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世镜见萧峰身旁一位玉树临风文士打扮的青年点破了他私放全冠清的隐秘,脸色不由得不自然起来,急忙分辨,“帮主,我确实与传功长老一道被全冠清这狗贼以帮主召令欺骗了,这恐怕是慕容公子吧?马副帮主的大仇未报,帮主岂可轻信旁人!”他来晚了,并不知道段誉的身份,一如大哥般一厢情愿的猜度。罗素偷瞄了跪在地上的全冠清,掩饰的挺好,可被她发现了一闪而过的懊恼。
“究竟怎么回事?希望诸位给乔峰一个明白”萧峰挥手示意二弟不必多言,他心里还是不愿意相信罗素所说的。十几年的丐帮生活,他历尽艰辛一步步的高居帮主之位,对自己的弟兄,还是很相信的。他们,不会无缘无故的背叛自己,勾结魔门。段誉担忧的回看罗素,罗素给他一个稍安毋躁、静观其变的回应。
沉默了一会,吴长老道:“咱们身为丐帮弟子,须当遵守祖宗遗法。大丈夫行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敢作敢为,也敢担当”转过身来向萧峰道:“乔帮主,我们大伙儿商量了,要废去你的帮主之位。这件大事,宋奚陈吴四长老都是参与的。我们怕传功、执法两位长老不允,是以设法将他们囚禁起来。这是为了本帮的大业着想,不得不冒险而为。今日势头不利,被你占了上风我们由你处置便是。吴长风在丐帮三十年,谁都知道我不是贪生怕死的小人。”说着当的一声,将鬼头刀远远掷了开去,双臂抱在胸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
他侃侃陈辞,将“废去帮主”的密谋吐露了出来,诸丐自是人人震动。这几句话,所有参与密谋之人,心中无不明白,可就谁也不敢宣之于口,吴长风却第一个直言无隐。
白世镜回过神,压下恐慌,帮主没有继续追究,老吴又不打自招,打起精神朗声道:“宋奚陈吴四长老背叛帮主,违犯帮规第一条。执法弟子,将四长老绑上了”他手下执法的弟子本来有些迷茫,长老发话了,帮主又没有训斥白世镜,随后取过牛筋,先去给吴长风上绑。吴长风含笑而立,毫不反抗。跟着宋奚二长老也抛下兵刃,反手就缚。
陈长老脸色极是难看,喃喃的道:“懦夫,懦夫!群起一战,未必便输,可是谁都怕了乔峰”他这话确是不错,当全冠清被制服之初,参与密谋之人如果立时发难,萧峰难免寡不敌众。然而萧峰在众人前面这么一站,凛然生威,竟是谁也不敢抢先动手,以致良机坐失,一个个的束手就缚。如果早知白世镜私放全冠清,多方筹备,萧峰必难逃此劫。他一声叹息,抛下手中麻袋,让两名执法弟子在手腕上和脚踝上都绑上了牛筋。
此时天已全黑,白世镜仿佛忘记了今日局面由他而成,吩咐弟子燃起火堆。火光照在被绑各人的脸上,显出来的尽是一片沮丧阴沉之意。
萧峰怔怔的坐在一旁,叛徒就缚,想必他心中没有胜利与喜悦之感,毕竟受上代汪帮主深恩,以帮主之位相授。而他执掌丐帮以来,经过了不少大风大浪,内解纷争,外抗强敌,将丐帮整顿得好生兴旺,江湖上威名赫赫。今日,居然不少帮众参与了废他的密谋。若说全冠清胸怀野心,勾结魔门,意图倾覆本帮,他可以相信。若连宋长老、奚长老这等元老,执法长老这样的副手也参与此事,那么,萧峰是很难猜到那个谜底了。
奚长老打破平静,“我反叛你,是我不对,你不用再提。回头定案之后,我自行把矮脖子上的大头割下来给你便是”话很滑稽,各人心中却均感沉痛,无人发笑。
白世镜道:“全冠清,你把你的阴谋说出来吧。执法弟子会给你一个痛快”乖乖,罗素迷糊了,白世镜这般模样,好像打入敌人内部的卧底,他究竟是拥护大哥,还是过河拆桥。他是康敏的姘头,没有这么好心吧,可他用自己的绝学换了阿朱一命,又好像是个是非分明的汉子。算了,罗素在背后提醒了段誉,若是连环计中计,假意消除大哥的戒心,不得不防啊。
哑穴已解,全冠清见与自己同谋的宋奚陈吴四长老均已就缚,那白世镜临阵倒戈,这一仗是输定了,作最后的挣扎,大声道:“马副帮主为人所害,我相信是出于乔峰的指使”。
萧峰全身一震,惊道:“什么?”若不是与丐帮大事相关,依大哥的性子,早一掌拍了那艰险小人。
全冠清道:“你一直憎恶马副帮主,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总觉若不除去这眼中之钉,你帮主之位便不安稳”。
萧峰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和马副帮主交情虽不甚深,言谈虽不甚投机,但从来没存过害他的念头。皇天后土,实所共鉴。乔峰若有加害马大元之意,教我身败名裂,受千刀之祸,为天下好汉所笑”这几句话说得甚是诚恳,这副莽莽苍苍的英雄气概,谁都不能有丝毫怀疑。
“可......”身后的执法弟子刀背下去,逼迫他将话吞回了肚子,“叛徒,不得妖言惑众”“依本帮法规,叛帮者,死罪!”难不成白世镜是这个主意,萧峰轻轻的叹一口气。算了,我只要保的大哥平安,不绝于中原武林便目的达成了,罗素把涌到嘴边的话吞回肚子。“可四大长老于本帮功劳甚大......”萧峰终于还是替多年的朋友求情。
宋长老惨然一笑,走上两步,说道:“执法长老的话半点也不错。咱们既然身居长老之位,哪一个不是有过不少汗马功劳?倘若人人追论旧功,那么什么罪行都可犯了。帮主,请你见怜,许我自行了断”只听得喀喀两声响,缚在他手腕上的牛筋已被崩断。
群丐尽皆动容。那牛筋又坚又韧,便是用钢刀利刃斩割,一时也未必便能斫断,宋长老却于举手之间便即崩断,不愧为丐帮四大长老之首。宋长老双手一脱束缚,伸手便去抓面前的法刀,用以自行了断。不料一股柔和的内劲逼将过来,他手指和法刀相距尺许,便伸不过去,正是萧峰不令他取刀。
宋长老惨然变色,叫道:“帮主,你……”萧峰一伸手,将左首条一柄法刀拔起。宋长老道:“罢了,罢了,我起过杀害你的念头,原是罪有应得,你下手罢!”眼前刀光一闪,噗的一声轻响,只见萧峰将法刀戳入了他自己左肩。
群丐“啊”的一声大叫,不约而同的都站起身来。段誉惊道:“大哥,你!”血滴滴的流,大哥却面色不改。罗素按耐不住激动啊,这有情有义,才是真男儿。尽管自己陷入了四面楚歌的陷阱,仍然重情重义。
萧峰道:“白长老,本帮帮规之中,有这么一条,‘本帮弟子犯规,不得轻赦,帮主却加宽容,亦须自流鲜血,以洗净其罪’。是也不是?”。
白世镜脸容僵硬如石,缓缓的道:“帮规是有这么一条,但帮主自流鲜血,洗人之罪,亦须想想是否值得”言下之意是,帮主,过后你该让我当副帮主了,罗素坏坏的想到。切,道貌岸然。
萧峰道:“只要不坏祖宗遗法,那就好了”转过身来,对着奚长老道:“奚长老当年指点我的武功,虽无师父之名,却有师父之实。这尚是私人的恩德。想当年汪帮主为契丹国五大高手设伏擒获,困于祈连山黑风洞中,威逼我丐帮向契丹降服。汪帮主身材矮胖,奚长老与之有三分相似,便乔装汪帮主的模样,甘愿代死,使汪帮主得以脱险。这是有功于国家和本帮的大事,本人非免他的罪名不可”说着拔起第二柄法刀,轻轻一挥,割断奚长老腕间的牛筋,跟着回手一刀,将这柄法刀刺入了自己肩头。
目光缓缓向陈长老移去。陈长老性情乖戾,这时见乔峰的目光瞧来,大声道:“乔帮主,我跟你没什么交情,平时得罪你的地方太多,不敢要你流血赎命”双臂一翻,忽地从背后移到了身前,只是手腕仍被牛筋牢牢缚着。原来他的通臂拳已练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一双手臂伸缩自如,身子一蹲,手臂微长,已将一柄法刀抢在手中。
萧峰反手擒拿,轻轻巧巧的抢过短刀,朗声道:“陈长老,我乔峰是个粗鲁汉子,不爱结交为人谨慎、事事把细的朋友,也不喜欢不爱喝酒、不肯多说多话、大笑大吵之人,这是我天生的性格,勉强不来。我和你性情不投,平时难得有好言好语。我也不喜马副帮主的为人,见他到来,往往避开,宁可去和一袋二袋的低辈弟子喝烈酒、吃狗肉。我这脾气,大家都知道的。但如你以为我想除去你和马副帮主,那可就大错而特错了。你和马副帮主老成持重,从不醉酒,那是你们的好处,我乔峰及你们不上”说到这里,将那法刀插入了自己肩头,说道:“刺杀契彤国左路副元帅耶律不鲁的大功劳,旁人不知,难道我也不知么?”。
群丐之中登时传出一陈低语之声,声音中混着惊异、佩服和赞叹。陈长老听萧峰当众宣扬自己的功劳,面色转好,低声说道:“我陈孤雁名扬天下,深感帮主大恩大德”。
萧峰走到吴长风身前,说道:“吴长老,当年你独守鹰愁峡,力抗西夏一品堂的高手,使其行刺杨家将的阴谋无法得逞。单凭杨元帅赠给你的那面记功金牌,便可免了你今日之罪。你取出来给大家瞧瞧吧!”吴长风突然间满脸通红,神色忸怩不安,“这个、这个、这个东西有日我酒瘾大发,当了买酒喝了”萧峰哈哈大笑,道:“爽快,爽快,只是未免对不起杨元帅了”说着拔起一柄法刀,先割断了吴长风腕上的牛筋,跟着插入自己左肩。
吴长风大声道:“帮主,你大仁大义,吴长风这条性命,从此交了给你。人家说你这个那个,我再也不信了”萧峰拍拍他的肩头,笑道:“咱们做叫化子的,没饭吃,没酒喝,尽管向人家讨啊,用不着卖金牌。”吴长风笑道:“讨饭容易讨酒难,都不给不给”群丐听了,都轰笑起来。想来讨酒为人所拒,丐帮中不少人都经历过,而萧峰赦免了四大长老的罪责,人人都是如释重负。各人目光一齐望着全冠清,目光中满是厌恶。罗素偷空得见,阿朱貌似眼睛里全是星星的望着大哥。
萧峰走到全冠清身前,说道:“全舵主,你有什么话说?”全冠清道:“我所以反你,是为了大宋的江山,为了丐帮百代的基业,可惜跟我说了你身世真相之人,畏事怕死,不敢现身。你将我一刀杀死便是”装得好啊,可惜你阴谋大哥早知晓了,只是不知道原因。
萧峰沉吟片刻,道:“我身世中有何不对之处,你尽管说来”身正不怕影子斜,可事关民族大义,很多事很难说的。全冠清摇头道:“我这时空口说白话,谁也不信,你还是将我杀了的好”。
萧峰满脸疑云,大声道:“大丈夫有话便说,何必吞吞吐吐,想说却又不说?全冠清,是好汉子,死都不怕,说话却又有什么顾忌了?”全冠清冷笑道:“不错,死都不怕,天下还有什么事可怕?姓乔的,痛痛快快,一刀将在下杀了。免得我活在世上,眼看我丐帮落入胡人手中,我大宋的锦绣江山,更将沦亡于夷狄”靠,不做演员太可惜了。
萧峰奇道:“大好丐帮如何会落入胡人手中?你明明白白说来”全冠清道:“我这时说了,众兄弟谁也不信,还道我全冠清贪生怕死,乱嚼舌根。我早已拚着一死,何必死后再落骂名”自古艰难唯一死,你当我大哥啊,严重鄙视。
白世镜大声道:“帮主,这人诡计多端,信口胡说一顿,只盼你也饶了他的性命,执法弟子,取法刀行刑”要灭口了。一名执法弟子应道:“是!”迈步上前,拔起一柄法刀,走到全冠清身前。
萧峰目不转睛凝视着全冠清的脸色,他却愤愤不平,神色间既无奸诈谲狯,亦无畏惧惶恐,影帝啊。萧峰心里闪过一丝惊异,向那执法弟子道:“将法刀给我”那执法弟子双手捧刀,躬身呈上。接过法刀,说道:“全舵主,你说知道我身世真相,又说此事与本帮安危有关,到底直相如何,却又不敢吐实”说到这里,将法刀还入包袱中包起,放入自己怀中。继续说道:“你煽动叛乱,一死难免,只是今日暂且寄下,待真相大白之后,我再亲自杀你。乔峰并非一味婆婆妈妈的买好示惠之辈,既决心杀你,谅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你去吧,解下背上布袋,自今而后,丐帮中没了你这号人物”。
全冠清听大哥命他解下背上布袋,眼光中陡然间露出杀气,一转身便抢过一柄法刀,手腕翻处,将刀尖对准了自己胸口。江湖上帮会中人被逐出帮,实是难以形容的奇耻大辱,较之当场处死,往往更加令人无法忍受。萧峰冷冷的瞧着他,看他这一刀是否戳下去。全冠清稳稳持着法刀,手臂绝不颤抖,转头向着大哥。两个相互凝视,一时之间,杏子林中更无半点声息。
全冠清忽道:“乔峰,你好泰然自若!难道你自己真的不知?”萧峰道:“知道什么?”呆瓜,这事情我知道,但我也不会说,罗素感到好笑。要死就死,整一个畏缩的垃圾,怪不得只是一个马前卒,越来越看不起他了。
全冠清口唇一动,终于并不说话,缓缓将法刀放还原处,再缓缓将背上布袋一只只的解了下来,恭恭敬敬的放在地下。
解到第五只布袋时,忽然马蹄声响,北方有马匹急奔而来,跟着传来一两声口哨。群丐中有人发哨相应,那乘马越奔越快,渐渐驰近,吴长风喃喃的道:“有什么紧急变故?”那乘马尚未奔到,忽然东首也有一乘马奔来,只是相距尚远,蹄声隐隐,一时还分不清驰向何方。证人来了,大哥离开的时间开始倒计时了,唉,天妒英才啊,罗素神情相当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