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县冤案(六)(3)
王媒婆连声叹息:"我只当那是句戏言谁知竟惹出那么大的祸来呀。"宋慈问:"在你眼里玉娘是个贤惠守夫的女子?""反正凭我老婆子的眼光挑不出一点毛病。""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挑不出毛病的人兴许就有致命的毛病!""大老爷这话……"宋慈站起来一摆手"你可以走了。记住今日之事不可与玉娘说。你也要随时听候本官传唤。"王媒婆刚退出客厅吴淼水就气喘吁吁地赶到。
"宋大人……听说大人传讯证人卑职就想来给大人打个下手。"宋慈一笑:"哦难得贵县这么热心可你迟来一步王媒婆刚走。"吴淼水急问:"呃不知是否有所收获?"宋慈轻描淡写地说:"说来道去还不都是案卷上写着的那些旧话?""既然如此卑职就不懂了宋大人葫芦里究竟卖的哪味药?"宋慈一笑:"膏药!一贴陈年老膏药!也就是说宋某想问的贵县一年前全都问过;证人能说的一年前也都说过并无半点新鲜。"吴淼水还想说什么宋慈先声夺人:"这个捕头王上哪儿了怎么大半天不见人影呢?"吴淼水吓了一跳。
吴淼水走后宋慈独自在庭院踱步思索。
英姑悄然走到宋慈的身后"大人捕头大哥是您差出去找线索的吧?"宋慈回过头却打起了哈哈:"嗯啊是吗?也许……""好啦别跟我打哈哈了。这本来也不该是我问的事。不过我倒有另外一句话想问问大人。""什么?""当时玉娘能在三丈之外认出王四这的确是个破绽您为什么不向王媒婆追根究底地问问?""王媒婆已经说了何必再问。""王媒婆说了吗?""没说吗?真是枉生了一对招风耳。"宋慈轻斥一声走开了。
英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耳朵:"哼卖关子!"宋慈又踅回来:"嗳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和同一个人的故事今天宋某听了三回。而从知县、书吏和王婆的嘴里说出的同一个故事却大相径庭。在你听来哪个说得更接近事实?"英姑想了想:"别的不敢说但那个唐书吏说玉娘和曹家有着可疑的往来却是我亲眼见证的。并且我以为唐书吏对玉娘的怀疑也有三分道理从全案来看玉娘对曹家避嫌尚恐不及怎么会频频出没凶手之家呢?"宋慈说:"你只说他有三分道理还有七分又怎么说?""他说的那些风流韵事都不会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足为信。可他又把那些事说得那么如身临其境就像他真的偷听过人家房事似的。"说完此话脸竟有点羞红了。
宋慈笑了:"哈哈有意思。宋某刚才说同一个玉娘从三张不同的嘴里却说出截然不同的三个女子你不觉得耐人寻味吗?为什么会有如此之大的差异?因为各人在向宋某陈说玉娘其人的时候都怀有各自的用心:吴知县向宋某述说玉娘的时候尤其注重玉娘对曹墨的眉来眼去给宋某的印象玉娘是一个百媚横生能在一瞬之间让男人、尤其是风流男人心猿意马铤而走险的红颜尤物从而使宋某信服曹墨确有杀人动机;那位书吏则把玉娘描绘成一个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淫妇为的是让宋某早日将淫妇玉娘绳之以法;而王婆当初不慎漏嘴差点使玉娘蒙受通奸害命之冤她对玉娘心中有愧并想弥补过失所以王婆嘴里的玉娘品貌几乎完美无缺。宋某断定各有所图的三人嘴里说出的都不是真正的玉娘其人!你说真正的玉娘又会是什么样呢?"英姑一笑:"我只知道大人接下来一定会亲眼验证了。""对!百闻不如一见我要亲眼看看。"县衙客厅内吴淼水一脸不快两眼盯着垂手一旁的唐书吏:"听说你一整天都在官驿是想让提刑官提携提携?"唐书吏答:"提刑官是高人高人自有高见。小吏值不值得提携宋大人自有主见。"吴淼水冷笑道:"说你胖还就喘上了。你说你是不是向提刑官告我什么诬状了?""知县大人从无过错小吏何来诬状可告?""那当然。可宋大人办事过于认真想对曹墨杀人案复审复审。""无非例行公事。真金不怕火烧证据确凿的铁案还怕他真能查出个节外生枝?"吴淼水心生狐疑:"你……你什么意思?"唐书吏忽然激动起来:"要说曹墨杀人案卑职以为大人错在当初就不该怜香惜玉。""什么怜香惜玉?""大人虽然把凶手判了斩刑可放了淫妇小吏至今觉得不妥。"吴淼水一愣:"你……你怎么就认定曹墨和玉娘合谋呢?"唐书吏反问:"那大人怎么就认定玉娘清白无辜呢?大人不是说漂亮的女人脸上总是写着个祸字吗?小吏以为大人此言简直就是至理名言。"吴淼水讥笑道:"不如说你有切肤之痛!"唐书吏强压着心头之愤:"小吏家室如矩何言切肤之痛?大人所言莫名其妙!""算了吧你!谁不知道你老婆水性杨花早让你戴上绿帽了你有气不敢往自家老婆身上撒就恨不得把天底下的漂亮女人都赶尽杀绝。一个大老爷们儿有本事去治治自己家里那个偷奸养汉的老婆啊干吗拿别人出气?"唐书吏痛苦地叫起来:"大人!清官难断家务事你拿小吏家事说事有失公允!"吴淼水反问:"可你有气不敢向老婆出却嫁恨于他人就公允了吗?""唐某并非如此心胸褊狭的小人我敢说本案最后被推上断头台的决不止一个曹墨!"吴淼水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还有谁?"唐书吏咬牙切齿地说:"淫妇玉娘!"吴淼水反而心里一松:"你是说宋提刑盯住的只是玉娘?"唐书吏说:"大人当时要是听了小吏的忠告将奸夫淫妇一同严惩也不致会落得今天这么被动。"吴淼水心想:怪不得宋慈一直不提审曹墨原来他把眼睛只盯住玉娘了。
哼什么断狱神手不过如此!
太平县冤案(六)(4)
唐书吏凑上来问:"大人在想什么?"吴淼水斥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屁大个书吏逞什么能啊!"说罢昂首阔步而去。
太平县冤案(七)(1)
唐书吏朝着那人背影轻声道:"跟狗啃屎随虎吃肉。等提刑官按唐某所指将案子改判了你敢说提刑官身边不会多一个精明能干的书吏?"宋慈和英姑如逛街似的一路走来刚到玉娘门口"吱呀"一声门正好开了。
宋慈和英姑往旁边一闪见玉娘头上蒙着纱巾手臂上挎着个篮子出门往长街而去。
英姑说:"大人她就是玉娘我去把她叫住。"宋慈说:"不跟着她。"玉娘在前不紧不慢地走着却不知道有人正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呢。
宋慈跟在玉娘的身后想起吴淼水的一句话:"曹墨和玉娘虽是初次见面可二人眉来眼去就已经让曹墨神魂颠倒欲罢不能……"眼前的玉娘似乎随着他的想像变幻出妩媚的形象。而玉娘像是意识到有人跟踪脚步渐慢倏然回眸向宋慈百媚一笑摄人魂魄。
英姑在后面偷偷窥视宋慈脸色。宋慈有所觉察正了神色。英姑不由得抿嘴窃笑。
宋慈又想起唐书吏的那句话:"小吏借个古人古事恰恰是为了省些口舌直揭本案真相。本案中的潘金莲就是本地出了名的大美人玉娘……"前面走着的玉娘忽然站住并扬着一脸似嗔似笑的淫荡之色回过头来伸出一条白藕般的手臂和一根嫩笋般尖尖的手指对宋慈勾指飞眼……宋慈不由得一怔急忙停步别过身去。
英姑问:"怎么啦大人?"宋慈一脸正色地说:"什么怎么啦。好好跟着。"再一看玉娘却已没了踪影。
英姑问:"大人人不见啦。"宋慈回过神来:"嗯跟丢啦?"英姑自信地说:"丢不了我知道她出没的地方。走吧。"曹家堂屋。一张锡箔纸在一双瘦骨嶙峋的老手上织泪水啪啪地滴纸织成元宝变作祭亡纸钱时有一半已让泪水浸透。
曹母边织着元宝边念念有词:"从前有个母亲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儿子可儿子还站在娘的面前想要什么娘就问儿啊你还想要什么呢……儿说……"一阵轻轻的叩门声打断她的自言自语。
曹母起身出了堂屋回身把堂屋门关上才穿过天井去开院门。门开了玉娘气喘吁吁地闪了进来:"大婶。"曹母问:"玉娘出什么事了?""哦没什么。"玉娘说着想搀扶老人进屋。
曹母却站着未动:"玉娘我不是说过让你这两天别再来了吗?"玉娘欲言又止:"哦……大婶我……"曹母说:"玉娘这些日子多亏了你我才活下来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玉娘说:"大婶还是进堂屋说吧。"曹母却将玉娘堵在门外:"别你有什么话就在这天井里说吧。"玉娘颇感奇怪:"大婶您怎么不让我进屋啊?"曹母支吾着:"哦老身说了让你别再来了可你……"玉娘突然越过曹母把门一推泪水"哗"地涌了出来。她回头对曹母声泪俱下地说:"大婶您怎么不听我劝呀……""墨儿的时辰快到了……做娘的得做些准备啊!""可您……您为什么做了双份?""墨儿一走我这老婆子还……""不您不能这么想。""不这么还能怎么啊?"玉娘忽然向曹母双膝一跪:"娘曹大哥真有个三长两短从今以后玉娘就是您的女儿!我侍奉您一辈子您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曹母急忙说:"玉娘你说什么胡话!你敢认我这个将死之人做娘我也不敢拉你这个清白之人垫背啊。快别这么说快起来!"玉娘从篮里取出一个金黄色的银袋子:"娘你看看玉娘已经把自家的房产全都变卖了这是人家付给我的定金我现在已无家可归要是曹大哥真的不在了……玉娘就一辈子和娘相依为命。"曹母热泪盈眶:"玉娘啊难得你有这么一份善心啊可墨儿从小就没离过娘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走哇。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倒有一件事求你明年清明节别忘了到我们娘儿俩坟头烧炷香。""娘您不能这么想还没到山穷水尽呢。""覆盆之冤难见天日啊!起来吧孩子。别哭了。总说我们女人就是泪多可老身这些日子早把眼泪流干了。墨儿的日子越是近了我反倒越是不哭了……到了那边娘儿俩还可团聚。不哭啦!"玉娘小声说:"娘这两天太平县来了位提刑官人称包公再世我正想和娘商量让曹大哥翻供喊冤……"曹母大声道:"快别动那没用的念头了。我算是看得透透的了这官场上从来都是官官相护再翻供无非让墨儿再过几次堂多挨几顿打。我可怜的墨儿经不起了呀。""娘您今天就让我去看曹大哥吧。""不成不成啊。玉娘你再抛头露面还不知会让人家怎么说呢。"玉娘坚决地说:"娘刚才进门之前我还怕人家说长论短可现在我是您女儿我还顾忌什么呢?今天您就让我去见见曹大哥我……我有话要对曹大哥说。"曹母惊问:"你想说什么你真想让他翻供?"玉娘说:"娘我们不能就这么认命了不能放弃最后的希望……"突然响起几声清脆的叩门声。
曹母一怔:"谁呀?"玉娘去开门曹母却赶紧把堂屋门又关上了。
玉娘把门一开惊住了"啊?你们是……"门口站着宋慈和英姑。
宋慈不轻不重地说:"太平县曾指控过你通奸谋命可不知何故仅把奸夫断为凶手却对你开了大恩至今尚有人对此说长道短以你今日之举难道就不怕再惹嫌疑授人以柄?"曹母怒道:"是何方野鬼在此放屁臭不可闻!"宋慈慢步走到曹母床前好言道:"老妈妈在下宋慈。"曹母冷冷地说:"有何贵干?""听说老人家贵体欠安特来看望看望。""只怕老婆子消受不起!"玉娘不敢相信似的:"你……你真的就是人称包公再世的宋提刑吗?"曹母说:"玉娘你别错把金面贴鬼脸。天下只有一个包青天那是前朝的清官早作了古啦!"宋慈说:"宋某当然不敢和前朝的包青天相比。不过明知有人受冤将要白白丢了性命宋某却也不敢不管!"曹母和玉娘互相看看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
太平县冤案(七)(2)
宋慈忽然看到玉娘的银袋子上绣着"王四"的名字不禁眼光一亮但没动声色。
英姑上前说:"宋大人为了你儿子的冤情肠子都快急断了你们还冷言冷语你们也太不通人情了吧!"玉娘突然跪倒在宋慈面前声泪俱下地叫道:"宋大人冤枉啊!小女子有实情相告--"大堂上。猛听一声虎狼般的吼叫:"带玉娘上堂--"玉娘戴着刑具被推上堂来。她哆哆嗦嗦地往堂上看:两旁衙役如狼似虎堂上吴知县貌若阎王。再往侧面一看四名光膀子大汉架着一个已被打得血肉模糊呻吟不止的男子。她吓得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高堂上的吴淼水一声猛喝:"跪下!"玉娘与其说是跪下倒不如说是被吓得瘫倒在地了。
吴淼水大声问:"堂下民女你身边那位是谁你可认识?"玉娘细细辨认终于看清那人"我曾见过他一面但并不认识。"做笔录的唐书吏忍不住喝道:"既承认见过他又说不认识话有破绽分明有奸情!"吴淼水白了唐书吏一眼唐书吏识趣地坐了下来。
玉娘道:"大人说什么民女不懂。"吴淼水喝道:"大胆淫妇不许你在本县面前耍刁!"玉娘说:"大人民女在家严守妇道街坊邻居都可为我作证你称民女为淫妇究竟是何道理?""你还要本县给你个道理对不对?道理非常简单像你这样的美人坯子生来就是个招蜂引蝶的祸胎!"那边曹墨突然大笑起来:"如此荒唐的县官真是闻所未闻。"吴淼水咆哮:"与我掌他的嘴!""啪啪啪"几个大嘴巴曹墨的嘴角顿时流下血来。
玉娘说:"大人容貌原是父母天生大人以貌取人确是不该啊。"吴淼水吼道:"照样掌嘴!"玉娘被打得一声声惨叫嘴鼻出血血和着泪一起流了下来。
吴淼水冷笑道:"单凭你们二人在这公堂之上还敢一帮一唱配合默契这通奸害命岂不更顺理成章了吗!"唐书吏频频点头"有理有理!"同时录于堂簿。
玉娘大叫着:"大人我和他只在大街上匆匆见过一面怎么会通奸害命?
大人明鉴呀!"吴淼水说:"你不承认?就在你丈夫被害前日他曾扬言要杀了你丈夫娶你为妻难道这不是和你一同谋划的吗?"玉娘把惊疑的目光投向曹墨。
曹墨点点头:"不错我是说过这话。可那是一句戏言与这位娘子无关!""戏言?可不幸的是你的戏言果然成真了。"曹墨苦笑:"那就是我曹某的运气实在太好了!"玉娘说:"这天下哪有杀人者先告知与人的道理?大人这位相公说的想必真是一句戏言呢。"曹墨又放声大笑:"堂堂知县七品大人还不如一位妇人有见识好笑好笑啊!"吴淼水吼道:"住口!"曹墨指着吴淼水怒骂:"你狗眼不识人事简直就是个狗官!"吴淼水暴跳如雷:"打断他的手!"一根刑棍高高举起狠狠打下。
曹墨一声惨呼手臂顿折!
玉娘吓得昏死过去。一盆凉水又将她泼醒过来。
吴淼水凑近玉娘:"怎么样你还是招了吧免得像他那样受皮肉之苦。你看看这细皮嫩肉可不比他男人的骨头硬啊。"玉娘哭泣道:"民女真的没有和谁通奸害命民女冤枉呀。"吴淼水"呼"地站起干干脆脆地一个字:"夹!"夹具一拉玉娘纤纤玉指被夹得血流如注一声惨叫又昏死过去……
吴淼水大发感慨:"这天下作奸犯科的怎么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落泪呀?做都做了还怕戴罪?其实你们如何通奸又如何谋命本县看得一清二楚可你们偏偏死不认账。难道这大刑是那么好受的吗?今天暂且退堂明天接着审!"说罢摇着头走进后堂去了。
牢房内一盏狱灯昏黄如豆。
玉娘缩在牢房一角半天没有动静只有泪水无声无息地从眼眶流下。她忽然"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她哭着哭着忽听旁边有男子的呻吟声一惊止了哭循着那呻吟声看去。微弱的狱灯下她见那痛苦呻吟的男人与她只相隔一道木栅。
黑暗中的男子忽然声音微弱地叫着她的名字:"玉娘。"玉娘认出来了他就是被打得死去活来的曹墨。
"是你?"曹墨轻声道:"你不会信了那狗官的话吧?"玉娘一时没听懂。
"你相信是我杀了你丈夫吗?"玉娘默然不语。
曹墨自己作了回答:"不是!我曹墨再怎么不成大器也是个书香门第出生的读书人这一辈子连鸡都不敢杀何言杀人?那狗官说是我杀了你丈夫实在是过誉了!"
太平县冤案(八)(1)
曹墨苦笑一下忽然挣扎起来面对玉娘"通"地一跪:"可我曹墨真是该死啊!我虽然没有杀人但从我这张臭嘴里却放过杀了你丈夫的屁话。我当时不过是一句戏言可就是这么一句戏言却惹上了杀身之祸还害你受了牵连我真该死该死啊!"玉娘忙说:"别……你快别这么说了既然人不是你杀的你这不也受冤不也吃苦了吗?"曹墨说:"我戏言惹祸是报应。可连累你背上个谋杀亲夫的恶名我心里……"玉娘劝道:"事到如今你再自责也无济于事了不如忍着点我想是黑是白总会弄清楚的。"曹墨激动起来:"那姓吴的狗官要是认得出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你我会受那么大的冤吗?只要此公还戴着乌纱黑白就永远颠倒!"玉娘哀哀地说:"你我素不相识却要背上个通奸杀人的恶名天理何在呀?"说罢痛心地哭着。
曹墨说:"玉娘我已经想过了遇上这么个狗官也算是你我命中注定的劫数。我想与其你我同受冤屈不如让我一人承担了。明日过堂就让我一人把谋杀你丈夫的罪名承担下来吧。"玉娘一愣:"可是……可是你明明没有杀人呀。""一个官字两张口那狗官说我杀的就一定是我杀的。这叫什么这叫覆盆之冤不见天日啊。""既然你没有杀人还是咬牙挺着不可平白无辜地去认一个死罪。""只有这样只有我一人把罪名承担下来那狗官才会相信你是清白的你才有出头之日否则要被砍下脑袋的不光是我还有你你懂了吗?""难道他一个堂堂朝廷命官就那么草菅人命吗?""我已经被打得身残人废了死不足惜只是家中老母老而无靠让我放心不下呀……"曹墨说完呜呜地哭起来了。
玉娘急切地说:"不曹大哥你不能承担这个罪名你不能白白去送死呀。"曹墨叹息道:"玉娘我出此下策并不完全是为了解救你。你想我一介书生从小受母亲溺爱就是连一手指都没打过我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酷刑拷打呀?我再不承认早晚会被活活打死的呀我实在是受不住了呀与其被活活打死倒不如一刀来得干脆。玉娘你我素昧平生同遭此难也算有缘只求你以后能照顾我那可怜的老娘曹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你的。"他挣扎着向玉娘下跪……
玉娘痛哭道:"曹大哥……"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说完这段痛苦经历玉娘的脸上已挂满泪水。
宋慈沉吟一会儿问道:"你说当时有人在暗处偷听你和曹墨的谈话?"玉娘说:"我只是听见有人离去的脚步声。"宋慈敛神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墙上的一幅字道:"哦这是谁的墨宝却是不俗呢。"曹母说:"哦这是我儿子亲手书写的。""是吗?一手好字啊!"玉娘眼睛一闪"宋大人要看曹大哥的字画在堂屋里挂着呢跟我来。"曹母急喊:"别别玉娘别进堂屋……"机灵的英姑就过去把门一推。
随着堂屋门缓缓开启英姑的眼睛也越睁越大:屋内触目惊心地并排摆置着两口朱红的棺材!地上及四壁到处都是纸钱祭幡。
宋慈见状大受震撼缓步走入强忍着热泪轻拍那两口棺材:"这一口是母亲预备为儿子收尸的;这一口是母亲为自己……这让宋某想起家母曾经说过的话家母说儿是娘心头掉下的肉儿在外面平安了娘在家也就心安了。
老妈妈您这个做娘的是连死也不愿和您的心头之肉分开啊!"曹母泣道:"宋大人您真是前朝的包公转世你能救我儿吗?"宋慈说:"你儿子已有供词在案除非翻供喊冤!"曹母痛心地说:"那是屈打成招啊!我儿从小娇惯我这个做娘的从来都没舍得打他一手指头呀那天被抬着回来取物证的时候我一见那副惨状真是心都碎了呀。"宋慈问:"老妈妈说的物证想必是一件沾着血的血衣?""我儿太受苦了呀。"曹母抬手抹泪时衣袖滑落又露出手臂上那道长长的伤痕。
宋慈看着那道伤疤似有所悟道:"那件血衣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望老人家如实相告。"曹母隐衷难表默默坐下又开始一个又一个地织着纸钱嘴里却念念有词:"有一个母亲把身上的一切都给了儿子见儿子还看着她母亲就问:儿啊你还想要娘的什么呢?儿子说:我想要娘的心!母亲就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了儿子。儿子捧着母亲的心欢蹦乱跳地跑出门去脚下一绊摔了一跤母亲的心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可母亲的心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儿子你摔痛了吗……"说到这时已泣不成声。
英姑在老人身边蹲了下来拉过她的手抚摸她手臂上的那条伤痕轻声细语地说:"大娘说说那件血衣好吗?"宋慈感慨地说:"老人家已经说了。"夜黑之中一灯如豆。宋慈像木雕似的端坐在客房中。英姑端着酒菜进来宋慈像是全然未觉。
"大人吃饭吧。您还在想着那位老妈妈?"宋慈长叹一声:"人世间何曾听说过一位慈母竟用这样的方式救他的儿子发人深省啊。"英姑见桌上有一张图画的是从王婆瓜店、玉娘家到河西村口的线路。
"大人这画的是什么?"宋慈刚想解说吴淼水突然走了进来。
宋慈用很反感的眼神看着他"有何贵干?"吴淼水面色尴尬:"呃……只因刑部核准的刑期快到了按大宋律制卑职应该奉命监斩。卑职想宋大人在敝县查狱卑职就想恭请大人……"宋慈突然道:"宋某想夜审曹墨!"吴淼水一惊:"啊莫非……莫非大人找到了真凶?"宋慈摇头。
吴淼水底气一足嗓门就随之高了起来:"既然没有找到真凶……"宋慈嗓门更大:"虽然没找到真凶可明知此案有冤难道就不能问问?"吴淼水有点胆怯了:"大人您说过……"宋慈说:"对宋某说过无意将刑部审核的命案推倒重审但本官发现此案真相不明所以改主意了。"吴淼水眨着小眼定定地看着宋慈。
太平县冤案(八)(2)
"怎么不可以吗?""呃……说起真相大人真相不是早已清楚了吗?"宋慈摇头道:"我看未必。且不说你这原案卷宗里的漏洞百出宋某只问你一点案发日王四是去收取货银的他回家途中身上一定带着银子而尸体被发现时却分文全无。贵县不问杀人谋财只问了杀人谋色!此一疏漏宋某能不问问吗?"吴淼水说:"卑职一开始也想到过谋财害命可凶手归案后招供了正是他杀人谋色。"宋慈大声说:"此案必须推倒重审!""可是……刑部批文的八月十五……""不还有一宿半日吗?""除非大人能在这一宿半日之内找到另一个凶手否则推翻刑部核准的命案后果……"宋慈嗓门大起来了:"宋某知道后果!丢官削职赔上身家性命宋某认了!
吴知县我要夜审曹墨!"吴淼水无奈地说:"哦卑职这就去提犯人。"奉命在河边寻查线索的捕头王虽经多日寻访仍一无所获这日天晚他便急急赶回城里。他在一条街上走路过春宵楼门口无意中一瞥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在门口搔首弄姿的正是前几天假扮病妇的妓女阿春。
捕头王一缓步阿春就苍蝇似的飞过来:"哎呀大哥什么事那么急呀?进去玩玩么。姑娘我……"忽然惊讶地瞪大两眼"啊是你呀?"捕头王哼了一声就走。
阿春赶上来问:"嗳这位官差大人什么时候把你们抓的那些哥们儿放出来呀?那可都是姑娘的老客啊。"捕头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不也是姑娘的老客吗?"阿春身后忽然有男人说话。
捕头王一听那声音忽然有所触动步子就缓了下来听着那男女在他身后你一言我一句地说着。
"哼像你这种玩了赖账的无赖一百年也碰不上一个你就是烧成灰本姑娘也能认出来!""嗨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提。再说了你们这儿要不是连那些偷鸡摸狗的也来上回我也不会付不起银子呀。""那你这回带银子来了?""这回我先付账。""哟王大哥那就快请呀。"捕头王蓦地回头见那男女相拥着已经进了春宵楼。捕头王追过去想看个清楚却被另两个拉客的妓女缠住"嗳这位大哥姐正等你呢。"捕头王手一甩逃命似的跑了。
衙役押着曹墨在长长的牢狱过道上走。锁镣声惊动了那些盗犯除毛大之外都"呼啦"一下齐齐地趴向栅栏看着嘴里议论着。
"像是从死牢里提出来的。"
"那是拉出去杀头的吧?""杀头都在午时三刻哪有半夜三更的。""嗳会不会轮到我们也被……""胡说!要是连偷鸡摸狗的都要杀头这世上可没几个可活的人啦。"毛大则半靠在墙角养神他所躺的位置此时正面对着趴在栅栏上的那七八个同伙的屁股而那些破衣破裤上大多是打着各种各样的补丁。他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
同伙们回过头来:"大哥你笑什么呢?"毛大指着一个人:"三子你转过身去。"三子问:"怎么啦?""让你转过去你就转过去。"三子就转过身去。
毛大笑道:"你们说猴子屁股啥颜色?"贼众齐声说:"猴子红屁股呗!"毛大命令道:"三子弯腰!"三子把腰一弯立即就露出屁股上的两块金黄色的补丁恰似猴子屁股。
贼众轰然一下笑起来。
三子还不知什么事回过头来:"怎么啦怎么啦?"毛大大笑道:"三子啊兄弟们一起那么多天怎么才发现原来你有个猴子屁股呀?"三子大悟不禁脸色一变忙用手捂着屁股到墙角坐下。
毛大说:"三子这一定是你老婆能未卜先知知道兄弟们有朝一日会关在一起穷闷就事先给你缝上个猴子屁股给兄弟们乐乐。"三子怨道:"我老婆是个睁眼瞎子辨不出红黄蓝绿的。那天她硬说这是块好布就补到我的裤子屁股上了她硬说这颜色和裤子布是一样的这不让哥哥们看笑话不是?"众贼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忽听一声喝:"吵什么!"贼众一看禁子正气势汹汹地站在栅栏外顿然噤若寒蝉。
一盏盏写有"县衙"字样的白纱灯笼被燃挂上。深夜的讯堂上满堂生光如同白昼。宋慈倒背着手慢慢踱着步。吴淼水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不时地偷偷瞟一眼宋慈。
寂静无声的堂外终于有了脚步声。衙役进来小声禀报:"曹墨带到。"没等吴淼水说话宋慈先声夺人"带进来!"衙役应声:"是带曹墨。"曹墨手枷脚镣残臂跛足地被带上堂来。
宋慈正要开言却被曹墨抢先问了:"知县大人犯民都已供认在案为什么还要夜审?"吴淼水说:"今夜审你的并非本县而是提刑大人。记住宋大人问什么你须得从实说切不可对宋大人再说胡话。"说最后那句时暗暗在曹墨手臂上使劲捏了一把。
曹墨抬头看看宋慈"无论什么官提审犯民犯民都只有一种供词是我杀了王四!"宋慈吩咐道:"来去掉刑具!"衙役应命取下曹墨的刑具。
宋慈上前说:"曹墨本官今夜把你带来并非升堂问案只是有几句话想问问你。"曹墨脖子一梗:"是我杀了王四!"宋慈却说:"本官恰恰无意问你杀人之事。"曹墨一愣:"那你为什么深更半夜地把我带上堂来?"宋慈站起来踱步到曹墨面前好言问道:"曹墨你家里除了一位白发老娘可还有别的亲人吗?""……这与本案无关。""本官说过今日不问案!""犯民家父早亡家中只有老母别无亲人。家母为了我这根曹家独苗三十多年守寡……""如此说来令堂大人三十年守寡就为把你这根曹家独苗抚育成人?"曹墨闭目点头。
太平县冤案(八)(3)
宋慈问:"有一个关于母亲和儿子的故事想必你是听说过的。"曹墨闭目不答。
宋慈娓娓道来:"从前呀有一个儿子索尽了母亲身上的一切还用一种不满足的眼光看着母亲母亲就问'儿子你还想要什么呀?'儿子说'儿子想要母亲的心!'母亲就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了儿子。儿子捧着母亲那颗心欢蹦乱跳地跑出门去不料脚下一绊摔了一跤把母亲的心重重地摔在地上。可母亲的心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儿子你摔疼了吗?'"曹墨被大大触动眼圈忽地一红喊道:"别说了!家母为我这个儿子含辛茹苦一辈子啊可儿子……""可儿子却犯下了不赦之罪就要押赴刑场受死了你自己杀人偿命死有余辜可你那白发老母为你含辛茹苦一辈子如今风烛残年正需要儿子回报养育之恩的时候却反而要为你这不孝之子去法场收尸你这做儿子的能看得到母亲那颗受伤淌血的心吗?"曹墨伤悲难忍:"我……"宋慈紧逼:"你为何杀人?"曹墨脱口而出:"我没有……"吴淼水急叫:"曹墨宋大人面前你又说胡话!"曹墨为难极了:"我……娘孩儿不孝啊……"竟哇地大哭于地。
吴淼水浑身直冒冷汗。
宋慈缓缓转身回到座上坐下耳边听着曹墨的哭声眼前闪现曹母白发瘦骨的凄惨面容不禁也眼角湿润起来。
曹墨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
宋慈用温和的语气问道:"曹墨你为何杀害……"曹墨哀声反问:"你说过不问案的为何言而无信?""好好好本官不再问案不问!可另有一件题外的话题想问问你你不会介意吧?""什么事?"宋慈笑着问:"哦听说……那个王四之妻……叫什么?哦叫玉娘!听说那女人长得的确有点……招眼?"曹墨不解:"什么意思?""嗳嗳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宋某不过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你要不想回答也不勉强。""玉娘是天下最贤惠的良家女子可我差点毁了她的清白名声。""那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玉娘的呢?"曹墨有所警觉地抬头看着宋慈。
宋慈欲擒故纵:"哦随便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曹墨脸上居然漾起一种神往的笑容:"那是天意的安排--"天上下着倾盆大雨。玉娘跌跌撞撞地在雨中奔跑脚一滑一个趔趄手中的瓜篮脱了手瓜果四处滚散。
曹墨冒着大雨赶了过去脱下外衣披在玉娘身上然后一个个地去捡回瓜果。他见扭了脚的玉娘一步一拐想去搀扶可他的手刚一碰到玉娘的身体就被玉娘有分寸地推开了。曹墨站在雨中看着玉娘挨着墙一瘸一拐地进了家门刚想回身门又开了玉娘把他的湿衣递了出来:"这位公子差点忘了呢。"说着脸上扬起落落大方的笑容等着曹墨接走衣服。
曹墨看着半掩宅门内的玉娘正如梨花带雨别样动人竟呆呆地不知去接。
玉娘就将湿衣往门槛上一放说了声:"谢了。"缓缓从门缝里消失。
曹墨如痴如醉地在雨中站着……
烛火在微风中摇晃着。讲述完这段情景曹墨眼里还流露着无限神往的神色。英姑看着暗笑。
宋慈站起身来像是闲聊似的问:"给你一个时辰能跑多远?"曹墨感到问得意外好一会儿才回答:"囹圄之囚半步不能。""嗨你那文文弱弱的身板比宋某还单薄我想你大概也跑不出十里八里。""要是以前曹某也未必输你。""那要是一条坎坷之路呢?""也能勉强。""再加上狂风大雨!"曹墨怔住了:"曹某是食五谷杂粮的凡夫俗胎不是能腾云驾雾的神仙。"宋慈点点头:"此话有理。宋某哦还有吴知县也都是食五谷杂粮的凡夫俗子!"吴淼水有点莫名其妙更有点耐不住性子:"曹墨当天你与玉娘分手之后回到王婆瓜店可是说过……"宋慈突然道:"把犯人送回牢房!"吴淼水话到一半被截不由得满脸狐疑。
书房内一脸焦虑的宋慈正踱着步自语道:"捕头王怎么还不回来呢?"话音未落捕头王满脸懊丧地走了进来。
宋慈一看那神色便觉得无须再问"什么也别说先吃饭。"桌上摆着酒菜未曾动过。
话音一落捕头王已经一杯酒落肚随手从桌上抓起什么就大吃起来。
英姑见了几乎忍俊不禁:"像个饿死鬼!"捕头王边吃边说:"所带银子都用来问路访查了一天没吃东西。"英姑说:"挨了一天的饿还一无所获也真亏了你了。"宋慈说:"本来就是让他去大海捞针空手而归也该是预料中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