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你是怎么进来的?"我不敢跟她对峙,但是希望声音强硬点儿,能把她吓走。
她转过身来,外面的天光照不到她的脸,看起来依旧是黑乎乎的。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在笑,而且笑得很奇怪。
"你门开着,我就进来了。"她说。
"没那事儿,我用脸盆架把门顶上了。" 我壮壮胆说。
"啥脸盆架,我们这儿就没有脸盆架。"老板娘比我更理直气壮。
我看了看房间,脸盆架真的不见了。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还管什么脸盆架!我呼地一声掀掉身上的棉被,背起背包说:"我不住了行不?"
老板娘大义凛然地说:"你凶什么凶,我请你来住了吗!"
(三)
天气很好。没有洗脸,我觉得自己形象很差。
在野地里坐了半天,我才晃晃悠悠地走进精英中学。在没心没肺的蓝天下,校园里依然处处显现出阴郁冷清的老样子。十年了,难道不应该改变点儿什么?
轻车熟路找到从前的教室,里面已坐满了人。出乎意料,这些人我都不认识。坐在教室中间的一个穿酱色衣服的妇女,看起来至少有五十岁;教室里还有正抱着复习资料苦读的学生,大腹便便的老板。简直就是跨越了老中青三个阶段的中国民生样本!
难道凡是从"高四、四班"出来的人都统统有请?不对啊,老中青三代人人到场,那得去大礼堂开聚会才行。
我再拿出请柬仔细看看,聚会地点确是班级教室。但上面也没有写明到底是哪一届的"高四、四班"同学聚会。我不由得在心中生出一丝沮丧。正想转身走掉,身后有个声音说道:"这位同学请你坐到你原来的位置上。"
教室里到处是窃窃私语的声音,乱嗡嗡的,我找不到声音的来源。但是看到当年的座位还是空的,我不禁有点儿茫然。
看来每个座位都是为一个特定的人预备的。这个特定的人将得到一张请柬,坐到属于他的位置上,等待着也许是属于他的某种未知的东西。
问题是,十年过去了,"高四、四班"不知道送走了多少学生,怎么会有人记得我的座位,那个老阿姨至少已经毕业了三十年了,难道还有人记得她的座位?
我又看了看老阿姨,她脸色青黄,却兴高采烈,也许正为了这三十年不变的记忆而感到幸福吧。
是谁三十年来一直记得每个学生的座位号?
又是谁能够在不可能的情况下正确无误地找到我的地址?
是谁发起了这个聚会,邀请的标准又是什么呢?
好像无论出于什么标准,我这个在"高四、四班"没有坚持到高考就离开的学生,都不应该是首选!
我的心里充满了疑问。好在我身边的座位仍然是空的,我不由得又在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也许这个座位就是给我当年的同桌刘健留的,也许过一会儿,他就会赶来……
(四)
我刚在座位上坐好,教导主任就进来了。他基本上和我们的校园一样,没有变化。
教室里的人都停止私语,坐直身板,目视前方,教导主任还像当年一样口若悬河。刘健还没出现,我没有耐心听下去,无聊地回过头看我后桌的少女。那是个挺瘦弱的女孩,正趴在桌上聚精会神地作题,好像时刻都在抓紧时间准备高考。
她感觉到我在注视她,慢慢地抬起头来。
我呆呆地凝视着她的面孔,一颗心在胸膛里停了一下,然后越跳越快。李小芸!我做梦都记得这张脸。她长得太像李小芸了。
在十年以后,同样在精英高中,同样在"高四、四班"教室,同样在这个座位上,竟然会有一个跟李小芸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是不可能的!
我"啪"地一声抓起她桌上的课本,这是一本最新版的高二语文,下面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小小的钢笔字――"李小芸"。
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已经28岁。我上高三的时候体重是92斤,腰围是1尺7寸,脸上没有皱纹。我现在体重是120斤,腰围是2尺3寸,额头上有三条以上的抬头纹,笑起来眼角会有皱纹,熬夜会有眼袋。十年了,青春不再了,没有人能够在十年以后保养得还像十八岁一样,绝对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