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鹰跪倒后,将自己的嘴唇吻到这个一身山野气息的布依老人的鞋面上。
“为了阿哈。”布摩说。
布摩将粗粝的大手放在王鹰的头上,在心里为他祈祷。房间里寂静无声,他们只听见自己的呼吸。暮色四处弥漫,从门户和破旧的木雕窗户涌进来,越来越浓地将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裹住。他们双目紧闭,各自流出了色泽一样但温度不同的大滴泪水,从布摩的面颊滚落到胸襟上,从王鹰的脸上滴落到布摩的布鞋面上。
李遥再来看王鹰的时候,惊讶得合不上嘴。他因为腮帮子瘦成一层皮,所以嘴显得特别大,幸亏一口全暴露的牙不像大多数贵州人那样发黄,也还整齐。他从小不喝那种含氟超标的水。小时候,朝阳桥附近有两口井,近的井水面上浮一层褐色锈,被称为铁井,远的井几乎要上到小山上,路极其难走,但那水清亮甘甜,被称为龙井。有钱的人家,就雇了人专门挑龙井水,普通贫民就近担铁井水回家。那时候,李遥就发现一起玩的小孩子有的牙特别黄,还有斑点,通过调查了解,他猜测与饮水有关。确信之后,他悄悄儿地,没和任何人讨论过自己的想法,但坚持只喝龙井的水。几年之后,他幸灾乐祸了:身边的那些男男女女比他长得壮实英俊,但不管长得多漂亮,全是一口狼狗般的黄牙,而他的牙却是洁白的。以后做了火宫殿的老板,他有了一大乐事——看客人的牙。凡是黄牙者,吩咐手下能宰尽量宰。
晚饭后的无聊时间,病房里灯光昏暗。李遥在窗前就看见王鹰正在整理床铺。他张着大嘴吸气:“我的妈呀,你不是鬼吧?”
王鹰抬起头来看他一眼:“进来说话!”声音和平常一样的洪亮。
李遥扭动细腰,去到床头坐下,眼睛盯着王鹰的脸:“真的活过来了,不是鬼啊?”
王鹰将床铺得整整齐齐,然后站在窗前看草木杂生的花园。
“我要走了。”
“去哪里?”
“离开这个城市。”
李遥站起来,走过去够着他的肩:“我也想走。你知道吗?火宫殿已经没有了。”
“你和人家打赌输了?”
“不,给麦黄烧掉了。”
王鹰疑惑地回头看他那张瘦削的长脸。
“真的,我没骗你。就是原定举办音乐会的那个日子。这一阵发生的事太多了。”
“那以后你怎么办?”
“天快黑时我去阳明寺找高人算了一卦,和文联那个山思说的一样。我今年命里注定是要破财的。高人说我命里缺水,要去有水的地方。我被毁得太快、太彻底了,卦上说,如果往南,去到有水的地方,我的财运也会很快到来,而且发得狠!”
“尽瞎掰!要发得狠,抢银行啊?”
“谁知道?真的是财运来了,挡也挡不住啊。”
“你不会为了钱不择手段吧?”
“瞧你们这些艺术家说话!不择手段?所有的手段都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已而已。我想想,我这是在谁的诗里得到的灵感?哦,柔桑,她说所有的地方都不过是一个地方。”
“你就不要说柔桑的诗了,这会让我想揍你,你这样的人,说话都嫌嘴脏。”李遥歪了嘴:“还想揍我?我是流氓我怕谁?”
“是啊,别以为会吹萨克斯了,会读书了,你就是个人了。我还真是改变不了你,毕竟不是一路人。”
“这年道,谁能改变谁?废话少说,你也活过来了,这城市我已经住得太久,应该换一个地方了。要不,我们一起走吧?对于你来说,真的所有的地方都不过是一个地方。”
“我怕你这个小流氓再拿刀扎我。”
李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王鹰的腿,在他用跳刀扎的地方,被剪开的牛仔裤还有斑斑血迹,伤口新包扎过,还没有完全痊愈。
“我那会儿是狗急跳墙了,你别计较。何况音乐会那边你让我损失了好几万,这里麦黄烧了火宫殿,我等于是被你们打劫了,身无分文。”
“我还有点钱,把我的摩托车卖掉也算一笔,回头我给你吧。”
“算了,你这种流浪艺术家的钱我不要,要也不够我买西洋参喝的。我们去云南吧,个旧那地方有人欠了我一大笔钱。要回那钱,够我俩花了,去金三角,去缅甸,都可以发大财啊!”
“你小子邪门,我跟你不是一路的。我还告诉你,你如果是去找朋友,也许可以活,你要是去找人要帐,怕就没有活口啦!你那些朋友,都什么道上的人呐?”
“这个……那些人说别的行,说钱还真是不行。”
“再说,我警告你,想碰毒品,准备好几颗脑袋吧!”
“要发财快啊……”
两人慢慢聊着,天就黑下来了。一个高大的人影在废弃的花园里一闪而过,李遥突然十分紧张:“谁?”
王鹰知道是布摩。他手里捏紧了布摩要他交给阿哈的东西,那是用红色缎子缝成的三角形小包,像香囊,但不是香囊,里面装了什么,他不知道。
王鹰对李遥说:“你眼花了吧?”
“不,是有个人。想谋害我?我已经没钱了啊。”
“是不是麦黄找你来啦?”王鹰调侃道。
“麦黄……”李遥对巫鬼之事本来就信三分,这下紧张得腮帮子发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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