是那幅古画。它应该是被密藏在木梯的梯口附近。这确实是一个让人想不到的地方,如果不是木梯意外垮塌的话,它也许还不会面世。
可问题是,破坏木梯结构的那个人,他知不知道藏着东西?如果知道,他怎么能保证那木梯垮塌的时候,他自己正在眼前,正好能拣到那个“擀面杖”?
韩世良应该没有这个把握,但是袁舟履有。这就又回到原来的那个假设,韩世良和袁舟履是一伙的。谁拿到那个“擀面杖”都是一样。
但问题又来了:韩世良被撵走以后,袁舟履并没有在现场做什么事情。他坐在北屋门前把自己的脑袋揉来揉去,还是感到不舒服,就到门卫室那里躺了一会儿,等他出来,现场已经清理干净了。这样看来,就绝对不是他在楼梯上做了手脚。
还有一个疑问,就是被民工扔掉的“擀面杖”的下落。
杆子说当时的街口有几个小孩在玩,这东西如果被小孩拣了,就有好几种可能,或者是随手扔进垃圾葙,或者随随便便放在了自己家里,最坏的结果,是“就地破坏”:撕碎扔掉!
如果排除那个最坏的结果,也就不排除那东西还有被找回来的可能。
想到这里,吴子阳一跃而起,马上就想去街上打听。一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他不禁又颓然倒下。
叶初春推开房门,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见吴子阳两眼朝上在出神,便使劲叫了一声:“吴子阳!”
吴子阳吓一跳,猛抬头见是她,复又倒下,哼了一声:“叶小姐,这一天玩的挺开心吧?”
叶初春过去拨拉着他的脑袋:“是啊。把齐渊跑了一个遍,哎呀你还真不知道,齐渊那么多好玩的地方。晚上我们去了‘正华’大酒店,五星级的耶!”
吴子阳把她的手推到一边:“那你还回来干什么?住那就是了,那个级别的酒店,应该有总统套房的。”
叶初春歪头仔细看看吴子阳:“怎么?吃醋了?生气了?”
吴子阳冷笑:“我生的那门子气啊。有人替我照顾你,我该谢谢人家才是。”
叶初春使劲揉搓吴子阳的脑袋:“讨厌啊你,这么小心眼。实话给你说,我今天不是出去玩。我给梁思泰开车是有目的的,目的就是帮助你搞调查。人家忙了一天,收获大大的,你不表扬我,还来讽刺我,什么人哪。”
吴子阳不相信:“别糊弄我。你一天跟着梁思泰当免费司机,调查什么?调查齐渊的路况啊。”
“胡说,什么路况。我帮你调查你们那乱七八糟的吴家历史。我跟你说啊……”
叶初春四下看看,把窗帘拉严实,又把房门锁死了。
吴子阳已经翻身起来了。他感觉到叶初春不像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叶初春回来坐到吴子阳的身边,小声问:“你先给我说说,梁廷影跟你二叔到底是什么关系?”
吴子阳有些奇怪:“他是我二叔的表姐啊,有问题吗?”
“怎么个‘表’法,从哪算起的?”
吴子阳楞了:“这,我还真不知道。”
“所以啊,吴‘高材’,你还差得远呢。实话告诉你,梁廷影跟你二叔,半点亲缘关系都没有。”
“啊,怎么会?你怎么知道?”吴子阳把眼睛睁得老大。
“还有更让你想不到的呢。你知道那个徐元梦跟你们吴家什么关系?他跟你们吴家有世仇!他的真姓是甘,他应该叫甘元梦,是被你们吴家逼死的那个二姨太甘氏家族的后代!”
吴子阳的眼睛不能再瞪了,只有把嘴张开,他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不至于吧吴‘高材’,‘一个李向阳就把你吓成了这个样子’!”叶初春十分得意,咯咯地笑个不停。
吴子阳回过神来,赶紧抱住叶初春:“快快,快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回事?”
今天一天的时间,叶初春确实“调查”到了很多新情况。这些都是梁思泰告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