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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来不及补捉的倩影

作者:leonlinl 当前章节:122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3:10

1

经过几次转机,脱离苦海的李捷抵达西班牙的巴塞隆纳。他在这里只住了一晚,以调整时差与消除长途搭机所造成的疲倦,隔天他就前往瓦伦西亚(Valencia)以及亚力坎特(Alicante)。

巴塞隆纳虽然有浪漫的街道﹑狂热的酒吧﹑精美的教堂﹑高迪杰出的建筑作品﹑毕加索和米罗等美术馆等。但是,这些不是他所要的,对他而言也太沉重了。大城市的拥挤与繁乱,只会加深他的烦躁。

西班牙是阳光的国度,瓦伦西亚地区雪白的屋宇﹑绿色的盆栽,更把阳光映得灿烂清澄。李捷张开双手﹑绽放舒坦的笑容迎向阳光,这是从未有过的快活与自由!因为地球是圆的,他跟程秋婷分立于地球的两端,程秋婷再怎么跳楼,也不会跳到地球的另一端吧!

懒洋洋的瓦伦西亚,连摊贩也感染到慵懒的氛围。一旦午后的教堂钟声响起,地摊的老板便随意把货品用布匹包裹起来,就搁在路边,然后找家餐馆吃午餐﹑聊天﹑再睡个午觉,尽情享受人生,而非当钱的奴隶。

李捷也逐渐适应西班牙式的悠闲,不由地随着气氛抛开快速的步伐,转而踏出懒散的脚步。被压迫的思绪也被阳光晒的懒洋洋地不再翻腾,迅速沉潜蛰伏,等待未来的契机再次骚动他的身心。

帅气﹑双眸又会放电的他在酒馆里邂逅了一位德国女孩,同是天涯的游子,他们很快地就熟稔起来,相偕游览瓦伦西亚的海边和乡下。

午后,他跟德国女孩来到位于老城区的Cathedral(大教堂)。他原本不想来教堂,这里太严肃了,也不适合他。但是女孩一直执拗要李捷陪她来这个瓦伦西亚著名的景点参观,他只好勉为其难地踏入这座以前是摩尔人的回教清真寺,尔后改建百年才竣工的天主教教堂。

女孩一边听着法国音乐家EricLevi所制作的eRa专辑,一边欣赏教堂里金碧辉煌的装潢与雕像。李捷问她在听什么,女孩干脆把耳机戴在他的耳边,接着把CD随身听塞在他的裤袋里,方便他聆听。

第二首Ameno从耳机轰然奔出,这是结合古典﹑圣歌﹑摇滚与流行的曲子。在陌生的熟悉中,他发觉这首是攫取德国作曲家CarlRoff所作的”布兰诗歌”灵魂的曲子。随着澎湃的音乐,他不禁认为自己是魔界中的天使。

他,漾着诡谲的笑容,凝视圣母玛丽亚。女孩只顾着欣赏教堂,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浩浩荡荡﹑古今相融的曲子,宛如是天堂的摇滚与地狱的诗歌之结合。

此刻,魔界的祥光穿过教堂的玫瑰玻璃,化为数道白灿灿的光线射入天堂的坟墓。教堂从上而下,由灿烂的明亮转为凝滞沉重的阴闇。

他,凝看宛若真人般天使与圣徒的雕像。他们,在神圣的外表底下,是魔鬼般的天使,还是天使般的魔鬼呢?

此刻,磅礡的低音重鼓震撼他的耳膜,同样也抽动他的胸口与灵魂,是真真实实地撼动他的肉体和魂魄。他睁着惶惶然的眸子四处张望,在精致的雕像与壁画中寻找鞭挞胸膛与脑门的罪魁祸首。难道是我亵渎了圣母玛丽亚与天使,她们才处罚我吗?他茫然又疑惑地揣想。

他,眺望供奉圣杯(HolyGrail)的礼拜堂,据说是耶稣在最后晚餐时所使用的杯子。他忽地渴望用这只神圣的杯子,洗净踏入魔界的灵魂。倏然,他的胸口又是深深的一悸,落在身上光茫彷佛是支无形的铁槌,砰地搥打他的胸腔。他不由地驮了背,转身企图甩开这道若有似无的重击。

同时,一道来不及捕捉的人影从哥德式的使徒门(Apostledoor)闪过,从他的视线掠过。

直到他再次回到这里,才恍然明白这道倩影究竟是谁。更痛苦的嘶喊,这到底是上帝、还是撒旦的安排?!

他的身体与精神,又恢复了平静,四周一片恬静,只有耳机传来的音乐。

圣母玛丽亚用慈悲的眼神看着他,天使与圣徒用悲怜的目光凝看他。

虽然李捷和那位德国女孩渴望对方的身体好几天了,但是直到他要离开瓦伦西亚的前一晚,才跟她发生关系。

因为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兀自前往亚力坎特,应该不会产生后遗症。他害怕碰到第二个程秋婷!

2

李捷在亚力坎特Alicante待了十天左右。这是个滨临地中海的渡假城市,游客大都是来自欧洲,因此不像马德里、塞维尔等这些著名城市塞满杂沓的观光客。

白天,他开着租来的Seat汽车到乡下闲逛。他喜欢汽车的轮胎抚摸鹅卵石或沙土所发出的声音,这比女人高嘲的呻吟声更让他兴奋,比暮鼓晨钟更使他的心灵获得片刻的安宁。

他绽放舒畅的表情走进白色的村落,沉浸在雪白的屋宇﹑翠绿的阳台﹑鲜艳的花卉﹑阗静的氛围。这一切,宛若希腊的风光,只不过天空是西班牙的灰,而非希腊的蓝。他也换上白色的衣服,将自己融入此情此景。

位于亚力坎特东北方的Altea,旧城区里那些彷佛沾满糖粉的房子﹑狭隘的街巷﹑浪漫的阶梯,展现清爽的姿色诱惑他的视线与脚步,即使身陷白色的迷宫也心驰神迷,这些悸动的景致并非现代化的海边所能比拟。在Villajoyosa,他懒洋洋地躺在沙滩上,眺望着湛蓝的穹苍,欣赏矗立于海边的屋宇,那是一幢幢抹上艳丽色彩的房子,宛若闲到没事干的人类企图与大自然的颜色一争高下。

有时他穿着短裤﹑T恤﹑头戴渔夫帽和太阳眼镜,来到位于亚力坎特南方的渔港SantaPola,坐在港边的露天咖啡座,看着小朋友喧闹的踢足球﹑船只缓缓地驶进港弯的恬静景致。不过,他的太阳眼镜不是为了遮住阳光,而是可以肆无忌惮地欣赏女孩或走或跑时,在胸前荡起的汹涌乳浪!

午后(西班牙的午后是指下午四点之后,四点之前是午休时间,没人会顶着烈阳出来),他漫步于滨海的explanadedeespana,或坐或散步,欣赏悠闲的人们,聆听来自南美洲的街头艺人用排笛和吉他演奏民谣。或坐在附近的沙滩观赏戏水的女孩。或爬到沙滩后方的小山丘,伫立于CastillodeSantaBárbara城堡,眺望地中海。

这里的人们是享受生活的乐趣,而不是享受赚钱的快感。已开发国家或者台湾,大家努力赚钱,以求未来能悠闲地享受生活。这里,不管是那个年纪就直接跳过这个过程,好好把握当下,享受生活,懒得像那些国家的人非要绕了一大圈,等到退休之后才来享受,然后哀叹岁月不留人,不能想要什么就做什么,老了!他们这是享受生命﹑还是浪费生命?没有绝对的答案!

每天晚上他都到旅馆附近的一间小餐馆用餐,体态丰满的老板娘一见到他就堆满笑脸,满口西班牙文。他不懂西班牙文,只好用浑圆的眸子﹑憨帅的笑容以对。

这里除了有家的味道以及他所渴求的母爱之外,更解决了点菜的困难。他只要一坐下,老板娘就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串串的话语从弹簧舌绵绵弹了出来,朗诵今日套餐的内容。接着弹性甚佳的舌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双唇,彷佛舍不得留在嘴唇的橄榄油和肉汁似的,非得舔干净不可。最后才来个鲸鱼翻身,连菜单都懒得给他,反正他也看不懂。

他喜欢这里的蕃茄冷汤(Gazpho)﹑炖牛肉﹑还有淋上橄榄油的羊小排,尤其喜欢用一只小陶壶装的雪莉酒或葡萄酒。至于著名的海鲜饭(Paella),尝过一次就行了,再吃嘛,害怕厨师看到他的表情会伤心。饭后再到酒馆一边站着喝啤酒﹑吃Tapas(酒馆所提供的各式小菜),一边跟顾客语言不通地乱扯。

他有时会带住在隔壁的日本女孩来这家餐馆用餐,或者带她到酒馆让热情的西班牙男人搭讪。有时他们俩一个用中文﹑一个用日文亏回去,再一边用英文小声向对方解释自己刚才说什么﹑一边用笑眼瞅着被亏者,暗自窃笑。反正语言又不通,说什么也没人知道,说不一定自我陶醉的男人还以为他们是在夸赞。

有天夜里李捷来到这家餐馆,只见老板娘站在餐厅门口把大门锁了起来。她瞧见愣头愣脑的李捷,一大串的西班牙话立即从弹簧舌吐出来,等到舌头酸了才对他摇摇手,表示晚上不营业。然后挽着他的手臂往大街走去。

他半推半就﹑满脸疑惑地跟着她走,好像酒醉之后被她强迫带到宾馆似的,最后他被带到教堂前面的马路。这时两旁的人行道已经塞满了人群,垂串在屋宇和路树的小灯泡也绽放五颜六色的璀璨光芒。老板娘有时跟熟人打招呼,有时跟他叽哩瓜啦地解释。他猜想可能等一下会有游行吧!

过了不久,游行队伍缓缓走了过来,四周扬起各个游行团体的不同乐器的混乱声,以及人们的呼喊声与掌声,构成一曲西班牙式节庆的欢乐噪音,绵绵不绝于耳。

有的男人穿着白袍﹑头戴白色头巾﹑胸垂黑色饰布﹑腰缠弯刀,一付摩尔人(北非的阿拉伯人,曾经占领西班牙)的模样。有些女孩同样穿着雪白的衣服﹑同色的披肩﹑宽大束踝的裤子,或者黑衣橘裤。有的打扮成古代的西班牙人,押解着奴隶游行。不管队伍的装扮为何,同样绽放出浓厚的异国风味。

此时,一辆由拖拉机改装成的花车冉冉驶过来,老板娘兴奋地大叫,用肥肥的手肘搡了搡李捷,差点把他推到马路上,再指向坐在拖拉机上面身穿黑色蓬松洋装﹑头披白色蕾丝的女孩。李捷急忙稳住身子,仔细一瞧,那是老板娘的女儿,难怪老板娘会带他来这里观赏游行。

李捷把弯起的食指塞进嘴里,使劲朝小姑娘吹口哨,然后拼命地鼓掌。女孩漾着欢颜,既腼腆﹑又开心地朝李捷跟老板娘挥手。等到小姑娘的游行队伍离开视线之后,李捷向老板娘竖起大姆指,直喊”beautiful”。老板娘得意地抬头挺胸,接受他的赞美。

本来李捷还想看下去,只不过老板娘觉得参加游行的女孩没有一个比女儿漂亮,炫耀完了,再看下去只是浪费时间,就挽着李捷,很强迫地带他离开。

他们来到街角的一间冰店,老板娘买了两客硕大的冰淇淋,把一座棕白相间的高山递给李捷。他正打算付钱时,老板娘立刻用强而有力的手掌把他的手压下来,然后把手伸进雄伟的双峰之间掏出钱来付帐。

这一幕,看得李捷目瞪口呆,原来胸前的这两座山峰还有钱包的功能,而且还不怕被偷。

老板娘很得意地挺起胸膛,空的手在胸前划个巨大的弧型,再竖起姆指往后指,接着化为小笼包的样子,最后才摇了摇手。当然,她的舌头是不甘寂寞的。李捷想了一会,才噗嗤笑了出来。她的意思是,她女儿的胸部很小,所以没办法像她这样能够把钱藏在深邃的乳沟里。

李捷用赞赏的眼光落在高耸的乳房,却想着那位瘦小的老板倘若把头埋在这里,那是什么景象。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如果用在这里,应该是,双峰拥抱死,窒息也风流。

这天,李捷戴着耳机,坐在PlayadelPastiguet沙滩欣赏地中海的黄昏,逐浪戏水的女孩。倏然,他又是一阵心悸,彷佛胸口被搥了一拳,不由地蹙着眉头,厌烦地扭动脖子。他瞥见附近有几个样似台湾人的女孩,自然而然地挪开耳机,听到的果然是熟悉的中文。

一个长发女孩将一台傻瓜相机递给短发女孩,短发女孩用手语表示谢谢。短发女孩的容颜,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尤其能宁贴心灵的笑靥,震慑了他的灵魂。

他似乎害怕女孩发现他正在偷窥,视线不自主地忽而飘向远方﹑忽而落在她身上,一个有着令人不禁绽放微笑的神态﹑却偷偷封闭自己的女孩。她们离开了沙滩,他这才光明正大地凝视她的背影,直到她们走进位于海边的一家旅馆。

他颓然地把双手搁在沙子上,原本恬静的心灵,如今就像眼前的沙滩被潮水阵阵冲击,无法获得片刻的宁静。宛如细沙的灵魂一点一点地被海水冲走,取而代之的是海水带来的沙,俨然就是女孩坚韧却孤独的身影。

放荡不羁的李捷惧怕再碰到像程秋婷那样纠缠不清的女子,因此在亚力坎特的最后一晚,才跟住在隔壁的日本女孩发生一夜情。此时的他,对女人有种渴望﹑更有份恐惧。

虽然老板娘的女儿对他有意思,不过他一直把她当做妹妹般看待,因为老板娘像母亲般照顾关切他这个游子﹑也是浪子。

想要一夜情,到酒吧勾引就有了,绝对不能碰那些关心自己的人们的亲人。这是他的原则。

当他跟老板娘辞行时,她红着眼眶叮咛了再叮咛,而老板似乎希望他赶快离开,免得把老婆跟女儿都拐跑。李捷不喜欢离别的场面,甚至觉得不耐烦,但他还是诚恳地说会再回来看她们,就拎着背包离开。

他来到格拉那达(Granada),不免俗地参观阿罕布拉宫与皇家礼拜堂。不过最吸引他的是阿尔巴辛地区(ElAbaicin)宛如迷宫的小巷,以及在阿拉伯茶馆闲坐,跟老板或自助旅行者聊天。然后他就直接前往马德里,而没有到塞维尔﹑哥多华﹑托雷多这些著名的古迹城市逗留。

这些阗溢古迹的地方对他而言太沉重了,而且似乎有股莫名的力量驱使他要在某日搭机回国,他也顺应这道感觉,改订那天的荷航机位,而没有按照计划前往安达鲁西亚地区的小镇闲逛。

3

上午的马德里Mayor广场,成群的鸽子低头享用人们的喂食,环绕的建筑物有着优雅浪漫的拱廊,古典的屋宇外面则吊挂精美璀丽的绣帷。李捷悠闲地坐在露天咖啡座,点杯西班牙的传统饮料荷恰达,欣赏来自世界各地的游人,以及街头画家所画的人像漫画。

李捷瞅了一下手表,喃喃自语。“唉,自由的时光还是有结束的一刻;

他拉垮着脸,把钱放在桌子上,伸个懒腰站起来。他像个死刑犯要前去刑场执行枪决、还要自己扛着棺材似的,满脸讦谯地背起行囊,沮丧地走进旁边的巷子。

忽地,他的后脑勺感觉被打了一棍,不禁气得回头查探,却看到在亚力坎特瞧见的那位短发女孩在巷子口张开无法发出声音的嘴,满脸惊慌地指着一个双手搂住女性包包、朝他奔来的男人。

干!抢劫!他立即扬起右脚,一道结实的侧踢正击中抢匪的胸膛。男人痛得趴倒在地上,那个抢来的包包也滚落一旁。男人看见李捷抬起的右脚在空中纹风不动,杀气腾腾地瞪着他,彷佛随时会来个前踢击碎他的脸颊,吓得他丢开紧握的石头,抓住剧痛的胸口跑开。

附近几位袖手旁观的西班牙人,看到这一幕,不由地鼓掌叫好。

李捷利落地放下右脚,不屑地噘嘴,轻哼了一声。心想着就是有你们这些冷漠的旁观者,西班牙的治安才日渐败坏。他,练过好几年跆拳道。

女孩急忙跑了过来,捡起掉在一旁的蓝色包包,然后从包包外面的夹口拿出一张纸,递到李捷的面前,上面写着“ThankYou!”,然后使劲朝他点头道谢。

李捷遽然感觉眼眶微微温润,更是一种心疼的悸动。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晓得。

“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他收起欲坠的泪珠,微笑地用中文说。他突然想到女孩是个哑巴,说了她也听不见,不禁耷拉着头发。

女孩愣了一下,接着甩了甩头,彷佛能够听到他说的话,似乎要告诉他感谢是应该的。她再从包包的夹口拿出一迭字卡,快速寻找,然后把找到的字卡递到李捷的面前,上面写着…

不好意思,我的声带忘记它的功能。

但是,我听得见。

声带忘记它的功能!这句带着幽默的不认命,逼使他不禁一阵心悸。

女孩再翻出一张纸卡,上面写着”再见”,然后微笑地点了点头,转身打算离去。

李捷看到女孩后脑勺的头发染着鲜血,在乌亮的秀发衬托之下,更为明显。他慌张地喊着。“你受伤了。”

女孩转过身来,忍着痛楚点头。

“我帮你敷药。”他赶紧放下背包,打算翻开漾着汗味的衣服找出药袋。

女孩羞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比个飞机起飞的模样,意思是她要赶飞机。

“但是你的伤……”他茫然地说。

女孩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关系,然后点了个头道别。

李捷关切的目光一直盯着女孩的背影,直到她跑到同伴身边才安下心来。

那个抢匪一定用石头砸她的脑袋,才下手行抢。她,连喊声抢劫,这么简单的事也没办法做。唉……但是,我的后脑勺怎么也跟着痛呢?!而且,在她面前的我,简直就不像我。他不自觉地抚摸后脑勺揣想。

他看到她们离开了广场,才想起自己也要赶飞机,急忙小快步走到另一侧的马路,拦了辆出租车前往机常

荷航的飞机摆动硕大的身躯,缓缓降落于荷兰阿姆斯特丹的Schiphol机场。李捷在富有现代艺术的机场办理转机手续之后,在免税商店买了些礼物,就直接前往登机门等候,懒得再去闲逛。

因为离台湾越近,程秋婷的影子就悄悄地钻进他的脑海,折磨他的思绪。原本的悠闲与解脱,剎时消失无踪,只有接踵而来的压力,以及渴望再次逃避。

李捷怀着不耐烦的心境踏入机舱,看到美貌的空姐也懒得用双眸放电。

他的座位是位于面对空姐座位的那一排,也是他刻意挑选的。经济舱的空间狭小,一趟长途飞行下来,双脚总是酸麻,上厕所更是不方便,尤其旁边如果坐了位壮硕的老外更是难受。因此他都挑选空姐前面的座位,睡觉时可以肆无忌惮地伸直双脚。

不久,一位东方脸孔的中年妇女在他的左边坐下来,坐没一分钟,就转身跪在座位上朝后面高声叫喊。

是台湾人!他斜睨她一眼,不由地用鼻子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头靠着窗子假寐。

他感觉那个女人离开座位,然后又回来。

在马德里的斗牛场所看到的画面,倏地浮上他的脑海。

他,就像那头黝黑壮硕的斗牛,被宛如斗牛士的程秋婷戏谑玩弄。虽然负隅顽抗,结果却是全身伤痕,血迹斑斑。

他,好渴望程秋婷最后变成那只满身鲜血的斗牛,而自己则是那位英勇又帅气的斗牛士,在最后一刻把利剑刺入她的心脏。

突然,他感到有人戳刺他的手臂。

那个聒噪的女人又有什么事啦!他在心里嘀咕着。不过,他还是睁开眼睛,斜眼看她。

他,愣住了,是莫名的惊喜。眼前的人,不是那个中年妇女!

他,倏地挺直腰身,漾着开怀与惊喜的笑容。

女孩微笑地对他点了点头,从随身包包里拿出笔记本﹑钢珠笔和一迭字卡,然后把包包放在座位底下,一切就续之后才在笔记本上写着…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谢谢你在马德里时救了我,不然我就回不来,因为护照就在被抢的包包里。”李捷一边看她所写的字,一边念出来。

“不用谢啦!看到同胞被抢,见义勇为是应该的。”李捷说。

“不管怎样,还是很感谢你。不过,请你不要把我写的字念出来好吗?”李捷逐字地念,讲到了最后,他的双颊也随之绯红。“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请不要生气。”

坐在他前面的空姐滑进了视线的一角,他转身瞅着空姐,投以诱人的笑容,故意转移那两位空姐的注意力。因为她们正好奇地探身观看那位不能说话的女孩究竟在写什么,如今被李捷的眸子和笑容所吸引,情不自禁地对他露出甜美的笑靥。

这时,他对女孩除了抱歉,还是抱歉。是他的声音惹来空姐的好奇心,也伤了女孩的自尊心。

女孩换了一页。“请别说对不起好吗?我很过意不去。”

“你千万别这么说;他慌张地说。“对了,我叫李捷。”

此时,飞机扬起巨大的声响,倨傲地甩开地心引力的诱惑,奔向没有天使的穹苍。因飞机起飞而略为紧张的女孩疑惑地注视他。

李捷凝看着女孩,想要给她一丝的安抚,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干脆拿起她的笔,在纸上写下李捷两个字,引起她的注意力。他的字在女孩娟秀的字迹衬托之下,更显得歪七扭八,就像他这个人。他不由地嘲笑自己。“我的字好丑喔;

女孩等到飞机逐渐平稳之后,才翻开字卡,挪到他的面前。

“您好,我叫姚羽嬅。”

这时,他才注意到这些字卡比身分证大了点,字体是用打印机打印上去,外面再用薄膜保护,左上角用条红线串了起来。

“姚小姐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李捷毕恭毕敬地说,没有一丝的嘻皮笑脸,甚至勾引。倘若程秋婷或他父亲看到了,笃定认为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他。

姚羽嬅听到这么严肃的打招呼,不禁抿嘴笑着。

“你怎么知道我是台湾人呢?因为你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中文。”

“呵呵,我在亚力坎特的沙滩就看到你了,那时好像有个女孩拿相机给你,然后你们就回到附近的旅馆。你的同伴不是说国语就是台语,想当然尔,你是台湾人喽。”

“你能说慢一点吗?说得太快,我没办法完全吸收。”她微微咬了一下嘴唇。唉,我还是应该留在熟悉的世界里。在陌生人面前,我只是个好奇的对象,麻烦的家伙。

又是一阵鞭挞的抽痛击向他的胸口与脑袋。他很想说对不起,但是说了只会让姚羽嬅觉得她自己没有用。纯粹的失语,也许比咙哑让她的情绪更为敏感,更容易感伤。

拥有一半,比全无更加难以忍受。

因此他放慢速度,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阿!那时我的心头也突然悸动,而他就在附近看着我。她惊愕地凝视李捷。

“在Mayor广场的时候,我的后脑勺感觉被人敲了一下,就回头一看,刚好看见你被那个家伙抢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扳过姚羽嬅的身子,沾附于头发的血迹没了。李捷拨开她的秀发,只见一块红肿,没有涂上任何药膏。他弯腰拿起放在椅子底下的随身包包,掏出一小瓶药膏,轻轻抹在她的伤口,生怕弄痛了她。

当时姚羽嬅跟旅行团来到了机场,就利用候机的时间到洗手间把面纸沾湿了擦拭伤口。但是伤口在后脑勺,她自己没办法涂药,又不想麻烦团员,只好不管它了。此刻李捷细心为她擦药,除了感激,更漾着少女般的腼腆。

“擦好了!很痛吧。西班牙的大城市就是治安不好,当地人看到抢劫了,却是视若无睹,根本就是助长抢风的行为嘛!”李捷略为气愤地说。

“李先生,你有被抢吗?”

姚羽嬅把被药膏黏住的头发挑散。

“叫我李捷就好,李先生听起来很怪。好家在,我没有被抢,算他们幸运。”

姚羽嬅嘴角上扬地凝看他。但是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的眸子变成迷惑了。

这个男人,我到了马德里才第一次看到他,这是肯定的。为什么感觉是那么熟悉,没有像往常般对陌生人会在不知不觉中拉开距离呢?

甚至,从他的眸子彷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彷佛,我的灵魂有一半住在那双深邃黝黑的眸子里。

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吗?!

她的迷惑逐渐转为不解,到最后的羞怯。当她发觉李捷正笑嘻嘻地看她,不好意思地将视线飘向机舱。

李捷看到空姐在前方推着餐车,就拿起菜单自言自语。“晚餐是……一﹑鱼。二﹑羊肉。你选一﹑还是二。”

他,好体贴呀!姚羽嬅摀住嘴笑着,然后扬起食指与中指。

“嗯,了解。”他也抿着嘴,努力憋笑着。

空姐来到李捷这一排时,他很主动地帮姚羽嬅点了羊肉,不让空姐有好奇的机会。这位刚才就坐在他对面的空姐看到这一幕,认为姚羽嬅是他的女朋友,不禁觉得有点可惜。收拾餐盘时,姚羽嬅除了将自己的餐盘递给空姐,也端起李捷的餐盘拿给她,这样她就不需要再弯一次腰收拾餐具。

“你是个善良的女孩。”李捷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姚羽嬅微微倒吸上嘴唇,笑眼摇着头。李捷把装着毛毯的塑料袋撕破,把毛毯对折,再轻轻盖在姚羽嬅的下半身。她想拒绝,却又舍不得,只好垂着头享受他的体贴。

写与说的聊天,使原本枯燥的飞行变得活泼,也忘却时间的消逝。机舱的灯光忽地熄灭了,只留下几盏昏黄的小灯,告诉乘客睡觉的时间到了。姚羽嬅看到洗手间外面没有人排队,就向李捷点了点头,起身离开。当她回到座位时,只见李捷既失神又感伤地凝望黝黑的天际。

李捷看到她回来了,也站起来去上厕所。

姚羽嬅绑上安全带,盖上毛毯,在笔记本写下几个字。

李捷宛如松了口气似的扑地坐下来,几颗水珠在脸上抖了一下。姚羽嬅搡了搡他,指着安全带,手指再比成飞机的模样上下晃动。李捷这才会意地绑上安全带。

姚羽嬅把笔记本挪到他的眼前。“刚才看到你的表情好像很凝重。”

“嗯,我到西班牙旅行,就是为了逃避。”

“why?”

“唉;他无奈地俯身,痛恨似的把手肘用力压入大腿,把头埋在手掌里。“就是为了逃避女朋友。她,简直就是疯了,整天歇斯底里﹑疑神疑鬼,经常闹自杀,我受不了她呀!”他原本说的很快,一想到她可能无法听懂,于是放慢速度。

“但是,你们相爱”

“爱情?现在只剩下愤恨了。我对她的感情,只是道义上的责任,害怕人们用谴责的眼光看我,误认她的自杀和哭闹全是因为我的关系,而不会想到是她逼我离开。而她对我同样也没有所谓的爱情,只有虐待与占有。两个人在一起,只有难解的痛苦,以及愤怒与憎恨。唉,这又何苦呢?”李捷说完了这些话,相当讶异自己竟然会这么老实道出这一切,而不是甜言蜜语的勾引。

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吗?!但是,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吗?如果是一见勃起,可能性还比较大!

“试着跟她沟通。”

“我已经试过好几次了,但那是一条暗无天日﹑恶臭难耐的臭水沟,再怎么通也是一样阻塞。”

“至少你们曾经拥有,有段美好的回忆。”

“呵呵……拥有无穷的恶梦﹑不堪回首的回忆是吧!是她用仇恨的枷锁铐在原本爱她的双手,拿起鞭子把我驱赶到黑魆魆的监牢,然后像个白痴在痛苦中追忆曾经有过的甜蜜,这是最为不幸!”

“对不起,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人。”她不好意思地低头玩弄手指。

“千万别这么说,你的笑容就是最大的安慰。”李捷慌张地说。

姚羽嬅探身瞅了狭小的窗户一眼,起身来到安全门的窗边,蹲了下来眺望窗外闪烁的繁星。那是一片璀丽耀眼的穹苍,彷佛是成千上万的夜明珠镶嵌在黝黑的丝绸上面。星星闪耀的光芒倒映在她的双眸,将美丽送入她的心灵。她漾着温暖的笑容,在纸上写道…

“我不懂星座,但是我知道…

星星,是天使手中的灯笼,默默在穹苍陪伴我们,

照亮我们的灵魂,让我们看到自己,也带给我们希望。

天空,虽然一片漆黑,只要我们愿意抬头﹑擦亮眸子,

就能看到绽放希望的无私光芒。

虽然小小的,却是明亮不刺眼。

微笑地凝看它们,落寞的心就会觉得暖烘烘的。”

李捷的眼眶又温润了,他既感激姚羽嬅﹑又痛恨她,都是姚羽嬅害他红了好几次眼睛,害他变得不像自己,害他发现自己也有感动﹑柔弱的一面。他恨她,但是看到她和煦的目光,想恨也恨不下去。

“你还说不会安慰人!呵呵……我去拿杯饮料。”李捷逃避似的站起来说。

他,走进黑暗,偷偷拭去悬挂在眼睫毛的泪水。他在厨房跟空姐搭讪闲聊,眼睛若有似无地放电。空姐被他的双眸﹑帅气与神秘的笑容所吸引,不由地打开话匣子。亲切的神秘感,是无法抵挡的吸引力。

星星是天使!?呵,是天使般的魔鬼,还是魔鬼般的天使呢?他看着美貌的空姐揣想。他利用搭讪和反驳,试图找回原来的自己。

姚羽嬅在微弱的灯光下,在笔记本上画图,直到李捷把柳橙汁放在她的小餐桌上面,才回过神来,朝他点头致谢。

“你在画什么?”李捷喝了口威士忌,探身说。

“突然的灵感。”

“嗯,你先画完,我再问好了,不然你的手会很忙。”这是我吗?李捷愕然地想着。

看他的模样应该是个花花公子,个性我行我素,没想到竟然这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她原本专注的神情,如今变成腼腆的笑容。

她画完之后,把笔记本递给李捷。李捷随手打开上方的阅读灯观看,她画的是一家餐厅。

一楼,洁亮的玻璃阶梯像骨牌般嵌入雪白的墙壁,在明亮的灯光﹑以及阳光穿过天窗的投射下,更为鲜明活泼。紧贴墙壁的弧形栏杆,则做成一道彩虹。

店名用喷砂的形式落款于玻璃的中间,宛如几缕飘荡荡的白云,又可以避免泄漏了女孩的裙下风光。顾客怀着既胆怯又雀跃的心情,踏上宛如云絮的透明悬空楼梯,恰似步履腾空,随着彩虹,飘向天空之城。

阁楼,则是宛如时光隧道的半圆桶型,光亮的青蓝色墙壁,点缀不同暗度的灰黑斑点。地板则是一朵朵硕大亮青色的莲花模样的灯具交迭。面向一体成型的瘦长ㄣ字高脚椅的吧台,透着幽蓝的灯光。

她除了速描之外,还在旁边批注。就在李捷看图的当下,她在另一张纸写着…

“这是刚才看星星得到的灵感。

我喜欢喝咖啡,因此有个梦,开家咖啡厅。

这是我梦想中的咖啡店,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

李捷漾着兴奋的表情,瞥了一眼她写的话。“这绝对不是梦,更不是永远无法实现。放心,我会帮你实现的,这个idea太棒了!”

他怎么变得这么轻浮﹑喜欢说大话?!这是同情﹑还是调侃呢?姚羽嬅面有愠色地转过头去。

“你不相信呀!我家开了四家咖啡厅跟餐馆。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证实我说的话没错。嗯,刚才说的实现不是为了你,而是这个设计太符合我的味口了。这家店若开成了,我让你入干股,你就可以享受这个梦想了。”他越看越满意地说。

即使已经有了四家餐厅,但是装潢成这样,要花多少钱呢?她揣想着。不过,她还是写道…

“对不起,刚才误会你。”

“唉,你太善良了,很容易受伤的,应该是被害才对。”他啜了口酒,一付老夫子的模样说。

她不好意思地用手肘搡了搡他。

两人聊没多久,就沉沉睡去。当她们醒来时,外面的世界已经阳光普照。在聊天与发呆之中,飞机已在炽白的天际冉冉下降。

下飞机之前,李捷很主动地在她的笔记本留下手机号码,而姚羽嬅迟疑了一下,才把自己的号码写在他的名片,因为上面已经有好几个电话号码和eamil。

当李捷搭上巴士时,才想起她不能讲话,要怎么打电话给他呢?而且,她要手机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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