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并排放着两张解剖台,绣迹斑斑的桌腿被螺栓固定在白瓷砖地板上,许多瓷砖已经不见了,整个地板看上去像个棋盘。每张台子上的尸骸都盖着绿色的床单。解剖台上有一对缺边的灯罩,布满了灰尘,有盏灯还缺了一只灯泡。这是一间破旧的太平间,墙皮已经开始脱落,窗户破烂不堪,没有一丁点医院的气氛,也许是随着消毒水的气味一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霉臭味,还掺杂着一股发酸变质的牛奶味。
马尔克姆·雪利的绿色手术衣、塑料围裙和斜纹软呢帽挂在屋里唯一的挂衣架上,衣架从门上伸了出来。他身着粗呢外套,站在两个台子中间。看见我在迟疑,便说道:"在这儿,体液没有任何危险,冰冷冰冷的。"说话间,他的呼吸凝结成一团团雾气。我在这儿绝不会脱掉暖烘烘的风衣,谁劝我也没用。
雪利走到那张光线较亮的解剖台前,台上躺着那具较大的尸体,上面覆盖着绿床单。他戴着乳胶手套,伸出一个手指,示意我过去。莫娜的尸体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我面前。
当雪利掀开床单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敬畏伴随着些许羞愧。莫娜仰面躺着,一只手指向她身后一块斑驳的墙皮。以前看不见的左臂现在正弯曲在身体的一侧,左手握拳放在左侧乳房上。右侧乳房清晰可见,略显扁平,但不失丰满,乳头明显,稍稍内陷。乳头周围是斑斑的乳晕。乳房皮肤上有磨损的痕迹,如硬币般大小,露出的物质其颜色和密度与墙上的灰泥相仿。
但是,当我的视线从她的脸上转移到其余部分时,我的失望却在加大。大部分身体都不见了,剩余的部分更像一张蜕皮,就像一种生物从自身躯体中挣脱出去,只留下一张空壳。莫娜头顶上的几缕头发已经被沼泽化学物质染成了红色,还算保留了原状。但是从前额以下,她的脸像一张塌陷的橡皮面具,眼睛和嘴巴都成了窟窿,奇怪的是,耳朵也一样。下半身的骨骼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肌肉。内陷的胸腔底部露出一截焦炭一样的脊椎,一直延伸到盆腔。一滩像沥青一样的东西粘连在骶骨上,我认为那是内脏的残留物。依据考古学的分类,莫娜属于"直肢葬",因为她的下肢不是弯曲的,是伸直的。但是,一条腿骨只到膝盖,而另一条腿骨在踝骨以下就缺失了。
在我试图全面理解当前的情况时,雪利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报以勇敢的微笑。至少,她不只是一具骨骼或一副空皮囊。但是莫娜不会赢得任何有关沼泽干尸的选美大赛,甚至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唉,她看上去经历了不少磨难。"
"远比你想象的要多,"雪利说,"但是咱们先拣重要的做,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雪利就像讲课一样,他伸出手,对着莫娜的整个尸体比画起来,"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具女尸,年龄在十五至三十五岁之间,身高约一米四七,由于尸体长期浸泡在酸性厌氧的土壤环境中,因此,具有两个最为显著的特点:其一,在躯干、面部和上肢保存了大面积的皮肤和脂肪组织;其二,皮肉全部变成黑色。然而……"
"全部?"我突然插话。我对莫娜属于早期人类的看法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尸体皮革化的程度越高,降解的速度就越慢。
雪利改变了语气,不再像先前那样肯定了。"她的表皮已经脱落,但我确信真皮已经完全变成皮革了。今天一大早我就会将切片送去进行显微分析。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
表皮的缺失是沼泽尸体的一种常见现象。表皮下洁净的真皮指尖嵴线过去常常使研究人员误以为死者生前未从事体力劳动,因此必然出身贵族。"马尔克姆,你真了不起。抱歉,我打断了你的话。"
他耸了耸肩膀,表示并不在意。"你刚才打乱了我的思绪。我正要说骸骨肯定离流水不远,从而加快了部分骨骼的脱矿过程。"
"很可能是沼泽中的水流将尸体冲进了排水沟。"我向他分析道。
"嗯,很有可能。不管怎样,前后颅骨已经完全被侵蚀了。胸腔、脊椎以及下肢的残留骨骼完好无损,但是因脱钙而变得柔韧,因此更像软骨。躯干的外部保存完好,而上肢保存的完好程度更加令人称奇,完全变成了木乃伊:皮肤、骨骼、肌肉、韧带、指甲,甚至是胳膊上的汗毛皆保存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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