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帮你的。”简东平笑着说。
凌戈白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4.最后一个联络人
两天后的周六,简东平一大早就接到凌戈的电话。
“喂!你醒了吗?”凌戈劈头就问道。
“我今天一大早就起来在干活了,你那边有眉目了?”简东平正坐在电脑前一边喝咖啡,一边看周谨跟他的聊天记录。
“我查过周谨失踪前最后三天的电话记录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你肯定想不到,她最后一个联络人已经死了!”
简东平心头一震。
“死了?你确定?”
“当然,现在林叔叔在跟那个案子呢!这是我刚刚打听到的消息。”凌戈很得意地说。
“凌戈,你现在在哪里?”简东平问道。
“是家啊。”
“到我家来,今天周六我不上班,我们好好研究一下。”简东平觉得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比较清楚,“中午在我家吃饭,今天萍姐包了菜肉馄饨,还糟了两个猪耳朵和很多鸡爪。”简东平一边看电脑,一边邀请道。
“那我一定要来了。”凌戈开心地回答,随即“啪”地一声挂了电话,这是她的风格,挂电话前,从来不说再见。
简东平知道凌戈对猪耳朵没兴趣,但她最爱吃面食了,尤其是菜肉馄饨。有一次,在尝过萍姐包的饺子后,她还说那像妈妈的手艺,这句话楞把一向泼辣霸道的萍姐说得红了眼圈。简东平发现,他跟凌戈到目前为止最大的共同点就是两人都出生于单亲家庭。凌戈的母亲在她三岁时病逝,她是由当警察的父亲抚养长大的,五年前她父亲因公殉职后,她就成了一个人,所以两人熟悉后,简东平经常邀她来家吃饭。
“反正你也是一个人,在我家随便吃点吧。”简东平常这么说。
“我一个人也可以自己吃饭。”虽然她经常这么回答他,但每次他邀请她时都已经把车开到了自家门口,所以由不得她不答应。她一开始很拘束,但时间久了,也就慢慢跟他的家人熟悉了起来,简东平发现,父亲和萍姐都很喜欢这个可爱朴实的小迷糊女警察。
简东平看看手表,现在是8点半,他估计,她换乘两部公共汽车得一个多小时后才能到。趁这段时间,他正好重温一遍周谨跟他的网上聊天记录。
周谨不是很喜欢在网上聊天的人,每次跟他聊天,都是在发稿后,顺便跟他聊上几句,但简东平发现,虽然平时她在线的时候很少,但时间却相当固定,他仔细核对了一遍,她多半是在早晨的10点至11点之间在线。
至于他们聊天的内容,简东平稍微整理了一下,发现基本涉及两部分内容。
第一部分:稿子及与之相关的内容。
典型例子:
日期:3月1日
周:简编辑,这个礼拜能刊登出来吗?
简:这礼拜不行,我们还得讨论一下。你不要急。
周:真慢哪,什么时候能登出来呢?
简:最快下个礼拜。你现在从事什么工作?
周:没。
简:没工作?
周:没正式的工作,我在打短工。
简:可以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吗?
周:(一个笑脸)非要知道吗?
简:如果你不方便说就算了。
周:(一个笑脸)喜欢简编辑这样的人。
日期:3月14日
简:那个叫宏辛的小镇在哪里?你好像没说清楚。
周:在四川,不过镇的名字我故意用了谐音,(一个笑脸),我觉得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吧,这会给一些人带来麻烦。
简:你这次的文稿中,说了一个雏妓的故事,那是真的吗?
周:这种事在边远地区很多的,为了自己的父母还债,为了自己上学,或许纯粹是为了讨生活,女孩十二、三岁就出来卖,很多,她们很惨,有的每天接客超过50次,我亲眼见过,但这就是生活。
简:在文章中你说你给了她钱让她逃走?她不走?
周:是。100块,不多。但她不走不是因为钱的问题。
简:那是因为什么?
周:她没地方可去,她父母死了,叔叔把她卖来的,回叔叔家可能要挨打,不久后还得被卖。我还有她的照片呢,但是我不想公开。
简:你有她的照片?(一个惊讶的表情)
周:我喜欢拍照。我躲在一个隐蔽的地方拍的。没被老鸨发现。嘿嘿。我聪明吧。
简:可以把她的照片发给我看看吗?
周:哈哈,简编辑目的性真强,是不是想搞什么大新闻?
简:别误会,只是好奇。
周:电脑上没有。
简:为什么不保存?
周:……(一个哭脸)
简:可以给我一张你的照片吗?老总说,下一期要登专栏作者的照片。
周:我也没有啊,这里也没视频。
简:你可以用手机拍一张给我,然后用手机传给我。
周:嗯,等等。
(几分钟后)
周:收到了吗?
简:收到了,不太清楚,我处理一下。那个女孩的照片真的不能发给我看吗?
周:我该走了,都11点半了。88
日期:4月28日
简:马上要过节了,你这篇文章好像太悲惨了一点,上面希望来点喜气的。
周:喜气?那我再给你传一篇吧。
(周谨给简东平发送了一个文件,文件名《新生的玫瑰》)
(几分钟后)
周:可以吗?
简:这篇也是你亲眼所见的吗?这个女大学生被拐卖到小旅店,后来又逃走了?
周:嗯,我也帮过她。
简:又给了钱?
周:不。我用别的方式。
简:你只写了她受折磨然后逃走的事,能说具体点吗?
周:我帮她的方式不方便公开。
简:你怎么帮她的?
周:我不方便说。(一个笑脸)真的不方便。
简:我很好奇。周谨,你哪里弄来这么多底层故事?
周:我到处漂泊,我什么不知道?这就是我的阅历。嘿嘿,我也是底层玫瑰。
简:在这种环境中,你一个女孩子不害怕吗?
周:害怕,有用吗?你不知道我经历过多少事,我觉得我现在也快60岁了。我是说60岁的心,身体可年轻着呢,蹦儿棒,对了,你觉得我身材好吗?简编辑?
简:……
周:说嘛,说嘛。
简:可我没见识过你的身材啊,哈哈。不过……
周:不过什么?
简:你可以把你的经历整理成书,也许会畅销,到时候再配上你拍的照片。
周:你真坏啊,人家问你身材,你跟人家说什么写书。不过,我是在写呢,呵呵。
简:是你自己的经历还是你看到的?
周:我自己的经历。
简:到时候配上你自己的照片。
周:你觉得我长得美吗?
简:嗯,美。我要开会了,周,下次再聊。
第二部分:打听城市消费信息。
日期:3月8日
周:简编辑,你们男人晚上一般上哪里去玩?
简:(一个笑脸)这个么……我很少玩。
周:(一个笑脸)我们私下说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放心吧。
简:其实玩的地方很多,饭店、卡拉ok、夜总会、酒吧、舞厅、咖啡馆、大浴场……很多,看怎么玩了,也有很多人晚上会去做运动,比如打羽毛球、打乒乓。
周:简编辑你呢?
简:我?……
周:好想知道啊。
简:我有时候去酒吧,有时候去打球。如果工作忙,就加班。
周:打球,打什么球?
简:羽毛球或者壁球。
(一分钟后)
周:谢谢简编辑。
日期:3月15日
周:我好喜欢吃冰淇淋,简编辑,这里最贵的冰淇淋店是哈根达斯吗?
简:应该是。
周:我喜欢吃核桃冰淇淋。对了,简编辑,你听说过“妙邻”吗?
简:是个女装品牌。
周:在哪里有卖的?
简:商店大都有吧,不过,我不熟悉女装方面的事。
周:不知道太平洋百货有没有。
简:你可以去看看。
日期:3月17日
简:昨天早上在qq上给你发的信息收到了没有?
周:收到了,对不起,我昨天去逛街了,我买到妙邻了。
简:买什么了?
周:一件旗袍。他们也卖旗袍的,我正好用得着。
简:多少钱
周:800多。
简:(一个笑脸)对高级旗袍来说,不算贵。
周:妙邻的女老板原来叫沈碧云,名字很好听。
简:听说过,是服装界的女强人,我们报纸作过她的专访。
周:我知道。去年11月2日。
简:你知道得真清楚。
周:买衣服的时候,看了服装目录,上面有介绍。
简:妙邻除了旗袍,也做其它的时装,你怎么没买?
周:我觉得我的身材穿旗袍更漂亮。嘿嘿。你说呢?我上次我穿旗袍你不是看到了吗?
简:(一个笑脸)……
日期:4月27日
简:你最近的稿子好像都晚了。
周:对不起,简编辑,我最近头昏脑涨的,明天早上一定交。
简:最近也不见你上线。
周:人家最近忙嘛。
简:你在忙什么?
周:我过两天要出趟远门,正在作准备呢。
简:出远门?去哪儿?
周:南边。地方还没决定呢。
简:那你要提前跟我说。
周:嗯。放心吧,我会按时交稿的。到时候给你带礼物。
简:(一个笑脸)你到底去哪儿?
周:反正是南边,北边太冷,南边温暖,有家的感觉。(一个笑脸)我想打听一下,哪个牌子的刮胡刀比较好?
简:想送男朋友?
周:说嘛说嘛。
简:一般都用吉列。
周:男人的……嗯,内衣呢?
简:CK还不错。周,你对男朋友真好。
周:人家哪有男朋友啊,我爱的就是简编辑你啊。。
简:我比你大很多,我都快是你叔叔了。
周:你哪有这么老啊,你才比我大几岁啊。
简:我保养得好,你看不出来,我都已经五十岁了。
周:(大笑的脸)你就骗我吧!
简:那你几岁啊,小妹妹。
周:简编辑你最坏了,想打听人家的年龄早说嘛。我今年24岁。你呢?
简:比你大30岁。
周:老夫少妻,咱俩正相配啊。
简:可惜我无福消受,我女朋友是警察,凶得很,我可不敢沾花惹草。
周:简编辑真逗,我看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你要是真有女朋友,也是你骗得人家团团转,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
简:我有那么花吗?周,你抬举我了。
周:看上去花的人不一定能骗得了人,就是那种看上去四平八稳的男人才最有欺骗性。呵呵,简编辑就是这样的人。
简:你好像很了解男人。
周:嗯,是啊。再说一遍,我喜欢简编辑这样的人,可惜你有女朋友了。你很爱她吧。
简:爱这种感情太强烈了,不适合我。
周:这样的回答真能迷惑人,不过往往是你种人一旦喜欢上谁,就会不顾一切的。哈哈,这样好压抑噢,可别憋坏了你……
简:你是在说我吗?(一个笑脸)
周:走了走了,再说下去,我真的要爱上你了。在网上先亲一下,(一个大红唇图像)哈哈,别跑啊。
简:谢谢你,我收了。
简东平把这几段对话反复看了几遍,他对周谨的经历已经得出了一个初步的印象,但他还没有实足的把握,于是,他决定给信息交流版的负责编辑张照打个电话。
“妈的!东平,一大早什么事?”对张照来说,中午12点前都是“一大早”。
“寻人启事的栏目还有空位吗?”简东平直截了当地问道。
“早没有了。你要登寻人启事?女朋友被人拐跑了?”张照嘿嘿笑道。
“我找周谨。”
“周谨?那个旗袍女?”当时周谨的到访曾在杂志社引起轰动。
“是她。”
“你找她干吗?这些外地人来来去去很正常,你就这么牵挂她?”张照大惑不解。
“你忘了我女朋友是刑警?这是她让我干的,我没办法。她是周谨的读者,她怀疑周谨失踪了,你也知道他们这些干警察的,就是这么草木皆兵的。”
“早就叫你不要找警察了嘛!不过看她的样子好像不是那种能指挥你的人哪。”张照见过凌戈。因为简东平经常能弄到各种赠票,曾经有几次,为了跟他去看海豚表演,凌戈到杂志社来等过他下班。她背着一个皱巴巴的布衣包,坐在他身边看八卦杂志,不时还发出叽叽咕咕的笑声,他从没向同事们正式介绍过她跟他的关系,但大部分人都认为,她就是他的女朋友,因为至少从表面上看,两人关系挺亲密。
“一言难尽。我现在是被她套牢啦。”简东平笑着叹了口气。
“你的命门大概被人家捏住了吧,哈哈哈,那当然是逃不了了。”张照大笑。
“是啊,是啊,我现在很惨,拜托给我弄个空位吧,不然我不好交差。”
“妈的,你真没用,好吧,等会儿我去看看能不能把一些东西先撤下来,先发你的。”张照说。
“我要1/4版。”简东平挂了电话。
“要那么大?简东平!哪来那么多空位!”张照嚷了起来。
“这样比较显眼。钱我照出。”
“做梦去吧,没那么大的空间给你!”张照气冲冲地吼道。
“你有办法的,老张,我先谢你了。”
打完电话,简东平迅速拟了一张“寻人启事”的文稿,连同周谨发给他的照片一起送到了张照的邮箱。他很想知道,这张寻人启事发出去后,会不会有人找上门来,周刊发行量很大,一定会有人看见的,也许,她的邻居中就有人订《信》周刊,她说她在打短工,那么她的同事也许能认出她。周谨会在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活动呢? 她还在这里吗?还是已经走了?看到这张寻人启事,她本人会不会给他打电话呢?如果她本人来联系,那么说明一切的猜测都可以推翻了,至少说明她还活着……
简东平相信,虽然张照在那里鬼叫鬼吼,一百个不乐意,但最终还是会帮他把事情解决的,因为他们不仅是好哥们,之前张照还曾经求他办过很多事。
凌戈是10点刚过一点到的,她今天看上去情绪特别激动,一进门,就不顾一切奔到他面前,脸红辫子跳地大声对他说:“简东平,周谨最后联系的那个人死啦!肯定是周谨杀了他!她有前科!”
简东平正在喝咖啡,被她的大嗓门吓得一口咖啡喷在电脑屏幕上。她慌不迭地呼呼呼抽出他电脑旁边的纸巾想帮他擦电脑,简东平连忙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边上轻轻一推。
“谢谢你,我自己来。”他温和地说,他不喜欢任何人动他的私人物品,尤其是电脑、手机和文件柜,就算是跟他那么熟悉的凌戈也不例外。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她很激动地问道。
“我在听。”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擦去电脑上的咖啡汁,一边冷静地问道“死的那个是谁?”
“苏志文。就是沈碧云的老公,你们杂志以前还给沈碧云和她的老公作过专访,我还跟你讨论过这事的,记得吗?”
凌戈花钱很仔细,为了节省开销,她从来不订报刊杂志,所以两人认识后,简东平就每年送一份《信》周刊给她看。从那以后,他就发现她的生活常识和八卦新闻几乎全部来自他们的这份周刊,有时候,她对刊物内容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简东平,因为简东平几乎不看旅游版面以外的其它版面。
“是,我们有一次是说起过,苏志文比沈碧云小几岁。”简东平记起这事了。
“何止是小几岁!他们的年龄相差也太大了!沈碧云比苏志文大22岁,都可以当他的妈了,而且苏志文还是个很英俊斯文的男人哪!”凌戈提高嗓门说。
简东平从她的口吻里听出了“太可惜了,我怎么没碰上”的潜台词,不禁笑了出来。
“你说林叔叔接了这案子?”
“对啊,对啊。”她手插在口袋里在他面前徘徊着答道。
简东平觉得现在的凌戈就像只快要下蛋的母鸡,脸蛋红扑扑的,兴奋地房间里乱跑。他务必要使她冷静下来,才能知道她到底要下什么蛋,于是他拉住凌戈的手臂,将她按倒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随后问道:
“苏志文是什么时候死的?”
“具体的情况我不知道,我还没看到法医报告呢,我只知道他是两个礼拜前被发现的,林叔叔负责这个案子。我明天就去打听。”坐下后,她的情绪稍有缓和,她喘了口气,忽然问道,“你看我要不要把周谨的事告诉林叔叔?”
“你不用说,他也会查到的。他肯定会查苏志文的通话记录。不过,周谨虽然最后是跟苏志文通的话,但苏志文最后通话的却未必是周谨。这个还需要查一下。”
“嗯,我再去查一下。”凌戈很认真地说。
“最好把从3月到现在的电话记录通通打一份给我,”简东平瞄了她一眼,“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弄吧。”
“这倒不用,还是我来办吧,我已经认识那个查电话记录的小姐了,我说我是警察,她对我很客气。”凌戈说。看得出来,她对这事热情很高。
“对了,我要不要跟林叔叔说说我的想法?”她又问。
“什么想法?”
“我觉得可能是周谨杀了苏志文。”
“千万不要。你就跟我说说就行了。”简东平觉得好险,真怕她会到处信口开河,她到底还想不想复职了,“你凭什么认为是周谨杀了苏志文?你现在连苏志文的死亡时间都知道呢。就因为她有前科?她做了什么?”
“我猜得一点都没错,她就是在家乡犯了事才逃出来的。”她以无比肯定的口吻说。
“先说说她的名字,她是叫周谨吗?”
“她不叫这个名字。”她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忽然露出得意的笑容,“虽然她不叫周谨,但我还是查到她了。她叫周琴,钢琴的琴,照片上的就是她,我一眼认出她来了,记得吗,你们杂志登过她的照片,我还拿出来跟那上面的照片进行比对过,就是她。虽然她后来好像胖了点,但千真万确就是她。”
简东平有些意外。
“你是怎么查到的?”
“她有篇文章中提到过她的名字。”
“有吗?”
“我查到的周谨里没有她,就拿她以前的文章出来看,发现在她最早的那篇叫《小开灵》的文章里,有人提起过她的名字,那个叫小开灵的女孩是小旅店老板的女儿,她想当歌星,每天晚上都在旅馆里给客人们唱歌,有一天,她对周谨说,我决定改名了,跟你一样,用个乐器作名字,名字跟音乐有点关系,也许会给我带来好运。她还问周谨,你看我以后能成为王菲吗?那么,乐器的名字有哪些呢,不会是二胡,也不会是喇叭,如果这是个女孩的话,我觉得最有可能就是三个字,钢琴的琴、古筝的筝,还有笛子的笛,琴最普遍,所以我先猜周谨的真名可能叫周琴。就让档案室的小周帮忙查一查周琴,嘿,没想到立刻就跳出答案来了,她真的叫周琴!”凌戈的眼睛闪闪发光。
简东平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周谨的专栏文章,所以他的确没想起这个小细节。他对一向粗枝大叶的凌戈突然涌现出来的聪明才智,感到非常震惊,但同时又觉得很开心,他禁不住微笑地拍了拍她的肩。
“小戈,你真棒。”他说,“那你肯定也查了她的家庭档案和犯罪记录。”
“是啊。”凌戈很得意,她仰起头看着墙上,突然好像有话想说,但忍住了,简东平知道她想说什么,他只当没看见。
“她是哪里人?”他问道。
“被你猜对了,她是福建南屏人,今年24岁。”
看来在这点上,周谨说的是真话。
“原来她根本不是什么大学毕业,她18岁那年中学毕业后就离家出走了,走的时候还烧了家里的房子,幸亏没出人命,也没殃及到邻居,但他父母后来还是报了案。这案子没下文,她好像从那以后就没回去过。”
他的父母没被烧死,也没殃及邻居,说明她只是泄愤,并不是真的想杀死父母,也或许是火没完全烧起来,这说明她没用什么助燃物,她为什么要烧房子呢?或者她不是在烧房子,而且在烧房子里的某件东西?简东平觉得好奇心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真恨不得立刻开车去周琴的故乡问个究竟。
“她父母也真是,又没什么损失,人也没受伤,怎么就去报案了呢,那可是亲生女儿啊,这么做也实在太没人情味了!”凌戈评论道。
“你有没有复印这些档案?”
“我复印了。”她说着从她土里土气的牛仔布背包里拿出几张复印件交给简东平,“电话记录、周谨的档案还有她父母的报案记录都在里面。”
“别忘了把苏志文的材料给我弄来。”简东平一边翻看资料,一边说。
“这有点难,林叔叔看得很紧,我又怕他生气,不敢问他,不过不要紧,他下面现在带了个新警察,跟我挺好的,前天我挨骂后,他还给我话梅吃呢,他是上个月从别的地方调来的。”凌戈喜滋滋地说
“一个男人在抽屉里放话梅,是不是有点娘娘腔?”简东平一边说,一边把复印件放在抽屉里。
“什么娘娘腔,小郑很有男子气,武功也很好,能同时打倒3个你。”凌戈里露出仰慕的神情。
简东平看着她,停顿了一下才说:
“凌戈,我根本不需要跟他打,就能叫他死,而且死得很难看。”
凌戈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了。
“你真无聊,干吗好好的要跟小郑过不去?你又不认识他。”
这倒也是。被她这么一说,简东平也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转换了话题:
“周谨除了跟苏志文打过电话,还给谁打过?”
“有一个是打给方琪的,她是沈碧云的大女儿,时间是给苏志文打电话之前,还有一个是打到沈碧云的家里。我在复印件上都勾好了,你自己看吧。”凌戈说到这儿,又看了看那堵墙,忽然低声说,“按理说,我不应该把这些资料给你的,我是警察,你是普通老百姓,我们警民有别。”
“我对周谨的事很好奇,林叔叔把你介绍给我的时候,可是说你心地善良来着。你不帮我,谁帮我?而且,我这也是在帮你,你不是想复职吗?”
“简东平,你少给我灌米汤,我可不想做一个不称职的警察。”
“你以为你现在不是吗?哈哈哈。”简东平大笑。
凌戈生气地站起身,她终于忍不住了,指着墙问他。
“你为什么把我织的袜子钉在墙上?”
“你给我织的是袜子吗?要命,我以为是靴子呢!”简东平笑着指指他的衣柜,“你去看看我放袜子的抽屉,放得下这双巨人袜吗?”
“毛线多了,总不能浪费吧。”她跺着脚争辩道,“而且,我跟你说过我织得不好,是你自己硬要我织的。你说你一直渴望有人给你织点什么东西,说得那么可怜。”
“所以我现在给你的是最高礼遇,在我的墙上除了挂过费雯丽的照片,就是你的巨人袜了。”简东平望着墙上那双可以每只可以容纳他两只脚的蓝色大袜子,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暖意,他非常喜欢她在袜子上绣的那朵模样笨拙的红色小花,但是他不想说,只是问道,“这真的是双袜子,不是靴子吗?”
“我懒得理你!我找萍姐去了。”她气呼呼地开门出去。
“千万别帮她做菜!我不想在汤里吃到土豆皮!”简东平连忙跟在她身后叮嘱。
5.淑女之家
林仲杰一点也不喜欢简其明的新发型。虽然年过半百也是到了该出白头发的时候了,但是把整个脑袋染成银色,也未免太前卫了点。更何况,自从染成白头翁后,简其明每次看见他都冒充他的老前辈,这更让他恼火。
林仲杰认识简其明已经有20年了,当年的简其明是一个身材清瘦,说话一板一眼的中学语文老师,林仲杰怎么都没想到,多年后他会变成一个身材圆胖,巧舌如簧,嘴角时不时咬着根雪茄烟的老油子。简其明现在是有名的律师,他们虽然私下是朋友,但经常会在法庭交锋,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赢的次数更多,但是两人谁也不买谁的帐,那倒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这一次因为苏志文的死他们两个人又狭路相逢。
简其明是苏志文的丈夫沈碧云的私人法律顾问,林仲杰去沈碧云家进行例行询问时,恰好在沈家的客厅里碰到他。
“老家伙,亲自来啦?”简其明带着惯常的揶揄口吻跟他打招呼。
“她身体好点了没有?”林仲杰问道。
前几次他的下属来,沈碧云都卧床不起。
“好多了,她毕竟是个坚强的女人。其实你们的人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你还想问什么?”简其明斜睨着他问道。
“还有些补充问题,没办法,她必须合作。如果我要求她回答100遍,她回答我99遍都不行。”林仲杰冷冰冰地说道。
两人正说着话,沈碧云从楼上缓缓走了下来。
林仲杰觉得,作为一个60岁的女人来说,沈碧云算是保养得非常好的,不过,自从苏志文的尸体被发现后,她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她今天穿了件雍容华贵的黑色绣花绸衣,脸色灰败,眼袋比上次见到的更为明显,短短几天,染黑的卷发里便冒出几根醒目的白发来,虽然如此,她的威仪还在,林仲杰觉得当面容端庄,气质娴雅的她施施然走过来的时候,连四周的空气都是属于她的。
“沈女士,有几个问题,请务必你回答一下。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谈谈吗?”林仲杰说。
“林警官,你想问什么就请尽管问吧,只要是为了小苏,我什么都愿意回答,回答多少遍都没关系。”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平静地答道。那意思仿佛在说,就在这儿问吧。
小苏。每次听到沈碧云这么叫苏志文,林仲杰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虽然老妻少夫也不是什么惊天大奇闻,但他还是无法接受,他是个保守的人。
简其明走到沈碧云身边,拍了拍她的肩,既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又像是在安慰她。
“你身体好点了吗?”简其明问道。
“好多了,谢谢你。”沈碧云回头朝他微微一笑。
林仲杰知道简其明问这句话无非是为了给他施加压力,让他在问话中注意问话的方式,把握问话的时间。死胖子,林仲杰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你最后一次看见苏志文是什么时候?”林仲杰问沈碧云。
“5月6日,我们结婚周年的那天晚上。”
“几点?”
“晚饭后,大概8点多,具体时间我不记得了。”她用手腕撑着脑袋,好像很累。
“在哪儿见的面?”
“在二楼我们的卧室。”听到这一句,林仲杰由不得要起鸡皮疙瘩,他无法想象38岁的苏志文愿意每天跟这个年过六旬的老妇同床共枕。
“对于这次出门,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要去香港看一个朋友,大概3天后回来。”
“你为什么不跟他同行?”林仲杰注视着沈碧云,心想让那么年轻的丈夫单独远行,作为妻子的你难道可以高枕无忧?
沈碧云扫了他一眼,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她微微一笑。
“我们之间彼此信任,我相信小苏不会干什么出格的事。况且,他真的要瞒着我做什么,我整天盯着他能阻止得了吗?”沈碧云轻轻咳嗽了一声,“而且,那几天我身体也不好,根本没办法出门。”
“他要去见什么朋友?叫什么名字知道吗?”
“他说好像姓……”她皱起眉头费劲地想了一会儿,才说,“好像姓蔡,对不起,这个问题你们上次就问过我,我好像是说姓辛,我真的记不清了,他肯定跟我说起过,但我当时没注意,我脑子昏沉沉的。”
“他去香港干什么?”
“他想跟他的朋友一起做生意,”沈碧云灰暗的褐色眼珠闪过一丝诙谐,“他不想在我的公司工作,虽然没说理由,但我知道他是怕人笑话,志文自尊心很强,在有些方面固执得像个小孩子。那个香港的朋友好像是他的大学同学,做的是电子产品,志文想跟他一起合作开一家加工厂。”
“开工厂?苏志文自己有能力投资吗?”
简其明咳嗽了一声,林仲杰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还是由我来说吧。”沈碧云对简其明说。
简其明很有风度地对沈碧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林仲杰觉得今天的他特别像个老花花公子,而非专业人士。
“作为结婚一周年的礼物,我答应为志文的电子生意投资300万。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迫不及待要去香港见他的朋友。”沈碧云望着客厅角落里的一大盆落地金桔轻轻叹了口气,“他意气风发的样子真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投资做生意,一出手就是300万,沈碧云对她的小丈夫苏志文可真够大方的,林仲杰想。
“他以前做过生意吗?”林仲杰问。
“没有。他以前是舞蹈学校的老师,他只会跳舞。”沈碧云把目光转向他,好像在说,我愿意给他300万是我的事,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这么做对不对。
林仲杰忽然发现她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他相信她作的决定很少有人能改变,真不知道她的女儿们知道这个决定会怎么想。他回头看了简其明一眼,发现后者正用眼睛在为沈碧云辩护,他们是夫妻,她愿意给她钱,那是她的自由,她也有这样的权利。林仲杰用眼睛回复了他,闭嘴!
“那么他怎么又会出现在你的储藏室里呢?”林仲杰问道。
沈碧云仿佛被刺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
林仲杰知道,她已经不止一次回答这个问题了,但每次她都这样回答。
“储藏室的钥匙只有你一个人有吗?”
“是的。”她低声回答。
“这就是说,除了你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有了吗?”
“是……的,应该是的。”沈碧云微微蹙眉,口吻略显犹豫。
“苏志文为什么要去储藏室?你知道吗?”
“是我叫他去的,我让他去储藏室拿一幅画带给我在香港的堂姐,这是我答应堂姐的,她一直想要一幅我继父黄亚柳的真迹。”
“是他一个人去的储藏室?你没陪他去?”
“是的。”
“你把钥匙交给了他?”
“我那天心情不好,多喝了两杯酒,脑子昏沉沉的,所以回到房间交代完事情,我就睡了。是的,是我把钥匙交给他的,我让他自己去拿画。”沈碧云神情忧郁地说。
“你给他钥匙,是他要求的,还是你主动给他的?”
“当然是我给他的。”褐色眼珠闪过一丝小小的不快,“他是个知道分寸的人,他知道什么要求应该提,什么要求不应该提。”
“你后来还见过他吗?”
沈碧云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你的钥匙是怎么回到你手里的?”
沈碧云的目光移向别处。
“第二天早晨它放在我床头柜上。”
“你对此怎么想?”林仲杰问道。
“我想是小苏放在那里的。”
“苏志文有没有跟你说,他去香港是乘哪班飞机?”
“他说是早晨7点40分。”
“他晚上有没有回房间?”
“他说要赶一大早的飞机怕吵醒我,所以晚上睡在书房了。”沈碧云用手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脸,好像在为什么事情惋惜。
“你后来有没有去过地下储藏室?”
“没有。”
“有人在储藏室里拿过东西后,你不进行核对吗?”
沈碧云轻轻笑了笑,好像他提了个很可笑的问题:“如果他想跟我继续生活下去,如果他想获得那300万的投资,他就不会笨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做蠢事,怎么也得等到投资到手后再说吧。我相信他不会那么傻,不,我没去核对。”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一些,“而且我的风湿病犯了,我不能下地下室。警官,到了我这把年纪你就会知道,身体是最大的限制,很多事我是有心无力的。”
林仲杰下意识地看了看她的腿,它们藏在她的裙子里,若隐若现。
他听到她又补充了一句:“其实即便志文一时贪玩多拿了一两件东西,我也无所谓。跟年轻人作伴就该作好容忍他们放纵的准备,你说是吗警官?”
“储藏室的钥匙只有你有吗?”林仲杰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问题你问过了,林警官,她也回答了。是的,只有她有,换句话说,现在是沈碧云女士主观认为储藏室的钥匙只有她一个人有。”简其明转过头去平静地问沈碧云,“你是这个意思吗?”
林仲杰听出简其明的话里蕴含了多种假设,如果沿着简其明的新开辟的道路往前走,面前立刻就会呈现出一片崭新的天地。但是这些假设究竟离真相有多远呢,谁也不知道。林仲杰知道简其明不过是想帮沈碧云撇清而已。
“是的。”沈碧云稍稍犹豫,但最后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储藏室到底里放了些什么?”林仲杰根本不理会简其明,问道。
“有我继父黄亚柳的画、我母亲留下的旗袍、我以前收集的小玩意儿,到各地旅游回来时买的纪念品,还有别人送的礼物、花瓶、酒、艺术雕刻之类的,我作过一张清单,等会儿我给你一份。”
“在5月6日之前,苏志文有没有去过储藏室?”
“没有。”这次沈碧云很肯定地回答。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那天,他问我钥匙怎么用,他动手能力不强,别的男人都会修修弄弄,他什么也不会,”沈碧云伤感地说,“他说他小时候,他妈妈什么都不让他干,只让他读书,每次他去摸那些好玩的东西,他妈妈就用尺打他,所以到后来,他就变得什么都不会干了,他对机器的东西,特别不在行,我给他买了个新的随身听,不,不是随身听,那个大概是叫MP4,他一个人坐在窗前研究了大半天,后来还给我了,说他不会用……他特别喜欢穿着睡衣,坐在窗前听音乐,有时候听着听着,还会一个人流眼泪……我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出了什么事!5月6日那天他还是好好的!”
林仲杰听出了她话语中压抑的哭音,他知道再说下去她很可能会号啕大哭了,他不希望面临这种局面。凭他的经验,在这种时候,安慰只会使对方的情绪更难控制,所以,他尽量用冷静的口吻问道:
“你对苏志文的事怎么看?”他看了一眼简其明,他本以为后者会迫不及待地去安慰他的女主顾,却没想到,跟他一样,他选择了按兵不动。由于他们两人不约而同都对她的痛苦不予理睬,这让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真的不知道,警官。我猜不出来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轻声说,一边掏出一块丝帕来擦了擦眼睛。
“他离开那么久没音讯,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其实……”沈碧云回头看着简其明。
“其实,”简其明代她说了下去,“早在5月11号,也就是他走后的第五天,她就已经发现不对头了。因为电话联络不上他,他也没来过电话,所以后来她找上了我。”简其明说。
“为什么没有报警?”
“沈女士是顶着各种社会舆论和压力跟苏志文结的婚,她当然希望低调处理家务事,她不希望别人对她的婚姻说三道四。”简其明严肃地说,“我帮她找了香港的私家侦探调查苏志文在香港的行踪,但苏志文提供的香港住处是假的,电话也是假的。所以没找到他。”
“这种调查应该不需要10天的时间。你们应该很快就能得到答案,我还是那句话,为什么不报警?”
“的确,我们很快就有了答案,苏志文根本没有过境。本来想报警的,但后来她又收到苏志文的短消息,短消息说他现在在广州,等办完事就回来。”简其明似乎看出了林仲杰对这条短消息的质疑,立刻说了下去,“我们打算再等几天看看,如果苏志文还不回来就报警,但没过两天,苏志文的尸体就被发现了。”
日下午4点,让我好好想想。都过去一个多月了,我恐怕是……”方琪好像挺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