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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燕呢 当前章节:15477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2:53

《水莲花》

作者:梁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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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十年走到另一个十年,他用一生的时间来逃避一个梦魇般的女人——水莲花。本来,他走了,一切都应该结束了。谁知,我会继续他的噩梦呢?

一、

那个冬天温暖而润泽,空气中仿佛充盈着阳光的气泡,空气凛冽而清新,我贪婪的呼吸着,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等小鱼。小鱼是我最好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我的支柱。我的父母饱受了十年的非人折磨,不愿再呆在这片令他们伤心的土地上,在我16岁的那年双双移民澳洲,而我舍不得抚养我长大的姑姑,无奈父母只好把我留在了中国。在姑父姑姑相继去世,表姐远嫁异乡之后,小鱼就成了我的唯一依傍,直到我嫁给了纳兰。

而今,小鱼也要出嫁了。对方是我们共同的校友——成文。一年前,当我披上婚纱时为我祝福的那个女孩子,如今也要披上婚纱了。想到一起度过的童年,一起度过的校园时代,我虽感到甜蜜,但也不免丝丝的怅惘。

小鱼来了!远远的我便看到了她跳跃的步伐。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但一点也不能掩盖她那娇俏的身材。她黑黑的皮肤,高高的额头,黑亮的眼睛,小巧的口鼻,头发束扎在帽子里,额前留了几根刘海儿。第一次见到我俩的人很难想象,高挑的我竟需要这个小我一截的女孩子来照顾呢。

小鱼走了过来,“小猫”她攥着我的手,“陪我去看我的新家吧。”

“新家!”我的心一阵狂跳,喉咙发紧。小鱼与成文都自幼贫苦,要结婚的话根本无力置办一个“家”,而且,自尊心极强的成文不肯接受我和纳兰任何变相的“施舍”。那天早上,小鱼兴冲冲的跑来,“小猫,我找到家了!找到家了!”我细问原由。原来,他俩在市郊找了一套老房,虽然旧些,但面积很大,价钱也低廉。她兴奋的嚷着“比你和纳兰的‘香山别墅’还大那!还是欧式的建筑呢,还有大院!我要种好多花,还要建一个池塘,里面养好多鱼!”

他的兴奋感染了我。我们不停地笑着叫着,我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地图,她热心的用手指着,“就是这儿!”

恍然间像有一个炸雷在头上奔过,我的心“咯噔”一下,手脚冰冷,小鱼赫然指着一个十字架!或许不过是偶然的巧合?在这杂芜无章,交错纠缠的交通图上,有一个整整当当,横平竖直的白色十字架!我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一种不详的感觉在脑中划过。

小鱼看出了我的异样,关切的问我,我怕给她的生活带来阴影,轻描淡写的遮掩过去了。今天,小鱼要约我去她的新家了。其实,这也是她的第一次,以往都是成文和朋友一起去收拾房子,小鱼也没机会见它的庐山真面目呢!

我和小鱼上了104路车。这车很破,乘客也寥寥。因为是冬天,车窗是紧闭的,到处都是尘土、汽油与烟的气味。我头晕得厉害,靠在她的肩上。在汽车的颠簸中,我不停的做梦,梦里闪烁着白色的十字架。

“兰陵花园到了!”我一惊,醒了。冷冷的空气从脖颈间灌了进来。车上只剩我和小鱼两个乘客了。我推醒了还在熟睡的小鱼,在售票员木然的注视下下了车。

“车上的人都和僵尸似的!”小鱼伸展着肢体。借此驱赶寒冷。

我顾不上附和她的牢骚,打量着四周。天已经快黑了!远处是淡黑的起伏的连山,四周是荒芜的草地,虽已初冬,那些枯草还是高昂着头,展示着它们疯狂的生命力。几棵小树无力地垂首大地,几个巨大的像烟囱似的东西隐没在草间,这里以前似乎是家工厂。但现在,这里看不到一点烟火,一户人家,真的像一片墓地!我抬眼望望前方,汽车已绝尘而去!

“怎么办?”我拉着小鱼喊, “我们被抛到这里了呀?怎么找你的新家呢?”

小鱼抬起头,她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像着了魔一样兴奋,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我们处在危险的境地,“放心吧,会有人来接咱们的。”

“谁?是成文吗?”

“他今晚加班,是我们的‘管家’呀,就是看那房子的人。”小鱼得意的说,仿佛向我揭开了一个设置精美的悬念。

我没心思去理会她的兴奋,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恐怕荒草间会窜出一个鬼魅来,“可是……他在哪呢?”

“你找我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吓得我跳了起来,“啊——”的一声向前冲了出去,小鱼在后面追着我,把我拉住了。我的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全身虚脱了一样冒着冷汗,双腿软的几乎站不住。

小鱼拍着我的背,极力地安抚我,一边嘟囔着,“这个徐大爷也真是!什么时候站在人家身后也不说一声,吓死人了!”

我只觉得头晕目眩,满眼金星,一边挥手擦去额上的汗珠,一边稳定心神,打量着那个神出鬼没的徐大爷,他身材很高,左脚比右脚明显短了很多,所以肩膀看起来有些倾斜,穿着一件过了时的军大衣,头发在风中拂动,月光把他倾斜的身影绘在地面上,看起来很怪异。

小鱼拉着我向那个怪物走去,我心中极不情愿,但此时毫无办法,只得紧紧靠着她。我扭着脸,拖着无力的双腿,耳边传来小鱼笑吟吟的自我介绍,“你是徐大爷吧?我叫小鱼,是成文的朋友,你刚才把我的朋友吓坏了,她胆子好小的,呵呵……”

我听到“嗯”的一声,虽有些苍老,却不那么难听,多少有点人情味。我把头转过来,慢慢移到他脸上,天啊!这是怎样一张脸啊?那么苍老,仿佛没有一丝肉,布满皱纹与伤痕的皮肤紧裹在颧骨上,两腮瘪下去,像脸上有两个深洞。左眼布满了血丝,像铺了一张红色的蛛网。右眼像受过什么伤,眉毛上有一个蜈蚣似的疤痕,眼珠翻下去,白色的眼仁几乎全露出来了,令人触目惊心。所幸的是,他的头高傲的昂着,对我们不屑一顾,仿佛他是个云间的圣者,而我们不过是他脚下的草芥。他足有1.85,苍老不能摧毁他的体魄,他的肩那么宽,腰板比年轻人还直呢。

我看着小鱼,她朝我吐了吐舌头,经过刚才的惊吓,我们对这位徐大爷的丑怪已经有些不以为奇了。

“大爷,”小鱼还是那么兴致勃勃,“房子在哪呢?”

“哼,”他伸手一指,在东边的丛林中隐藏着一栋房子,像一头巨兽伏在那里伺机出动,我似乎还能看得见它那尖尖的角呢。我踮着脚看了看,没有一丝光亮,心头一凛,拉住小鱼说,“我们走吧,明天再来。”

“没事的,”小鱼附在我耳边轻声说,“成文和我说过,这里的看门人好丑,不过心肠挺好,好像在文革里遭过罪。”

我偷窥了他一眼,他木然地望着远方,对我们的私语不予理会,似乎是个淡泊的人。我想起在文革中受难的父母,对这个丑怪的老人有了些同情。何况,他端正的口鼻,笔挺的风度,年轻时是说不定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呢。

“你们到底走不走?”那个老人不耐烦,低声咆哮起来,我惊异的发现,他说话非常标准,而且吐字清晰,声音浑厚,简直像个播音员。

“走,走。”小鱼一边赔笑,一边拉起我走向那座房子,“拜托,你就将就一下吧。在H市,找不到更便宜的房子了。”

我们在荒芜的草丛中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看到了一圈铁栅栏内的黑色建筑。它其实是一座三层的欧式小楼,有好多个错落有致、高矮不一的尖顶,第三层只有一个小小的阁楼,上面是一个最尖最细的尖顶,窗子外面有许多白色的护栏和欧式的圆柱,看得出以前一定很漂亮,不过可能在战争中被损坏过,即使在黑夜里,也能看出它被修补过的痕迹。在H市,这样的欧式建筑其实是很多的。

“怎么……没有灯啊?”一直兴奋的小鱼终于发现了一点问题。

“今晚停电。”徐大爷面无表情地说。

我惊惧地望着那些毫无光亮的窗口,它们像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睛一样望着我们,天知道这些眼睛后面藏着什么。突然,二楼左侧的第三个窗口有光一瞬而过,像有人端着蜡烛匆匆走过。

我大叫起来,“有人,有人。”

徐大爷突然暴怒起来,“有什么人?我啊在这看了20年,进来人还能不知道?”

我不敢做声了,但我知道,蜡烛不会自己从窗走过。

“进去吧。”徐大爷打开了门,传出一股腐木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我和小鱼互相望了一眼,只好同时向门内迈了一步,谁知徐大爷在我们背上用力推了一下,我们悴不及防,栽进门内。

徐大爷猛然关上了门,我们能听到他在外面抽动铁索的声音。小鱼扑了上去,用力拍打着门,“徐大爷,徐大爷,你在干什么?”

“怕人进来害你们,放心吧,明早7点放你出去。”他的语气很不耐烦。

我们拼命敲打着门,可回答我们的是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妈的,死老头,糟老头。”小鱼踹了几脚,我拉住她,“听,听,有声音。”

我们颤抖着抱在一起,瞪大了眼睛,四周是浓重的漆黑,空气里回荡着小鱼踢门的声音。

“ 没有声音啊!”小鱼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我明明听到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上楼的声音,还听到了她衣裙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等我们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我发现这座小楼的结构真是再复杂不过了。我们所处的是一条窄窄的走廊,曲曲折折的不知有多少个弯,每个拐弯处都有一个欧式的圆柱。脚下铺着厚厚的地毯,看得出已经很旧了,散发一股腐烂发霉的气息,每走一步都扬起一股呛人的灰尘。小鱼拉着我在走廊里转了一圈。一共是7个门,一楼大概有7个房间,两侧是通向二楼的楼梯。小鱼拉着我,摸索着推门,可那些门竟巍然不动。

“见鬼!这么冷,总不能让我们在走廊里过夜吧。”小鱼抱怨了一句。

我们默默的在楼梯下站着,小鱼做了个上的姿势。其实我知道,上面已不属他们的租赁范围了,而且,我想起了那一瞬而过的烛光,还有那个女人的高跟鞋声。

我们相拥着上了楼梯,这里整洁的出乎我们的意料,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我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在窥视着我们,*侵扰着我们。

每一个声响都撕裂着我的心。我们推了推第一个门,是锁着的。我们拖者沉重的双腿去开第二个门,可里面只有一些杂乱的木具,一些奇形怪状的木板七竖八地摆放在里面,根本不能住人。

“成文是怎么搞的?”小鱼暴怒起来,我忙掩住她的嘴,“好了,好了,再看看别的房间吧。”

出乎我们的意料,第三个房间不大,但有一个明亮的大窗,还有一张大床,上面堆着被子,此外便只有空地了。

这间屋子是不能藏人的!我和小鱼相视而笑,有了一种安全而舒适的感觉,而且,经过刚才的惊吓与劳累,我们都有困意了。

小鱼把门反锁上了。幸运的是,她竟在衣兜里摸出了一支电棒。我们仔细察看了这间屋子,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纤尘不染,双人床上铺着一层塑料布,像是防灰用的。窗上挂着红色的落地窗帘,窗台上还放着几根红色的蜡烛。

“哦。”我揶揄小鱼说,“原来这是洞房啊。”

“明明是一楼的嘛……”小鱼虽嘴上说,但显然是默认了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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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钟后,小鱼已经进入梦乡了,我睡在她的身边,朦胧中想着,刚才有烛光晃过的不就是这个房间么?恍惚中,我看到一个少女向我走来,看不清他的身体,只能看到她的一只手,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荧光,这是一只近乎完美的手,尤其是她的指甲,那么饱满,圆润……我正迷迷糊糊的想着,那只手猛然向我床头一指,我一惊,出了一身冷汗,原来南柯一梦。

我起身推了推小鱼,她只翻了个身又睡了。我摸出了电棒,向床头照去,床头的小阁子里竟有个小小的匣子。我把它捧在手掌上,这是一个米黄色的木匣子,只有巴掌大小,却很重,表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我把匣子打开,顿时吃了一惊,里面竟是一泓清水,水面飘着一朵半透明的莲花!那水在月光的照耀下,呈现一种奇异的幽蓝色。我轻轻晃动匣子,水面上轻起涟漪,莲花也轻轻荡漾,那种粼粼的波光竟映到我脸上,我心底升起一种十分神圣的感觉,仿佛自己就躺在那朵莲花上,我不由自主的随着它晃动,晃动……

小鱼可能被我惊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问我,“你在做什么?”

我兴奋的把匣子递到她面前,她张着嘴,足足有一分钟,猛然一抬手,打翻了匣子。

我被惊呆了,“你在做什么?”

她像见了鬼似的向后退,恐怕沾到匣子,口中不停叫着,“水莲花,水莲花!”

我怔怔的,“水莲花是什么?”

小鱼颤抖着,“那朵花……是用女人的指甲做的,水莲花把她们的指甲掰下来,做成花……”

那朵莲花静静地绽放在月光下,透明的莲瓣闪烁着清冽纯净的光泽。大概是在水中存放的太久的缘故吧,瓣端微有白色粉末状的裂痕。谁能想到,这如同宗教圣坛上饰物般美好圣洁的东西,竟然是用人甲做的呢?而且用了那么残忍的方式——把人的指甲活活掰下来。望着那朵莲花,我好像看见上面有无数呈烟雾状的少女的手在盘旋缠绕,好像听见了那些少女的惨叫与哀告,我感到一阵恶心,把头转了过去。

“水莲花……水莲花……”小鱼爬过来,紧紧的抱着我,眼睛却还盯着那朵妖异的莲花。

“你怎么认识这东西的?”我的眼睛盯着窗外,月亮又大又圆,完美得近乎诡异,仿佛一个女人苍白的脸,瞪圆了眼睛要窥探我们的隐秘。

小鱼的手轻轻抚着我的头发,“你从小就有福气,长在深宅大院里,自然什么都不知道。在H市,只要文革里过来的人,哪个不知道水莲花呀?”

小鱼说的没错。文革初期,自感“罪孽深重”的父母把我送到姑姑家,谎称我是姑姑的二女儿。姑父是个深谙世事的“领导”,为求自保与我父母“断绝”了关系。所以,当父母在家中受红卫兵的非人折磨时,少不更事的我却在姑父的保护伞下度过了那段残忍荒诞的岁月。文革于我的记忆近乎空白。只有一个小女孩窥视着门缝,看着那一群群“斗志昂扬”的红卫兵与那些似懂非懂的红色标语。

“水莲花……是谁做的呢?”我低低地问,好像那个残忍的人会从莲花里飘出来。

小鱼用枕巾轻轻一拂,那莲花立刻滚到了地上,在阴暗的角落里全无光泽,倒象一个女人苍白的唇色。

小鱼突然抬起头来,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泽,轻蔑?钦佩?仇恨?厌恶?……种种复杂的情绪混合在一起,我迷惑了,小鱼,似乎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小鱼了。

“那是水莲花做的。”

我惊异的望着她,“水莲花……原来是个人呀?”

小鱼点点头,“是个女人。文革那阵,害人无数,没人不恨她……”但她的眼里看不到仇恨,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向往与敬佩。

就在那天夜里,小鱼给我讲了水莲花的故事,那个美丽、毒辣、复杂,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然而谁又能想到,我和她会有一世孽缘呢?

“其实我也是听来的,”小鱼说,“她风光那阵,咱们还小呢。”

“她是52年出生的吧,还是53年,谁知道呢?反正文革开始的时候她不过13,14岁。她家是H市市郊的,姓孟,她的名字挺怪,叫什么也记不清了。家里在当地算比较富裕的了。她妈四十岁才有了她,所以对他相当重视。听说,他妈怀她的时候梦到观音菩萨了,嘱咐了几句话,就把莲花台抛到她妈的身上,他妈醒来生了她。”

“哦,所以,她叫水莲花?”

“不是,”小鱼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说,“叫水莲花是后来的事。她从小就很‘传奇’,6,7岁的时候,就能让十几岁的大孩子对她服服贴贴,唯命是从。有人说她十岁的时候就能领导全村的孩子了。说起来也怪,她家在农村,那时候条件也不好,她发育得竟出奇的早。才十一,二岁的女孩子,长的竟像十七,八岁的大姑娘……”

“她一定长的很漂亮吧?”

“说不清,”小鱼的眼神里有种向往的氛围,好像在谈她最崇拜的人,“我姑姑见过她,那年她不过十一,二岁,梳着两条黑油油的辫子。她的身材特别好,胸脯挺得高高的,两条腿又细又长,见了人也不爱笑,总板着脸,用眼睛“挖”人,哦,不,她见了男的笑,见了有权势的人笑……”小鱼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我的心却莫名地绞痛起来,眼前幻起一个女人的形象:光洁细嫩的肌肤,白得近乎柔弱,两道又弯又细的浓眉。一张略长的瓜子脸,笑起来时故意向右微侧,那脸上的线条极其妩媚极其流畅,称得那双又黑又大的杏仁眼,弯弯的摄人魂魄。长长的睫毛分为两层。毛茸茸,颤巍巍。眼神那么妖异,那么疯狂,那么自信,令人无法抗拒,她正对着我笑,她正对着我笑……

不……不……我疯狂地摇头,我从没见过这个人,文革中没有,文革后没有,我的记忆中从没有过这个人,这一定是幻觉!幻觉!

“你怎么了?”小鱼诧异地看着我。

“快讲,快讲!”我焦急地催促她,要是在以往,我才懒得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呢。可能我当时已经感觉到,也许一生一世,都要和哪个女人纠缠不清了吧。

“她上学以后,有个校长断言她日后必成大器。她的父母就她一个女儿,望女成凤心切,忍痛把她送到了H市的一中读书。这一读,就读出了一段孽缘,读出了一个凶狠,毒辣的水莲花……”小鱼悠悠地说。

“她是个相当好强的人,更兼天赋异秉,才智极高。但毕竟是从农村来的,不免被城里的孩子所排挤耻笑。可能从此打下了她自卑、自闭而又凶狠毒辣的性格吧……”

“后来呢,后来呢?”

“也是凑巧,我姑妈当时正在一中教舞蹈。有一天她正在寝室,有一个老师兴冲冲的对她说,学校新来了一个姓孟的女生,模样,身高,体型,简直是个天生的舞蹈苗子。尤其是她身体的柔韧度,在全国都没得找。我姑妈也没在意。过了几天,那位老师领来一个女孩子,我姑妈一看就呆了。她当时正值妙龄,而且相貌端庄,在一中的老师里也算数一数二的了。而那个女孩子竟让她自惭形秽!修眉妙目,法相庄严,简直就是天上的观音菩萨!她的笑容特别甜,能甜到你心里去,而且‘老师’之称不绝于口。虽然是第一次见面,给人感觉已神交好久了。她的一双眼睛擅于窥测人心,你说一句,她能猜出第十句,专拣你爱听的说。”

我突然想起来了,“小鱼,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一个教书的姑妈?”

“死了,”小鱼淡淡的笑笑,“文革时被水莲花指使人活活打死的。”

我打了一个寒颤,“为什么?”[www.sjtxt.com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

小鱼惨然一笑,“情海波澜。”

我刚想问她,忽然背上一寒,汗毛悚立,好像有毛茸茸凉飕飕的东西拂过。我背窗而坐,觉得窗外有一个女人,苍白的脸,黑黑的发,瞪着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看我。[www.sjtxt.com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我怔了一会,回过头去,但见月光惨淡,愁云漫天。好像有一个女人白色的纱衣拂窗而过,我甚至听到了那沙沙声。

小鱼恍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在水莲花入学的第二年,有一位老师为她量身定做了一幕舞蹈《水莲花》,令她一举成名,她从此就有了这个圣洁的外号。一时间,她成了一枝名副其实的校花,蝴蝶一样在学校上下穿梭。她那充满魔力的社交本领,使整个学校无不折服在她脚下。那年她才十三岁,就成了一中的学生会主席,历届年龄最小的。但她并不满足,因为她天生就有一种领导和管理的才能,并竭力发挥这种才能。她想当官,领导千千万万的人。”

“大概就是那一年,学校里转来了一位姓钟的老师,他是军人出身,高大魁梧,风度翩翩,与我姑姑是公认的一对。两人正如火如荼,那人突然对我姑姑情浓转薄,冷脸相对,三番五次冷语相讥。有一次吵翻之后,我姑姑独自去他的单人寝室,却发现一幕极为荒诞的丑剧——年仅十三岁的水莲花竟然赤身裸体地躺在钟老师怀里!我姑姑气急了,怔在那里,钟老师慌张地起身,而水莲花则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眼里发出慑人的冷光。我姑姑气急的说——我要开除你!水莲花说出了一句让她差点晕倒的话——我和校长上过床!钟老师也加了一句——她如果有事,我决不放过你!最后我姑姑被人抬了出去。在此之前,水莲花一直是她最疼爱的学生。”

“奇怪的是,无论我姑姑怎么反映,怎么上告,水莲花还是在一中,还是安安稳稳地作她的学生主席。结果我姑姑转到了别的学校。不过事情败露以后,水莲花一反以往的乖乖女形象,开始放荡不羁,换了无数情人,据说,那个钟老师还因此醋性大发,自杀未遂。”

“可想而知,以水莲花的手腕,在文革里自然官运亨通,青云直上。把一中闹得血雨腥风,打倒了一大批老师,奇怪的是,这里竟包括那个对她死心塌地的钟老师。水莲花残忍的打断了他的腿。”

“那……那后来呢?”

“水莲花最后伙拼了几伙造饭派,成了‘工农兵武装司令部’的司令以后,终于遇到了敌手,可能也是一个什么部的司令吧,权势比水莲花还大,是一个满族人,叫什么不清楚。水莲花对他竟是一往情深,不能自拔,但那人却不理会她。水莲花一气之下,把那人的情人抓来。一周之后,那个姑娘只有指甲是完整的了。水莲花竟突发奇想,活生生地掰下她的指甲。从此以后,竟一发不可收拾,见了漂亮少女的指甲,就要掰下来据为己有,也不知害了多少人!她选出指甲中形状最好的,做成了这朵莲花。而她和那个‘司令’互相斗法,更是杀得人骨遍地,流血漂橹。”

“水莲花……现在在哪里?”

水莲花死了,小鱼说。

不知为什么,我的恐惧没有丝毫减轻,反而更添了些许失落。

“怎么死的?”

“大概是78年吧。水莲花虽然在文革中害人无数,但凭借着她的能力和社会关系,谁也奈何她不得,不但丝毫无损,反而还在仕途上青云直上。最后还是那个在文革中和她作对的‘司令’,搜罗了她的罪证,颇费了一番周折,把她送进了监狱。说来也怪,无论是被她害过的人,还是他们的亲属,谁也不敢流露出丝毫庆幸的意思,连看她的囚车都不敢,可能都被她吓住了。水莲花判的是死刑,缓期二年。一年后,她猝死在狱里,很多人都见过她的尸体。”

我在想,我为什么会失落?

“你在想什么呢?”小鱼问。

“哦,没什么,我在想,那个‘司令’能扳倒她,一定很厉害。”

“那当然,”小鱼狡黠地笑,“水莲花能看上的人,一定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说不定,像你家纳兰那么帅呢。”

“啊——”我伸了伸舌头,“那我可倒霉了。”

月色渐渐被雾气笼了起来,四周朦胧而恍惚,小鱼的脸像蒙了一层白膜,模糊的看不清楚,我们其实坐得很近,但感觉好像隔了十万八千里。

“小猫,”她的声音好像也恍惚而隔膜了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了解她?”

我惊异地望着她,恍惚中明白了什么。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小就没了爹娘?”小鱼极力使自己平静,但我看到,她的眼中涌出了泪水。

“难道……是水莲花?”

“没错,”小鱼忽然激动起来,“那个贱货,她根本是在耍我爸……我妈是活活被气死的。”

我站了起来,紧张的看着她,“小鱼,我们好了这么多年,你都没对我说过……” 我突然想起来纳兰说过的话,“在小鱼的眼神深处有一些别的东西,她小时候一定有过很不寻常的经历吧?”

“谁都不知道,”小鱼站起身来,一脸的愤恨与孤绝,“今天,我终于可以报仇了,可以报仇了……”

我紧紧拉住她,惶惑地望着四周,恐怕会跳出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来,“小鱼,你疯了?她已经死了,你还报什么仇?”

“我没疯,”小鱼的手冰冷而又潮湿,“水莲花在文革期间搜刮了一笔财富,具体的数目是多少,谁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水莲花的手下几乎抄遍了整个H市,现金,文物,古董……你说,这会是一笔小数目吗?”

我摇摇头,“这笔钱在哪里?”

小鱼做了个奇异而美妙的手势,这不是她所有的,难道,她在模仿什么人吗?

“这么多年来,多少人一直在觊觎这笔钱,政府也在寻找它。可是,水莲花把它藏在一个十分隐秘地方,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她的眼睛盯着那朵人甲莲花。

“难道……”我恍然说,“和那朵莲花有关?”

“没错,”小鱼用一种胜利的微笑看着那朵莲花,“水莲花对这朵莲花视若珍宝,把它看成自己的象征,她把它和自己毕生搜罗的财富放在一起。但是,没人知道她把这朵莲花放到哪里。今天竟然让咱们碰到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哈哈……”小鱼笑了起来,脸微微的向右侧,下巴尖尖的像个小狐狸。眼睛依旧那么黑,那么大,但已不复明亮,而是有些朦胧了起来,衬得脸蛋那么苍白,今晚的小鱼,怎么这么妖,这么媚呢?

“小鱼?”我焦虑地望着她,心中充满不详的预感。

而小鱼已经顾不上理我了,她用手细细地在墙壁上摸索着,“小猫,别傻站着了,快帮我找找。”

恐惧和好奇同时占据我的心,我拖着僵硬的腿,亦步亦趋地跟在小鱼后面,手却没有力气抬起来。

小鱼寸土寸金地在墙上搜索着,每个地方都不肯放过,而我只是紧紧跟在她后面,恐怕眼前突然窜出个女人来。

小鱼整整折腾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仍一无所获,“小猫,拜托,别老跟在我身后,帮帮忙好吗?”

我虚弱地问:“你摸墙角做什么?”

“小笨蛋,水莲花怎么会把财宝明目张胆的防在外面呢?一定有机关的。”

“哦。”我一点也不关心什么财富,只想早点结束这场噩梦。

“咦,小猫,”她突然打起精神,“看,对,墙上有个黑点,对,你按一下那里。”

墙上确实有个黑影,在我看来,那更像玻璃窗上的黑影映的。我看了看小鱼,她实在是累坏了,用期盼的眼神望着我,我心里也有个柔软而妖异的声音:“去吧,看一下,看一下。”

我伸出颤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靠近那个黑点。恍惚间,我仿佛触到了一个少女的指尖,冰冷的,柔软的,湿润的,仿佛还沁着汗珠。墙上仿佛有一个少女苍白的脸,恍惚而虚弱的对我微笑。

我尖叫了一声,扑在小鱼上,和小鱼抱成一团,我们不停地叫着对方的名字。小鱼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着,似乎和我一样害怕。

“小鱼,”我颤抖着,“我们结束吧,回家吧……”

“小猫,小猫,”她扳过我的脸,望着我,“因为那个女人,我吃了多少苦哇……”

我动情地望着她,这么多年来,坚强的小鱼第一次流泪。

“你只知道我苦,你知道我为什么苦?你只知道我穷,你知道我为什么穷?就因为她!那时候,我才4岁。我爸是个小有名气的生产队长,手中有几分权势,人长的也不错。水莲花就千方百计地迷惑他。我爸也不争气,和她鬼混到一起,还听了她的鬼话,天天打我妈妈。我妈气不过,拿出生产队里炸鱼的手榴弹,拉开环,炸死了。整个H市都轰动了,真是死得轰轰烈烈呀!”小鱼惨笑着,一滴泪水划过脸颊,落到我手背上。

“水莲花玩腻了以后,把我爸晾在一边,又去勾引别的男人。当时,我爸可是对她动了真情的,不顾她冷语相对,死皮赖脸地去找她。哪知她为了让我爸死心,竟然去勾引我爸的顶头上司——一个五十多岁又老又丑的糟老头子。我爸又气又悔,这时想起我妈来了——晚了,我妈已经死了。我爸是投河死的。”

“小猫,凭我当年的家境,绝对不会比你差的。我也可以住在深宅大院里,我也可以做我的千金小姐——就是因为那个女人我从小就成了没人疼的孩子。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一定要报复,报复!我爸爸死后,奶奶在家抱着我,她不敢大声哭,她只能小声哭,小声哭……连水莲花死了以后,她也不敢抱怨,当时她都八十多了,人家一问:你儿子是不是被人害死的?她就连连摆手,不能说呀,不能说呀……小猫,别人怕她,我不怕她,我就不信斗不过一个死人……”小鱼哭了起来,呜咽声在房间里缈缈漾开。我发现,她也只是小声哭。

“小鱼,小鱼,”我紧紧抱住她,“我知道,我知道,可她已经死了,上天有眼,让她死了。我们就不要和她纠缠了好不好?我觉得她太邪了,凡是和她沾上边的都好不了。”

“你不懂,你不懂,”小鱼望着我,脸上鼻涕眼泪一片狼籍,头发散乱地粘在脸上,“你吃过苦吗?你想过一个70多岁的老人带着一个3,4岁的孩子,要过什么样的苦日子吗?你吃过树皮吗?你被人追打过吗?有人往你脸上吐口水,叫你狗崽子吗?”

我拍着她,“小鱼,小鱼……”

她突然抬起头来,瞪着我,“你刚才在哪找到那朵花的?”

我望着她,无力地摇摇头,小鱼拼命摇着我,“小猫,告诉我吧,求你了。” 我抬抬手,指了指床头,小鱼马上撇开我,向床头爬去,我在后面虚弱地叫,“小鱼,小鱼……”

小鱼今天像着了魔似的!我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的望着,她一会拍拍这,一会敲敲那,不一会,她像顿悟似的愣在那,足有一分钟,用手用力在床头一拍,“啪”的一声,床头的木板竟然从中间断开,露出一个金属制的按钮。

“小猫,”她向我摆摆手,“向后靠,小心呀!”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小鱼在床头按了一下按钮。一时间,只觉得天摇地动,好像屋顶塌了一般,四周都是木石摩擦与碎裂的声音,灰尘和砂石纷纷向我倾泻下来。呛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抱住头,紧紧地趴在地上,身后传来刺耳的轰鸣与尖叫,我两眼漆黑,一动也不敢动,汗水混杂着灰尘,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到地面上。

“小猫,小猫……”小鱼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好久才敢抬起头来,身上丝毫无损,只是软得动不了。小鱼站在我面前,目瞪口呆地望着我身后。

我回头一看,左边墙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在微弱的月光下,可以看到里面是几节向下的阶梯,天知道那底下会有什么!

“小猫,”小鱼激动地推着我的后背,“我们快点下去吧!”

我吓了一跳,“你疯了?你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怪物?再说了,这么黑,我们怎么下去?”

小鱼笔嘻嘻地从衣袋里掏出手电,打开了,可那微弱的光芒只是闪了两下就熄灭了。

“什么破玩意!”小鱼咒骂了一句,将手电摔在地下。

这下好了!我正暗自庆幸呢,她突然一拍脑袋,从窗台上拿起一根蜡烛,点燃了。那烛苗闪烁不定,整个房间越发显得鬼影幢幢。

“我们下去吧!”她手中端着蜡烛,兴致勃勃地对我说。

“不不不……”我将身体向后缩着,唯恐她将我拉下去。

她有些着急了,“你要是不下去,我自己下去啦?”她说着朝台阶下走去。

天啊,让我自己留在这屋子里?我看了看那朵莲花,又看了看小鱼,她脸上一副倔强的表情,我知道她一向是说到做到的,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紧紧地贴着小鱼,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面走去,走廊里散发灰尘与一股发霉的味道,似乎还有一种奇怪的檀木香味。我生怕脚下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哆哆嗦嗦地跟在小鱼后面,还好小鱼走得很快,我们很快就走到了尽头,是一个门,小鱼愣了一下,伸手推开了它。

“吱呀-----”扑天盖地的灰尘,呛得我和小鱼直咳嗽,天知道那扇破门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被开启了,才会发出那么难听的声音。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房间,里面空荡荡的,门的对面有一个大木柜。

那股檀木香味似乎更浓了,小鱼举起蜡烛仔细照了照:那是一张巨大的棕色木柜,柜是镂空的,被许多交错的木板分成大小不一的空间,或高或底,或正或斜,整个布局不是对称的,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精巧别致,展示了它主人的丰姿。

在每个小空间里,都放着我们所未曾见过的东西,或许,在书刊上见过,却没有这么真切。

“小猫,小猫……”小鱼轻轻地叫,眼睛却没有看我。她几步跨上去,仔细地端详那些东西。

一卷卷泛黄的古字画,散发着霉烂的味道;一尊尊古旧的器皿,缀着绿色的锈迹。莹润剔透的白蝉趴在叶子上,大概是用象牙雕的吧。镂花仿哥特式绘着拉丁文的西洋自鸣钟,大概是明清时传入的吧。雕花镂纹镶珠的金色匣子;景泰蓝镶祖母绿的粗簪子;攒彩珠含莹蓝色坠子的凤钗;整块玉雕成的《寒江独钓》。最令我惊诧的是两尊塑像:一尊赤裸男女合抱的异教邪神,男的横眉怒目,颈上挂一圈骷髅,女的仰面媚视,二人皆千手千眼,形容怪异。还有一尊赤裸的观音,头带宝冠,颈横璎珞,眉梢含情,眼角带笑,哪里是慈悲大士,分明是出浴太真!

这些东西,或华美,或璀璨,或古旧,但看得出,皆是华贵无匹!我却觉得她们有一种阴森的邪气,就像金字塔能传播病毒一般。我本能地躲避她们,只是战战兢兢地把头伸过去欣赏,而不敢用手指去碰触她们。我一回头,发现小鱼正用手抚摸着一个镀金的七宝玲珑浮屠,眼睛因喜悦而散发着近乎狂乱的光,显现出一种痴谗的病态来,让人胆战心惊!

“小鱼!”我向她喊,“别碰那些东西!”

小鱼好像沉浸在一个黄金铺就的美梦里,完全不理会我的话。那些她眼中的宝物散发着陈旧腐烂的气息,好像横陈在空气中正在变质的尸体。我担心地望着小鱼,却不敢去碰她,恐怕那些不洁的东西会沾到我身上来。

这时我忽然看到了一个像框,水晶般的莹润剔透,在烛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绚丽夺目的光芒。其间镶着一张泛黄而模糊的照片。照片上一共五个人,但都照得很小,中间是一个女人,她的五官模糊成一团,但看得出笑得很得意很灿烂,脸上的线条极其妩媚。她的左后方是一个男子,个子比那女人高出一头,同样看不清面目。他略向后侧着头,好像正和后面的人说话,显然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照上的。不知为什么,这个男人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剩下的三个都是男人,各有其态,看来也是没有准备过的。整张照片看起来像是那女人的阴谋,是她趁着其它的四个人不注意时,找人照下来的。为什么要照这样一张照片呢?这样一张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照片?

“小鱼,你过来看看,这人是不是水莲花?”

小鱼闻声走到我身边来,她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

“好像是吧?我也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小鱼冲着照片大叫,“水莲花,想不到吧?你惨淡经营的毕生心血,现在都是我的了。”

小鱼可能太累了,刚一沾枕头,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我不敢在刚才的位置躺下,怕那些冤魂的手指再向我指过来。我掉了个头,面向窗子躺下。对面的大红色窗帘在轻轻的鼓动,仿佛后面有无数纤弱优美的手指在缭绕上升,我赶忙转移视线,小鱼抓了满手的珍珠项链,浑身珠光缭绕,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我终于睡着了,而且睡得这么死,整个人仿佛在漆黑的深海里不停的下沉,下沉,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一丝光亮……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滚烫的液体滴到了我的额头上。我努力的想睁开眼,但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手指在不停的痉挛,却怎么也动不了,我徒劳的张开嘴,喉咙里干涸而嘶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鱼,小鱼……”我在心中焦急地喊,可是小鱼的呼吸声遥远得仿佛在另外一个世界,又一滴滚热的液体在我的脸颊划下,我一急,睁开了眼睛:天啊,有一个手持蜡烛,穿着白衣服的女人站在我的床头,俯身看着我,她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根本看不清楚她的脸。我张大了嘴,却只听见自己嘶哑而浓重的呼吸声,怎么也喊不出声音。僵硬的四肢在床上乱踢乱蹬,却怎么也找不到小鱼。那个女人似乎冷笑了一下,转身飘走了,我的脸上又留下了一连串的蜡滴,整个房间重归黑寂,我依然动不了,但我知道,这是梦魇,我一定是在做梦。我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场离奇的梦,我根本没到过一个梦魇般的地方,也没有听过一个叫水莲花的女人的传奇故事,所有这一切,不过是场梦罢了,等到天亮了,梦醒了,这一切,也都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嘶哑而尖利的声音传来,刺向我的耳膜,“小姐姐,开开门,让我们进去……”我努力地睁开眼,那件大红色的落地窗帘已经被拉开了,外面是深蓝色微亮的天,两个小人帖在窗上,他们不过三、四岁的孩子一般大小,一个的头发短而乱,另一个头还扎了两个乱蓬蓬的“羊角辫”,他们的衣服已经如同碎布一般,皮肤黝黑,上面布满褶皱,手指像火柴棍一样细小。他们的口中流着口水,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神痴谗,又放着精光,嘿嘿地傻笑着:“小姐姐,让我们进去吧……”

我浑身都是冷汗,身上虚脱一般瘫在床上,“天快亮吧,天亮了,一切都过去了。”

天亮在那个晚上真的是遥远而漫长的,然而它终于来了,当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帘洒满屋子的时候,一切的阴霾也就随之而去了。对面的落地窗帘拉得紧紧的,门又是紧锁着的,那么昨天晚上,我一定是在做梦了,我在心里嘲笑自己的胆小,让小鱼的一个故事吓得做了一个晚上的噩梦,我伸展着自己僵硬而酸痛的四肢,去揉紧绷的脸——蜡油,我的脸上竟然有白色的蜡油!

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小鱼,小鱼……”

小鱼不在房间里!我手忙脚乱地打开门,跌跌撞撞地跑进走廊,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回荡着我嘶哑的喊声,我拼命的撞每扇门,而它们却巍然不动,小鱼呢?

我滚下楼梯,“小鱼,你在哪里?我害怕……”

一楼同样空荡荡的,但是左边第二个门却虚掩着,里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嘶叫声,像是什么受伤的野兽。

“小鱼,小鱼,你在吗?”我试探着问。

没有人回答我,一种强烈的喘息声传了出来。

“小鱼,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要吓我。”依然没有人回答我。我擦了把眼泪,一步一步的蹭过去,抵住门,从门缝中望过去:横七竖八的木棍中坐着一个人,浑身血肉模糊,头发乱蓬蓬的看不清面目,头皮还掉了一大块,露出血红的头皮,但我认出了那件被扯得乱糟糟的黑色的羽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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