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在床上躺得太久,回到学校的这几天,李灵的心情格外兴奋,尽管《黑公主》隔三差五地“勾走”她的心神,但这段时间过去后,李灵可以肯定她不会对自己构成大的伤害。甚至,李灵发觉自己对《黑公主》越来越亲切,就像那种久违的亲情。
上午的课时完成后,李灵决定到外面去吃一盘凉皮子,这是家乡的美食,在江城很难吃上那种正宗口味的凉皮子,她费了好长的时间,终于在双泉路找到一家小小的清真面馆,面馆老板是正儿八经的青海循化人氏,做得一手地道的清真面食。李灵记得自己第一次过来时,狼吞虎咽地吃下三大盘凉皮子,看得面馆的小伙计下巴差点砸在桌子上。当老板得知李灵也是循化人时,他乡遇知音的高兴之情溢于言表,以后,只要李灵过来,老板一定亲自掌勺,给她定做,这让李灵更加迷恋这个小小的面馆。
刚刚走出校门,李灵就被赵月叫住了,对方还是那身黑暗使者般的衣着,宽大的太阳镜遮住了半边脸,让人捉摸不透她的表情。
“你好!你就是李灵吗?”赵月从街边的一家小超市里走出来,一边冲李灵招呼。
李灵是见过赵月的,那是在赵教授的丧礼时,胡校长曾经给他们说起过赵月的身世,李灵对她的不幸遭遇深感同情。
李灵露齿一笑,轻柔地回答:“我是,你是赵月姐姐吧?”
赵月怔了一下:“你认识我?”
“那天,在教授的……小礼堂里,我也参加了。”李灵担心“丧礼”二字会带给赵月悲伤,所以硬生生地改变成这么奇怪的话,当然,她知道赵月完全明白自己的心意。
赵月走过来,嘴角现出一丝艰难的笑意:“好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既然你都叫我姐姐了,那我们不妨姐妹相称吧。并且,听刘姨说起过,我爸爸很宠爱你。我爸是那种性情古怪思想冥顽的人,你能得到他的青睐足以体现你是个颇惹人怜爱的小姑娘。刘姨说给我听时,我还不太相信,此时一见,果真是聪慧伶俐,纯善可爱 。”
李灵被她夸赞得脸色菲红,心里也对赵月生出许多好感。胡校长说赵月性情冷漠,但数句交谈,李灵否定了胡校长的说法,或许,赵月只是由于悲痛才显得过于沉寂,让人感觉难以相处,事实上,她是一个健谈的人,而且非常热情。
得知李灵要去双泉路,大老远的只是为了一盘凉皮子,赵月由衷地笑起来:“你和我的性格颇为相似,有种不舍不弃的坚持,哪怕只为一件小事,就算付出再多也不会放弃。我很欣赏这种执着。而且,我相信,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当赵月提出一同前往双泉路时,李灵局促不安地笑:“月姐,你该多休息才是,这几天你一定身心劳累,为了我花费时间,这会让我难过的。”
“傻妹妹,整天关在家里更累更苦,四处走走,感受一下明媚的阳光,对身心健康是大有裨益的。”
李灵知道拗不住赵月,只得抓紧时间早去早归。
双泉路只是一条狭窄细小的小街道,这里的房子都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产物,看上去灰暗陈旧,和不远处新开的商业区相比,这些房子就是一间间鸽笼。这里大部分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租住户,随处可见低矮杂乱的违规搭建的棚屋,使原本就窄小的街道更显得拥挤。
当李灵兴致高昂地拉着赵月走进一家清真面馆时,赵月微微皱起眉头。面馆很小,灰暗的墙壁,分不出什么颜色的餐桌,同样分不出颜色的地板上水渍斑斑,赵月很难想象在这样的环境下,自己还有没有胃口,再美味的佳肴也要大打折扣了。
见到李灵,收银台后的中年男人立刻笑容满面地快步走出来,用一种赵月听不懂的俚语和李灵打招呼。
“你会他们的语言?”拉了一张凳子坐下后,赵月奇怪地问李灵。
“我是撒拉族人,他刚才说的是我们家乡话。”
“撒拉族?”赵月歪着头想了想,“撒拉族应该是在西北地区,黄河以北的湟水流域。那你的家乡是在……”
“青海循化。”李灵回答。
“难怪,”赵月仔细地端详着李灵,“我总觉得你的相貌不同于汉族。原来是有一部分中亚血统的缘故。”
交谈间,刚才的中年人已端上两盘凉皮子,他“嘿嘿”笑着,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句话,回到收银台后。
赵月扭过头:“他说什么呢?我怎么感觉在听天书。”
李灵笑了,说:“他说如果吃不够,可以让他再做。”
赵月呆呆地看着面前一大盘凉皮子:“这一盘足足够我一整天的食量了。”转头再看李灵,早已津津有味地埋头吃开了。
回到学校,赵月拉住李灵的手:“灵妹妹,我有个请求,希望你可以答应我。”
李灵笑道:“月姐有话直说。”
“我可能还要留在江城几天,我希望你每天晚上可以到我家里去住宿,一来我们可以好好交流,二来也可以缓解我的寂寞,爸爸走了,偌大的房间,只有我一人,还真有些不习惯。”赵月停了数秒,继续说:“如果影响你的学习,就不要勉强了。”
李灵略一思索,说:“好吧,我也有些问题正要向你请教。”
“那说好了,到时候我等你。”赵月挥挥手,向家属区走去。
是夜,8点过后,李灵按响了赵教授家的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赵月身着浴巾出现在门口,灯光下,她湿漉漉的长发正滴淌着水珠。看见李灵,她居然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说:“我正在沐浴,没料到你这么快就过来了,你们晚上不是要学习到9点以后吗?”
李灵回身锁好门,轻车熟路地从鞋柜取出一双塑料拖鞋换上,说:“我们晚上的时间是自由支配的,一般都是了解一下第二天的课程,再温习以前的东西。”
赵月扭开了电视,说:“你先看看电视,我马上就好了。”说完径直走向浴室。
李灵坐到沙发上,再一次打量这个熟悉的空间,她发现这里的陈设和以前大不一样,几乎每一件摆设都被动过,有些器物甚至被随意地堆放在地板上,完全没有以往的那种井然有序,倒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动乱。
很显然,这些东西被赵月移动过,从杂乱的痕迹来看,她并不是在移形换位地进行重新摆设,而是在寻找什么。
李灵正在心里揣度,赵月已从浴室里出来,换了一件白色连衣裙,一边用手指拨弄着发梢上的水珠,一边说:“你也去洗洗吧,江城的天气实在不能令人忍受,还没到真正的酷热季节,气温就高得离谱,随便走动一下,全身上下就出一身汗。”
因为没有戴上宽大的太阳眼镜,李灵清楚地看到了赵月的容颜,说实在的,她的面容相当漂亮,眉若青黛,鼻梁挺直,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圆又大,顾盼间波光泠泠,和林心如竟有七八分相似,再配上她1米70的个子和健美的身材,李灵在心里也生出羡慕。
“月姐,你好漂亮。”李灵禁不住称赞。
“都已经人老珠黄了,还谈什么漂亮不漂亮,这词儿是你们年轻女孩儿的专利。”赵月自我解嘲地笑着进了卧室,“我不大爱看电视,先躺下休息了,你洗完后过来吧。”
李灵洗漱完毕,进入卧室时,看到赵月正斜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月姐,你也喜欢读书?”李灵随口问道。
“这是父亲留下来的,他将它放在书房的桌子上,我感到好奇,拿过来翻翻,看看能有什么发现。”
“教授死得很蹊跷,也很恐怖。”李灵说,“我有时想,能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人突然死去,却又不留下任何痕迹呢?”
“或许,这一切都不是人类所为。”赵月合上书,幽幽地说。
“你说什么?”李灵打了个趔趄。
“当警方告诉我这一切时,我就怀疑造成这种现象的并非人类,而是另一种我们不了解的东西,因为在我工作的地方,曾经出现过类似的死亡事件。”
“可是,只要是生物,它在行凶后必定会留下珠丝马迹,而且,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它又是如何离开的?”李灵皱着眉头,陷入纠缠难解的困惑中。
“我所说的非人类,不一定是另一种生物,而是指那种没有形体的东西。”赵月纠正李灵的推断。
李灵低叫道:“天呐,没有形体的东西,那只有……鬼魂!”说出这两个字,她感到喉咙发紧,皮肤上一片冰凉。她哆嗦着说:“月姐,你也相信这种东西的存在?”
赵月叹了口气:“有时候,我们无法解释某种诡异的现象时,只能以鬼神来安慰自己。至于是否有这种东西的存在,只有天知、地知、鬼知、神知!”
李灵听得心惊肉跳,飞快地爬到床上,钻进被子,身体还在兀自颤抖不停。
赵月轻轻一笑,“怎么,你怕了?那咱们换个话题。刘姨对我说,我爸爸离开后,你曾经和一个小伙子来找过他。”
“哦,不错。当时我们正在查访一个奇怪的人,而这个人和教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什么人?他和我父亲认识吗?”赵月坐正了身子,问道。
李灵眼里升起一片迷离之色:“这个人在60年前就已离开人世,他曾经是一家叫做如意坊的珠宝行老板,在当年却无缘无故地跳井自杀了。”
“跳井自杀?”赵月惊讶地问:“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极端的方式。”
“这还不算奇事,我曾经见到过100年前的如意坊,那里的老板居然和赵教授生得一模一样。”李灵回忆着这种可怕的经历,声音因恐惧而变得走调。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赵月显然不相信李灵的话。
“千真万确,我在无意中走进了100年前的花楼街,见到了如意坊的老板,并且,他极力向我推荐两件蛇形饰品。”
“有这种事,你居然回到了百年前的花楼街。”赵月惊诧至极,“难道,你无意间闯入了‘虫眼’。”
“‘虫眼’就是时光隧道吗?”李灵问
“对,就是时光隧道。它可以让闯入者回到过去或者进入未来。”赵月说,“这所谓‘虫眼’,只是人们的一种猜测,现代科学还没有真正地证实它的存在。”
“那我的经历……”李灵不知如何理解那一段惊心的记忆。
“只能归结于幻觉了。”赵月说,“个人经验就算再离奇,如果没有科学理论来支撑,你只能把它当做一次幻觉,如果你是乐观主义者,你完全可以把它看成是一次奇妙的时光旅程。”
李灵呆了片刻,说:“奇妙的旅程经历多了,你就发觉它一点儿也不美妙,而是一种极度心寒的精神摧残。”
“这么说,你还有其他的经历?”
“我从百年前的花楼街回到现实后,去找一个朋友,她是经营画廊的,从她那里,我得到了一幅画。画面上是一个女子肖像,她的头上和脖子上戴着两件首饰,你猜这两件东西是什么?”李灵哽声说,“它们就是如意坊老板向我推荐的蛇形头饰。”
“这是一种巧合。”赵月说,“世上有时出现的一些事情,就是如此巧合,让我们不得不怀疑冥冥中是否有什么力量在操纵这一切。”
李灵沉重地垂下头:“我也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幻觉,一场巧合而已,事实上,它们像一个幽灵般一直徘徊在我身边,让我的精神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并且,自从那幅画出现后,我周围的人都无故遭受不幸,民俗协会的周会长,因为这幅画而导致心脏猝死,赵教授死得不明不白,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灾难要降临到我身边的人身上,有时候,我想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是一个不祥之人,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想到这些令人伤痛的事情,李灵忍不住悲从中来,眼里泛起一片泪光。
赵月沉吟了半晌,说:“既然如此,或许你所说的蛇形饰品是所有事情发生的关键,它可能有种邪恶的力量。”
“其实,我们也有过调查,这两件东西和一个800年前的神秘教会有关,它们极有可能就是当年教中的圣物。”
“……”赵月听得目瞪口呆,她没想到两件蛇形饰品竟有着如此错综复杂的故事。
“其实要化解这些也很简单,”赵月略一思索,“只要找出它们,就可以解决所有事情。”
“找出它们?”李灵苦笑道,“我们花费了许多精力,却没有一点线索。”
“假如你当时闯入时光隧道时所见的蛇形饰物当真存在,那它就应该在某种地方。只要我们花费时间去查找,不怕打听不出它们的下落。”赵月鼓励李灵。
“我们查出它们曾经在60年前接连伤害多人,后来被送到元心寺保存,而当年的主持大师却将它外借给了昔时的史学家高若云,高若云得到它们后不久也暴病而亡。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它们的任何消息,它们彻底从人间消失了。我们找教授,目的就是要证实60年前的如意坊主人,是否和教授有无血缘关系,因为,我们从调查中偶尔得知,当年的如意坊主人,居然和教授同名同姓,你说,这也算是巧合吗?”
赵月紧紧皱着眉头:“百年前的如意坊老板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60年前的如意坊主人和父亲的名字完全相同,这不是用巧合可以解释得通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长长叹息一声,“可惜父亲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甚至也没有半言只语的文字记载。”
李灵突然记起那首怪诗,说:“不,赵教授出事前曾经留下一首诗在书房里。或许可以给我们提供什么信息,可惜我们无法完全破解诗中的密码。”
“什么样的怪诗?你还记得吗?”赵月兴致高涨地问。
李灵将那首诗背出来,赵月急急地将它写在纸上。
带露的玫瑰与丁香,摆满了温暖的闺房
双轮马车驮起黄衫少年醉红的脸
风姿的女子轻倚在半开的门扉边
携带石头的外乡人,目光迷离地停在贵夫人的鬓发间
如意坊的光芒照亮了欣喜万分的眼
意大利的歌声惊醒了午前的梦魇
它们穿越黑暗的洞穴抵达远古的家园
赵月低声念了几遍,丝毫不得其解:“这段文字里唯一可循的就是提到了如意坊,可见父亲确实知道这个地方,并且对那里的主人有所了解。难道真的如你所言,父亲和当年的如意坊主人有着血缘关系?”
李灵看着一脸深思的赵月,说:“其实,我们已破译了几句,并且证实了诗中描述的绝对真实可信。只是谜底太过晦涩,要完全解码,还得花费许多时间。”
赵月看着谜诗,说:“从双轮车可以推断诗中的场景应该是许多年前,因为现在不可能有双轮马车这种交通工具;前三句应该暗示了一个地方,或许就是如意坊当年的街道;第四句和第五句与全诗似乎没有多大的联系,却又明确点出如意坊,到底要指什么呢?意大利的歌声可以理解为自鸣钟的报时声,这种钟表在几十年前随处可见;午前的梦魇及最后一句最为艰涩,它没有具象的指示,完全是一组虚幻的意境,要破解它,也许得花大力气。”
赵月完全沉浸到诗中了,她一边低声念叨,一边在纸上演算。
李灵被沉沉的睡意击中,她迷迷糊糊地打了声招呼,安然地合上眼睛。
或许是考虑到我的心理感受,许可约我在“红色恋人”茶座会面。
我和许可选了一个角落里的地盘,迷离的灯光下,身边是一对对喁喁私语的情人,不时有异样的眼光向我们飘过来。
我呷了一口香醇的“铁观音”,讪笑着说:“许队长,我们两个大男人躲在这里,也许要被人误认为‘玻璃’了。”
许可正了正脸色:“你别想得太多了,还是谈正事吧。说吧,今天约我出来,是否有什么新发现要告诉我。”
我立刻换上一副严肃的神情,说:“在说出我的发现之前,我想先向你打听一件事,并且希望你能告诉我真相。”
许可看着我:“如果是涉及到案情机密,我不能违反规定。”
我说:“是否属于机密,我不能确定,但对我们找到案情的突破口或许大有帮助。”
“你问吧,什么事?”许可避开我的引诱。
“当时,你们警方在进入房间后,除了看到教授摆出那种奇怪的姿势,还有什么发现吗?比如说,教授随身物品有什么?”
许可说:“教授的随身物品只有一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放着纸笔、名片和几本书籍。”
“这些东西都放在包里吗?”
“除了一本破旧的《勒俄特依》放在床头,其他物品均摆放在包里,通过鉴定,所有物品除了教授本人外没有第二者的指纹,可以排除第三者动过的怀疑。”
“你刚才说有一本书放在床头。”我眼神一亮,问道。
“是呀,那本书很有些破旧了,纸张都开始发黄,我们的技术人员通过鉴定,也没有发现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教授在死前曾经翻阅过此书。”许可补充说,“或许是年代过长的原因,再加上受潮,书的纸张都粘连在一起,而从分开的纸张上,可以找出教授的指纹及唾液,后面粘连的部分就没有这些痕迹了。”
“等等,你刚才说在书上发现了教授的指纹与唾液。”我突然有种大胆的猜想,只是不能确定它的可行性。
“这是很正常的,教授死前正在翻阅它,留下指纹不足为奇。没有第二者的指纹和其他遗留物,我们只能将它列入死者遗物,而不会将它作为犯罪证据加以保存。”
我急切地问:“教授所有的遗物,包括这本《勒俄特依》,还在警方手里吗?”
许可奇怪地说:“当然,在没有结案之前,我们都会保留死者的物品。”
“如果在一本原本就粘连起来的书里,人为地将它们分开几页,然后,再使它粘连,你们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将它们鉴别出来吗?并且是具体的时间。”我紧张地问许可。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许可奇怪地看着我,“难道你怀疑有人在书里动了手脚?”他笑了,略带嘲讽地说:“不过,你刚才的想法很奇怪也很有创意,或许,如果真有人这样做,我们在做技术鉴定时,也许会疏忽这一点。”
我立刻打蛇随棍上地附和:“那么,许队长,你何不让技术科重新鉴定一下。看看有没有重新粘连上去的痕迹。”
许可沉吟了片刻,说:“这样做又能证实什么呢?”
“如果真有重新粘连的痕迹,我就可以肯定地说,教授的死绝对是谋杀。并且,我还可以将嫌疑对象锁定在某个人身上。当然,破获这些的都是你许队长。”我进一步诱惑他。
许可显然来了兴致,他半信半疑地掏出手机拨电话。
“喂,刘姐吗?我许可。”许可一边说话,一边犹豫不决地看着我,在我郑重地点头后,他说,“事情是这们的,赵敦孺教授的遗留物还在你们技术科吗?什么?刚刚送到保管室,那这样,你赶紧取回来,将那本《勒俄特依》重新鉴定一下,鉴定目的是有没有新的粘连痕迹,不是原本的自然粘连,而是人为的痕迹。那好,我等你的消息,要快!”
关上电话,许可轻松地呼出一口气:“你要我办的都办了,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的发现了。”
我不紧不慢地续上茶水,问:“在你的经历中,曾经听说过毒箭木这种植物吗?”
许可摇摇头。
“毒箭木是生长在云贵高原上的一种高大的乔木,树身上下都含有剧毒,包括枝、叶、根、花果,甚至燃烧时的烟雾都毒性猛烈,当地人叫它们‘见血封喉’,可见它的毒性有多大了。”
许可平静地问我:“这和教授之死有何关系?”
“毒箭木不仅毒性剧烈,更可怕的一点是,它的毒性有一种奇异的特征,它们可以自行消解。”
“自行消解?”许可困惑地问。
“也就是说,这种剧毒进入动物的体内后,经过三十分钟左右就消失无踪,任何仪器都不能检测出它们存在过的痕迹。”
“有这么奇怪的毒吗?”许可不相信地盯着我。
“而且,它的毒性可以造成呼吸道阻塞,使中毒对象短时间窒息死亡。所以,‘见血封喉’是形容它毒性特点的别称。”
许可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粗重地喘着气。
我当然明白他内心的震撼,如果有人将这种可怕的物质用来犯罪,那将对警方的调查带来多大的难度。而事实上,这种要命的毒药,可能已经出现在江城,作为刑侦队长的许可,他内心的恐惧可想而知。
许可的电话响了,他飞快地放在耳边:“刘姐,鉴定结果怎样?”
从他脸上的表情,我已看出鉴定结果和我的猜测完全相同。
挂完电话,许可的脸色阴沉得吓人,在氤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他低声说:“和你所推测的一样,那本书是被人为地分开后又粘连上的,并且,从技术上的分析,重新粘连的时间不会超过1小时。”
他顿了顿,说:“你已经知道是谁在暗中做下这一切的,是吗?”
我看看他急切的目光,说:“我有了目标,但还不能确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教授的死和他的女儿赵月有很大的关系。”
许可几乎跳起来:“这不可能,教授死后,赵月才回到江城,并且,她一直对警方的调查相当配合,丝毫没有那种犯罪后的惊惶不安,除了悲伤,至少我们没有发觉她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就算她有什么异样,所有人都会自然地将之归结为悲伤过度里去。”我提醒许可,“有时候,悲伤可以骗过人们的眼睛而掩盖事情的真相,因为它可以感染到旁观者的思想,让人的思维变得不能保持足够的理性。”
许可摇着头:“你有怀疑她的理由?”
我说:“第一点,她正在进行毒箭木课题的研究;第二,她在离开云南时教授还好好的,而她给单位的事由是父亲病危;第三,她有正当的理由接近教授,并且,他了解教授的个人兴趣,从那本破旧的《勒俄特依》可以看出来。这本书是云南彝族的原始性史诗,在书店里极难找到,而她有机会在当地人手中得到此书,所以你们看到的是几十年前出版的《勒俄特依》;第四,她了解毒箭木的特征,知道如何用它来进行作案而不留痕迹。”
许可听得冷汗直流,见我停下,催促道:“还有什么发现,你倒是说出来呀!”
我叹了口气:“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的推论,但是最让我迷惑不解的是,她的动机何在?赵教授将她抚养成人,用恩重如山来讲毫不为过,她不图报也就算了,为何要丧尽天良做出此等事呢?”
我和许可陷入沉默中,气氛一下子变得郁闷不堪。
李灵是在睡梦中被赵月推醒的。她睁开眼时,看到的是赵月憔悴的面容和布满血丝的双眼。
窗外已是无光大亮,而卧室的台灯却依旧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李灵心里一酸,说:“月姐,你一夜未睡?”
赵月哑声道:“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兴奋地说,“父亲留下的怪诗,或许是指向一个地方。”
“意大利的歌声或许并非是指自鸣钟,而是指教堂。”赵月的话让李灵恍然大悟。
60年前,基督教就已在江城风行,许多地方都建有教堂,而教堂里的唱诗班不就是意大利的歌声吗?难道说,蛇形饰物被教授得到了,他为了安全起见,将它们放在一处基督教堂里。
李灵不由得佩服赵月的聪慧与信念,看看赵月疲倦不堪的神态,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上天能给赵月带来幸福与快乐。
赵月关了灯,神情萎顿地爬到床上,很快就传出细细的鼾声。
李灵心疼地将赵月耷拉在床边的腿抬放到床上,她惊异地发现,赵月光滑的脚上居然穿着厚厚的棉袜。
李灵哑然失笑,自语道:“嘿,瞧这个月姐,大热天的还穿棉袜,也不怕闷得慌。”她低下去,将袜子从赵月脚上褪下来。
袜子褪下后,李灵惊叫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赵月的脚掌洁白如玉,可是脚趾部却只有三个脚趾,其中的小趾与无名趾粘连在一起,中趾与食趾粘连在一块,不,不能说是粘连,因为它们看上去并没有粘连的痕迹,实际上,她的脚趾只有三个,像鸟的脚趾一样。
李灵呆了半天,才战战兢兢地褪下另一个脚上的棉袜,也是三个脚趾。
看着这鸟爪一样的脚趾,李灵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突然明白了赵月为什么性格孤僻,喜欢离群索居;为什么至今还是单身一个,孤零零地一心扑在事业上。原来,就是这三趾脚给她带来的灾难。这种残缺的痛苦是普通人难以忍受的,它带来的不仅仅是身体的不适,更可怕的是来自精神的压力。
李灵从痛苦中恢复过来,她将棉袜叠好,想了想,走到桌前,拿起笔写道:
月姐,我无意中发现了你的心灵伤痛,请你原谅,同时也请你放心,我不会有丝毫的歧视,并且,我为你的坚强自豪!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要你一声招呼,我将不遗余力地去做到。
放下笔,李灵拉上窗帘,轻轻地退出房间。
月姐,我会每天为你祝福的。李灵在心里默念着,离开了赵教授家
李灵告诉我赵月的情况时,我心里非常难受。我完全理解一个女人,如果生下来就是这种样子,她这一辈子将忍受多少痛楚?从小到大,听到的是旁人的议论与讥笑,看到的是歧视的目光与不屑的脸孔。学习,生活,恋爱,无论哪一方面,都会造成巨大的影响。她渴望像正常人一样拥有的平静与欢乐,从此将离她远去,爱情也搁浅了,所有的梦想也将成为泡影。
我深深地叹息一阵,不无遗憾地说:“赵月是不幸的,但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不幸,而迁怒于其他人。我们可以忍受身体的残疾,但不能纵容心灵的残疾,健全的心态比完整的身体更重要。”
李灵讶异地看着我:“你怀疑月姐做了什么吗?”
我看着她潮湿的双眼:“你太年轻,做事情过于感性,如果换成你是赵月,你可以放纵自己去伤害他人吗?”
李灵哑然,沉吟道:“或许她有自己的苦衷。”
“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杀人的借口。”我嘶声道,“世界上身患不幸的人何止千万,假如人人都以此为由去伤害他人,那我们生活的空间还有阳光雨露吗?这样的生活,和地狱又有何区别。”
李灵咬着唇,一脸楚楚的无奈与伤绝。
我轻抚着她缎子般的长发,说:“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去伤害这些无辜的人,因为她要得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值得她不惜做出如此令人心寒的举动?”李灵问。
“妙音鸟!”我轻轻吐出三个字,心里涌上深深的苦涩。
“妙音鸟?它和这一系列事情又有何关系呢?”李灵不解地吸气。
“还记得赵教授书房里看到过的那张双翅残缺的照片吗?它就是妙音鸟。我记得那天,你从照片上看到了黑公主的脸。事实上,教授或许早就知道妙音鸟残缺的双翅埋藏在黑井宝藏里,但教授担心有人一旦找到残翅后,会让妙音鸟当真复活,而复活的妙音鸟可主宰世界,这无疑会带给人类前所未有的劫难。”
我停下来喘气,抹去脸上的冷汗:“可是赵月也知道了妙音鸟一旦复活,将拥用无边的能力,于是她也想拥有妙音鸟,她要用强大的力量来征服世人,以此构建自己失去的尊严。所以她一直利用赵教授来进行自己的计划。”
李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她用某种力量控制了教授?”
“要控制一个人,并非一定要拥有多大的力量,有时候,只要抓住对方的弱点就可以了。”我虽然不能确定赵月是如何控制了教授的,但我相信,教授能按她的计划去做这些事情,一定有什么弱点被赵月抓在手里。
“可是教授并没有告诉她如何找到双龙钥匙。”李灵说,“这岂不证明赵月并没有逼迫教授?”
“教授不想让她得到钥匙,是因为他太了解赵月了,他不希望看到因为自己的助纣为虐,而导致人类的大灾难。所以他一直都留了一手,书房里的怪诗,照片上的妙音鸟甚至那一本《考古大发现》都是教授在给我们留下线索。或许,教授早已知道自己最终会被赵月加害,才在他离开时留下这些线索给我们,希望我们可以破译出来。”
李灵皱着眉头,万分迷茫地说:“既然教授不愿让赵月发现双龙钥匙,他完全可以不留任何线索,这样,没有人可以打开黑井宝藏密室,妙音鸟的残翅就不会出现,世界不就清静了,又何苦留下线索给人,假如得到线索的不是我们,而是另有其人或赵月得到了,他的苦心岂不是反倒成全了赵月的野心。”
我沉思良久,说:“教授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目的,只有当我们找到双龙钥匙时,答案自会揭晓。”
李灵恍惚记起什么,说:“赵月昨天晚上熬了一个通霄,她已破解了教授留下的诗中的密码。”
“你跟她在一起?”我恐惧地叫道,“你呀,你的善良会让你走入万劫不复之地。”我本欲好好地训斥李灵一顿,但想想她的单纯与善良,实在不忍心过多地批评她,于是缓和了语气,“赵月有可能破解了密码?她告诉你了吗?”
“她说‘意大利的歌声’也许是指教堂。”李灵被我刚才的态度震慑住了,低着头声音轻得如同蚊蝇的细鸣。
而我却清楚地听到了每一个字,心里涌起巨大的波澜。意大利,教堂,多么贴近的一个意象,而我却疏忽了它们之间的联系。天主教总部就设在意大利,而它的教众遍布全世界,为三大教之首,可以说,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看到基督的十字架。而尖顶教堂里的唱诗班,不就是“意大利的歌声”吗?
问题是江城现存的教堂有多少?赵教授诗中所指的教堂又在哪一处教堂?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大难题,看来,我只有做一次耶稣的门徒,去教堂接受一番洗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