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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执念之魔

作者:夏成云 当前章节:129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7

我花了半天的时间好好地研究了一番江城市最新的交通旅游图,将那些尚未经改造的老城区圈了出来。根据我的推断,天主教堂大都是上个世纪早期的产物,要找这种教堂,只能在那些老城区才可能存在。新城区根本不可能建造教堂。可是令我头疼的是,这些老城区却被雨后春笋般迅猛崛起的形形色色的商业街,公寓楼切割得七零八落。也就是说,要找出所有教堂,我就得花费很长的一段时间,可是现在的时间对我来说分秒如金,我必须在赵月之前找到双龙钥匙,因为,一旦钥匙落入赵月手中,我不敢想象她将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万般无奈之下,我决定找许可帮忙,以警方的力量,要找出全市的天主教堂,简直是易于反掌。可是,我实在不希望许可知道我的目的,一旦他插手进来,我就再没有机会继续调查下去,甚至没有机会解除李灵体内的“另一个她”,警方有时候只考虑到侦破案件,惩治罪犯,却忽略了其他人的感受与痛苦。

可是,除了借用许可的力量,我别无选择。

当我在电话里对许可说出我的请求时,年轻的刑侦队长在那一端兴奋起来:“教堂。嘿,我感觉和你相交一场,真是大开眼界,什么离奇的怪事都有可能出现。说吧,你调查教堂的目的何在?”

我拿着电话,期期艾艾了半天,叹了口气,说:“其实,我知道如果找任何理由来搪塞,都不可能让你相信。事实上,赵教授曾留了一个线索给我们,他将两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藏在某个教堂里,而这两件东西一旦落入赵月之手,必将引发一场巨大的劫难,所以,我们要赶在赵月之前找出它们。要找出全市的现存教堂,你们警方只要给每一个片区打个招呼,马上就可以一个不漏地找出所有教堂的具体方位。”我停了停,说,“但我有个小小的请求,这对你来说可能有一些为难。”

“你说吧,我会尽我的力量完成你的请求。”许可在电话里承诺我,但这种承诺却如同虚设,没有特殊的情况,警方是不会打破准则来办事的。

“我希望在找到那两件东西后,你能通融一下,让我们带着它们去一趟内蒙。”

“去内蒙?”许可奇怪地问,“你要带着找到的东西去内蒙,目的何在?”

“救人!”我说。

许可惊讶地叫起来:“救人要用到这东西吗?而且还是大老远的。”

我知道一时半会儿跟他说不清楚,于是说:“告诉我你的电子信箱,我给你发一封邮件过去吧。”

我给许可发完邮件,静静地等待他的回信,我知道以许可的思维方式与处世哲学,他是不会相信《黑公主》的奇异之事的,但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一边在网上游荡,一边等待许可的回邮。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三四个小时,许可的回邮终于姗姗来迟,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看到的是一长串地址,这些应该就是现存教堂的具体社区了。我粗略地计数了一下,大概有三十多个。我心里不由暗自叫苦,三十多座教堂星罗棋布在整个市区,就算我不眠不休,要走遍这三十多处地方,也得花上好几天时间。

我将这些教堂的具体地址打印出来,用排除法来筛选我认为可能藏着双龙钥匙的街区。我想,既然赵教授在诗中点明了花楼街,那么,接近花楼街的地方是最有可能存放钥匙的。

这时,电话响了,是许可。

我无可奈何地按下接听键,心里快速地搜索应付的话。

许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躁:“子夏吗?你要的资料我已传给你了,可以去信箱查看。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我可能没机会和你一起去调查了,因为有了新案子,我得离开江城一段时间,不过,我会安排其他的人手与你联系。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直接与她商量,也可以打我的电话。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吴畅刚调到刑侦队,经验或许不足,你要多照顾她。更重要的是,别打她的主意,小姑娘初来乍到,处事不够老练,你千万别耍什么花枪,要不然,到时候我和你没完。”

我不禁心花怒放,许可不在身边,我就要念阿弥陀佛了,他是个难缠的家伙,一旦粘上,比牛皮糖还要让人发怵。这下好了,调一小姑娘过来跟进,还是一新手,那还不是由我来掌勺,想红烧就红烧,想爆炒就爆炒。

我打着哈哈,喜不自胜地说:“瞧你说的,积极配合警方的工作,努力搞好警民关系,是每个公民的应尽义务。甭管小姑娘还是大嫂子,都是人民警察,理应受到我们的尊重与拥戴,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再说了,你许队长安排的人手,我还能不鞍前马后地悉心服侍,你就放心好啦!”

许可在电话里冷笑一声,说:“你少给我灌迷汤,凭你那三寸之舌,人家小姑娘还不服服帖帖地听你的指示?我是考虑到你的处境,才给你一点空间发挥,你不要给我捅出什么漏子来我就千恩万谢了。”

我突然明白了许可的良苦用心,他在心里是想帮我的,可是职责所在,让他难以取舍,借着出外公干,给我安排一个嫩角色,让我有更大的发挥空间,这无疑是一种最好的方法,即卸掉了他的责任,又卖给我一个人情,真可谓是两全其美。厉害!我在心里暗自佩服这个年轻队长的处事之道,心情一下子晴朗了许多。

下午2点,吴畅准时地按响我的门铃,拉开门,我看到的是一个年轻得让我吃惊的小姑娘,略显紧张地站在我面前,白衬衣,牛仔裤,旅游鞋,背上居然背着一只牛仔包。

如果不是她自报家门,我真怀疑对方是不是哪所大学里的学生,从她稚嫩俏丽的脸上,我实在找不出刑警队员的风采。

将吴畅让进屋里,我给她倒一杯凉饮,问:“刚到刑侦队不久?”

吴畅挺了挺胸,努力装出一副浩然正气:“毕业后一直在外地实习,刚调回来就分在刑侦科。干刑侦是我最大的心愿,特威风的那种。”

“也是特危险的。”我提醒她,“刑事警察面对的都是一些穷凶极恶的罪犯,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不测之事,你这么年轻漂亮,更是增加了你的危险系数。”

吴畅不解地看着我:“危险系数和年轻漂亮有关系吗?”

我在心里暗笑,这个小姑娘的社会阅历太浅了,对犯罪心理学也只是接受了学校教材上的一些东西,真正的罪犯,他们的心理细节相当复杂,没有实际的接触,根本不可以摸清楚他们内心的所想。一般的罪犯在作案后想到的是逃跑与隐藏,高智商的罪犯作案后却能平静地处理完现场,设置假象,布下迷局,和警方玩捉迷藏游戏。当他预感到危险逼近时,就可能对警方下手,而年轻稚嫩经验不足的漂亮女警是他们报复的第一选择对象。电视电影里总是将那些年轻美女刑警描述得过于无所不能,实在是对现实中美女刑警的一种误导。单论智商,每一个罪犯都不会低于警察,但所谓邪不压正,无论是多么高智商的罪犯,最终都难以逃过法律的制裁。

我半开玩笑地说:“美女都是发光体,走到哪都可以照亮别人的眼睛。而一个美女警察,给罪犯的第一心理暗示就是相貌出众身手普通,你说,当罪犯准备对警方进行报复时,他会选择哪一类人群?”

吴畅有些儿紧张,底气不足地说:“你在危言耸动!”

“难道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我装得一本正经,“长得美是一种幸运;做警察是不幸;干刑警是悲哀。”

吴畅瞪大了眼:“这话谁说的。”

我哈哈大笑:“我说的。”

“你……”吴畅的下巴拉了好长,也忍俊不住地笑了,“许队说你这人很可怕的,让我防着点,我看啊,你不可怕,还有些……可爱!”

这回换成我的下巴掉了下来。

邻近花楼街共存三座教堂,我们花了一整天时间,将其中的两座教堂里里外外研究一遍,也没有发现与“意大利的歌声”有关的线索。

难道说,是我的推论错了?

我们坐在滨江路边的休闲椅子上,3个人都无话可说,各自默默地吸着冷饮。

在心里长长地叹息一阵后,我首先打破沉寂:“花楼街附近还有一家教堂,是我们明天的寻找目标,所以今天晚上大家好好休息,明天一定要保持精力充沛。”

李灵有些气馁:“如果明天还是一无所获,那么我们的寻找范围岂不要扩大。更重要的是,在我们寻找的同时,赵月也许和我们一样正在寻找。假如她先找到钥匙,后果就不堪设想。”

吴畅不以为然地说:“你也是太过于杞人忧天了,她一个女人又能有多大作为。”

我对吴畅的这种轻敌之心深感不安:“吴警官,有句俗话叫做‘最毒妇人心’,女人发起狠来,其残忍程度比男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古往今来,这种事例举不胜举。而且,对赵月这样的人,我们更不能掉以轻心。知道赵教授的死亡原因吧,你们警方勘查结果是‘第三类死亡’,你是否想到过,赵教授的死亡极有可能就是赵月一手实施的,警方虽然觉得教授死得离奇,但没有确凿的证据,也只能眼睁睁是看着她逍遥法外。”

吴畅满脸的不可思议:“你怀疑赵教授的死是赵月所为?怎么可能,虽然我们还没有彻底弄清真正的死因,但作为女儿,她没有什么理由杀害自己的父亲,这可是天理难容,人神共愤的事啊!”

“魔鬼做事不需要理由!”我冷冷地说:“况且她手里头可能拥有一种恐怖的武器!”

吴畅惊骇地说:“难道她有枪械?”

“枪器是没有生命的,在正义者手里,它可以保国卫民;在邪恶者的手时,它可以制造血腥。”我扭头看着吴畅,“并且,枪器又怎能算作恐怖的武器呢,杀人于无形的武器才是可怕的。而真正最可怕的是人的思想,因为任何武器都是有形的物质,只是人的思想却是无形可循的。”

吴畅或许被我的一顿抢白撩起了浮躁之气,她气冲冲地说:“你倒底想说什么?尽是一些大道理,这是调查线索,不是哲学理论讨论。”她撂下一句,“我先走了。”然后站起身向马路对面走去。

“毕竟太年轻了,沉不住气呀!”我感慨道,“还是灵妹妹懂事,人又乖巧温顺,头脑也要冷静得多。”

李灵撇撇嘴:“嘁,少来了你。”

说话间,吴畅又蹬蹬地跑回来:“我总算明白了,你的目的就是要将我支开,自己好单独行动。许队吩咐过我,要形影不离地跟着你,你别指望你的阴谋得逞。”

“形影不离地跟着我?”我在心里叫苦不迭,“他不会让你在晚上也跟我回家吧?”

“许队就是这个意思。”

“嘿,我到底招谁惹谁了,怎么就尽碰上一些难缠的主儿。”我哭笑不得,“但是,许队没有告诉过你,我可是孤家寡人一个,属高危人群啊!”

吴畅嘻嘻一笑,拉起李灵的手:“有李灵妹妹在,你那些邪异而美妙的思想恐怕根本就没有发芽的机会了。”

李灵一脸的坏笑:“就是,你最好将肚子里的歪心邪念趁早连根拔起。”

我耸耸肩:“有你们两位女侠的联盟阵线,我还敢有什么歪念,那不是自找晦气吗?”

“知道就好!”她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第二天,天气非常糟糕,倾盆暴雨一直未停,狂风挟着豆大的雨点肆虐地横扫整个天地。

我们愁眉苦脸地躲在三牌楼街的一家麦当劳店里,望着灰蒙蒙的雨幕唉声叹气。

按照地图上的标示,三牌楼街的尽头就是我们今天要去的教堂,由于那一端的地势低洼,再加上老街区的排渍设施年久失修,所以,那里的积水已近两尺之深,要到教堂,必须涉过两百米左右的积水区。两个女孩看着狭窄街道两旁摇摇欲坠的老房子,心里的恐慌被放大了好几倍,而我看着那些污秽不堪的雨水里漂浮旋转的各色各样的垃圾,也禁不住发怵。

我们只好钻进麦当劳,随便要了两份薯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着边际的话,心急火燎地等待暴雨停歇。

暴雨停下来时,时间已近中午,为了将时间抢回来,我们索性在麦当劳美美地饱餐一顿,然后向那一端的街道走去。

街面上的积水还没有完全退尽,水面上的烂菜叶、碎纸巾和五颜六色的塑料袋杂乱地漂游着,散发出一阵阵难闻的气味。李灵和吴畅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路面上扭摆着前进,嘴里的埋怨之声不绝。

好在穿过四牌楼街就是那座教堂了,近两百米的街面很快就到了尽头。因为雨水的洗涮,教堂青灰色的门坊显得愈加古色古意。

基督教是从明代万历年间由意大利人利玛窦传入中国的,历经四百多年的风风雨雨,几经沉浮,终于被世人接纳。迄今为止,基督教徒已遍布全国,尤其在东南沿海地区,教徒广布,教堂林立。而在中原地区,基督教众明显要少了许多,特别是从改革开放以来,人们的视线已转向经济建设,对宗教的信仰之心淡泊了许多,所以,这些教堂也倍受冷落,再没有昔日门庭若市的景象。

进入大门后,我一眼看到高耸的哥特式游廊下站着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人,从他一袭黑袍及挂在胸前的十字架可以看出,他是这里的修士。

看到我们一身狼狈的样子,修士吃了一惊:“几位客人如此天气前来,有什么事吗?”

走上回廊,我露出友好的笑容:“您好。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是江城师大的学生,最近在做一项有关江城宗教历史的调查,所以想对贵处做一番实地考察,希望能得到贵处的支持。”

中年修士犹豫了片刻说,“这事还得向徐主教请示,请跟我来吧。”

徐主教已是年近古稀的老者,皓发银须,但耳聪目明,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仙风道骨之气。

听完我的话,主教目光炯炯地盯着李灵,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终究只是幽幽地叹一口气。

从徐主教的神情之间,我似乎发现了什么,可是这种奇异的感觉只在一闪念之间就消失了,当我试图想再次抓住它们时,却再也找不到它的痕迹,仿佛一缕轻风,从我心湖匆匆而过,只留下一丝微澜。

沉吟了半晌,徐主教终于说道:“既然如此,你们可以随处走动,可惜我年事高迈,恕不能引领了。陈修士还有事要出外办理,所以,你们只能自己去走走看看,实在不好意思。”主教扭过头去吩咐中年修士,“陈修士,你可以将所有房间打开,然后到我的静修室来一趟。”

中年修士领言而去。

徐主教再次上上下下打量着李灵,问:“这位小姑娘,祖乡何处?”

李灵扫了我一眼,怯声答道:“青海循化。”

主教轻轻地“哦”一声,招手在胸口左右轻点,喃喃道:“天意,都是天意。”

我们的心神都是一震,直觉告诉我,这座教堂,或许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不等我们有何反应,主教微微躬身,说:“三位请便吧,恕我不能相陪了。”临走之际,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游廊的尽头,“那边就是正殿,你们可以去看看。”

我们异口同声地道谢,手挽手地向游廊尽头走去。

转过一道弯,中年修士正从游廊的另一端过来,看到我们,他微微垂下头,侧立在游廊边上。在和他擦身而过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他低声自语:“真奇怪,昨天来了1个,今天又来了3个,奇怪……”

我心里一惊,昨天来了1个?难道赵月已捷足先登。

我转身回到中年修士身边,微微一鞠躬,问:“您刚才说昨天有人来过,对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吗?”

对方微微一愣,“是呀,你们认识?”

我不置可否,继续问:“这么说,她已经在教堂里看过了?”

修士摇摇头:“没有,主教拒绝了她,没有让她进正殿。”

“谢谢!”我松了一口气,真诚地握住了修士的手。

走入正殿,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或许是天气的缘故,教堂的穹窿顶部像一张黑暗阴森的怪兽张开的巨口,四周狭长的弧顶窗玻璃也弥漫着鬼魅般的轻烟,整个殿堂让人很容易想起……一座死寂的坟墓。

当我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时,李灵和吴畅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尖叫,叫声撞到高耸的教堂顶部,在那里回旋萦绕,更增添了一丝恐惧的气息。

“好了,好了,别再大呼小叫地制造怪声了,赶紧办正事儿吧。”我恢复到严肃,“看仔细点,不要漏过每一个可疑之处,特别留心有没有自鸣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正殿所有的角落都被我们搜寻了一遍,不但没有找到想象中的自鸣钟,甚至任何与自鸣钟有关的东西也没发现。这座正殿和我们昨天看到的两座教堂一样,除了一些普通的摆设与器具,根本没有我们想看到的东西。

李灵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丧气地说:“难道教授留下的线索实际上只是一个虚设的谜语,他只是捉弄我们。”

吴畅歪着头:“自鸣钟不一定要放在殿堂里的,我就看到许多自鸣钟是装在屋顶的。”

我摇摇头:“我有种直觉,这个正殿一定隐藏着我们想知道的答案。”

“问题是我们忙活了半天,却没有任何发现。”吴畅打了个呵欠,“许队还让我黏着你,指望着从你这儿挖出什么宝贝,我看是没希望了。”她也坐到李灵身边,双手在地板上随意划来划去。

我能理解她们此刻的心情,失望、焦虑以及莫名的恐慌,这和我的内心完全一致,可是除了运用这种最吃力的办法,我们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我们一时无话可说,空气中的沉闷让我觉得前所未有的压抑。

“这是什么?”吴畅的声音响起,在正殿引起轻微的回音。

我走过去,蹲下身子,随着她的手指看去。

因为光线的原因,地板上除了一片灰暗,我什么也看不清。

李灵爬起身,让窗口更多的光线投照到地板上。

我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六角形,很普通的一种宗教符号,大小在一米左右,在基督教里象征和平的符号。它是采用阴刻法在地板上勾勒出来的,这种方法非常容易,只要在浇铸地板时,在上面放上早已做好的六角形框架,浇铸完后,取出框架就可以了。

“昨天,我们在两座教堂里并没有发现这种符号。”李灵说,“难道它有什么意义吗?”

它会有什么意义?我在心里想,这种符号在天主教堂里都会使用到,无非是两种意图,一为装饰,二为象征和平与友爱,除了这些,还会有何暗示呢?我抬起头,看向正殿的主神像,那里原本是摆放耶稣或圣母像的地方,现在却空空荡荡,可见这里衰落清冷得远非昔日可比。

从六角形的方向看过去,角尖正好和主神位正对。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拉过李灵,说:“把你的手表给我。”

李灵猝不及防,打了个趔趄,疑惑地解下手表:“时间早着呢!”

我没有理她,拿着手表在地上比划,我将表上的时针拨到0时位置,将分针拨到10的位置,然后对吴畅说:“解下你的鞋带。”

“你疯了。”吴畅后退了几大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玩游戏!”

“对,是游戏!”我说,“我希望教授留给我们的就是一个游戏。”

吴畅不情不愿地解鞋带,嘴里叽哩咕噜地说着什么。

“来,你拉着鞋带,沿着时针方向笔直牵向六角形的角尖。李灵你拉另一条,沿着分针方向牵向另一个角尖。”

二人依照我的话牵好鞋带,鞋带绷得笔直笔直,从角度来分析,应该分别与时针,分针在同一直线上。我惊奇地发现,绷直的鞋带刚刚从六角形的角尖上穿过,也就是说,如果按照钟表的放射点位来计算,从六角形的中心点出发,六个角尖分别出现在12点、2点、4点、6点、8点、10点的线上。这个发现让我心里一亮。

“行了,收起来吧。”我站起身,将表还给李灵,“或许你们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玩这样一个奇怪的游戏。老实说,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只是凭一种直觉来验证自己内心的设想。”

她们没出声,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知道中国古代的天干地支记时法吗?古人用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来代表一昼夜间的十二个时辰,每两个小时为一时辰。子时是指晚上11点到1点,丑时指1点到3点,依此类推,一天之中的24小时正好是12个时辰,你们可以计算一下,巳时是指几点钟。”

两个女孩正儿八经地扳起手指计算起来。

“巳时是上午9点到11点。”她们几乎同时叫起来。

我点着头说:“按古人的计时法,巳时是指上午9点到11点之间的这个时辰,如果我们要找出巳时的中心时间,那就是10点钟。”

李灵似乎明白了些:“你刚才的游戏就是为了证实时间,那你为何只是选12点和10点呢。”

“子时的对应是十二,巳时的对应点是十,这说明了什么?”我故意卖了个关子。

二人同时摇头。

“按地支的十二生肖来配对,你们就会有所发现。”

“子时是指老鼠。”吴畅叫起来。

“巳时是指蛇。”李灵也叫起来,她的声音突然颤栗起来,“‘意大利的歌声惊醒午前的梦魇,它们穿过黑暗的洞穴抵达远古的家园。’,你是说教授诗中所说的‘午前’并不是指具体的时间,而是暗示巳时的配对物——蛇!也就是我们要找的双龙钥匙。”

“不,教授在诗中运用了双关隐语,午前不仅暗示了钥匙,并且,指示了钥匙的隐藏点。”我满怀信心地走向正殿的一扇窗户,推开它们。

窗外是一处废弃的庭院,应该是属于这座教堂的后院,从丛生的杂草可以看出这个庭院已荒芜多年,正对着窗户的是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从它粗大的枝干及苍老褐黑的树皮可以推出,这是一棵已近百年历史的老树了。

“失望了吧?”吴畅挤过来,“并没有你希望看到的东西。”

我感慨道:“赵教授真可谓是煞费苦心,居然想到用这么奇妙的办法来收藏钥匙。”

“你是说,你已经知道钥匙的藏匿处了?”吴畅向窗外努力探着脖子。

“如果我没猜错,它们应该就在这棵梧桐树的树洞里。”我望着窗外历经无数风雨后的苍翠的古树,心里竟涌上莫名的伤感。

当我们从树洞里取出一方紫檀木盒时,除了兴奋,我心里更多了一份沉重——这就是双龙钥匙,它曾经戕害了多少人的生命,如今,它在我们的手里,又会带给我们什么样的灾难呢?

回到游廊,我一眼看到徐主教雕塑般站在游廊尽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这么快就完了吗?”主教平静地问我。

“哦,完了。”我极力掩饰着内心的忐忑,“谢谢您对我们的支持。”

“小兄弟不必客气,这么多年了,我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他不动声色地瞟一眼吴畅背上的牛仔包,沉吟了片刻,说:“小兄弟,万事谨慎,上帝与你们同在。”他在胸前划着十字,“恕我不能相送了,三位走好!”

从徐主教的话中,我已清楚他似乎一早就看出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但他不但没有像昨天拒绝赵月一样阻止我们,甚至有意识地支开中年修士,给我们留下自由行动的方便。但我看出主教并不愿与我们深谈,也就打消了询问的念头。

回到我的住处,我们的兴奋与紧张之情还没有松弛下来,紫檀锦盒就在茶几上,从它古色古香的光泽中,我似乎看到了当年就是这方锦盒里的蛇形饰品伤害了十数条人命,它是一个邪恶的幽灵,打开盒子,那些可怕的诅咒就会穿透我们的身体,直达我们灵魂的城堡。

“要打开它吗?”李灵犹豫地看着我,脸上的惊惶之色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当然!”吴畅伸出手按在盒子上,“费了九牛二虎的气力,好不容易才找到它,不一看究竟,又怎么对得起自己。”

“不要……”我大叫着跳过去,想阻止吴畅的行动,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盒盖已“叭哒”一声开启,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缎面织锦,织锦呈正方形,静静地躺在盒底。

吴畅拿出织锦放在茶几上,将重叠的部分揭开。

突然,一声嘶鸣传进耳鼓,尽管声音很低,但我们还是听清了,声音正是从织锦里面发出的。

吴畅吓得面色如土,一下子跌坐到地板上。

李灵扶起吴畅,将她移到沙发上,然后,缓缓地伸出手放在织锦上。

“灵儿,”我紧张至极,“不要冲动!”

“我相信我没事。”李灵轻声说,“我可以感应到它在呼唤我,这种呼唤很奇怪,就像一只手直接抓住我的心,将我拉向它。”说话间,锦面已被揭开,露出里面两件奇特的东西。一眼看去,它们就像两件乡村里套在小孩脖子上的平安项圈,不同的是它们的环形圈体却是扭曲的,而在衔接处有两个蛇形怪头,它们天衣无缝地嵌合在一起。

李灵将它们拿在手里,反复地端详着:“果真是它们。这就是我在花楼街如意坊里看到的蛇形饰品,无论是形状、色泽还是质地,都是分毫不差。天啊,我还一直怀疑自己是否真正到过百年前的花楼街没有,现在我可以肯定地说,那绝不是幻觉,而是百分百的真实经历。”

吴畅还没有从刚才的惊恐中完全恢复过来,听到李灵的话,脸上仅存的一丝血色也消失不见,苍白得让人担心。

我在心里有点幸灾乐祸,这就是冲动的惩罚!经历了刚才的恐惧,我想,现在就算把双龙钥匙交给她带走,她也未必有胆量接受。这样最好,我们就可以顺势带着钥匙去黑城。我一直不能忘记《黑公主》那天的话,既然她指明了寻找钥匙的途径,我又怎能食言自肥,拿到钥匙后将她的求救置之脑后。

“这里还有一封信呢!”李灵的话将我从恍惚中惊醒,不错,刚才我们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双龙钥匙上,却忽略了锦盒的底部还有一封信。这种信封是典型的老式信封,是那种土黄色的糙纸,上面是一方长方形的红框,只是红框内空无一字。

拿起信,我发现并没有缄口,于是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也是那种竖式纸,从纸张的质地可以推断,应该是当代生产的含胶纸,只是仿古格式而已,我知道这种信纸是专为那些有怀旧情结的人设计的,一般的文体商店都有卖。

打开信,映入眼帘的是漂亮的蝇头小楷,行云流水般地跃然纸上:

月月,我的女儿:

不管你能否得到双龙钥匙,这封信你终究会看到的。

月月,爸爸首先要请你原谅,因为爸爸没有答应你的请求。但是,爸爸这样做是不希望你堕入魔途,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爸爸的良苦用心。

孩子,自从爸爸收养你的那天起,内心的煎熬一直就没有停息过。虽然你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但在爸爸的心里,一直将你视作自己的亲生骨肉,看到你从小到大,一直都被痛苦与屈辱的阴影包围,爸爸的心何尝不是泣血难平。

女儿,在爸爸的眼里,你是一个坚强而聪慧的孩子,忍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楚与压抑。为此,你的心里很早就埋下了对这个世界仇视的种子,你希望有一天可以找回尊严,扬眉吐气。但是,孩子,你选择的方式却不可取。一个人的尊严并不一定取决于是否有健全的体魄,而是取决于高尚的人格和对社会的贡献。我的女儿,你有智慧的头脑,不一样取得了让世人瞩目的成就吗?又何苦将自己固执地茧缚在身体残缺的噩梦里不愿醒来呢?

女儿,爸爸知道你一直想拥有一双正常人的脚,可是,当造物主给我们带来了身体的灾难时,我们不能怨天尤人而萎靡不振,更不能在自己的心灵上再加一副镣铐,放开心怀,勇敢面对一切苦难,是我们战胜自己的唯一途径。人的伟大是精神,再美丽的身体最终也将化为泥土,只有精神永存!女儿,你小时候见到赵铁成叔叔后,就从我们的谈话里知道了妙音鸟,从那个时候起,就在你小小的心灵里萌生了可怕的念头,你想找到妙音鸟残缺的双翅,想让妙音鸟复活后,通过它的力量改变你残缺的双脚。女儿啊,这些只是一种传言,只是人们在苦难中自我安慰的一种愿望而已,现实中的妙音鸟又怎么可能有此力量呢?所以,女儿,在你长大成人后,你曾多次请求我去黑城开启黑井宝藏。我知道你的心意,任何金银珠宝,都不会引起你的兴趣,你只是相信了传言,以为黑井宝藏中存在着妙音鸟的残翅。女儿,我一次又一次拒绝了你,爸爸又怎么不希望你和正常人一样拥有健全的身体呢?但是,黑井宝藏不仅布满危机,没有同位场的人是不可能进入的。更重要的是,黑井宝藏是属于国家的财产,我又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而做出这种为世人所不耻的行径呢

女儿,爸爸祖籍西北,家族中一直从商,经营玉石古董。百年之前就在江城开有分号。爸爸幼时随伯父来到江城,伯父继续经营玉器行,而我却被安置在一所私塾先生处求学。伯父出事后,私塾先生见我无家可归,就收留了我,为报答先生恩德,我就留在了江城直到今日。伯父死后,我才从街头巷尾的市井传言里听说了蛇形饰品。所以,为弄清伯父的真正死因,我开始阅读大量古籍,也有意识地接触宗教界人士。数十年过去了,我终于解开了蛇形饰品的渊源。它们确实来自黑井遗物,但让我害怕的是它们居然是拜月教的邪灵之物。女儿,我曾将这些都告知于你,目的是要你谨记,此二物为不祥物,切勿擅自运用。可是,女儿,我万万没有想到,你心里的执念竟是如此之深,更没有想到你的怨念如此之毒。你居然利用我间接地杀害了郑维,他可是你的第一个男友啊!小伙子上进心强,为人也厚道,女儿,仅仅是因为他知道了你身体的缺陷而对你开始冷淡,你就要对他下此毒手?女儿啊,你要知道,任何人第一次见到你畸形的双脚时都会感到震惊,只要假以时日,我相信郑维就会慢慢接受这一事实,并且,他会给你更多的疼爱与体贴。可是你却难以忍受他一时的惊诧而运用催眠术夺去了他的生命。更可怕的是,你居然学会了催眠术中最高层的移魂术,将我催眠,然后暗示我按照你的意念催眠了郑维而使他从大桥上跳入长江。每当我想起他面带微笑地跨过桥栏跃入空中的那一瞬间,我的心就一阵阵绞痛。虽然他的死不是我的意愿,但这些年来,我一直认为我是凶手,良心上的谴责让我一直寝食难安。女儿啊,催眠术我研习了多年也难以达到这种境界,想不到你年轻轻的就达到这种不可思议的功力,让我相信了这样一个道理:人的执念可以激发他的潜能力,而这种能力往往是邪恶的。女儿,看着你一天天的变化,爸爸心如刀绞,如果能以爸爸一死,换得你的觉醒,爸爸对这苟延之躯又有何惜。

女儿,爸爸知道这么多年了,你一直不能谅解我当初拒绝了你的请求。可是女儿你或许不知道,双龙钥匙不是你所能驾驭的东西,你可以通过你的转移催眠术控制别人,但你不能控制一切。执念可产生巨大的能量,像一把利刃杀人无形,但最终也会将自己伤害,所以,爸爸希望你放下执念,从善如流,洗心革面,重新开始你的生活。

爸爸的时日可能不多了。女儿,原谅我不能将双龙钥匙交给你,我不想你被它的邪恶力量控制而酿成千古遗恨。你也知道,高阳也一直在寻访双龙钥匙,并且他们已经找到了可以驾驭钥匙的人。女儿,爸爸明白你不会就此甘心的,你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阻止高阳。爸爸也明白,我不可能阻止你去做一切,爸爸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不要再造杀孽。

好了,我的女儿,爸爸要说的话都说了,你还年轻,人生的路还有大半,是问心无愧地坦然走完它,还是一直忍受良心的折磨去苦捱光阴,你自己选择吧。

最后,爸爸只想告诉你:我爱你,从收养你的那天起,直到现在这一秒钟,我一直都是爱你的。就是因为爱,才让我不能让你走入歧途。

女儿,拨开你心里的阴霾吧,你会看到最美丽的阳光!

看完信,我心里被巨大的酸楚包围,这是多么伟大的父爱,深沉如海,坚韧若山,厚重而绵长,更没有失之偏颇。可是,这样的一份宽广之爱,竟然敌不过赵月的一己私欲。

我突然间有所明白,所谓双龙钥匙的邪恶,或许并不是它自身就具备的力量,而是在于人心,任何物种的邪恶,远不及人类邪恶的心灵来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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