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伯来到竹筒的正前面。
他没有立刻上前去打招呼,而是安静地听着地底的动静。本以为竹筒下面应该有一些声音,可佐伯却什么也没听到。如此一来,他只好先开口了。
"......已经是早晨了,你醒了吗?"
昨晚离开的时候,女孩没有理会自己的声音。佐伯担心今天如果情况还是这样的话,不知该如何是好。一会儿后,就听见地底传来少女的回应。
"我知这已经是早上了。虽然这箱子里是一片黑暗......"
这声音穿过竹筒内部传到地面,首立在地上的竹筒竟轻微地摇晃了一下。竹筒插入棺材的盖板后,/有一部分进入了箱子的里面。刚才女孩可能碰到那个部分吧!
"有个管子一样的东西从上方冒出朱,透过抚摸感觉到它就在我脸旁。这是为我呼吸而准备的吗?从下面往上望可以看到白色的亮光。看来是天亮了吧?" /
竹筒并没有被固定,只是简单地插入盖板上的小洞里。如果想要将其抽掉的话,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把它抽出来。同样地,只要握住棺材里的那一部分用力摇晃,露在地上的那部分竹筒就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摆起来。
"能不能麻烦你老实一点?请倒不要摇晃那根管子,要是被别人看见的话,会引起怀疑的。如果你再不安分一点,我就把管子拔掉。这样的话,你就无法呼吸了。"
等佐伯把话说完,晃动的竹筒便静止下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我姓佐伯。你,是森野小姐肥?"
沉默了一会儿后,少女以一种厌恶的语气小声地说道:
"佐伯先生,我不知道你把我关到这种地方,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不过,这是不对的。现在把我放出来,一切都还好商量......不然,不祥的黑乌就会落在你的肩上......"
到现在女孩还是不肯屈服於佐伯,反而摆出巫师的样子说出咒语来。她清楚自己的处境吗?佐伯有些生气了。
"在这种地方,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可能今天你就会被水淹死!"
"淹死?"
佐伯向女孩解释用橡胶软管灌水的杀人计划。为了打消她求生的念头,佐伯还特意说清楚每一个细节。
也许是感受到死期的临近,也许是丧失了保持威严的气力,女孩用发抖的声音坚持说道。
"在被你杀害之前,我会自行了断的......你没有查看我校服上的口袋吧......这可是个致命的错误......以后,你会知道事态的严重程度......袋里有一支自动铅笔,我准备用它割破自己的颈动脉......"
" 你或许觉得在我杀你前自残是维护尊严的做法,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想错了。两者的结局是一样的。自杀后你的尸体会在这里腐烂,没人会发现你,你会永远孤独地躺在地底。""不,你错了。我决不会永远不被人发现。警察也不是吃闲饭的,短则几天,长则几年,反正总有一天你的所作所为将会大自於天下。而且,我还有一个预感,我决不会独自一人死去。"
"不会一个人死去?"
"对,不会孤独地死去。"
"......你的意思是会和别的什么人一起死去吗?你指的是昨天提到的那个男孩子?"
"他不会让我一个人就这么死去。"
不知她是否是在箱子里哭泣,佐伯觉得虽然女孩的说话中含着水分,语言的背后却潜藏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坚定信念。起初,佐伯根本就没有把女孩的这个男友放在眼里,觉得他们俩的感情不过是高中生之间幼稚的初恋而已。可是现在,自己的心中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这种感觉就像落人水里的一滴墨汁,黑色的阴云逐潮在佐伯的胸中扩散。
"我就想不通......你在这样的环境里怎能说出这种话?森野小姐,你在这里......在地底一个人慢慢地腐化,最后变成泥士......除此以外,你别无选择......"
说完,佐伯转身离开了。
听到女孩所说的话后,佐伯想起办公室的年轻女职员问他的那个问题:你不结婚吗?
自己的存在,完全孤立于裂友、家人等相互维系着亲密关系的群体之外。否则,自己便利法生存。虽然表面上也会笑着和他人随便闲聊一阵子,但真谢的交心是绝对没有的。女孩的说话使佐伯想到这些,扰乱了他的心绪。
佐伯决定先吃饭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尽管此时已经完全丧失了食欲,但只要多少吃一蒯东西,也许心情就会好起来。佐伯把手伸进西装的口袋,拿出钱包准备外出吃饭。当他穿上上衣,来到门口换鞋的时侧,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
佐伯有一个随身携带的工俐证,套子是用茶色的人造皮革制成,他平时总是把它和钱包蒯在一起,无论到哪里都随身携带着它。可是从昨晚起,这个工作证却不见了。
刚换好一只鞋的佐伯赶紧又把鞋脱掉,返回屋里。他来到用衣架挂在墙上的西装前面,再次把手伸进先前装着钱包的上衣口袋。确定里面什么也没有后,他又查看了其他衣袋......还是找不到工作证。接着,佐伯把注意力投向四周,以确认是否有茶色封面的物体。他拿起桌上的杂志,掀开暖炉的被子,四处找寻工作证的踪迹。可是,最终证明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佐伯开始回忆自己最后一次把它拿到手上是在什么地方,他清楚记得上班的时候工作证还在自己身上。难这是在哪里遗失了吗?
想到这里,佐伯得出了一个结论,而这个结论让站在屋里的他感到一阵晕眩。愈是想否定它,那念头便愈是确定无疑地浮现在脑海里。
如果工作证已经遗失了的话,那么它会不会是自己和女孩发生激烈扭斗的时候被碰掉的呢?昨晚,在那个公园旁边的路上,就在女孩的尖叫响彻夜空的时候,慌乱中她的手肘撞到佐伯的腹部。一定就是那个时候,工作证从西装的口袋里掉了下来。
庭院里传来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经常有小鸟聚集在那些环绕房屋周围的树木,每天早晨都可以听到它们的呜叫。当佐伯走过院里有时候,它们又会惊慌地振翅逃走。然而,对于如今的佐伯来说,刚才那种声音就像一个象征着毁灭的可怕。
据说,昨天傍晚那条街道已经被打扫过了。今天早晨,要是工作证被人发现了,这就说明工作证的主人在昨天傍晚至今天早晨曾经在那里出现过。
要弄清工作证的主人是一制非常简单的事情,因为工作证里记录着佐伯的相关情况。虽然还不清楚有多少人会把自己在现场这一事实,跟昨晚少女的尖叫及失踪联系起来,但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赶紧去把工作诩找回来。
他慌慌张张地穿上鞋迳直朝门外面去。公园旁边的马路离家不远,用不着开车,他是跑剩去的。
出门前,佐伯想先跟女孩说一声。他穿过一块种满树木的绿地,从门口绕到游廊前面的剧院。正要走近矮墙旁边的竹筒时,他突然停住脚步。
筒口处传来少女肆无忌惮酬笑声。
昨晚谈话的时候,少女的利经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她没有尖叫,只是用一种十分压抑的口吻和佐伯交谈。
可是现在,她却笑了起来。可能是由于伤口还很痛吧!笑声中还不时掺杂着痛苦的呻吟。怛即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地下的恐怖情况把躺在箱到的女孩迫疯了吗?以前悄无声息的这个地方现在却变得有些谢异。最终,佐伯放弃了与女孩说话的念头,转身就朝昨晚那剩马路跑去。
来到公园旁边的马路时,刚好是中午十二时。如果是晴天的话,此时的太阳恐怕正高悬在天上。可是现在,它却被厚厚的云层遮盖了。四周有些阴暗,路上还刮起了冷风。
公园位于住宅区的中央,建造得精巧别致。为了防止小孩子从公园冲到马路上来,路边还设有金属防护网。佐伯一边走在行人道上,一边透过金属网眺望公园里。公园中间有一个广场,里面有一些游乐设施。
秋迁上有一个坐着的人影,影子位于公园的另一头。由于那个人背对着马路的方向,所以佐伯只能看到他身上的黑色衣服。
除此以外,周围没有别的人。佐伯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原以为警方已经接到举报,并对这一带展开搜查。不过,现在看来似乎相安无事。如今,佐伯最担心的事情,就是有人在自己来这里前就已经拾到那个工作证。
马路被划分为行人道和车道,两旁以一定的间隔种植着树木。现在,路上几乎看不到汽车。笔直的这路静静地向远方延伸。
一阵风吹来,吹落了树上的枯叶。干燥的叶子在空中完全没有随风舞动的姿态,而是像雨点般劈里啪啦地不断飘落下来。昨天傍晚,这条路应该已经给扫清洁了,可是纷纷飘落的枯叶如今又重新覆盖行人道上。可能是由于有车子行驶的缘故,车这上的落叶明显少一点,但道路两旁却堆积得厚厚的。佐伯开始回忆昨晚的停车地臆。当时,他就是在这里和少女扭斗的。佐伯粗略地搜寻了一市,没有在地上发现自己的工作证。地面上除了枯叶还是枯叶,或许落叶遮盖工作证的套子,因而路上的行人也不容易发现它。
佐伯弯下膝盖,用双手翻刮着散落在沥青地面上的枯叶。这样的工作不必在整条路上进行,工作证要是遗失了的话,只可能掉在自己曾经和女孩拉扯划的地方。因此,佐伯认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干燥的树叶轻飘飘的。刚刮拨那些堆积在一起的叶子,它们就碎裂了,有的碎片甚至立刻被吹来的风刮走。佐伯看着这样的情景,忽然想起那个女孩。
她所在的箱子里是一片茫剁的黑暗。从插入盖板里的竹筒向上望去,或许还可以看见一可点的光亮。然而,所有的光源就只有这些。女孩躺在狭小而烈暗的空间里,被迫直接面对自己的死亡,并作出活下去的努力。即使如此,她仍然宣称自己的男友决不会让她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刚才知这这一切的时候,链伯的内心动摇了,一种不可名状的不安在他心中萌动起来。难道一个人真的可以在孤单无助、静静等死的状态下依然相信别人吗?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佐伯的脑子里充满了美妙的幻觉。一想到被埋入地底的女孩那种无助,莫名的兴奋便涌上心头,他觉得有如蜂蜜般甜美的感觉在自己的口腔里扩散。然而,自从听到女孩的说话,这种感觉就迅速地消退了。就像被别人拍了拍脸颊似的,有一种如梦初醒的味这。
如今,他想起自己对少女干下的所有事情,还回忆起曾经对她说过一些恐吓的说话。
脑中一阵晕眩使他双膝跪倒在落满枯叶的地上。视野里的景物开始歪斜,层层叠叠的枯叶像海面般泛起了波浪。佐伯感到呼吸困难,为了吸入足够的氧气,他急促地喘着气。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残忍,以至竟能从残忍的行为中品味出甜点的味道?以前的自己一直试图做一个善良的模范市民,上班时认真敬业,诚恳待人;走在路上也经常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并跟他们姑在路边闲谈。
每当脑里产生妄图将人活埋的念头时,自己总是极力把它忘掉。虽然告诫过自己决不能干这样的事情,但又忍不往在庭院里挖起坑来。自己是人,决不是将别人埋入地底并以此为乐的恶魔......
然而,自杀害浩介并将其掩埋的那一天起,佐伯便觉得在自己体内某种重要的齿输出现了故障。从地底那个动弹不得的少女身上所体会到的优越感,竟成了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唯一证据。这样的自己还能够被称作是人吗?
尽管仍然感到晕眩,但佐伯一刻也没有停止搜寻工作证。他依然跪在地上,用手翻动着枯叶。从鼻尖滑下的汗滴落在干燥的树叶上。
工作证还是没有找到。为慎重起见,佐伯还在搏斗现场一带的路上搜索一番,可是仍然一无所获。心中就更加焦急了。一张彼风吹来的报纸贴到佐伯的脚上,他站起身来想将其拨开。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有一个人隔着公园的金属网正注视着自己。刚才一直想着工作证的事情,竟没有注意人影的靠近。
空荡荡的秋迁在远处来回巅晃动着,可能是先前那个坐在秋迁上的人走到这里来了。
与佐伯隔着一层金属网站桂对面的是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他身穿黑色的校服,两手放在袋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佐伯。看来,今天学校只上半天课,下课后这个学生便迳自来到公园。
佐伯看了看他的脸。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人之间出现了尴尬的沉默。也许是意识到这一点,少年在防护网的对面朝这边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只是奇怪你在这里做什么。"看来,自己的行为的确有些显眼。
"你掉了什么东西吗?"
听到这样的问题,佐伯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句:"啊,有点事情......"
到底应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实际上,自己希望这个年轻人立刻从眼前消失,但显然不好这样直说。佐伯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先暂时离开这里一会儿,待少年走后再回来寻找工作证。
"你住在这附近吗?"
见佐伯沉默不语,少年接着问这。
"对,是的。"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佐伯没有多想,直截了当告诉了他。
"喔,是佐伯先生啊......其实,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希望你不要介意。"
"奇怪的问题?"
"对,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就是一些与昨晚尖叫有关的事情。你知道吧?"
佐伯感到不寒而栗,彷佛有人突然将冰块贴到自己的心脏。
"尖叫?什么尖叫?"
"据说昨晚九时左右,有人在这附近尖叫,我是从一个住在这里的朋友处打听到的。看来,这个声音好像没有传到佐伯先生的家里......"
少年看了看佐伯的反应,得出这一个结论。既然他这样说了,干脆就来个顺水推舟。佐伯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是这样啊......我有一个同班同学昨晚没回家,而且今天虽然只有半天课,也没来学校上课。"
佐伯几乎不敢正视少年的眼睛了。这个比佐伯大概小十岁的年轻人的眼神让他感到害怕,衣服内的身体已经开始冒汗。
少年所说的人是不是那个女孩啁?
"那个人每天都走这条路去学校,我想昨晚的尖叫说不定就是我的同学发出的......"
看来,果真就是那个被自刮埋人地底的少女。
"你和那个女孩子关系很不错吗?"
"啊,还行。"
少年的回答显得有些勉强,女孩所说的那个好友难这是这个人?从他回答的语气来看,似平不像。年轻人说话的语气很平静,谈到女孩的时候也是一刺轻描淡写、事不关辟己的语气。佐伯实在看不出两人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你因为担心同学出事,所以就到公园这里来?"
"不,你误会了。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观光。"
"观光?"
"警察局里不是贴有一种标注着红色符号的市区地图吗?"
"就是那种显示命案发生地的地图?"
" 说对了,你知道得不少啊,我还以为除了我之外再没人知道这回事呢。我的爱好就是到这些标往了红色符号的地区散步,看一看曾经有人丧命的地才。我常常双脚并拢站在死过人的地方,并用自己的脚底去感受沥青地面的弹力......今天,来这里其实也是兴趣所致,我喜琳观察案件的发生地!因为说不定可以在那些地方碰到作案的罪犯呢,不是吗?"
少年把双手从袋里伸出来,顺势抓住了网子。摇晃着的金属防护网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两这咄咄逼人的目光朝佐伯直扑而来。
听了这一番话,佐伯觉得自己的心跳彷佛快要停顿了。难这说,少年已经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将女孩带走的人?佐伯再三思量,最终还是否定了这种可能性。世上决不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
不过,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佐伯的心头。
耳边传来鸟儿拍动翅膀的声音。抬头一看,一只乌鸦从寒气逼人的空中落到不远的电线上,黑色的鸟喙正对着他所在的方向。
莫非......
一种假设突然在佐伯的脑侮中闪现。
......这个男孩或许在这里捡到工作证,并把这个工作证跟少女的尖叫声联系起来。进而,他又估计犯人会在短期内可能会回来寻找......
那么,这个男孩已经把工作证藏了起来,正在试采我的反应?可是,真会发生这种事吗?
"你说,我那个失踪的同学现在会在哪儿呢?
少年歪着脑袋注视着这边。佐伯在这种怀疑的眼神中感受到一道冷光。
趁对方现在还在防护网里,不如一走了之。佐伯这样想,他要是追来的话,还得绕到没有设置金属网的公园人口才行。但是,万一捡到工作证的人就是他,而他又把自己目击的可疑举动向警方报告的话,那该怎刽办呢......
"你知这一些相关的资料吗"
"不,不知道。"
"是吗?可我总觉得你应该知道些什么。"
"为什么?"
"啊,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杷!你刚才说自己没听见有人尖叫。"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有些奇怪。当时我只是说有人尖叫,可是你谈及那个失踪的同学时却问我你和那个女孩子关系很不错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确使用了那个女孩子这个词。然而,在先耐的谈话中,我从未对性别作过任何的描述......佐伯先生,那俐怎么会知道失踪的学生一定是个女生呢?"
"啊,这个嘛,是有原因的我每天都会在这条路上碰见一个女孩,可不知为何今天却测有看见她,仅此而己。所以我刚才便猜想,你所说的那个失蹦的同学或许就是她......"
少年点了点头。
"是一个头发长长,身形瘦削的女学生吗?"
"对,左眼下面还有一颗痣,而且皮肤挺白的。"
佐伯一面回想学生证上的照片,一面回答道。可是,这样的对话还要持续多久呢?看样引,那个男孩还在怀疑自己,他的提问肯定是别有用心的。佐伯感到有人在自己的脖子上,套了一根不断勒紧的绳索。
"没事吧?你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啊。"
"......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你稍等一下,我马上过来。"
说完,站在防护网对面的少年朝公园入口的方向走去,途中他顺手拿起放在秋千旁边的书包。来到马路边后,他走到佐伯的身旁。"你没事吧?"少年这样问道。
佐伯用衣袖擦了擦因紧张而从额头冒出的汗水。"其实......从昨天开始就有点感冒......"
"尽管说过不会占用你大多时间,但在你生病的情况下还缠着你不放,真是对不起。你看是不是先到什么地方休息一下较好呢?"
"对啊......"
佐伯装作略有所思的样子,不过接着要说的话他已经想好了。
"......我这就准备回家。"
佐伯打算向前走几步后假装摔倒,要是那个男孩跑来帮忙的话,就顺势请他送自己回家。之后,再趁其不备找个机会把他干掉,最后只须翻看一下他的衣袋,所有问题便解决了。然而,出平佐伯意料的是,这些麻烦的表演都是不必要的。
"我担心你的身体支撑不住,如果回家的话,那我就送你回去吧。"
少年皱了皱眉头,一副不愿让佐伯为难的样子。这可正中佐伯的下怀。
"......那就麻烦你了。我割在那边。"
两人并排着逼出步子。佐伯耸着自己的肩膀,故意作出怕冷的样子。由于他现在的感觉的确不佳,所以要装出感冒的症状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一路上,佐伯一直在想这个男孩到底是什么人。之前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现在又和自出走在一起。到家以后,又该怎么办呢?应该怎样杀死他呢?
想到这里,佐伯觉得头又晕得厉害了。不知不觉地,自己己经如准备工作安排一样,准备谋害那个少年的计划了......此时虽然也有一颗纯洁的心告诫自己不能再作恐怖的事了,但假如捡到工作证的就是那个男孩,并且他己经发现了女孩和自己的关系的话,目前放在自己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他杀掉。
不然,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就会被公诸于世。要是让自己的同事知这真正的佐伯其实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燃的变态者的话,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呢?当他们知道那个从家里带来鲜花插进花瓶放在窗边的男人,实际上是斗个杀人不眨眼、应该遭受众人唾弃的家伙时,他们会觉得悲哀,还是愤慨呢?在一片喧嚣和失望的议论中,自己可以对自已的所作所为作出怎样的辩解呢?除了羞愧得低头不语外,自己的眼前也会变成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吧!那时,羞耻的烈焰定会在自己的胸中熊熊燃烧。
决不能陷人那样的窘境,杀死这个男孩是不得己的事情。佐伯合上眼睛以一种近平悲痛的心情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道。很快就到家了。佐伯已经忘记了一路上两人说了些什么,印象中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你家可真气派啊!"
少年站在矮墙前面,抬头望着屋檐说道。"不过已经很旧了。来,请进。"
两人一起穿过大门。为了方便汽车进出,大门一直是开着的。少年在半路停下了脚步,仔细打量与住宅并排修建的车库。里面可以看到一辆黑色轿车的前半部,昨晚佐伯已经把后排座位上女孩遗留下的痕迹都打扫乾净了,如今车上已是空无一物,既没有血迹也没有头发。销毁证据时打开的卷帘门却到现在还没有放下来。
"只有一辆车吗?这么说,佐伯先生你是一个人住?"
"对。"
接着,少年又把目光投向周围的庭院。
"这么多树啊!"
"这是我的兴趣,看起来像个森林吧!"
得到佐伯的许可,少年朝庭院中央走去,佐伯则尾随其后。
在阴沉的天空下,佐伯栽种的植物呈现浓绿的色彩。走在并列的树木中间,少年发出感叹的声音。
"好大的庭院啊!"
不一会儿,少年穿过种植着树木的区域,来到一处宽阔的地方。这里位于住宅的南面,两边分别是游廊和矮墙,中间有一个用石头圈起来的花坛。这里没有栽种椟物,地上全是干燥的灰土。
矮墙旁还有一排竹筒,以前曾用来种植牵牛的地面上铺满了稻草。在这下面......
"只有这边没种树吧。"
"啊,在这里种的话会影响从游廊望过来的景致。"
...... 下面埋着女孩和那个可能已经变得不成样子的浩介。竹筒笔直地挺立在矮墙旁边,一动也不动。少年还没有对竹筒的存在产生特别的兴趣,只把它当作一个背景的组成部分。可是,如果地底的女孩握住插入盖板内的竹筒摇晃起来的话,觉得不可思议的少年一定会靠近竹筒去看个究竟吧!
在此之前必须下手。佐伯让男孩坐到游廊边缘上。
"我去倒茶。"
说罢,佐伯从游廊直接进入房中,准备朝屋里走去。"可是森野究竟跑到哪儿去呢?"
这时,佐伯听到少年的嘟嚷。他停住自己的脚步,转身看着坐在游廊上:少年的背影。
"我也不知怎样说,反正她体内似乎能分泌一种吸引变态的的荷尔蒙。"
少年回过头来看着佐伯。显然,刚才那句嘟嚷是故意让佐伯听到的。
"由于走在路上的时候会散发出这样的荷尔蒙,所以经常有一些不正常的人会盯上她。"
"......请等一下,我去泡茶。"
佐伯只说了这些便离开那个少年。虽然不知这少年到底是不是故意想让佐伯听到刚才那些话,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语气中带有令人不快的成分。
佐伯一边在厨房煮一人分量的茶,一边拿出了菜刀。要说杀人的凶器,目前他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一种。
煤气炉上的蓝色火焰正在给壶里的水加温。茶盘上摆放着勺子、茶壶,以及菜刀。看着银光闪闪的刃,佐伯在想一会儿自己就必须用它从身后向坐在游廊旁边的少年劈去。刀刃上反射出跳跃的炉火光芒。由于煮的只是供一个人喝的茶水,量比较少,所以水壶里的水很快就开始沸腾,并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佐伯两手放在水槽里支撑着身体。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恐怕已经站不住了。当初把少女埋入地底所产生的美妙感觉早己不复存在。现在的情况正好相反,沉重的心情几乎使佐伯喘不过气来。一切就像一场噩梦,他觉得自己所看到和触摸到的所有东西,都无一例外地散发着腐臭,而最为丑陋的生物就是自己。自己不仅杀害了浩介,掩埋了女孩,现在又准备用菜刀向少年的身上砍去。与那个信任男友的少女的精神相比,自己的内心是何等可恶!自从杀害浩介之后,这场噩梦就己经开始了。
不,或许从出生以来,这场噩梦就犹如上天安排般和自己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也许自来到这个世界的一刻,自己的灵魂深处便已经注入无可避免的杀人冲动。
水烧开了,蒸气不断地从壶嘴喷出来。正准备关火的时候,佐伯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浩介......
水蒸气向上升腾着,滚烫的开水在壶里咕咚作响。浩介是一个长得什么样子的男孩呢?
佐伯对于自己杀害的幼童模样,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以前他们曾一起去公园玩耍,是极要好的朋友。尽管如此,小孩的长相却像一种消耗品一样完全从记忆里消失了。
自己当时到底为什么这样做呢?就是现在也不清楚。佐伯在一方面有一种善待他人,力图成为模范市民的心愿;而另一方面,他又有想将人埋人地底,并以此为乐的恶魔般的心理。这种情况就像人的双重性格一样,尽管彼此矛盾,却不是各自独立的东西,而是相互联系在一起的整体。
然而,活到现在一直自认为是"自己"的人到底是谁呢?无法信任自己的人,活在这世上又到底应该相信什么呢?
佐伯拿起放在茶盘里的菜刀,拿刀的那只手不停地颤抖着关掉炉火后把开水倒进茶壶,佐伯端着茶盘朝少年那边走去。
佐伯轻轻地走着,穿过走廊来到可以看见游廊的位置时,他看到少年的背影。少年面向庭院的方向,独自坐在游廊边上。
少年正单手拿着手机打电话。这时,佐伯有些心慌了。他打电话给警察吗?
佐伯轻手轻脚地朝少年的身后靠近。
少年打电话的声音传到佐伯的耳边,他的语气似乎不像报警,而是和朋友通话。
当佐伯站到少年身后的时候,地板发出一声响动。少年突然转过身来,挂断了电话。
"佐伯先生,你去了这么久啊......"少年这样说道。
"而且,你的脸色好像比刚才还要差......"佐伯把茶盘放到少年的身旁。
"啊,有一点......头晕得厉害......"佐伯拿起茶壶往杯子里倒了茶。自己必须和心中的恶魔进行斗争......
佐伯一面把茶杯递给少年,一面暗下决心。
菜刀还留在厨房里。当他发现自己竟想不起浩介的容貌时,佐伯觉得自己必须把菜刀放下。这样做是将自己从噩梦中解脱出来的唯一办法。
少年接过佐伯递来的茶杯。白色的烟气从淡缘色的液体中升腾出来,飘到空中消失了。少年拿着这杯茶端详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喝下就把它放到地上。
"佐伯先生,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微笑着的少年脸庞上浮现出放松的表情。他叹了一口气,说这:
"听说,昨晚失踪的森野刚才已经回家了。"
当墙壁挂钟的时针指向深夜十二时,佐伯关掉电灯,蜷缩在自己房间的一角。黑暗中,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屏住了呼吸,身体的颤抖久久不能平息。从太阳刚下山的时候起,他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现在,他既分不清寒暑,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死是活。
挂钟的长针移动了一格,刚好反射了窗外照射进来的月光,今指针闪耀着银色的光辉。佐伯见状,终于下定决心站了起来。走下楼梯后,他先来到车库。从车库里取出铲子和打开箱盖用的撬棍,然俊朝庭院的方向走去。
佐伯一直在等待黑夜的降临。因为他觉得如果在白天活动的话,自己的行动可能会被别人窥见。然而,在等待的过程中,各种各样的想像都出现在佐伯的脑侮里,这使他无法平静下来。恐怖的感觉在黑暗中不断膨胀,佐伯感觉自己几乎晕过去好几次了,而当自己有所知觉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整整六个小时,一直蚁缩着身体。
穿过栽种着树木的地方,佐伯来到位于游廊和矮墙之间的庭院。他注视着墙边的竹筒,一步一步向那个方向靠近。此时,他的手背疼痛不已。昨晚,女孩在那里留下了深深的抓痕。
佐伯来到几乎和他胸口一样高的干燥竹筒前。这根竹筒连接着女孩的棺材。手上的疼痛加剧了,感觉就像伤口还流着血一样。
他先朝地底的女孩喊了一声。不过,没有任何反应。佐伯用颤抖的手将竹筒从泥土中拔出来放到一旁,拨开地面上的稻草一看,先前插着竹筒的小洞像蝉蛹挖出的洞穴一样出现在眼前。
佐伯把铲子的前端插到地里,开始挖起来。
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院内没有使用任何照明设备。白天覆盖在天上的云层,此时已被风吹散了。和昨晚一样,白色的月光照亮了四周。矮墙外面的路上也听不到有人经过的声响,寂静的院中只听见铲子的前端不断插入土壤的声音。佐伯的头晕依然没有好转,身体遥摇晃晃,好像正在发热。在这样一种状态中,他一边不停地挖着,一边回想起白天时少年在游廊说的那些话。
"她好像伤得不轻,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刚才我还和她通了电话。那么,我就告辞了。耽误你这么多时间,真是对不起。"
说着,少年点了点头,从游廊边站了起来。这时,杯里的茶还没有变凉。他到底说的是什么呢?佐伯无法理解少年所说的话。女孩不可能从地里钻出来的。
少年却连头也不回,拿起放在脚下的书包迳自朝大门方向走去。尽管有些不知所措,但佐伯还是从游廊上跑下来,穿上鞋追了过去。在密集的树干中间,佐伯赶上了少年的脚步。"回家......你说她已经回家了?"
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虽然内心是这样想,但佐伯还是忍不住问起来。
"对,是这样的。电话里的她,看来受到精神上的刺激,她的情况挺让人担心,还不知道能不能从阴影中走出来。"
出门后,身穿校服的少年提着书包朝公园的方向走去。佐伯则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单手支撑在门柱上,目送少年远去的背影。
忽然,在离门口不远的一个丁字路口处,少年停往了脚步。他举起一只手来,好像在和将要从街角对面、一个佐伯看不见的地方出来的人打招呼。不一会儿,从街角处走出来,来到少年身旁的是一位看上去眼熟的长发女孩。
佐伯定睛一看,女孩的脸庞清晰地映入自己的眼帘。这个女孩面容清秀,肤色洁白,正是已被自己埋入地底的那个女孩。此时,她正在跟少年说着什么话。
自己在做梦吗?大脑的晕眩使房屋和电线杆上所有直线在佐伯的眼中都柔和地弯曲起来。不仅如此,在他的视觉中,马路和墙壁士还泛起沼泽一股的波浪......
佐伯看了看掩埋着女孩那个插有竹筒的方向,他跑了起来。就在佐伯将目光从丁字路口处的两人身上移闲的时候,少年回头朝这边望了一眼。然而,关键的问题却在竹筒下面。
佐伯站在掩埋女孩的地方。他对着通向棺村的竹筒喊了一声。地底没有任何回应,完全察觉不到有人存在的迹象。从筒口向下望去,里面也是一片漆黑,犹如装着一筒黑水。
看来,女孩从泥土里跑出来了。
等一下,不对!佐伯否定了自己刚刚得出的结论。地上没有翻刨的痕迹。
这么说来......
自己到底把什么埋进了地里呢?
从少年回去后到天黑的时间,佐伯冲着竹筒喊了好几次,但是始终没有任伺声音从地底传出。佐伯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其中的吊诡,最后他只得待夜深人静后把箱子挖出来查看。月光下的庭院静悄悄的,只听见翻土挖坑的声音。佐伯全神贯注地忙着手里的工作,两旁的树木就像黑色的高墙一样俯视下来。夜晚的露水使树木的叶子散发出浓郁的气味。
淡淡的白雾在耸立的树干间飘荡,并笼罩了整个庭院。树木也要呼吸的,佐伯觉得这些白雾就是自己栽种的植物所呼出的气体。
铲子前端插入士里的触感不断传到手上。佐伯一面将铲子里的泥土翻到旁边,一面觉得自己似平已陷入了一场噩梦。也许是因为挖坑的劳动过于单调了吧!佐伯感到自己与其说是一个活在这个世上的人,倒不如说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一个在黑夜中反复挖坑刨土的木偶。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
手又痛了起来。手背上的红色抓痕,或许就是女孩留下的诅咒。
地底下埋的到底是什么呢?随着士坑愈挖愈深,佐伯竞莫名其妙地流下眼泪。每当用铲子挖出一锹土时,佐伯就会用肩部的衣服擦一擦眼角,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眼里的泪水会令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地底埋着一个恐怖的东西,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应该就隐藏在这片泥土下,那东西一定会像镜子一样映照出自己毫无人性的本质。
本以为会永远进行下去的工作终于结束了。位于庭院一角的士坑里,出现了自己亲手制作的木箱。笼罩在白雾中的箱子还带着泥土的气息,静静地躺在月光下。盖板仍被牢牢地钉在箱子上,板子上没有任何开启的痕迹,大拇指般粗幼的两个换氯孔看起来黑漆漆的,整个箱子给人不寒而栗的感觉。箱子里有一种类似妖气的寒气,佐伯抽噎着用撬棍攘开了盖板。
首先嗅到的是一股呛人的血腥味,接着佐伯便看到躺在箱里身穿校服的少女。她仰面躺着,双手交叉在胸前。她的脸上、箱子的内壁,以及盖板的下方都是红色的。箱子的底部更有几厘米高的深色液体。
那是从女孩颈部流出的血液。在女孩交叉的手中握着一支自动铅笔,看来正如她告诉佐伯那样,女孩可能是用它割破自己的脖子。
也许当时血液的喷溅太过激烈吧,现在箱里呈现这样的景象。佐伯用手捂着嘴离开了土坑,总之,他想离这个女孩远一些。顺着矮墙向前走了一段,来到一棵树下,佐伯脆倒在地呕吐起来。由于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呕吐出来的全是胃液。正如你所看到的,她并不是森野......
正当佐伯吓得肩膀发抖时,忽然传来这样的一声音。起初,佐伯还以为是自己大脑的幻听,可是接着又传来同样的声音。这次,佐伯听得很清楚,这是白天那个男孩的声音。
"佐伯先生,你一直把她当作了森野。"
身旁传来鞋子踩踏地面的声响,佐怕抬头一看,白雾中出现了一个人影,这个人就站在树木的旁边,正背对月光俯视着佐伯。由于是逆光的缘故,脸上形成了黑影,所以看得不大清楚,但佐伯想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个少年吧。
忽然,稍远的地方又传来另一个脚步声,树木问的雾气里好像还有一个人。这个人也迈开步子,正朝佐伯挖出来的棺村走去。他身材魁梧,个子比佐伯和少年都要高,年纪大概跟少年相若。在月光的照耀下,佐伯看清他的面容,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孩。
陌生的男孩正一步步地靠近那个被自己埋葬了的陌生女孩。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佐伯想不出来,他甚至连现在自己处于现实中,还是在做梦都不是很清楚。佐伯抬起头来,满脸疑惑地看着身旁的少年,使劲地摇了摇脑袋。少年向泪流满面、不断摇头的佐伯解释道。
"他也是我的同学,就是被你埋入地底那个女孩的男朋友。他叫......"
少年说出那人的名字,这个名字佐伯好像曾在什么地方听过。
"啊啊......这么说他就是......"少女提过的那个人。
那人来到坑里弯下了腰。从佐伯所在的位置望去,只能看到他的背部。坑里传来悲痛的呼喊,每喊一次那个男孩的后背就会晃动一下。看来,他正在摇晃少女的肩膀。
他对着女孩述说着什么。开始的时候,声音还很小。当他发现地底的女孩始终没有回话的时候,一下子大声地呼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