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众瞩目,但他没有出现。没有跟随前面那六个人一起,被全世界的摄像机所捕捉。
发布会一时冷寂,川对这变故,一时惊讶莫名,他记得自己已经对那孩子做了必要的“辅导”工作,如何事态会超出他的控制,完全不在预料之中。他只能随机应变,宣布这第七个人,将会是一个莫大的惊喜。
发布会继续进行,生存者游戏的流程逐步浮出水面。所有人将启程前往撒哈拉,精彩的内容要全世界观众拭目以待,乔瓦尼传媒集团负责整个节目的独家直播。
电视屏幕前,无数人驻足观望,不明真相的观众,把这看成是电视节目制作公司的豪华铺陈,关注着电视节目进展的人,同样被笼罩在川所设置的催眠讯息中,一厢情愿的相信这是一个单纯的游戏。那些坠毁班机上的无辜死难者亲属,愤怒的提出质疑与抗议,但超于常识太多的事态中,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是一场蓄意为之的屠杀,他们的声音被无情掩盖,最终消亡。
但也有少数几个人,发出了忧虑的叹息,深深愤怒,无限担心。
这几个人,现在就站在拉斯维加斯城市中心广场的大电视屏幕前。
其中两个人全神贯注看电视,另一个就忙点正事---在旁边摆出一个小摊子,面包馅料蔬菜酱汁一字排开, 正在卖三明治,虽然是非法经营,他的生意倒还不错,经过面前的人停下来买一个,走了,过五分钟倒回来,买十个打包,又走了,再过十五分钟,领着一大群人杀回来,非要把所有三明治都买下,而且问他明天在不在这里营业。
能把一个三明治做得这样好吃,又会随身带一个流动厨房,不必说,这是我们的辟尘,既然辟尘在此,旁边那个乱发蓬蓬,仰头看天的,当然是猪哥,问题是,猪哥旁边那位,居然是安。
他们得到小破前往赌城的消息之后,准备去当一把卧底,结果登到暗黑三界的人间宣传官网报名才发现,自家二位,无聊事干太多,一早变成了非人界的大人物,影象容貌,满世界流传,难怪每次搬家,不管搬得多鬼祟,跑得多神秘,人家都如影随形跟上骚扰,敢情一早有了这么先进的情报共享系统作为后盾。
就算如此,也不能困守愁城干等,不管三七二十一,随即启程出发,不出所料,那辆早就老到应该投胎转世的甲壳虫受不了折腾,勉强支持两下,在路上挂了。两老心里着急,顾不得自己曾经也签过超能力使用限制公约,光天化日之下一日千里,飚来了拉斯维加斯,一路上已经发觉到有人类变异的微妙迹象,和N城发生过的昆虫乐园事件同出一脉,正是邪羽罗觉醒程度日深的直接体现,在这边一落地,市中心句那么点大,转两圈就在街上就逮到了从狐狸家偷偷跑出来的安----父亲探班联合会于是正式宣告成立,开始同步行动。
“看到小破没。”
卖完一轮三明治,看看进帐,估计这几天的盘缠是有了,辟尘收拾完毕,转身问。
作为一只厨房艺术家型的高贵犀牛,为了一点零钱,被迫要出来当小摊贩而不是直接去抢银行,他对人间法律与道德的尊重,还是算相当有忍耐力的。
猪哥摇摇头,表情很难看,兀自嘀咕着:“他妈的,异灵川是不是疯了?”
对非人的邪恶,他的心理准备显得不算强:“真的炸飞机。真的炸死这么多人?”
安在一边指指屏幕:“那些炸不死的是什么来头?”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解释起来也不算困难,这些怪人,就跟核射线污染下生出畸形一样,是因为受到某种巨大能量的影响,产生了某一部分的能力变异。
这个巨大能量,猪哥提起来就一脸黑线----正是邪羽罗。
此时猪哥观察着在新闻发布会现场一字排开的入选者,其中有一个,仿佛见过,那是个须发皆银的小老头,戴一副样式保守的墨镜,站在那里的时候,本能地摆出侧耳倾听的姿势。据川介绍,他的特长乃是从一个人的声音中听出他的未来。
猪哥想了半天,问辟尘:“这不是我们住东京时候,经常在地铁给人算命的那个瞎子?”
辟尘对人的记忆力不算好,不过看多两眼,也觉得面熟,耸耸肩,说:“怎样?”
猪哥努力回忆:“他算命很准。在日本很出名。妈的, 一天到晚说我运交华盖。”
停了一下,摸摸自己的鼻子:“而且我记得,那几年之中,他简直是越来越准?”
这话背后所蕴涵的意思,安一听就清楚,果然头脑一流:“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的变异,并非是瞬间完成的?而是从很久前就开始?”
猪哥表现得很英明神武,虽然他的表情说明,这实在是比坐在家里吃吃水果看看电视来得辛苦,他拍了一把安:“没错。”
你知道这样一个糊涂蛋,忽然要说出非常严肃认真的台词,实在是很为难他,但我们的猪哥还是勇敢的面对自己的转型,说:“异灵川行事,向来计划周密,我绝不相信他们这次的人间选拔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招呼道:“走,我们去百乐宫看看儿子去。”
百乐宫酒店,新闻发布会开完已经一段时间,川目送会议厅中人群渐渐散去,心情相当愉快,在他身后,六个人类异能者安静的一字排开,似他的牵线木偶,等待他下一步的指令,拥有强大潜能和易于控制的软弱精神,正是异灵川所需要的完美成员的特征。
他很满意,倘若那个朱小破也在这里,那么他的满意度就可以达到巅峰。
回房间的路上,川琢磨着这个问题---朱小破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呢?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小破。
站在酒店走廊的尽头,也正是川所入住房间的门口。
凝视着他。
川停下脚步,本能的握紧了手杖。他试图绽开笑容,打一个随便的招呼,但是对方似乎并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
“为什么你要让飞机爆炸?”
他要问的问题,并没有在新闻发布会上得到合适的答案,尽管之前川答应他,会给出一个满意的解释。
川皱起来了眉头。
真奇怪,在这个孩子身上施加的精神暗示似乎不起作用。他没有按照川所叮嘱的行事,更没有忘记独立思考问题。当川试图加强能量对他进行控制的时候,他反而变得更锐利,更凶狠,暴虐气味,呼之欲出。
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悍然对抗异灵的精神控制力,毫无败北的趋向。
那么由此已经判断,他不是人。
川联想到那一阵从自己身上贯通而下的蓝色光芒,那破坏力不算登峰造极,还不够伤害川异灵的本质,却象征了一个非常不祥的事实。
眼前这个气质凌厉的孩子,来自真正的非人族类,而且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唯一说不通的是,他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参加到这件事情中来,并且为了人类的生死,耿耿于怀。
在他思考的时候,小破向他逼近了一步。
川注意到空间有因为能量强大而收缩的迹象,旋涡开始形成,发出嘶嘶声,这一步带来的压迫感让他彻底打起了精神。
他除下自己的帽子,略一点头,开始解释:“我需要确认那一些人有足够的资格参加这个选拔赛。”
诚然这个说法十足虚伪,但不妨碍他采用真诚的遗憾口气,世间多少大人物,将这表达法用得滚瓜烂熟:“也有其他的办法,但是实在太慢,太没有效率。”
倘若让他说下去,川几乎准备发表一篇告空难死难人员书,感谢诸位以自己宝贵的生命,为他实现了最快最好最有效率选拔出合格参赛人员的大公无私精神。
但是小破又走近了一步。他十六岁少年脸孔,带着可怕的铁青色。
一字字质问:“你以为你是谁。”
川一怔。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
而是因为说出这句话的方式。
自暗黑三界失去统治者之后,五神族惯例不问世事,狐族的势力重点主要放在人间,锐意经营的异灵川因此独大,川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到有谁以居高临下的方式,对他发出轻蔑的置疑。
即使是紫狐白弃,或金狐秦礼,大家亦各自持客礼,相敬如宾,呃,或者银狐狄南美是个例外,但考虑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意外,不如略过不提。
小破没有太多的耐心,更难以被语言打动,不需要听到川更多的解释,他再走前了一步。
双手举起,成一个大V字。
空间极度收缩,封闭的走廊中发出如同海啸预警那样尖锐的噪音,显示有极强烈的力量在其中回旋冲撞,很快就要爆发,川惕然地估算,竟然无法得到具体的数值。
没有办法判断,这一击之威,会带来什么样的破坏。
不,川不是一个大无畏的角色。他最精通的,乃是控制思维与欲望,攻心为上。
当心沦陷的时候,肉体再强大,也不过是无用的死物,不值得计较。
如果出现例外,川绝不会选择硬碰硬对上。
他退后,退后,退到走廊的一头,嘴唇翕动,开始念出奇怪的咒语。
那咒语自他口中吐出,竟然有形,像鲜红细细的丝线,带着蛇一样的活力,在走廊中游窜,逐一散入一扇扇紧紧闭上的客房门。
之后,离小破最近的那扇门打开。
出来的是生存者选拔六个候选人之一。
约瑟夫,白人与黑人的混血,体格壮健,模样英俊,但绝不聪明,轻量级拳击手,退役后以在健身俱乐部担任健身教练为生。
他探出脸来张望,迎到川的目光,像得到指令一样,走出来,身上只穿了一条短裤。
面对小破。
打量的眼光,像一个屠夫在打量一头长得很肥满的猪。
毫无怜悯,同情,或者尊重。
他双手在空中揉动,顽童揉雪球,或者捏泥巴团时候那样的手势,煞有介事,翻来覆去,颠来倒去,那双相当巨大的手掌中,简直真的有一团东西存在一样,而且在渐渐成型。
觉得已经捏得足够了,他停下来,手腕一动,将手中那团虚无之球抛了抛,接住,忽然掷出。
小破眉毛一挑,突觉凌厉风声近在咫尺,逼面而来,竟然真的是一团极坚硬的东西也似,他微吃一惊,整个人应声向后,笔直倒下。
眼看一击得手,约瑟夫发出愚蠢的呵呵笑声,走前一步确认胜利成果。
但是小破徐徐的,脚在原地不动,身体仰了上来,看看他:“是了,你的能力是将凝聚空气密度,变成金刚石那么坚硬的无形实体。”
他毫发无伤,约瑟夫十分惊讶,双手再次团动,小破叹口气,冷冷说:“我很想再给你一次机会,但我实在不喜欢等。”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在空中幻出无数个交迭的影子,直向约瑟夫欺去,后者大吃一惊,猛地嘶吼出声,全身发力,面前的空气快速凝聚,变成隐约屏障形状的平面体,倘若有人有兴趣来鉴定,就会发现这完全是一等一的钻石体,四C之中,尤其在透明度上出类拔萃,独步珠宝之林,就可惜没有办法戴。
但是小破丝毫没有停,就这样撞了过来。
撞上钢铁,钻石,玄武岩,世上至刚至强之物。唯一的结果,无非是粉碎。
任何东西,在我面前,都须粉碎。
谁告诉你,在我面前,有什么瓦全。
金刚石屏障被撞破。约瑟夫被撞上。流布四周的蓝色光芒灼伤了他的眼,这次轮到他笔直倒下,所有骨骼,瞬间化为齑粉,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被毁灭的肉体无意识地颤抖。没有死去,但比死去更为悲惨。
这真是残忍。
小破俯身凝视自己的杰作,他的脸上出现奇异的表情。
些微迷茫,些微悔恨,些微挣扎。
但更多畅快淋漓,万丈飞瀑泻落,摩天大厦将倾时那一种决然凛然。沛然不可御。
他直起身来,川好奇地看着他,须臾说:“破魂?”
他简直想笑:“破魂?为什么你为人类的生死这样计较?”
已经笑出来了:“又亲手杀死人类。”
小破无动于衷,他活动自己的手,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淡然说:“你想用言语控制我吗。”他摇摇头:“我恐怕那是徒劳的呢。”
慢慢走向川,他随意的脚步带来死亡的寒意,一下比一下更深浓,隆冬在瞬间降临,笼罩还没有来得及开花的草原。他平静地说:“你不能控制我,就像鸽子不能控制天空。”
忽然之间,他对自己的信心回来了。
川开始惊慌,他的咒语念得更快,更急,飞速盘旋,准备召唤更多的仆人出来战斗。
但红色咒语线在房间门口碰了壁,那里有能量的埋伏,与咒语冲撞,使其不得不折返,衰落,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破好笑地看着川,重复了一遍:“就像鸽子不能控制天空。”
他逼近川。
就在这时候,小破身后一扇门打开,有个声音,惺忪地说:“你们在做什么。”
这几个字的效果,就像一台强力吸尘机放到两年没清扫过的地板上。
小破酝酿着,成长着,正在猛烈撞击狭窄空间的能量,在这刹那间如蒙大赦,找到了一个绝佳出口,顿都没一顿一下,刷拉一声全跑了。
小破愕然顿足,发了一个大楞,看清楚出门来的人是阿落。之前他暴怒出门,喝令阿落不要跟随,阿落于是真的一直呆在房间里,直到现在,给他一个大意外。
只要一个眨眼,他的愤怒,激烈和憎恨所带来的强烈冲击力,统统百川汇海,归于阿落,只要他在场。
如果说小破从前对此没有太多认识的话,这瞬间他突然明白,就算他是一台超级无敌法拉利,也永远抗不过一个不分青红皂白就制动的刹车。
他气得连看都没看川一眼,掉头就走。
阿落莫名其妙的站在那里,他睡意还浓,转头看到川,摇摇头,面无表情进房间去了。
走廊上一触即发的紧张局面,猛然烟消云散,川笑嘻嘻地站在那里,就算刚刚在吉凶未卜间打了一个转,他都没功夫生气,完全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之情----瞬息之间,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一个可以将整个非人世界翻过来两次,跟煎鸡蛋一样容易的大秘密。
小破气冲冲蹿出酒店的时候,达旦的那个部分,又被阿落灭得差不多了,因此他有两个念头,都相当正常,第一是,今天没有揍到那个小白脸,真是让我不爽之极,第二是,一天到晚还没怎么吃饭,现在是不是该去找点吃的。
然后他就闻到一阵熟悉的气味。
好象是栗子烧鸡,又好象是生烤排骨,调料抹得正匀净,七分熟时候的香。
这样勾魂夺魄的香。只存在于记忆中。
小破读过书,他知道什么是饥饿综合症,在饿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你的五官所感,统统是生平最嗜的美食,这就像是大脑扮演了一把曹操,为了激励诸位内脏不至于立刻罢工,硬是编造一个青梅近在咫尺的美好假象。
但是不对,这香味太具体了。具体到几乎可以把他砸得直接晕过去。
这是真的。
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的辟尘出品栗子烧鸡,正在街对面,对他发出亲切的召唤。蹲在那里正表演“手锅”特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家中二老。
小破一个筋斗就翻了过去,乐得见牙不见眼:“爹,辟尘。”
再端详一下,好不奇怪地叫了一声:“大叔,你也在?”
安当然不好意思跟他说自己是跟着两个孩子跑路出来的,还顺便在南美他们家门外打了一个劫抢点盘缠,幸好现在不是高峰期,路费也不是很贵。
恩恩啊啊两声混过见面礼,接下来就问:“阿落呢”。
不提阿落还好,一提小破发昏,往酒店里一指打发了安,捻着排骨吃就跟猪哥投诉:“爹,你那个去心手术做得太麻烦了,现在阿落跟在我身边,我连架都没法打。”
不能打架,是人生很大的损失,尤其对于男孩子来说,在没有大规模战争爆发以前,简直无以建设自己的男性气质。
猪哥当然要表示关心:“怎么呢?”
小破头一摆:“不知道,我跟人家打到一半,力气用得正爽,他一出来,我一口气就松了。”
最后下一个结论:“不能愤怒的人生太没意思了。”
猪哥和辟尘对望一眼,神色间忧虑之色一闪而逝。
安进了酒店找阿落,小破这时吃够了排骨,对猪哥说:“对了,爹,你找找光行出来。”
他话音一落,一条影子倏忽出现,在他身前身后打了几个转,潇洒地扭了两下身子,乃是阿哥哥舞的经典步伐,再打个响指,兴高采烈地说:“大人终于召唤我了。”
猪哥和辟尘这叫一个猝不及防,对望一眼,异口同声惨叫:“糟糕!!!”
破魂达旦,对光行年度逃生总冠军享有即时招用权,只要脑子一转到光行,光行立刻就要出现,客户想去哪就带去哪,永久免费,服务一流。
在过去数年中,为了防止小破了解到自己的这一特权,大肆回到过去改考试分数,辟尘特意在他的所有衣服内衬入法术结界重尘层,阻止他的意念传递,但百密一疏,怎么想到他现在穿的衣服来自狄南美家,不知道何年何月从时装发布会上偷来的。
小破一看到光行出现,大喜,随手捞了两把想把那条影子捞住,赶紧说:“哎,哎,带我回过去。”
光行做了一个原地旋转十八圈,加一个漂亮的撤步亮相动作,答:“没问题,回哪段过去的什么地方?”
猪哥在旁边哇哇大叫,意图阻止,可惜晚了一步,只听小破已经兴冲冲地说:“回到今天下午三点,不,两点吧。去阿姆斯特丹机场。”
那道影子加速旋转,卷起数道烟尘,将小破包裹其中,猪哥一个鱼跃上来,被光行一记神龙摆尾搡出老远,眼睁睁看着两个都消失了。
辟尘以手加额,摇摇头:“完了,一切都完了。”
辟尘为什么说完了,当然有他的道理。
那边,小破屁股一轻,经历一个大型的空间转换波,轻而易举,在另一个时空着陆,正是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的出发厅三号入口,巧了,一落地,小破就迎面撞见了史帝夫---生存者游戏中来自荷兰地区的入选者,他正气喘吁吁往机场里跑,手里捏着自己的护照,瘦削的脸上满是汗珠,以及一种异常的亢奋之色。
小破一手伸过去,满心想着可以把他拦下来,对自己的力量他毫无怀疑,虽说和白弃过招的时候不得不服,偶尔也输给老爹一两次,但其他人面前,记录本上还真没有败绩---刚刚不是把约瑟夫揍成了分子状态吗。
但他没有拦住。史帝夫的身体在瞬息间分解成无数细碎的部分,像一个有一万片的拼图人像一样无声的散开,自小破的身侧,头顶,两腿中飘散过去,之后又极速地聚拢,形成一个完整的身体,继续前行。
更可怕的是,小破的手臂那么软弱,甚至比常人还不如。更不用说发出强烈的能量,将对方的去势拦阻。
史帝夫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当作闪过一个平常的碰撞,马不停蹄,向登机处奔去。
小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他不肯相信适才发生的事,情急之下,一拳打到机场墙壁上。
墙壁丝毫无损。
如五雷轰顶。
小破的眼睛睁到最大,血丝迅速在瞳仁中聚拢,他注视自己的拳头,不能接受自己突然变成弱者的事实,一拳一拳打在墙壁上,门上,地板上,受损的是他自己,皮肤,肌肉,骨骼,各自发出惨痛的尖叫。
机场保安注意到这个不断击打机场内设施的奇怪少年,迅速聚拢来准备阻止他,小破茫然地扫视一周,发现机场大屏幕上显示,飞往拉斯维加斯的航班结束登机,已经起飞。
在被保安逮住以前,他扑到了外面,仰头看那银色的大鸟掠过头顶,向高处拉升,飞远,再过十分钟,一旦飞离市区,它就会爆炸。
过去无法改变。是不是真的,过去无法改变。
他看着那湛蓝的天空,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无能为力。
什么是绝望,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
久久凝望,鲜红的血突破了他的眼眶,缓缓流下脸颊。
那神情如此可怕,就连再次应召而来的光行,都吓得停下了舞步,语无伦次地探询:“大……大……人,你怎么了。”
小破沉静地看着他,说:“我没有力量了。”
每个字都冰冷。
光行松了口气,试图解释:“大人,你有力量,不过你目前的力量是外在的,会受到时间和空间的双重过滤和限制,不能在急速过度后的空间转换场合使用。”
它考虑了一下,给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建议:“要不,你先变回本尊?”
小破好像压根就没有听到它在说什么,因为他兀自摇摇头,自言自语:“那它就是无用的。”
愿望和现实之间的差距,从来难以道里计。有多少时候,我们都看着自己,苦笑着说:“看,挣扎是无用的。”
不如躺下,装死。
或者上天会有仁慈,一切都会悄然过去,犹如从未发生。
光行带小破回到了原来的时间,他的客户服务技巧真的越来越过关,还很体贴地选好了着陆地,就是猪哥和辟尘随后住下来的的地方。
这个地方,和百乐宫酒店十分之接近,事实上就在该酒店的天台上,大家的露宿经验都十分老到,眨眼就支起帐篷,点起篝火,煞有介事的,上面还绑了一只鸡陪烤,乃是从酒店厨房偷来的---这只鸡真是死不瞑目,以为自己可以死成一只五星鸡,最后还是一只野地鸡。
小破回来后,表情还算正常,他没有跟二老提起任何有关这趟空间之旅的事,只是眉开眼笑扑上去,重温童年时一家子到处游荡的美好经验,刻意忽略猪哥关心的眼神,然后他躺在帐篷里,闭上眼,拉斯维加斯上空的星光暗淡,眩目夺神的是永不熄灭的霓虹,蓝色光芒在他的皮肤下流动,越来越强烈,像不断逝去,从不回头的光阴。
再三确认小破真的在睡觉以后,猪哥跨出了帐篷,哭丧着脸找到在清扫酒店天台的辟尘:“我说,又不准备长住,你需要把这的地板都打蜡抛光吗。”
辟尘耸耸肩:“不干点活我心里乱。”
他停下拖把:“小破怎么样。”
猪哥摇摇头:“不好,他回到过去,没有阻止悲剧发生,我觉得他不大对。”
他躺下来,对着天空发呆:“我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叹口气:“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
纵横江湖多少年,第一次觉得心力交瘁,在做与不做之间,竟然完全没有对错的标准可参照。
是,他可以现在就出发,杀入暗黑三界议事厅,和辟尘一起,把醒到一半的邪羽罗先煎再炒,再煎再炒,一举将促使达旦觉醒的最大诱因完全扼杀,但这对于小破的一生,是不是太不公平。
他也可以撒手不问世事,跑到某个角落里去装聋作哑,好象一个退休了的奶妈,自繁重的哺乳任务中解放出来之后,余生都不想再自己生孩子。
但这对他自己的人生,是不是也不够真诚。
两难的幽谷,正是最真实的人生,站在陇与蜀之间,进退不得,束手无策。
即算你有天大能力,总有那么一两个关口过不去。守关的人,正是自己。
带着左右为难的愁闷,他昏昏睡去,辟尘兀自勤劳地工作,回避一切需要思考的问题,然后开始每日必行的吐纳修炼,提醒自己在保姆的外表下,始终存在一个风之长老的双重个性,必要时有所发挥。
天台上静静的。笼罩着隐性诀的帐篷里,小破呼吸绵长,他孩子气的将脸贴在自己手掌上,身体蜷曲,嘴角倔强地抿着,觉得脖子有一点痒,伸手挠了两下,翻身又翻身,一切迹象,都在说他在投入的睡着,努力睡得很好。
夜色渐渐深。
深到连拉斯韦加斯都有一点疲倦。
小破忽然坐起身。动作轻如烟尘。
他极静地走出帐篷,天台上还是很明亮,猪哥和辟尘在稍远的地方,各自仰天躺在地上,中间隔了一个空的帐篷,里面虚挂着睡袋枕头,无人享受----在没有办法同富贵的时候,这二位向来采取共贫贱的没出息办法。
小破远远的看着他们,没有走过去。
他凝在那里,连呼吸都不可闻。
只要稍微有动静,那两个,就会立刻醒过来,向他投来无比大量的关切以及食物,不把他烦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绝不会有所收敛。
过去多少年。过去多少事。小破从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直到此刻。
他看着他们,在心里轻轻叫:“爹,辟尘。”
然后他走—或者是漂浮到辟尘所打好的行李箱前,蹲下,手指划圈,拉锁应声而裂,无声无息。
那里面有什么在等待他。仿佛一早洞察这一刻的存在。
小米。老鼠天师中最杰出的一员。在情报探测这一专业中独步天下的小米。
就站在许多棉麻丝绸的衣服堆上,神色严肃。
或者是灯光太亮了,小米睡不着吧,需要小破拍马来救,为他提供一席安卧之地。
这是在家的时候,常常会发生这样的事,老鼠天师小米不怕噪音,不怕震动,最怕光,只要有一点点光线,就会烦躁不安,常常半夜在家里窜来窜去,如果猪哥彼时头脑尚清醒,就会爬起来给它做一个临时眼罩,哄他安静,但是这位年轻时作为一个猎人,需要在睡眠时也保持十八万分警惕的仁兄,自从被江左司徒摆了一道,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被人暗算都不会死之后,绝望地采取了死猪不怕烫政策,再也没有这么贴心了。由此,小米只好把骚扰目标转向小破,经常存身于他的两层睡衣之间苟且过一晚上,聊胜于在月光下被晒出一头疖子。
今天晚上,这不夜赌城的万丈霓虹比月光更具杀伤力,但老鼠天师,并非为失眠而困扰,长夜开眼。他等待一个宿命的时刻。无论曾经多么逃避过。
小破把它托起来,放在手心里。
老鼠把爪子抱在胸前,样子是有备而来,又是没奈何。
小破坐下来,轻描淡写问它:“我前世是什么?”
听了多少关于前世的话,明明暗暗,于头脑上他不算绝顶聪明,或是因为从未上过心,但光行打开了一切蛛丝马迹储藏的秘密盒,他开始寻找答案。
小米不答。
它的犹豫落在询问者眼里,异常清晰,却毫不能动摇得到答案的决心。
最终叹了口气:“小破,你的本尊是破魂之首领,非人界中最至高无上的生物,达旦啊。”
小破皱皱眉头:“这个名字不怎么好听。是达旦又怎么样?”
小米再叹口气:“你想不想救回那些飞机失事中死去的人?”
当然想。
那你唯一的办法,是变回你的本尊,进入暗黑三界,有空的话顺手封印掉邪羽罗,之后才能带着足够的力量去到过去,做你想做的事……
如此纷乱的专有名词大批量出笼,不足以构成有效的大众技术文档,一旦群发,必然引起投诉。何况小破对文字向不精通,听完之后发了两分钟楞,说:“为什么。”
当年该小孩考会考,历史的辅导老师是光行,导致惨痛的不及格,但是地理就考得相当不错,因为小米对地球的熟悉程度,放眼天下,无论人界虫界,皆无对手。
客串一下技术指导,也不会差太远。
暗黑三界,理论上起着一个虫洞的作用,在其中活动的生物,在拥有足够强大能量的情况下,可以任意选择时空段,自由穿梭于人界与非人界之间。但这样的生物,非常非常少。事实上,除了三大邪族的首领以外,还没有发现任何现有的非人种族去到这个程度。
通过这个途径,才能在保持本身力量的情况下回到过去,阻止那场大规模空难的发生。
同时,还要在议事厅封印邪羽罗,免得人间的变异者越来越多,不断成为被利用的目标,引起更多纷争和变数。
就是在运动会上参加百米跑,除了你,没人可以打破学校记录。因此无论你愿意与否,都只能站在起跑线上,等待一场愿不愿意都要开始的游戏。
这一切的前提条件就是,你要变回达旦,你不可以再是小破。
你不可以再回到那间熟悉的卧室里,和朋友打平常孩子都喜欢的愚蠢战斗游戏,不可以和家人厮守,半夜跑到厨房把为早饭准备的所有小奶酥面包吃光光,不再有篮球赛,校运会,春游和考试,没有女孩子会因为你而额头发亮但是你以为人家眼里有砂。
那曾以为会绵延一万年的日子嘎然而止,回忆登场,旧年成灰。
那两个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全世界最爱你的人,此刻沉沉入睡,对命运懵然不知。
小破沉默着。
眼睛望向天台的另一边。
他从不知道什么是哭泣。
但眼角湿润是因为来自何处不知名的露水?
然而他终于问:“应该怎么做。”
老鼠天师看着朱小破。终于垂下眼睛。
这个孩子,也是它看着成长起来的。
他温厚,慈悲,从无愚蠢的忧虑,也绝不无谓计较。
跟一棵生活在沙漠里的树一样,干净,旷远,大气。
但现在,小米想,我是不是在把他从人间的生活里连根拔起。
这是不是唯一的选择,真的真的唯一唯一和最后的选择。
他知道猪哥想过。不知道多少次。
结果那个情切关心的,选择了逃避。徒劳地等待着,看最后到底有什么事会发生。
无论多么强悍和纯洁的人类,都无法正视没有标准的选择题。
如果是这样,总要有一个谁来完成这个试卷,交上去,等待命运的判决。
他深呼吸,然后轻声地说。
杀掉阿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