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段正淳几人正在伤感褚万里的身死,那阿紫却是丝毫不已为意,冷言嘲讽。段正淳是又气又急,觉得万般对不起死去的褚兄弟,抽出身旁阮星竹的佩剑,说了一句“你要杀我,尽管来取我性命便是......”便要与那天下第一大恶人相斗。
萧峰心底暗暗冷笑,你嘴上倒说得好听,在这当口,还装伪君子。也不发话,立在一旁看他二人如何相斗,浑然没有发觉身旁的阿朱身体一直在微微的颤抖。
几番废话,二人终于开打,萧峰更是盯得目不转睛。段正淳左手捏个剑诀,右手长剑递了出去,这一招其利断金,乃是段家剑的起手招数。段延庆自是深知其中变化,当下平平正正的还了一杖。两人一搭上手,使的都是段家祖传武功。
段正淳见他铁杖上所使的也是本门功夫,心下稍定,屏息凝神,剑招力求稳妥,脚步沉着,剑走轻灵,每一招攻守皆不失法度。段延庆以铁杖使段家剑,剑法大开大合,端凝自重,纵在极轻灵飘逸的剑招之中,也不失王者气象。
旁边萧峰却看的不爽,按理说他二人年纪比二弟大得多,怎么老是这套剑法相互攻守,难不成那六脉神剑只有二弟会?那二弟又是段氏何人?渐渐的,他心里有了一丝踌躇。而阿朱与大理众人一般,紧张的关注着段正淳与恶贯满盈的比斗,手心里全是冷汗。那当热闹看的阿紫却是口无遮拦,惹得阮星竹不断与她辩驳。
却说段正淳与恶贯满盈的决斗渐渐的落了下风,段延庆停在空中,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段正淳那柄长剑上,长剑慢慢的弯曲。看到这情况,阿朱与阮星竹一样差点惊呼出口,那大理众人也是面色惨白,几欲动手。可那岳老三与叶二娘在一旁虎视眈眈,巴不得他们动手好痛快的打一场,见状大理三公也不动了,只是心下独自担忧。
唯独一人兴高采烈,那便是无人教养的阿紫了。闻及妹妹的言语,阿朱有如锥心之痛,难不成,此生自己只能做那孤儿么?有亲不敢认,怕会影响萧大哥报仇。此刻,就算不是萧大哥亲自出手,那十八年来苦苦思念的双亲,怕也要命丧当场,浅浅的泪痕出现在阿朱脸颊。幸而此时众人的注意力全放在段正淳与段延庆这对堂兄弟、死对头身上,倒无人发现阿朱的异状。阿朱悄悄的抹去泪痕,望着身旁那高大的身影,好想说,大哥,你救救我爹爹吧!但是,却无法出口。
萧峰见段正淳手中长剑越来越弯曲,再弯得一些,只怕便要断为两截。心想:两人始终都不使最高深的六脉神剑。莫非段正淳自知这门功夫难及对方,不如藏拙不露?但瞧他运使内力的神气,似乎潜力垂尽,并不是尚有看家本领未使的模样。
段正淳眼见手中长剑随时都会折断,深深吸一口气,右指点出,正是一阳指的手法。他指力造诣颇不及乃兄段正明,难以及到三尺之外。棒剑相交,两件兵刃加起来长及八尺,这一指自是伤不到对手,是以指力并非对向段延庆,却是射向他的铁棒。
萧峰眉头一争,心道,此人竟似不会六脉神剑,比之某二弟犹有不如。这一指不过是极高明的点穴功夫而已,又有什么希奇了?但见他手指到处,段延庆的铁杖一幌,段正淳的长剑便伸直了几分。他连点三指,手中长剑伸展了三次,渐有回复原状之势。
这会阿紫又开始了胡言乱语,阮星竹竟然管教不住自己的女儿,阿紫兀自在哪儿冷嘲热讽,全然不顾段正淳是她的生父。而萧峰身边,阿朱却要哭出声来,怕影响萧峰,只是默默的垂泪。而大理众人知道主公无论招式内力都不是那段延庆的对手,这拼比内力最是凶险,是以竟然无人敢动。
段延庆见比拚已久,深恐夜长梦多,倘若他群臣部属一拥而上,终究多费手脚,当下运棒如风,顷刻间连出九棒。段正淳奋力抵挡,到第九棒上,真气不继,卟的一声轻响,铁棒棒头插入了他左肩。他身子一幌,拍的一声,右手中长剑跟着折断。
段延庆喉间发出一下怪声,右手铁棒直点对方脑门。这一棒他决意立取段正淳的性命,手下使上了全力,铁棒出去时响声大作。
范骅、华赫艮、巴天石三人同时纵出,分攻段延庆两侧。大理三公眼见情势凶险非常,要救段正淳已万万不及,均是迳攻段延庆要害,要逼他回棒自救。段延庆早已料到此着,左手铁棒下落,撑地支身,右手铁棒上贯足了内劲,横将过来,一震之下,将三股兵刃尽数荡开,跟着又直取段正淳的脑门。
阮星竹“啊”的一声尖叫,疾冲过去,眼见情郎要死于非命,她也是不想活了。
段延庆铁棒离段正淳脑门百会穴不到三寸,蓦地里段正淳的身子向旁飞了出去,这棒竟然点了个空。这时范骅、华赫艮、巴天石三人同时给段延庆的铁棒逼回。巴天石出手快捷,反手抓住了阮星竹手腕,以免她枉自在段延庆的手下送了性命。各人的目光齐向段正淳望去。
段延庆这一棒没点中对方,但见一条大汉伸手抓住了段正淳后颈,在这千钧一发的瞬息之间,硬生生将他拉开。这手神功当真匪夷所思,段延庆武功虽强,自忖也难以办到。他脸上肌肉僵硬,虽然惊诧非小,仍是不动声色,只鼻孔中哼了一声。
出手相救段正淳之人,自便是萧峰了。当二段激斗之际,他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的观战,陡见段正淳将为对方所杀,段延庆这一棒只要戳了下去,自己的血海深仇便再也无法得报。这些日子来,他不知已许下了多少愿,立下了多少誓,无论如何非报此仇不可。眼见仇人便在身前,如何容得他死在旁人手里?是以纵身上前,将段正淳拉开。
段延庆心思机敏,不等萧峰放下段正淳,右手铁棒便如狂风暴雨般递出,一棒又一棒,尽是点向段正淳的要害。他决意除去这个挡在他皇位之前的障碍,至于如何对付萧峰,那是下一步的事了。
萧峰提着段正淳左一闪,右一躲,在棒影的夹缝中一一避过。段延庆连出二十七棒,始终没带到段正淳的一片衣角。他心下骇然,自知不是萧峰的敌手,一声怪啸,陡然间飘开数丈,问道:“阁下是谁?何以前来搅局?”萧峰尚未回答,阿朱心下激动,自豪的说道:“大哥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乔峰”大哥,终于还是相救了父亲,阿朱感到极其的安慰,趁隙抹去那清泪。
此言一出,不但段延庆心头一震,连大理群豪也耸然动容。乔峰之名响遍天下,‘北乔峰,南慕容’武林中无人不知。只是他向傅思归及段正淳通名时都自称‘契丹人萧峰’,各人就不知他便是大名鼎鼎的乔峰。
逼退了三大恶人后,萧峰在众人的感激里放下了段正淳,对于大理众人的感谢奉承,他也是好无表情的不理不睬,只是瞪视着侥幸逃得一命的段正淳。“段王爷,我问你一句话,请你从实回答。当年你做过一件于心有愧的大错事,是也不是?虽然此事未必出于你本心,可是你却害得一个孩子一生孤苦,连自己爹娘是谁也不知道,是也不是?”雁门关外父母双双惨亡,此事萧峰想及便即心痛,可不愿当着众人明言。
段正淳满脸通红,随即转为惨白,低头唯唯应诺。萧峰厉声道:“你既知铸下大错,害苦了人,却何以直到此时,兀自接二连三的又不断再干恶事”段正淳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段某行止不端,德行有亏,平生荒唐之事,实在干得太多,思之不胜汗颜”。
萧峰自在信阳听马夫人说出段正淳的名字后,日夕所思,便在找到他后而凌空迟处死,决意教他吃足零碎苦头之后,这才取他性命。但适才见他待友仁义,对敌豪迈,不像是个专做坏事的卑鄙奸徒,不由得心下起疑,寻思:他在雁门关外杀我父母,乃是出于误会,这等错误人人能犯。但他杀我义父乔三槐夫妇,害我恩师玄苦师父,那便是绝不可恕的恶行,难道这中间另有别情吗?他行事绝不莽撞,当下正面相询,要他亲口答复,再定了断。待见段正淳脸上深带愧色,既说铸成大错,一生耿耿不安,又说今日重得见到一个当年没了爹娘的孩子,又自承是‘行止不端,德行有亏’,这才知千真成确,脸上登如罩了一层严霜,鼻中哼了一声。
阮星竹忽道:“他、他向来是这样的,我也没怎、怎么怪他”萧峰向她瞧去,只见她脸带微笑,一双星眼含情脉脉的瞧着段正淳,心下怒气勃发,哼了一声,道:“好!原来他向来是这样的”转过头来,向段正淳道:“今晚三更,我在那座青石桥上相候,有事和阁下一谈”段正淳道:“准时必到。大恩不敢言谢,只是远来劳苦,何不请到那边小舍之中喝上几杯?”萧峰道:“阁下伤势如何?是否须得将养几日?”他对饮酒的邀请,竟如听而不闻。段正淳微觉奇怪,道:“多谢乔兄关怀,这点轻伤也无大碍”。
萧峰点头道:“这就好了。阿朱,咱们走吧”他走出两步,回头又向段正淳道:“你手下那些好朋友,那也不用带来了”他见范骅、华赫艮等人都是赤胆忠心的好汉,若和段正淳同赴青石桥之会,势必一一死在自己手下,不免可惜。挽了阿朱之手,头也不回的迳自去了。
萧峰和阿朱寻到一家农家,买些米来煮了饭,又买了两只鸡熬了汤,饱餐一顿。他见阿朱似乎满怀心事,一直不开口说话,问道:“某寻到了大仇人,你该当为某高兴才是”阿朱微微一笑,说道:“是啊,我原该高兴”萧峰见她笑得十分勉强,说道:“今晚杀了此人之后,咱们即行北上,到雁门关外驰马打猎、牧牛放羊,再也不踏进关内一步了”见阿朱秀眉双蹙,又问:“阿朱,你为什么不高兴?你不喜欢某再杀人么?”阿朱道:“不是不高兴,不知怎样,我肚痛得紧”萧峰伸手搭了搭她脉搏,果觉跳动不稳,脉象浮躁,柔声道:“路上辛苦,只怕受了风寒。某叫这老妈妈煎一碗姜汤给你喝”。
阿朱叹了口气,道:“我好为难,大哥,我真是没有法子。我不能陪你了。我很想陪着你,和你在一起,真不想跟你分开、你、你一个人这么寂寞孤单,我对你不起”知道萧峰救他父亲,只是想手忍仇人,心里也便有了主意。
萧峰连声安慰,阿朱道:“不是分开一会儿,我觉得会很久很久。大哥,我离开了你,你会孤零零的,我也是孤零零的。最好你立刻带我到雁门关外,咱们便这么牧牛放羊去。段正淳的怨仇,再过一年来报不成么?让我先陪你一年”萧峰轻轻抚着她头上的柔发,柔声的解释这个机会来得不易,他不能就此放弃。阿朱点了点头,低声道:“不错,我不该请你过一年再去大理找他报仇。你孤身深入虎穴,万万不可”。
萧峰哈哈一笑,兴起饭碗来空喝一口。他惯于大碗大碗的喝酒,此刻碗中空无所有,但这么作个模样,也是好的,说道:“若是某萧峰一人,大理段家这龙潭虎穴那也闯了,生死危难,浑不放在心上。但现下有了小阿朱,某要照料陪伴你一辈子,萧峰的性命,那就贵重得很啦”。
阿朱伏在他的怀里,背心微微起伏。萧峰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心中一片平静温暖,想到了以后的美满生活很是高兴,但那救命恩人,也算是一个小小的遗憾吧。安排好阿朱,萧峰等着那报仇的约会。
黑云密布,萧峰披上长袍,向青石桥走去。行出五里许,到了河边,只见月亮的影子倒映河中,西边半天已聚满了黑云,偶尔黑云中射出一两下闪电,照得四野一片明亮。闪电过去,反而理显得黑沉沉地。远处坟地中磷炎抖动,在草间滚来滚去。
萧峰越走越快,不多时已到了青石桥头,一瞧北斗方位,见时刻尚早,不过二更时分。他一生中与人约会以性命相拚,也不知有过多少次。对方武功声势比之段正淳更强的也着实不少,今晚却异乎寻常的心中不安,少了以往那一股一往无前、决一死战的豪气。
蓦地里电光一闪,轰隆隆一声大响,一个霹雳从云堆里打了下来。便在此时,见通向小镜湖的路上一人缓步走来,宽袍缓带,正是段正淳。
萧峰心里的怒火腾的升起,对那段正淳恶口相向,岂料段正淳倒也光棍,满口的应承下来,只求速死。这时轰隆隆一声雷响,黄豆大的雨点忽喇喇的洒将下来。
萧峰听他说得豪迈,不禁心中一动,但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岂能就此放过?于是一掌击出。
电光一闪,半空中又是轰隆隆一个霹雳打了下来,萧峰猛地心头产生了疑问,那阮星竹也不是那凉薄之人,为何毫不在意段正淳的恶行?掌势不免弱了三分。六脉神剑是大理不传绝密,为何二弟会使?掌势又再弱了三分。“大哥,那人的字好丑哦!”耳旁是素妹那调皮的声音,不对,是字迹不对!萧峰忽然想起阿朱的易容之术,那余下的掌力也只剩下了一成,击打在段正淳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