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逃 跑
有了回广东的念头以后,他似乎不那么忧郁了,面对同事,哪怕是即将被提为副主编的阮大头,他心里暗藏的那许多厌恶和不屑,也轻了。
关键是这个问题怎么和阿哈说。
他已经赌气不去贵州饭店,但每到夜里零点的时候,还是要拿望远镜往那个四分之一茅台酒瓶形状的本地最高建筑的最顶端看。一个小小的身影总是准时出现在镜头里,她站立在露台边缘,那是阿哈。她秉承民族的优良品性之一,就是执著和诚信,无论刮风下雨,无论身在何处,她都坚守自己的承诺,为他祷告。她的祷告他虽然听不见,但心里觉得很安慰,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每日为他祈福的人,他相信,她会一生一世做下去。
该怎么和她说呢?他白天夜晚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个。
颜如卿本来喜欢晚睡晚起,阿哈也睡得晚,但她日出起床的习惯离开金竹大寨后依然未变。她起来后就要在窗前唱歌,这也是她的习惯,颜如卿只好也早起了。阿哈等颜如卿从里间出来,就不唱了,也不说话。早上的辰光,她好像离巢的鸟儿要将世界重新打量一般发愣。颜如卿起床后没什么事做,也不想吃东西,这也是他和她聊天或者发愣的好时候。
他说:“阿哈,夏天快到了。在我家乡,夏天是多么的明亮,荔枝和龙眼成熟的时候,满街都是甜甜的香味儿。”
阿哈说:“是啊,我也想家了。昨晚梦见我阿妈,她说,女儿啊,山里的果子成熟了,岩头上的杜鹃也长出了许多花骨朵,你的嫁妆我就要绣好啦!”
颜如卿不吱声,在窗前看狮子山。她一相情愿地要将他们的关系修成正果,他心里想的却是如何无声无息地逃跑。看哪,山上的灌木丛开始蓬松了,冬青树又新长出许多枝条来。如果到了六七月七八月,那些强壮的树枝会一直伸延到窗前,伸手可摘。茂盛的植物的生命,也会将人的生机激发出来,那时节,他会精神百倍。
但是,夏天过去秋天冬天还会来临,无法忍受的日子总是那么漫长。他连夏天也不想等了,他要回南方,回到他温暖明亮的故乡。
阿哈趴在窗前,双手托腮。她在想什么呢?想将他绑回金竹大寨做她的新郎?他不禁往后缩一点身体,悄悄打量她。她五官精致,腰肢细长,其实还是个做梦的少女,只含苞,未绽放,脸颊和鼻梁上还覆着金色的细绒毛,细长的手指在上午的阳光里有些透明。
他矛盾着,既割舍不下她,又满脑子是逃跑的秘密愿望。
四月初,文联又组织了一次到威宁草海的采风,但时间安排得不对,春天的信息一到,过冬的黑颈鹤就飞走了,艺术家们只看到茫茫无际的水域和鹅黄纯净的四月天空。然后他们又去了荔波小七孔,那里的风景和四川九寨沟一模一样。
至此,颜如卿走遍了贵州所有美丽的地方。
颜如卿下乡后,阿哈为了避免一个人待着寂寞,除了贵州饭店旋转酒吧,别的酒吧请她去唱她都接受了,这样她白天休息,晚上就没空。酒吧音乐里浸淫久了难免会觉得时光的空洞,阿哈将自己内心的茫然归结于他们之间的离别。她思念他吗?是的,她思念他,但又不是那种刻骨的相思,而是一种茫然,茫然无序。
颜如卿这次出去近半个月的时间,他是在考验自己。一方面,他一直担心自己和阮大头都不在家,隔壁的疯女人会有恃无恐,伤害阿哈,毕竟,阿哈与她相比,是太弱小了,而且没有什么防范意识。为此,他十分牵挂阿哈,看见身边的阮大头也十分愤恨。他临行前曾经和阿哈约定,每到一个地方就给她写一封信。结果,他一个字都没写,连明信片都没寄。他做到了,这证明他是可以割舍下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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