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白日的祈祷
流行前线的橱窗高大宽敞,头顶的射灯一直照在阿哈头上,令她觉得皮肤有些发痒。每隔两三个小时,阿新会来将橱窗打开,给她一点水喝。她站在那里,如塑料模特一样,但她要做出一些动作,不断地改变姿势。阿新在旁边设计了一根立柱,可以放帽子或是别的装饰品。其实,阿新是为她考虑,有了那根立柱,她不时可以把一把手,小小的歇口气。
当路过的人们发现她是个真人模特的时候,就停下来观望,仔细地看她,吸引她的注意并试图和她说话。她面无表情,不看他们,于是他们互相讨论,猜她是上海人还是北方人或者是混血儿,然后慢慢散开去。
她的目光望向路人头顶更远些的地方,看一天光阴的变化,从阳光新鲜的早晨到炽热耀眼的午间,紧跟着是喧嚣声令人昏昏欲睡的下午,然后是车流和人流突然像撤退一般涌塞到大街上的黄昏……这是一个不夜城,商场也近十一点才打烊。一天站下来,她全身都有些僵硬了,阿新扶她出来的时候,她差点倒在了他身上。
“来,”阿新说,“让我看看你的脚肿了没有。”
“它们好像已经不是我的脚了。哎哟,我的鞋都脱不下来了。”
她的脚真的肿了。
吃过饭,阿新带她去一个沐足城。
沐足城就在和流行前线相临的另一条街上,是城里开得最早的,十多年了,生意一直很好,如果是晚上八九点钟,一定要预约,还要排队,就像上下班时间城市交通干线上都会塞车一样,晚饭后来泡脚的客人也特别多。
阿新带阿哈去的时候,晚上十一点过,几拨客人已经走了,所以一去就被带进了房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有两张可以放倒后背的沙发,他们坐好后,两个穿拖鞋的女孩子就啪啪地端了水、拿了毛巾和按摩油来,把电视也打开。
给阿哈洗脚的女孩眉清目秀,看起来好像才有十四五岁,动作迟疑、小心。当她抱住阿哈的脚的时候,阿哈觉得十分过意不去,就和她聊天。
“你多大啦?”
另一个给阿新洗脚的女孩立刻说:“我们这里有规定,上班时间不准和客人聊天。”她生得十分壮实,皮肤黑。阿哈发现她这么说的时候,看了同伴一眼,有警告的意思。
“这个规定不合理。”阿哈故意说,“如果不和客人聊天,怎么知道客人的要求,怎么知道客人是否对你们的服务满意?你说是不是?”迎着她的询问,这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小声地说:“老板说过,如果客人不满意,可以直接找经理。”
阿哈听她的普通话带着西南地区口音,就问:“你是哪里人,可以告诉我吗?反正咱们都是外地来的,认识一下,说不定以后可以互相帮助呢。”
小女孩说:“那你是哪里人?”
“我是贵州人。你呢?”
阿哈看见小女孩的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彩。但那个壮实的黑女孩立刻大声严厉地说:“对不起,小姐,我们上班时间真的不能和客人聊天,请你不要再问了。”
阿哈想了想,给阿新递个眼色,说:“哎,刚才她们推销什么来的,那个核桃露,我想尝尝。”
阿新立刻对壮女孩说:“对,拿一听核桃露来。”
客人要消费,壮女孩十分高兴:“可以和沐足钟点一起买单的。”
她一走,阿哈问小女孩:“我感觉你有话要说,告诉我,老板为什么不许你们和客人说话?”
小女孩的眼眶里立刻闪烁着泪光,用贵州话说:“姐姐,我叫秀秀,是贵州安顺的,被卖过来快半年了,白天做洗脚妹,晚上……她是老板的人,监督我的。姐姐你要救救我!”
“你家在安顺什么地方?”
“我……”
秀秀没来得及回答,那个监督她的壮女孩拿了核桃露回来了,还警惕地瞪了她一眼。
离开沐足城之后,阿哈拉着阿新要去派出所报案。
阿新说:“这样做是不行的,我们没有什么证据啊。”
“她就是证据。”
“可我们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她叫秀秀,贵州安顺人,我记住了她的样子。”
拗不过阿哈的固执要求,阿新只得跟她去找附近的派出所。向值班民警说明情况后,值班民警立刻找来了另外两个民警,一起和他们去沐足城。警察的出现引起小小的恐慌,经理出来迎接,点头哈腰地说着讨好的话,一笑就露出满口黑牙。
阿新小声嘀咕着:“没用的,没用的。”
阿哈很不高兴,她低声在他耳边说:“是不是害怕啦?”
阿新茫然地摇着头,嘀咕说:“我见多了,没用的。”
阿哈不理他。
黑牙经理显然对这些警察很熟悉,他故意大声招呼,暗地里给手下人示意他们赶紧做安排:“马阿sir,没有啦,我们这里的服务员都是本地人,哪有贵州妹啊?”
“别废话,马上把所有洗脚妹叫出来,在大厅集合。”
不久,楼道里响起了噼噼啪啪的拖鞋声,洗脚妹们低着头从各个房间跑出来,穿过走道向大厅跑去。她们一律穿斜襟碎花布和服,七分裤,趿拉着木板拖鞋,尽量站在靠墙的地方,一张张脸在日光灯里显得十分苍白,有的头发还蓬乱着。她们木然地望望阿哈和警察,然后将脸扭开去,有一两张脸孔浮现挑衅和嘲笑的神情。
阿哈在这些脸孔上辨认着,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又看回来,但没发现眉清目秀的贵州小姑娘秀秀。
第二天,阿新迟迟没来上班。
没有阿新指点她换服装,颜经理要求她一直穿那件红色的晚礼服,是传统的旗袍改良过大胆突破禁锢的那种。颜经理似乎特别喜欢这件衣服,仿佛它是这个半老女人的梦。橱窗里空气不是很好,穿上这衣服感觉十分闷热难受。阿哈盼阿新回来,他回来她就可以换别的衣服了。
她大半天待在橱窗里,突然觉得没有阿新,没有他常常来看她给她送水或说几句鼓励的话,她简直忍受不了这工作。她以为她可以安心地在橱窗里看所有路过的人,观察他们,同时静静地想自己的心事。事实上做不到,不是她看路人,而是太多的路人要看她,橱窗前一直围着小群闲人,一些走了,另一些又来了。四面八方涌到这个城市里来的人太多了,仿佛这地方是所有人的目的地。没有重复的面孔,每个人都是陌生人。无聊的女人们喜欢逛商场,无聊的男人却只喜欢看女人。陌生的男人们扑到玻璃上来,流着口水打量她,议论她,对她说些挑逗甚至侮辱的话,隔着玻璃,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不甘心,干脆做出些下流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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