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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作者:leonlinl 当前章节:15045 字 更新时间:2026-5-27 01:31

  施秀青或许不敢面对柳艾琦和往生的柳艾美吧,昨天下午就临时搭机飞到香港,前往位于东莞的工厂视察。

这阵子邓栩松下班之后就回家照顾丧失爱女的父母,无法陪伴柳艾琦。陈绍裕本想利用这个机会接近艾琦,但是他的嫌疑实在太大了,艾琦只能压下紊乱的情绪,拼命婉谢,只答应跟他在电话里聊天。

谢森源刚好趁机自告奋勇接艾琦下班。柳艾琦认为邓雅伦不是谢森源所杀,于是答应他的哀求。另外,更希望能解开他的心防,确认案发那两天他跟陈绍裕是否真的在一起喝酒聊天,甚至利用老林教她的交叉盘问来套他的话。

只是连续几天下来,他仍然坚称他们的确在一起,更明白表示即使他相当厌恶邓雅伦,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断,但不可能帮可能是情敌的陈绍裕做不在场证明。柳艾琦从他的口气研判,谢森源所言不假。

今晚施秀青不在,谢森源就赖着不走,央求要跟她聊天。有个男人相伴,总比只有她跟玛丽亚在家来的好,于是艾琦答应了。只是过不了多久,陈绍裕也来了。负责跟踪这两人的便衣随之紧张起来,害怕他们会连手杀害柳艾琦,纷纷拔出配枪,在房子的前后院埋伏。

然而,陈绍裕和谢森源害怕情敌有跟艾琦独处的机会,不时企图把对方赶走。艾琦干脆鲜少说话,仔细聆听他们斗嘴,研判他们俩的关系,可惜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她甚至暗自拜托住在这里的鬼魂,希望他们能帮她一把,缄默却是他们的回复。

一个小时后,谢森源和陈绍裕僵持不下,干脆一起走人,这样谁都没有机会趁机追求艾琦。埋伏在院子的便衣看到他们站了起来,一起朝大门走去,急忙翻墙闪人,免得被他们撞见,然后继续分别跟踪他们。

柳艾琦被一个活宝﹑一个杀妹杀友的嫌疑犯惹得啼笑皆非。她叫玛丽亚设定好保全系统之后,就上楼洗澡。

阿提拉和雷欧纳从马赛搭机前往突尼西亚的首都突尼斯。他们一离开机场就搭乘巴士直奔市中心,没有先前往当地的警局和大使馆知会一声。

突尼斯浅色调的建筑物混合了西方与回教的型式,尤其以白色为主要色调,颇有西班牙安达鲁西亚的风情,彷佛躺在湛蓝天空下一只广袤的贝壳。

他们来到了市中心,就像欧洲来的观光客般拿起地图和地址找寻程志宁的餐厅。这家名叫长城的中国餐馆跟欧洲一般的中国餐厅大同小异,一﹑二楼之间是一道红色的砖檐,下面吊着几盏大红灯笼,远远一瞧就知道是间中国餐馆。

此时午餐的时间刚过,里面只剩下一位当地人在用餐,他们还没吃午饭,于是坐下来点了炒饭﹑烧卖和酸辣汤。他们等到工作人员都开始休息了,才叫来餐厅经理。经理以为他们对菜色有意见,急忙笑盈盈地走来。

突尼西亚原是法国的殖民地,1957年才独立,因此突尼西亚人大都会讲法文。阿提拉见经理是阿拉伯人,就用法文询问程志宁在不在。

经理起初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警戒的眼神说。“老板不在,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们有些生意要找他谈,请问他现在在那里?”

“你们来的很不巧,他现在在南非。”

他们面面相觑,迫不得已只好死马当活马医,询问经理有关程志宁的事情,经理反而狐疑地询问他们的身份。阿提拉灵机一动,就搬出施秀青,推说跟施秀青有生意上的往来,当她得知他要来突尼西亚做生意,便请他代为寻访多年前的好友程志宁,以及养子华勒西。

即使经理对他们的身份抱着几许疑窦,还是吞吞吐吐道出。结果却令他们大失所望,经理才来两年多,只见过华勒西两次,最近一次就是柳艾美丧命之后,对他认识不多。至于程志宁,他每个月会来餐厅视察一次,大部份时间住在南非﹑西非和比利时,只知道他对帐目的细节斤斤计较,即使老板经常不在,经理也不敢胡搞。此时程志宁到底在那一国,经理也不晓得。

雷欧纳态度客气地想要询问这里的员工,经理直接回绝,宣称工作人员来来去去,待最久的也才一年而已,根本不晓得老板的事情。这里不是法国,只要经理坚持的话,他们也无可奈何。不过,最后他们还是问到程志宁在南非的电话号码,如果经理连老板的电话也佯称不知道,未免太离谱了。他们付了帐,硬挤出笑脸跟经理道谢,然后假装失望地走出餐馆。

他们才走了十几公尺,阿提拉就感觉后面有人跟踪,随即向雷欧纳打暗号。他们就像观光客般走进旁边一家贩卖金属器皿的商店,雷欧纳掏出一根香烟递给老板,聊天似的询问突尼斯的景点。阿提拉随手拿起一只擦拭盈亮的铜盘欣赏,目光却紧盯着盘中的倒影,跟踪的是餐馆的小跑堂,突尼西亚人。

如果经理没有派人跟踪的话,他们对经理倒是没有起疑,如今却露了馅,他们更相信程志宁应该从事非法的勾当,经理才需派人跟尖。

阿提拉见雷欧纳跟四十几岁的老板挺有话聊,便选了两只雕工尚可﹑造型回异的当地腰刀。除了权当防身武器(他们没有携带枪械来突尼西亚),更希望让老板见钱眼开,透露出更多的讯息。他随意杀个价就买下,把其中一把交给雷欧纳。果然,收了钱的老板笑的更灿烂,还倒了两杯茶请他们品尝。

过了一会儿,阿提拉再拿起另一只圆盘,面朝店外,那位小跑堂正蹲在斜对街抽烟。他朝雷欧纳使个眼色,说到附近逛逛,就走了出去。当他一踏出店门,立即佯装紧张的模样四处张望,然后神色紧绷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小跑堂上勾了,立刻放下正跟老板聊天的雷欧纳,转而跟踪阿提拉。

阿提拉在店里早就拿着地图向老板询问附近的街道,他走过两个街口,然后拐向左手边,随即躲进一条暗巷里。小跑堂随后转进街道,却没发现阿提拉的身影,顿时露出慌张的表情。阿提拉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一把抓住小跑堂的衣领,奋力把他扯进后巷,拔出刚买的腰刀,一手掐住小跑堂的喉咙,一手把刀子塞进他的嘴里。

“是谁叫你跟踪我的?”阿提拉眼露杀意地说。

“阿……”小跑堂瞠大眼睛,瞄着闪闪发亮的刀刃,根本不敢讲话,害怕舌头或嘴唇一不小心会被割伤。阿提拉这才把刀子拔出来,架在他的脖子上。小跑堂重重吐了口气,不再像刚刚那样惊骇,但仍旧哆嗦地说。“是经理叫我跟踪你的。”

“为什么他要你跟着我?”

“就是你们一直问老板的事情,经理觉得你们很可疑,才叫我跟在后面看你们住在那里。”

“你知道你们老板多少事?好好给我说清楚。”

“我顶多一个月才见到他一次呀!更没跟他说过几次话。”阿提拉把刀刃往前一递。“我真的不晓得……”他惊慌地瞄着正刮着喉结的刀子。“听说他在这里有家贸易公司,进出口一些农产品和衣料之类的东西,还有几艘渔船。嗯,听说他在Sousse有一艘游艇。”

“那么华勒西呢?”

“先生,我只见过他一次而已,对他我真的一无所知,据说他一直住在法国。”

“你们店里谁待最久?叫什么名字?住在那里?”

“喔,有一个来自中国的妇女待了一﹑二十年,我们都叫她张妈。下午她通常会回家睡午觉再来上班。”

阿提拉放下了刀子,小跑堂如释重负地喘着气。阿提拉拿出纸笔写下张妈的住址,然后掏出几张突尼西亚得纳(TinisianDinar)塞进小跑堂的裤袋。“张妈那个人怎样?”

“她待人很好,像妈妈一样关心东担心西的。听说她年轻的时候在中国吃了很多苦,所以看到我们太混的话,都会责骂我们。”

“你们走私什么东西?”阿提拉突然问道。

“你……是条子?”他慌张地说。

“是江湖恩怨,这样你了解了吧。快说啦,别拖拖拉拉的;阿提拉又把刀子架在他的脖子。

“我没有呀!只有一次经理带着我们去打架而已,至于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你告诉我这些事。如果你自己笨到四处宣扬,甚至通报你们经理,最后被打的不成人形,我也没办法。知道了吗?”阿提拉奸狎地说。

“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如果你有你们经理﹑老板和华勒西的消息,就到旅馆告诉我,我会给你奖赏的。你转个半小时再回餐馆,然后告诉你们经理我住的地方。”阿提拉说出所住的旅馆地址,才放他离开。

小跑堂慌慌张张地拔腿就跑。不过,他听从阿提拉的建议,朝餐馆的反方向跑去。阿提拉若无其事地走出后巷,朝那家手工艺品店走去。雷欧纳瞅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雷欧纳提着小刀和雕花细腻的圆盘向老板道别。

“为了套他的话,买了这堆东西不晓得要干嘛!”雷欧纳不悦地扬了扬塑料袋。

“就当做纪念品好了。那个小跑堂是经理派来的,餐馆里有个叫张妈的做了很多年,现在就去找她。你问到什么?”

“老板认识华勒西和他母亲,大致上跟报告差不多。不过,华勒西因为是私生子的关系,小时候无法融入学校生活,受到回教同学的极端排斥,老师也不喜欢这个学生,因此养成阴郁寡言的个性,直到高中才开始改变。毕业之后,就被程志宁送到蒙彼利埃念书。

“至于程志宁这个人,在这里开餐厅那么多年了,却鲜少跟邻居打招呼,这对突尼西亚人而言相当奇怪,尤其他又会说法语。”

“嗯,要赶快找到那位张妈才行。”阿提拉脸色凝重地四处张望,然后拦了辆出租车。

途中,因为有了被经理怀疑的经验,他们决定换个理由来询问张妈。阿提拉跟胡倩熙交往一阵子了,晓得中国人的家庭观念跟意大利人一样浓郁,于是建议佯装华勒西生父的妻子不久人世,请他们来打听华勒西。雷欧纳若有所思地点头同意。

张妈住在曼德纳区,他们询问好几位路人才找到位于窄巷的张家。阿提拉推开斑驳的木门,迎面而来的是阴黯的走廊,他们走不到十公尺,就看到灿烂的地中海阳光洒在灰白的天井。他们一踏上蓝色的木梯,随即发出嘎嘎声响,惹得他们不得不蹑手蹑脚地上楼。

二楼有个白色阳台围绕中庭,共有四户人家。阿提拉发现其中一户的大门贴了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有个方块字。以他这阵子经常好奇观看台北传来的email经验,揣想那个字应该是中文才对,就走过去敲门。

门打开了,是一位大约五十几岁的中国妇女。她睡眼惺忪地望着他们俩,用带着特殊腔调的法文说。“你们找谁?”

“请问你是张妈吗?”阿提拉问道。雷欧纳若无其事地四处张望,暗中观察是否有人跟踪。

“我就是,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华勒西生父的家族请来的私家侦探。”阿提拉说。

“听说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张妈一边狐疑地说道,一边打开大门,请他们进屋子,转身到厨房倒了两杯茶。

阿提拉礼貌性的点了点头,才和雷欧纳一起进入客厅。里头是一张两人座的老旧沙发,一块几何图案的大地毯,几张椅子,花型镂空的橱柜摆了几只雕刻细致的铜盘,十足的北非风格,只有墙上的一幅中国字画表示屋主来自中国。口干舌燥的雷欧纳坐在斑驳的木椅上,执起张妈端来的杯子,吹开飘浮的几片茶叶,才轻呷了口茶水。

“黑塞夫人,也就是我们的雇主,现在罹患癌症了,因此很想知道黑塞先生流落在外的孩子现在怎样。”阿提拉一坐下来就说道。“我想你应该能体会一旦知道所剩的日子不多,很想知道亲人消息的渴望。”

“唉……事情都过那么久了。”张妈席地坐在一张陈旧的地毯上面。

阿提拉突然冒出一句发音不正确的中文。“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是胡倩熙逗他时教他的。接着用法文说。“所以我们才必须从巴黎来这里打探消息,也算是做好事,让黑塞夫人安心。”

“阿!你会讲中文呀。”张妈兴奋地说。

“我的女朋友是新加坡华人,所以学会几句。”

雷欧纳心想着,是那个新加坡人,我怎么不知道?

“你们等一下。”张妈站了起来,到厨房用盘子装了几个烧卖,放在他们前面的茶几上。“这是我做的,尝尝看。”

阿提拉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尝了几口就竖起大姆指,含糊地用中文说。“好吃!”

张妈笑得乐不可支。

雷欧纳也吃了一块,他不会说中文,只好用法文夸赞。他见阿提拉拉近了和张妈的距离,于是直接问道。“听说华勒西的童年过得很不好,因此个性有些阴郁。真的是这样吗?”

“嗯,你们也知道这里是回教国家,怎么容许女人未婚生子呢?也因为这个缘故,华勒西的个性才会变得很奇怪。”张妈冉冉垂下无奈的眼皮,头也微微地摇晃。

阿提拉听到很奇怪这三个字,正兴奋地要发问之际,雷欧纳微微搡了搡他,然后用可惜的口吻说。“可怜呀!不管怎样,孩子是无罪的。你认识他最久了,能不能告诉我们关于他的成长过程,尤其童年时奇怪的个性?”

“唉……他妈妈为社会所不容,经常抑郁寡欢,对他是既爱又恨,也因此就疏于管教。尤其他从懂事开始,个性就有点奇怪,她更不晓得该如何面对这个儿子,有时又打又骂,有时是又哭又抱的。唉……苦命的女人呀!

“华勒西的行为本来就有点怪异,再加上没有父爱,小朋友又不理他,母亲的态度忽冷忽热,他在这种环境长大,观念怎么会正常呢?他念小学的时候,就很喜欢虐待小动物,比如猫狗啦!有次我还看到他拿着菜刀,活生生地把一条野狗分尸,我气得当场破口大骂。你们猜,当时他是什么表情?”张妈彷佛要黑塞夫人愧疚似的露出夸张的表情。

“很愧疚?”阿提拉故意说反话。

“什么呀!是一脸得意地把尸块拿起来给我看。”

“程志宁不是很照顾他们母子?你有告诉他这些事吗?”阿提拉说。

“唉……他的确不错,接手这家餐厅之后,仍然雇用我们这些老员工,还找房子给他们母子住。说也奇怪,我告诉他之后,他没有责骂华勒西,反而从此一直灌输他的生父﹑母亲的家族﹑同学﹑甚至所有人都对不起他,他才被所有人排斥﹑讥讽,他活世上的唯一目的就是恨,恨所有人。”

“如果我们的雇主当年把他接回法国抚养就好了。”雷欧纳佯装悲伤地说。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如果当时他到法国定居,可能更悲惨也说不一定。”

“你没有劝程志宁不要这样教育小孩吗?”阿提拉学雷欧纳露出幽凄的样子。

“有呀!”张妈气愤地说。“但是他扬言我再干涉的话,就要把我赶出去。我好不容易才来异乡打拼,当时丈夫生病,又有孩子要养,我那敢得罪他呢?只好闷不吭声。不过,我还是私下尽量给他爱,直到他上了国中,竟然偷来一只羔羊到厨房宰杀,我还以为他要做一餐给他母亲吃,没想到他却是分尸!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她露出惊骇的眼神扫过他们俩,他们五味杂陈地点了点头。张妈才继续说。“然后他把那些尸块拿出去喂野狗。从此,我就对他死心了。”

“怎么会这样呢?程志宁知道这件事吗?”雷欧纳装出气愤的模样。

“后来他知道了,还夸赞华勒西干的好!你们说,我还能怎样呢?好在他到法国念大学,渐渐变得跟正常人一样了。”

“听说程志宁在非洲有好多事业?”阿提拉问道。

“嗯,在南非﹑西非﹑还有突尼西亚都有事业。不过……”张妈的眼睛骨碌碌地兜了一圈,压低嗓子说。“听说他好像在西非和南非从事走私,而且还跟西非那些国家的军阀有交情。”

“唉……所托非人呀!”雷欧纳拉垮着脸放下杯子,故意拉长语调说。

“你这句话就说对了。”张妈扬起了手指,朝雷欧纳上下摇晃。“不管怎样,至少他出钱让华勒西到法国念大学。”

“听说程志宁好像来自台湾。”阿提拉若无其事地说。

“是没错啦,但是有传闻说他的身份是在南非买来的。”张妈瞇着眼睛想了一会才说。“好像是以前那个老板说的。”

“对了,他现在在那里?我们也想访问他。”

“听说他搬到苏斯(Sousee)了,一样开餐馆。”张妈站了起来,走到电视旁边翻阅电话簿,把姓名和电话号码告诉他们。她瞅了一眼时钟。“对不起,我该到餐厅工作了。”

“不好意思。”阿提拉用中文说,然后转为法文。“我们来拜访的事请你不要说出去。听你这么说,程志宁好像有点势力,我们不想惹麻烦。”

“放心。”张妈拍着胸脯说。“我才懒得跟他们讲这些。”

“那我们告辞了。”阿提拉受了胡倩熙的影响,礼貌地站起来点头,跟雷欧纳离开。

当他们走到中庭时,张妈在楼上喊着。“这一区有好几家澡堂,有空的话去尝试一下。”

“谢谢;阿提拉用中文说,转身走进阴暗的走廊。

他们走到巷子,雷欧纳才板起脸问道。“你什么时候有了新加坡的女朋友?”

“因为柳艾美的案子必须跟台北的警局连络,我刚好认识一位来自新加坡的学生,就请她当临时的中文翻译。所以……”

“你还真不够朋友,有了新欢也不跟我讲。对了,要去阿拉伯的澡堂洗澡吗?”

阿提拉晃了晃背在后面的背包。“先到旅馆啦,背着行李到处逛很不方便。”

雷欧纳只能用苦笑以对。

他们来到大街,拦了辆出租车前往旅馆。阿提拉在登记时询问服务人员,刚才是否有人来找他。服务生说有一位年轻人来打听过,因为那时他尚未登记,因此只说他已经订房而已。他们笑了笑,背着行李回房,不需细想也晓得那个人就是小跑堂,来确认他们是否真的住在这里。

柳艾琦洗完澡之后,听了一会音乐,就叫Joy到客厅,算是守卫,然后上床睡觉。

谢森源和陈绍裕一起离开后,会去那里?是分道扬镳﹑还是又一起去喝酒呢?要不要通知警察刚才他们来我这里?她一直想着这些无解的问题,直到玛丽亚在厨房发出碰撞的铿锵声,她才转了个身,抛开那些困扰,然后想着为什么玛丽亚总喜欢在深夜忙事情呢?

不管她再怎么想,还是有睡着的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她梦见有人在门外喊着爱钱﹑爱钱,而且一直敲着门。忽地,她感觉身体猛然下沉,然后又听到爱钱和敲门声。

现在是作梦,或者我已经醒了?她自问着。敲门声继续响着,她的脑子也被敲醒。她茫茫然地轻喊着。“玛丽亚?”

“爱钱,是我啦,我可以进来吗?”玛丽亚边说﹑边打开门,抱着棉被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柳艾琦坐了起来说。

“那个老头又来吓我了!他就站在床边一直看着我,然后飘了起来,在天花板瞪我,我吓得都不能说话,然后他就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好害怕呀!后来他走了,我就赶快跑上来,晚上我跟你一起睡好吗?”玛丽亚既惊骇又哽咽地说。

“不是……”已经做过法事了吗?后面这一句她只敢在心里说。她打了个冷颤说。“把门关好喔。”

“好的。”玛丽亚关上了门,很主动拿起艾琦的抱枕当枕头,在木质地板躺了下来,哆嗦地说。“爱钱,是不是这间房子不干净,为什么我总是碰到鬼呢?”

“别乱说,小心我告诉我妈。”柳艾琦硬挤出勇气,厉声说道。

“但是……”

“别但是了,早点睡觉。”她躺了下来,下意识地转身朝向玛丽亚。

“为什么只有我跟你碰到鬼,太太都没有呢?”

“不是叫你不要说了吗?你还继续讲。快睡啦;艾琦忍不住把棉被搂得更紧。玛丽亚也不敢再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柳艾琦被嘤嘤的声音扰醒,吓得不自主地往棉被里挪动。在静谧的深夜,她的神志越来越清晰,也分辨出那是玛丽亚痛苦的呻吟声。当她提起勇气开口说话时,感觉蚕丝被的重量越来越重,彷佛有个人压在她身上。无形的手,隔着棉被若有似无地掐住脖子,温暖中透着冰寒,这份冷热交迭的痛苦一道道钻进肌肤,宛如千军万马般在体内奔窜。

忽地,阴魆魆的空间除了玛丽亚的呻吟声和艾琦沉重的呼吸声之外,也掺杂老人和年轻女子叽叽喳喳的尖细对谈声,以及小孩子的咯咯笑声。僵硬的酥麻感觉和冰锥刺触的冷颤,随着这些异样的声音从艾琦的脚底板迅速往上蔓延。

她拼命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然而惊骇的泪水仍旧濡湿被褥。她企图反抗不让对方得逞,但是所谓的反抗却成为惊惧的颤栗。她除了害怕,更溢满愤怒,在心里不认输地嘶吼,为什么要欺负我这个瞎子?为什么?我的妹妹和好友一样被杀害呀,而且死的比你们还惨,你们不帮我缉凶就算了,为何还要折磨我呢?

她渴望看到那几位冤魂听到吶喊之后的表情,但是在一片黝黑之中,她只能想象他们狰狞嘲讽的神情,在愤慨中忍不住打了一连串的冷颤,身上的压力也急遽加重,逼得她喘不过气。

忽地,在一阵笑声之后,所有的恐怖全都消失。玛丽亚剎时嚎啕大哭,这阵哭声把柳艾琦的勇气全部逼散,松垮的虚脱躺在床上哆嗦。过没多久,她也不禁哭了起来。

“爱……钱,我……要……回……菲律宾啦。”玛丽亚颤抖地哭喊。

“别……乱说话!上来跟我一起睡吧。”柳艾琦气若游丝地说。

玛丽亚迟疑了一会儿,随着一声尖叫溜上床,全身冰凉地躺在她身边。惊吓未定的柳艾琦顿时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与钻进肌肤的寒意吓了一大跳,轻喊了一声,下意识地挪动身体。玛丽亚也被她传染到,吓得缩进棉被里,紧搂着艾琦。艾琦也慌地转过身来,抱着她。

她们俩,就这样抱着对方度过漫漫长夜。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碰到鬼,清晨还是如往常般早起,玛丽亚到厨房准备早餐,艾琦梳洗穿衣,但是两人的心里仍然惧怕难消。

八点的时候,老林开着出租车来接柳艾琦上班,她很想告诉老林昨晚的事,但是说了又怎样呢?还是无法解决事情。她只好垂着头,独自忍受惊骇的余波在内心冲击。到了协会,她想打电话给邓栩松,然而一想起雅伦的分尸案尚未侦破,何必再加深他的担忧呢?

恐惧一直在她的心海奔腾翻搅,她只好悄悄告诉林雯芹。虽然于事无补,至少把心中的恐慌说出来,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不再无依无靠。林雯芹边听﹑边打冷颤,她想安慰艾琦,但是她的害怕又引起艾琦昨晚的回忆,最后两人四手紧握在一起哆嗦。

下班的时候,谢森源兴高采烈地说要送她回家,艾琦婉谢了,她想走在陌生的人群中让自己静一静,谢森源只好怏怏不乐地离去。

柳艾崎如往常般由Joy带领着走向捷运站,一位男人忽而在她的后面﹑忽而走在她的前头﹑忽而跟她并肩而走,有时更在她面前做出在别人眼里是关心的动作。负责保护艾琦的Joy虽然看到了,但是没有任何反应,因为它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位男人走在艾琦旁边。走过高低不平的巷道时,比较有良心的路人不由地担忧瞅了艾琦一眼,当发现她有个伴时,才放安心离开。

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只有双眼失明的柳艾琦。她根本看不到有个人就在身边,而且那个人随时可以漾着笑脸,捅她一刀!

苏斯(Sousse)是颗璀璨美丽的地中海珍珠,一幢幢雪白的屋宇伴着碧海蓝天。尤其黄昏之际,坐在港边的露天咖啡座,或者搭游艇到近海,远眺波光洌滟的地中海,回眸洒满金光的白色屋宇,高耸的棕榈树和椰枣树微微轻晃,浪漫的可以拧出蜂蜜。如果换个方向眺望,用各种层次的黄色调所涂抹的屋顶,漾着缤纷柔软的情调,宛如一席奇幻的地毯。

阿提拉和雷欧纳搭了一个多小时的巴士来到这个渡假胜地,虽然是为了公事,但是两个大男人走在浪漫的氛围里总觉得很不是滋味。

餐馆的前任老板所开设的餐厅位于Amira旅馆附近,是一般供应餐点的咖啡店,而不是中国餐馆。当他们抵达时,老板正指挥员工整理餐厅,尚未开始营业。

阿提拉一见到他,就用中文说“你好”,让亲切感拉进两人的距离。他们仍然假装征信社的人员,娓娓道出此行的目的。

这位来自香港的老板请他们坐在外面的露天桌椅,然后叫服务生端矿泉水出来。他靠在沙滩椅的椅背,燃起一根烟,深抽了一口,露出夸张的表情说。“华勒西呀!我当然记得,你们也知道中国人的心肠最好了,像我就对员工很好!我看到他们母子受尽委屈,能帮的我一定帮,反正也是举手之劳。”老板扬起下巴,自夸地说。“当他要到法国念书的时候,还来这里跟我辞行,没想到他变得这么有礼貌了。”老板说到最后,微阖迷惘的眼睛,眺望地中海。

“听说他小时候的行为很怪是不是?”雷欧纳问道。

“唉……如果他换个环境生长就不会这样了。他母亲的遭遇你们已经知道吧?”他们颔首表示知道,老板才接着说。“他从懂事开始,她母亲不是对他又打又骂,就是抱着他恸哭,一直说她被那个法国男人骗了,又说是社会对不起她,咒骂家人弃她不顾,不是她故意要违反社会道德。你们说,他从小就耳濡目染,每天接受这些负面教育,心态能正常吗?”

“他小时候是不是很孤僻?没有小朋友愿意跟他玩?”阿提拉问道。

“唉……”老板夸张地叹了口气。“这里是回教世界,不是欧洲或美国,他肯定受到排斥,所以根本没几个朋友。”

“他会排斥女生吗?”

“当然!或许他觉得就是因为母亲的错,社会才不接纳他,因此对女生怀着恨意。小时候就常欺负女孩子,这不是为了好玩,而是报复。”

“他跟程志宁的感情怎样?”雷欧纳问道。

“我就不知道了,你们要去问张妈。”

“你怎么想到要来这里开店,而把突尼斯的餐厅卖给程志宁?”雷欧纳装出好奇的表情。

“嗯……就是得罪当地的政客,所以才搬来这里。”老板微垂着头,支吾其词。

“你是怎么认识程志宁?是经过朋友介绍?”雷欧纳递了根烟给老板,态度恭敬地帮他点烟。

老板吐出一道烟雾,才说道。“最早的时候我在南非的约翰内斯堡开餐馆,后来华人开的餐厅越来越多,政局也越来越不稳,我就来突尼斯也开了一家餐厅,打算移民这里,但是在南非的餐厅没有立刻歇业,还经营了好多年,我们就是在南非认识的。”

“你能说说程志宁吗?听说那个人的身份好像有点复杂。我们的雇主也希望多了解这位华勒西的养父。她已经不久人世了,我们希望能尽量满足她的要求。”阿提拉的身子往前倾,露出聊八卦的表情,而不是摆出问口供的神态。

“嗯!”老板压低嗓子说。“听说他的南非护照是用非法手段弄来的,本名不是叫程志宁。原本他是在西非和中非做生意,好像得罪高官才逃到南非,连台湾也不敢回去。”

“你怎么知道这些?”雷欧纳问道。

“中国人嘛,不管到那里都一样喜欢搞小圈子,而餐馆是最好的聊天场所,当然知道喽。”

“他的本名叫什么?”雷欧纳说。

老板不自觉地抓扯胡须刮干净的下巴。“好像是姓曾﹑沉﹑陈﹑郑……我忘了,只记得程志宁不是本名。”

阿提拉和雷欧纳听得一头雾水,心想着不是都一样吗?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你们还有问题吗?不然我要进去忙,客人快要上门了。”

“谢谢你抽空告诉我们这些事,谢谢。”阿提拉露出感激的表情说,然后瞅了雷欧纳一眼。“我们就在这里吃饭好了。”雷欧纳随即点头。

老板立即眉开眼笑,站了起来叫服务生拿菜单过来,然后朝他们点了点头,走进店里。

他们随意点了餐。雷欧纳等到服务生离开之后,压低嗓子说。“如果程志宁从西非或中非走私高价位的钻石,你认为会怎样走私?”

阿提拉想了一会儿才说。“突尼西亚的南部就是撒哈拉沙漠。他可以雇用骆驼商队把钻石或宝石从中非送到突尼西亚,再把这些宝石塞进冷冻的渔货用自己的渔船出海。到了欧洲沿海,再把这些藏着宝石的渔货交给接应的渔船。这样就完全不必经过一关关严密检查的海关。而且回程时还可利用骆驼商队把走私货倒卖回去,两头都赚。”

“我们要不要追查程志宁?”

“晚上打电话回去请示好了,这种事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阿提拉耸了耸肩。

菜肴端上来了,他们在地中海的浪漫阳光下享用一顿异国美食,算是出差的另一种福利。结帐时,老板建议他们到附近的大清真寺(GreatMosque)和Ribat参观,或者跟伫立于山丘上远眺美丽的港湾。

他们想着现在回突尼斯也没事做,便依照老板的指示前往大清真寺游览,然后沿着宛如撒满雪白糖粉的屋宇间散步。此地的房舍飘逸着一千零一夜的风格,比希腊小岛多了份神秘的浪漫。他们不约而同想着,如果身旁是漂亮美眉该有多好呀!

就当他们朝港湾走去时,两道阴影在他们的身边再次出现。绝对不是游客!这是他们的直觉,两人下意识地右手伸进外套里面,握住挂在腰际的刀柄,也是他们唯一的防身武器。

此时是午休时间,街上渺无人烟,他们倏地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弄,纷乱的脚步声也跟了过来。阿提拉向雷欧纳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朝左右两侧跃开,跟踪的那两位当地人随即从宽袍底下抽出渔刀,在亮晃晃的阳光下闪烁锐利的光芒。

“你们要干什么?”阿提拉厉声说。

两个阿拉伯人对看了一眼,立刻分别朝他们砍杀过去,已提高警觉的阿提拉他们随即侧身避开,拔出小刀挡住致命的一刀。阿拉伯人没想到他们携有刀械,不由地愣了一下,他们利用剎那间的难得空档,猛然刺向对方,跟阿提拉对打的阿拉伯人闪避不及,腰部被划了一刀,艳红的鲜血随之泼溅于雪白的墙壁,乍看之下更为血腥。阿拉伯人受了痛轻喊一声,立即挥刀砍来。跟雷欧纳对打的阿拉伯人只有衣袖被割破,立即挥刀砍了下去,却擦撞到窗棂,让雷欧纳有机会从刀口下逃脱。阿提拉就没这么幸运,气愤的一刀扫过他的左手,幸好他穿着夹克,只受到皮肉伤。

他们好几次企图夺刀,但这两个阿拉伯人是长期在骄阳烈海中打拼的渔夫,悍性十足,不在乎身上的刀伤,甚至他们当作大海中拼命挣扎的鲨鱼,更使劲缠住他们不放。而且手中的渔刀也比匕首长,他们只要一伸手打算使出擒拿术,阿拉伯人简直就把手当成鱼砍了下来,逼得他们只好退却。

再打下去一定横尸异乡!阿提拉退了几步,佯装被墙角绊倒,跌了下去,阿拉伯随即扬起刀子打算砍下,阿提拉趁机右腿横扫他的双脚,刀子随即往后一挥,在阿拉伯人的大腿划了一刀,然后拔腿就跑。另一个阿拉伯见同伴受伤,下意识瞅了他一眼,雷欧纳这时朝他的右手砍了下去,再一计左勾拳狠狠揍在他的右脸,趁机逃走。

他们俩紧握小刀,没命似的奔跑,直到看见人群,他们才放慢脚步,收起小刀,不过右手仍然伸进外套里握住刀柄,尽挑人多的地方走去。他们不约而同地揣想着那两个人绝不是抢劫,不然不会拿着剁鱼的大刀,甚至不发一语见人就砍,而不是抢皮夹。

当他们在人群中回头张望时,已不见阿拉伯人的踪影。也许因为阿拉伯人脚伤的关系跑不快,而跟丢他们。或者不方便在人多的地方下手,才先放弃跟踪。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雷欧纳忍不住嘀咕着,竟然来突尼西亚被歹徒追杀,丢脸丢到非洲来了!因为剧烈奔跑的关系,阿提拉已经痛到懒得骂。他买了瓶矿泉水,用清水淋在伤口上面,再撕下被割破的衣袖,让雷欧纳帮他包扎伤口。

他们没有前往可能有埋伏的巴士站搭车,而是随意找辆出租车回突尼斯。

司机看到阿提拉的手受伤,好奇地询问发生什么事?阿提拉直言碰到歹徒携刀抢劫,才不想在苏斯继续游玩,要返回突尼斯。没想到司机却惊讶地说你们太幸运了,竟然在大白天碰到抢劫,而且还拿刀子。阿提拉跟雷欧纳面面相觑,啼笑皆非。

他们回到旅馆就跟柜台要急救箱,简单地包扎伤口,而没有到医院治疗。毕竟这是刀伤,他们不想引起突尼斯警方的注意。至于杀手的身份,他们认为经理昨天就通知程志宁有人到店里打探消息,更可能他们在问话时露了馅,程志宁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叫经理派人把他们两个撂倒,一劳永逸。

他们分别打电话回艾克斯和蒙彼利埃报告,两边的探长皆认为这已经变成跨国案件,而且程志宁的身份与勾当也不属于他们管辖,于是叫他们明天就搭机回法国,不要去管程志宁的事。

柳艾琦独自回家之后,发现玛丽亚不在家。揣想着玛丽亚可能利用施秀青出国的机会,把家事放着不做,溜出去找朋友聊昨晚碰到鬼的事。玛丽亚不在,她只好拿出Joy专用的狗粮倒在盘子上,Joy兴奋地跑了过来,埋头猛吃。她则为自己煮碗泡面,端到客厅,一边听电视﹑一边吃面。

玛丽亚在家的时候,艾琦觉得她有点吵,经常叽叽喳喳讲个不停。如今家里只剩她一个人,Joy又不能跟她聊天,寂寞的气息顿时溢满心头。

她走入套房的附属浴室,扭开水龙头,把浴缸盛满热水,再滴上几滴熏衣草的精油。她挑了一张意大利的盲人歌手AndreaBocelli的CielidiTiscana专辑放进床头音响,扭大音量,才褪下所有衣物走进浴室,躺在溢满热水的浴缸里,闻着清新的熏衣草香味,聆听跟她一样失明的男高音所唱的歌曲,希望能把孤寂驱散一空。

她的心情随着Bocelli充满感情的歌声奔荡,忽而愁怅,忽而哀怨。

第三首是Someone like you,Bocelli幽幽唱出……

There’s a wind that blows,It’s calling your name。

And it speaks to me again and again……

倏地,有个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假音在房间里喊着……艾琦﹑艾琦……轻到足以让柳艾琦清晰听见。虽然她躺在热水里,阵阵的寒气却拼命钻进她的身体。

遽然,Bocelli的歌声戛然而止。在静谧的空间里,她听到CD座滑了出来,然后再滑进音响里面。尔后,亚特兰大的唱诗班激亢高扬地唱出CarlOrff的CarminaBurana(布兰诗歌)序曲。她没有听古典音乐的习惯,但是这首曲子经常在电视广告中出现,因此耳熟能详,更晓得从未买过这张CD。

急促的歌声催动她的呼吸和心跳,她颤抖地举起手,搁在浴缸上面,冉冉抬起上半身,水滴惧怕似的沿着妖娆的胴体急忙溜回浴缸里。她哆嗦地说。“玛丽亚,是你吗?”

回答,是越来越激亢的曲子,以及讪笑声。

此时的热水就像上百万只正值发春期的虫子在她的皮肤拼命蠕动,一只只在她的毛细孔产下尖刺冰寒的蛋,然后钻进体内,四处乱窜,使劲折磨摧残这付肉体,最后才聚集于头部。她像嗑药过度般双手痛苦的抓扯头发,拼命地摇晃,双脚猛踢着水,漾起翻腾的涛浪,哗啦啦的水声更刺激她的神经。

尖锐的笑声,像指甲使劲刮着黑板狠狠刺痛她的耳膜。

她,抬起头来,在水雾中露出呆滞的表情。忽地,她猛然站起来,水珠慌地跳了下去,扬起哗啦啦的声响。她硬提出勇气,跨出浴缸,赤裸裸地在浴室伫立,冷冽的空气随即将她紧紧包裹起来,丝丝透入她的心肺。她迟疑了一下,才在惊骇中往前踏出一步。

笑声再次扬起,只是隐约中飘散着畏懦。

她,像个幽灵飘了出来,水珠一颗颗随着晃动落了下来。

声音,停止了。只有高亢的布兰诗歌继续在诡谲的空间里奔驰。

她,随手抓住放在门边的木杖,在空中四处挥舞着,却碰不到任何人。

笑声又再奔放出来,这次是讥讽刺耳的狂笑。

她,越来越惊慌了,颤栗的双手在四面八方摸索着,就算是抱到鬼也心甘情愿。喀一声,她不小心撞关了电灯开关,这一偶天使遗忘的国度顿时失去光明。

在黑魆魆的空间里,在嘲讽的笑声中,她毛骨悚然地伸出左手,摸着离杖头约四十公分的地方一个推钮,往下一推,一支长约七公分的尖刃从杖底窜了出来。然后,她伸直杖剑,左手弯曲,摆出马步,谁也不晓得她曾经学过几招西洋剑。

“你,就是华勒西吧!现在一片黑暗,我们可以公平打一架。”艾琦冷冷地说。

“……”

沉重的静谧,在这方斗室诡谲地急遽扩散。柳艾琦竖耳聆听,在不远处突然发出轻微的磨擦声,就在这一剎那间,她风驰电掣地朝声音最后消失的地方刺过去,随即身体往后退,枕戈待旦。凭着感觉,她知道已经刺中华勒西。“刚才少说一句话。你别忘了,我的耳朵比你敏锐。”

“呵呵……我认输了。”华勒西笑着说。“我不伤害你,让我走吧。”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从透进来的街灯他看见那只刚才刺中小腿的剑刃。

只是艾琦没有发现他已经看到。不过,她不晓得华勒西的手中握着什么刀械,只好背紧贴着墙壁说。“你走吧;

“对不起,打扰了。”华勒西不卑不亢地微微点了点头,大步走出去。

柳艾琦仍然摆出随时进击的姿势,扬起杖剑,尾随在他的后面,仔细聆听脚步声。

华勒西已经没那份心情再吓唬柳艾琦,也不想趁机反击。他责骂自己太轻敌了,没有携带任何刀械就潜进柳宅,这才发现柳艾琦竟然有杖剑,甚至学过剑术,只好痛恨自己似的放弃。

虽然危险能激发肾上腺,让他获得另一种程度的高潮,满足性交以外的快感。但是他已经培养出耐心,不打没有把握的战。更重要的,他从柳艾琦的双眼看到母亲不被社会包容的凄楚,眼前的人在黑暗中变成他的母亲,一个深恶痛绝,又无法狠下心用杀戮来让他摆脱枷锁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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