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灵蜷缩在沙发里,虚弱地问我:“60年前就已死去的人,却奇迹般地活在60年后,你说,人真的有三生吗?”
我无奈地说:“对这些事情,虽说我们不能解开它的真相,但三生之说,却是无稽之谈。人生如灯,油尽则灯灭。”
“可是灯芯却还在,”李灵接口道,“假如灯芯是人的灵魂,灯油是肉体,灵魂不死,只要再续上灯油,就可以重现生命。”
我皱眉道:“从道理上来讲,是可以理解的,但从现实的角度来看,这是不可能的。”
李灵慵懒地挪了挪身子,疑惑地问道:“既然如此,那么你所说的妙音鸟是否又能重生呢?你对这些传言又是持着怎样的态度?相信还是不相信?”
我语塞。
如果妙音鸟真能如传说中那样重生,那么,赵敦孺教授当然也有复活的理由。只是,妙音鸟重生毕竟只是佛门信徒的一种美好愿望而已,能否重生,在俗世凡人眼中是惊天动地的怪事;而在信众眼里,重生只是一种形势,因为,在他们灵魂之上,信仰就是永生。
我关注的并不是妙音鸟可否重生,令我迷惑不解是赵敦孺教授身上发生的奇异之事。花楼街之行,让我仿佛走入一个巨大的迷宫,除了那些重峦叠障的困惑,更令我忐忑的是数十年前发生的一系列恐惧事件,这些事件无疑和蛇形饰品有着极其重要的关系。根据当年的线索,可以肯定,当年这一系列死亡事件的发源地就在如意坊,而当年的如意坊掌柜和现在的江城艺校里的赵敦孺教授却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我无法自己认同这样一种观点,因为这种理论一旦成立,不仅仅是我自己,相信所有人都会掉入一种可怕的漩涡中,它将彻底颠覆我们目前所能认知的世界,让我们无所适从。就我们迄今所知晓的现代科技领域,克隆技术的产生也不过数年时间而已,如果说数十年前就出现了这种震惊人类的事件,那么我想,无论是谁,都将为之惊恐万状。因为,它会将一个可怕的信息传递给我们——在我们身边所熟知的人,也许早已生活在几十年前的某个时代,他们只是一个复制品。
更让我惊恐的是,赵敦孺似乎早就在等着我们来找他,因此在书房里留下了一首怪诗,尽管诗中的意象纷乱不堪,但他仿佛认定我们最终能够将之破译,所以,他并没有直接现身出来和我们正面接触,而是隐身在我们身后,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如果是这样,他一定有着什么地方需要借助我们的力量去完成。那么,以他的力量不能办到的又是什么样的事情呢?难道还是和李灵有关,或许和《黑公主》有关?抑或是和800年前的西夏王朝有关?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至少有一点是非常明确的,那就是要李灵在他所有的计划中,扮演了一个非常关键的角色。
“事实上,教授是否重生已经不太重要。”我清一清嗓子,抑郁地说,“目前最让我们担心的是,他这样做的目的到底为何?难道他也和高阳一样,对黑井宝藏产生了觊觎之心?”
“这个不难理解。”李灵坐正了身子,“教授所钟情的也许并不是什么财富,他的目的应该是黑井宝藏里有种令他神往的东西,比如说某种宗教器物。”
“宗教器物?”我皱眉头,“难道是妙音鸟?”
李灵紧张地吸了一口气:“我们上次无意中看到的那张人面鸟身的照片,它就是妙音鸟吗?”
我重重地点头,犹疑地说:“但我清楚地记得,照片的背后记载妙音鸟首次发现是在西夏王陵,而不是在黑井宝藏。”我突然明白了什么,颤声道,“难道,西夏王陵出土的妙音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我和李灵惊恐地对视,从对方的眼里交流着同一种巨大的恐惧。
如果黑井宝藏里真的存在妙音鸟残断的双翅,赵敦孺教授如此苦心地计划就有了答案:他要找到妙音鸟残损的双翅,然后使其复活。
“复活后的妙音鸟可主宰世界!”李灵握紧拳头,抵住颤栗的苍白的双唇。
我感到浑身上下被一层冰凉的气息包裹,耳膜内产生连绵不绝的蜂鸣。
清脆的手机铃声将我从混乱的梦境中唤醒。
睁开眼,窗外已是一片清朗,阳光在木芙蓉的叶片上跳来跳去,世界是如此清澈而鲜艳,它们能洗涤我浑浊的梦魇吗?
按下接听键,一个年轻而沉闷的声音让我刚刚回复的一点点阳光情绪瞬间蒸发。
是许可的声音,那个和我有过一面之交的年轻警官。
更让我困惑与不安的是,他此刻就在我的楼下。
当我手忙脚乱地收拾好客厅,给许可倒上一杯碧螺春后,我的额际竟微微见汗。
许可冷冰冰地笔直地坐在沙发上,直到我坐到他对面,才拉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小包,掏出记事本,然后目光炯炯地盯着我:“子夏先生,有一宗案子需要你的配合,希望你不要对警方有任何隐瞒。”
我坐直了身体,试探地问:“是有关周会长的事吗?你们有了新的发现?”
许可奇怪地微微眯了眼,说:“周会长的案子先搁在一边,我们先来谈谈另一件案子。”
我不安地扭了扭肢体,迷惘地迎住他的目光。
许可垂下眼光,拧开钢笔,问:“你认识赵教授吗?江城艺校的赵敦孺教授。”
我的心往下一沉,难道,赵教授也出现了不测?如果他出事了,那么我之前的所有推断也许全盘皆错,这就说明,在赵敦孺身后,还存在着一个更加神秘的人物。直至目前,我们还没有揭开赵教授的神秘面纱,如果这个神秘人物真正存在,我还有多大的信心能走到对方的面前。
“子夏先生!”许可的声音将我从恍惚中惊醒。
“哦……”我重新坐好,掩饰着内心纷乱的思绪,“对不起,许队长,昨晚睡得太晚,所以精神不佳。”
“是吗?”年轻的刑侦队长深意地看着我,“是什么原因让子夏先生心绪不宁呢?难道……”
见鬼!我在心里懊恼自己的失言,这样或许会让这个敏感的警官对我产生怀疑,于是我露出笑意,平缓了语气,说:“许队长刚才问我认不认识江城艺校的赵敦孺教授?”
许可点着头,目光牢牢地锁定我。
我微微皱一下眉,审慎地选择着词语:“可以这样说,以前我从未听到过这个名字,到今天我也未曾见过这个赵教授。在3天前我曾经去拜访过赵教授,但是却未能晤面,他的工人告诉我赵教授可能去外地参加会议了。”
许可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一边问:“当时你是一个人去的吗?”
“不,我和赵教授素不相识,他怎会随意接待我呢?我是和教授的一名学生一同前去的。她叫李灵,江城艺校二年级舞美班的学员。”
许可抬起头,皱着眉峰:“子夏先生,能告诉我,你去拜访赵教授的目的吗?”
我在心里揣度了一下,决定还是告知他事情的真相:“因为我们想证实一件事。”
许可的眸子闪烁了一下:“证实一件事?”
“是的,应该说是证实一张古琴的所属权。”我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静,“十多年前,曾经有一张奇怪的古琴被安放在江城师范学院的琴房里,但这张古琴并不是作为正式的教学练习之用,大部分时间只是作为古民族乐器的演变而向学生展示而已。但是,就是这张古琴,围绕它身上发生了一系列悲剧。许队应该曾经有所了解吧?”
“你是说江城师院的那张被学生传言为‘摄魂琴’的古琴?”许可惊异了瞪大了眼,“难道它和艺校的赵教授有关?”
我不置可否地笑道:“有无关系我不知道,我去拜访赵教授的目的,就是希望可以打听到一些线索。”
“赵教授告诉了什么新的信息给你们吗?”许可漫不经心地问。
我心里暗笑,这个年轻的刑侦队长,试图抓住我语言中的矛盾,只是这个技巧对我而言毫无作用,因为事实上我并没有见到过教授,他又怎能告诉我什么呢?
呼出一口气,我故意冷淡了语气,指出他话中的意图:“许队长,我会积极配合你们的所有调查取证,但也希望你能以诚待人,语言游戏也许会妨碍我们之间的沟通与交流。”
许可微微红了脸:“别介意,这也许是一种职业习惯,我们继续吧。”
“我们并没有见到教授本人,他的工人告知我们教授三天前就出门了。”
“那,教授走后给工人留下什么交待没有?”许可问。
我回想了一下,说:“据我的估计,应该没有。我很清楚工人告诉我们,教授是临时离开了,他出门时工人并不在他家里。不过,我们在教授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首莫名其妙的诗歌。”
“你们看到了那首诗?”许可沉着地问道,“难道你不觉得那诗中或许隐藏着某些信息,也许是很重要的信息?”
我轻松地笑道:“我虽然从事写作,但对这种晦涩的所谓现代诗并不感兴趣。”我不打算告知他我已经破译了诗中的密码,正如高阳曾经对我说过,警察一旦盯上你,就纠缠得如同一块牛皮糖,搅得你的整个生活都乱七八糟。不过,说实在的,一个警察,如果没有这种锲而不舍的牛皮糖精神,就不能算一个称职的警察,至少不会做出大成绩。
许可合上记录本,脸色凝重地看着我:“子夏先生,首先我对一大早就来打扰您表示歉意,相信你可以理解我们的工作。作为一名人民警察,职业的特殊性使我们不能完全按照常人的时间观念来做事。”
我理解地笑道:“别客气,能配合你们的工作,是每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他顿了顿说:“昨天下午,我们在江城大酒店发现了赵教授的尸体,经初步鉴定怀疑是死于中毒,但从现场的勘查中没有发现他杀的任何迹象。”
“赵教授死了?”我惊骇地站起来。
“和上次民俗协会的周会长一样,也是属于密室案件。所不同的是周会长死于心脏猝死;而赵教授却死于中毒。”许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让我奇怪的是,他们和你或多或少有一点瓜葛。我们并不是怀疑你,从技术角度等方面,我们排除了你的嫌疑。可是,这两起案件都和你扯上关系,子夏先生,或许你可以帮助我们解开其中的疑点。因为,凭我的直觉,它们之间应该有一定的内在联系,而这一层看不见的线索,只有你能将它们连结起来。”
是的,我知道许可所说的“看不见的线索”是什么,它们是来自于800年前的诅咒,并且,这可怕的诅咒就潜伏在我身边,而我却毫无反抗之力。我突然明白,所谓的恐惧,并非那种血腥的场面,也不是某些奇怪的生物与声音;真正的恐惧,是人的思想,你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却无法判断它什么时候绕到你背后,给你致命的一击。
“你说的有道理,周会长的死和赵教授的死,二者之间也许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只是我个人忽略了它们的关联点。”我附和着许可的推论,“我想,我该平静下来,好好地考虑一些事情。我和你们一样,不希望再出现这种悲剧。何况,假如这些悲剧的发生真的是由于我个人的疏忽而没能成功地避免,这对我而言,也将是一种良心上的谴责。我虽不杀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这样的痛苦并不会小于死者的任何亲朋好友。”
许可拍拍我的肩:“你也不要过于自责,保持清醒的头脑,尽快找出那条暗中的线,帮助警方抓获元凶,是你目前最需要做的事。你是一个理智的人,应该能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我奇怪地问:“难道你怀疑他们的死并非自杀,而是……”
许可摇摇头,无奈地自嘲道:“有些案件虽然还不能确定系他杀,但我们并没有就此搁置,随着时间的推移与科技的进步,或许有一天我们会让它们彻底地水落石出。”
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一些,试探地问:“如果许队没有什么不便的话,能否告诉我赵教授死亡的具体情况。”
许可犹豫了一瞬,然后点头道:“教授的尸体是昨天下午两点钟发现的,但通过尸体的鉴定,死亡时间应该在15小时以前,也就是说在前天晚上11点之前,死者就已停止了呼吸。从死者面部肌理组织分析,应该是窒息死亡,但死者身上没有任何造成窒息的痕迹,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指头印。死者在死前没有任何剧烈运动的迹象,这表明死者不可能系第二者外力加害。通过尸体解剖也没有发现中毒的迹象;并且死者的房门与窗户都锁上了保险锁,外人根本不可能进去,进去后根本不可能出来而锁上保险锁,这一切都表明死者在死之前绝对是一个人在房间独处。更奇怪的是,我们在死者房间的桌上发现了一张奇怪的图画。”
“奇怪的图画?”我的心一下子悬起来,难道又是《黑公主》?
“是的,一张两头蛇图画。”许可眼里泛起困惑与迷惘,“不,应该说一条两个头却没有尾巴的蛇,它们的身体是连在一起的。”
“无尾双头蛇!”我沙哑地惊叫,身上泛起毛绒绒的寒意。
“对,无尾双头蛇!”许可奇怪地看我一眼,“这个词用得很准确。”
果然与我心里的推断一样,赵教授的死也是因为黑井宝藏,可是我却无法知晓黑暗中的力量,使用了什么手段轻易地夺去两条人命,而令警方运用现代科技也不能鉴定出具体死亡原因。难道对方真的拳握了某种杀人无形的巫术,又或者“他”可以控制人的思想,随时支配别人按“他”的意愿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最令人不解的事情还是教授死亡的姿势。”许可暗哑地说道。
“死亡的姿势?”我吃惊地问,“你是说教授死时并不是安静地躺在床上或其他正常姿势。”
许可重重地吸一口气:“教授是趴在地毯上的,五指并合,双臂平行举过头顶,而在他的手掌前方15厘米左右处,摆放着一个烟缸。但根据我们调查,死者生前从不吸烟。”
不错,这是一种奇怪的姿势,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就算一个自杀者临死之前进行无意识的挣扎行为,将某些物品绊倒在地,也是很正常的事。警察在作案情分析时,有时也会把自己的思路引进死胡同,反而忘记了一些常理上的解释。
“那么,警方的结论是什么?”我不咸不淡地问道,“根据这些好像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
许可叹一口气:“和周会长一样,我们只能以非正常死亡来暂时定性。”
“非正常死亡?”我不解地重复一遍。
许可解释道:“我们所说的非正常死亡,是指排除了他杀与自杀的可能性,暂无法定性的一种第三类死亡。”
“我明白,”我说,“就是不确定的死亡。”
许可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无奈地叹息一声,疲惫地说:“虽然在我们案情报告中是这样写的,但是我个人却认为,这宗案子和前次一样,一定还有什么我们没有发现的疑点与线索,只要找出这些疑点与线索,相信真相可以大白于天下。”
“或许,你可以看一看《X档案》,上面的某些情节说不定可以给你提示。”我有点挪揄地说。
“《X档案》?谁写的。”许可一本正经地问我。
我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不会吧,堂堂一个刑侦队长,居然连《X档案》也没看过。不过也难怪,《X档案》里的故事又怎能让他相信上面的那一套呢?
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只是我想,作为高科技相当发达的美国,居然也会对这类灵异事件加以夸张的描述。这是否反证,越是科技发达的时代,对那些无法运用现代科学理论来解释的现象,越是充满困惑。
送走许可,李灵才从客房里探出头来,她的脸色显得异常苍白,似乎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挣扎出来一般,我可以清楚地听到她紊乱的气息。
我将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关切地问:“灵儿,你没事吧?看上去很虚弱,要不,你好好休息一下。”
李灵神情呆滞地看着阳光明媚的窗外,喃喃自语道:“如果赵教授的死和上次周会长一样,也是被某种神秘力量所致,那么,我们之前的推断岂不是全盘皆错?”
我轻柔地拍拍她微颤的肩:“不,假如我们换一个角度来思考,更说明了我们推断的正确性,只是我们忽略了某些重要的线索,而没有发现这所有事件的背后主谋另有其人,而赵教授也只是受其控制的另一颗棋子而已,和赵飞燕与高阳一样,他们都是我们能看到的棋子,但真正操纵他们的那一只手,却成功地躲过了我们的眼睛。”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起身将窗户推开,让阳光流淌进来,继续说:“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对方对赵教授下手,其主要目的是她感受到了威胁,而这种威胁正好是来自于我们,因为我们正一步步接近她隐藏的巢穴。”
“你是说,对方和赵教授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李灵稍稍振奋起来,按照我的思路推理道。
我皱紧眉头,在脑海中疾速地整合着杂乱的思维链,一边缓声道:“即使对方和赵教授关系一般,至少有一点可以证实,赵教授本人了解对方某些重要的信息,当这些信息还没有被发现时,对方必须将之掐断,于是,为了保存自己,他不得不采取杀人灭口的极端手段。”
“杀人灭口?”李灵颤抖着说,“你肯定对方一定是人,而不是什么灵异物种?”
“就算是灵异类,它也有自身的弱点,而这些弱点会带给它致命的打击,如果它强大到无法消灭,也就没有必要隐身在黑暗里干这些偷偷摸摸的勾当。从这一点可以证明,不管对方是否属于人类,它的力量并非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可怕,至少,它没有勇气和我们面对面站在阳光下。”
“或许,我们应该再次去赵教授家一趟,说不定可以找到一些线索。”李灵提醒我。
我轻声笑道:“如果你想和警察一道喝茶,他们现在正在教授家里等着你。说不定,在你接近赵家的时候,已经有好几枚针孔摄像头正在某些地方对你虎视眈眈呢。”
李灵红了脸:“可是我们不能就此坐以待毙啊。更何况现在的情形已是骑虎难下,早已没有了退路,要想赢得这盘棋,只有主动出击了。”
“其实,尽管对方做事小心谨慎,但还是留下了线索。”我安慰李灵,“不过,这条线索并不是对方的疏忽,而是赵教授留给我们的。这一点,恐怕对方做梦也不会想到吧。”
我随即将赵教授死亡时的姿势复述一遍,听得李灵张大了嘴巴。
“来,我们做个试验!”我拿过茶几上的白瓷烟缸摆放在地板上,然后俯爬在地,双臂平举过头顶,一边说,“根据许可的描述,赵教授死时的样子大概如此。灵儿,你能想象到什么吗?”
李灵在我身边绕行了一圈,嗡声嗡气地嘟哝:“很奇怪……”
“当然,如果一个人要自杀,他没有必要选择一种让人莫名其妙的姿势。”我抬起头,用双手支着下巴,“按照心理学的角度来分析,他应该平静地迎接死神的到来。也就是说,他的心已死,身体就不可能摆出这么奇怪的pose。”
“不,我觉得奇怪是因为这种姿势似乎有一点点熟悉。”李灵缓缓地说,“只是我一时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见到过这种姿势……”
我心里“格登”一下,飞快地沉入一片黑色的漩涡中,难道教授的死并非许可所言的“第三类死亡”,而是一宗令人费解的密室杀人事件?如果真是他人所为,教授一定知道凶手是谁,但是他为何不采取其他的形式来求救呢,比如说电话,或者利用客房里的笔纸写下些什么,或者直接冲出客房引起服务员的注意,但他只是摆出这么一种姿势,很显然,他在向我们传递凶手的信息,或者与凶手有关的信息。
我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回沙发,一边示意李灵坐到我身边。
“灵儿,我问你,如果换成你在房间里,当你发觉自己可能遭遇了危险,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当然是离开房间去向他人求助。”李灵不假思索地说。
我点着头,顺手抓起茶几下层的纸和笔,在纸上进行推演。
“对,按常理这是人的第一反应,但是你没有这样做,你认为会由于什么原因造成?”
李灵略一思索,说:“时间,只有时间太紧时,我才会放弃这种选择。”
和我预想一样,李灵选择了时间原因。那么,从房间到走廊仅仅几步之遥,从时间上推算也就几秒钟而已。教授能摆出那个奇怪的姿势,就有足够的时间走到房间外去。这样一来,和时间仓促就产生了矛盾。
我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的思路回到清晰上来:“第二种选择呢?”
“大声呼救,”李灵说,“人在受到威胁时,出声呼救也是一种极自然的反应,除非他是哑巴。”
哑巴?我被这个词吓了一跳,假设赵教授放弃第一求救方式是由于时间关系,他放弃第二种方式,又是什么原因呢?除非他真的是哑巴!并且,房间里的内线电话也没有按过,这只能说明,在当时的情形里,教授丧失了语言的表达能力。许可说过,死亡结果分析是窒息而亡,也就是说,教授在那一刻已经不可能出声求助。但尸检报告上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外力痕迹,由此可以推断,造成教授失声的原因只有一种可能——毒药,在化学药品里,有许多药物就可以致人失声,就如氰化钠一样。可是这类药物一旦被人体吸纳,会在身体组织上留下非常明显的痕迹,这与尸检结果完全相悖。
我将自己的推论说出来后,李灵困惑地咬着嘴唇,半天才讷讷地说道:“除非有种药物可以致人于死,然后自行消解。”
我心里一动,不错,如果真有这种药物的存在,那简直就是一种杀人于无形的致命武器。只是,到目前为止,人类似乎还没有将这种可怕的药物生产出来。
5月的阳光朗朗地透过窗玻璃,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泛起暖暖的光晕。
我和李灵沉默地静坐在沙发上,却没有感受到些许的温暖,与此相反,我们被一层冰凉的空气淹没,它来自我们无法探知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