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卡拉汉走了进去。她接酒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我们还是朋友吗?”他问。
“是的,托马斯。我很忙。”她跟她走过杂乱的小书房进入厨房。一架计算机和一大堆厚本书摊满了桌子。
“我打了电话。你怎么不给我回电。”
“我出去了,”她说,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开软木瓶塞的螺丝。
“你这儿有电话留言器。我留下话的。”
“你想吵架吗,托马斯?”
他看见她的裸腿。“不,我发誓我不生气。我向你保证。如果我显得心情不好,请原谅我。”
“住口。”
“我明天就要出门,所以就想今晚过来一下。”
达比正在打开烤馅饼的盒子。“看样子像是香肠和胡椒。”
“我们还能亲热一下吗?”
“也许晚一点。喝你的酒,我们谈谈。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未作长谈了。”
“我可谈过。整个星期我都对你的留言器说话。”
他端起酒杯和酒瓶紧跟她走进小书房,她摁开了立体声。他们在沙发上歇息。
“你的飞机是几点钟?”她问道。
他已经喝下去一大口酒。“1点30。直飞华盛顿的国家机场。规定5点钟报到,8点钟晚餐。然后就只有逛大街去求爱。”
她笑了。“好了,好了。我们过一分钟再亲热。不过我们先谈一会儿。”
卡拉汉一声叹息,放了心。“我可以谈十分钟,再谈下去我就要瘫掉。”
“星期一有些什么?”
“老规矩,八小时的空谈辩论,关于宪法第五次修正案,然后由一个委员会起草一份谁都不赞成的会议报告。星期二继续讨论,又一份报告,也许会有一两处争论,然后是毫无结果地散会回家。”
“你干吗去开这样的会议?”
“我是会员,我又是教授,我们的身份就是要周游全国各地,去跟别的受过教育的白痴在一起开会,通过一份份没人要看的报告。如果我不去,院长就会认为我对学术环境没有贡献。”
达比慢慢地小口喝酒,看着他。音乐轻柔,灯光幽暗。
卡拉汉又喝了点酒,沉入沙发更深。“那么,肖女士,是谁干的?”
“职业杀手。你没见报上说吗?”
“当然看见。可是职业杀手背后有谁?”
“我不知道。从昨天晚上以后,一致意见认为是地下军。”
“但是你并不相信。”
“不相信。还没有人抓起来。我不能相信。”
“你已经找到了一个深藏不露的嫌疑犯,全美国都没人知道。”
“曾经有过,但是现在我又吃不准了。我花了三天时间追根寻源找出来的,用我的小计算机清清楚楚、干干净净地作了摘要,还印出了一份薄薄的案情摘要草稿,不过现在我又把它扔了。”
卡拉汉两眼瞪着她。“你是说你逃了三天课,对我不理不睬,没日没夜地扮演福尔摩斯,而你现在又把它扔掉了。”
“就在那边桌上。”
“我不能相信你这么说。我窝着一包气孤单单过了一个星期,我心想这是为了一个有价值的原因。我知道我受点儿苦对国家有好处,因为你会把洋葱一层层剥开,不是今晚就是明天要告诉我谁干了这件事。”
“没办法,至少靠法律调查旱不行的。找不到一个犯罪的模式,两起谋杀不在同一条线上。我在法学院差不多要对计算机破口大骂了。”
“好啊!我跟你说过。你忘了,亲爱的,我是宪法方面的天才,我当下就知道罗森堡和詹森没有任何共同之处,除了他们的黑袍和他们受到的威胁。是纳粹分子或雅利安分子或三K党或黑手党或什么别的团体杀死了他们,因为罗森堡是罗森堡,而詹森则是个最容易下手的目标,还可以使当局有点难堪。”
“是啊,你干吗不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跟他们分享你的高见?我知道他们准定等在电话机旁。”
“别生气。对不起。请原谅我。”
“你是狗屁,托马斯。”
“是的,但是你爱我,不是吗?”
“我不知道。”
“我们还可以一起睡觉吗?你可是答应了的。”
“再说吧。”
卡拉汉把眼镜放在桌上,便要动手。“你瞧,宝贝。我要看你的案情摘要,好吧。然后我们一起讨论,好吧。但是我现在脑子是昏的,我要活不成了,除非你拿住我的瘫软而颤抖的手,带我上你的床。”
“忘掉我的案情摘要。”
“求你,赶快,达比,求你。”
她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拖过去。他们吻得很久,很热烈,一个喝醉了酒的、几乎是暴烈的热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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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警察的拇指摁住格雷·格兰瑟姆这个姓名下面的按钮,足足有二十秒钟。停了一下。接着又是二十秒钟。停。二十秒。停。二十秒。他觉得真是滑稽,因为格兰瑟姆是个夜猫子,也许睡着了还不到三四个小时,现在他家门厅里会如此铃声大作,久久不息。他再一次摁铃,看一眼他的巡逻车,街灯下面,违法停靠路边。现在已快天亮,星期天,街上空无一人。二十秒。停。二十秒。
也许格兰瑟姆已经死了。要不然就是在市里寻欢作乐到深夜,酩酊大醉,昏迷不醒。也许他把某某人的女人带上楼去,根本不想理会门铃。停。二十秒。
麦克风响了几声。“谁在门口?”
“警察!”警察回答,他是黑人,特别把个“警”字加重,觉得开心。
“干什么?”格兰瑟姆质问。
“也许我还有一张逮捕状哩。”警察快要笑出来了。
格兰瑟姆的口气缓和下来,好像受了委曲。“是克利夫吗?”
“是的。”
“几点钟了,克利夫?”
“快5点半了。”
“准是好事情吧。”
“不知道。萨吉不说,这你知道。他只说把你叫醒,他有话跟你说。”
“为什么他老是太阳没出来有话要说?”
“蠢话,格兰瑟姆。”
稍停一下。“是啊,我想没错。我估计他要马上跟我说话。”
“不。再过三十分钟。他说6点钟会面。”
“什么地方?”
“第十四街靠近特立尼达运动场有家小咖啡馆,里面光线暗,安全,萨吉欢喜那地方。”
“他在哪儿找到这样的地方?”
“你知道,像你这样当记者的人也会问些大笨蛋的问题。那店家的名字是格伦达,我劝你马上走路,免得迟到。”
“你也去吗?”
“我会顺便进去一下,保证你们平安无事。”
“我以为你说过那地方是安全的。”
“在本市那一带地方,这地方就算安全了。你找得到吗?”
“没问题。我会尽快赶到。”
“祝你今天快乐,格兰瑟姆。”
萨吉老人,肤色漆黑,一头光亮的银发。他戴一副厚墨镜,只要不是睡着了,总是不取下的,他在白宫西厅工作,他的大多数同事都以为他是个半瞎。他的头总是歪向一边,笑容可掬。他在倾倒垃圾桶和揩拭家具的时候有时会撞上门扇和桌面。他走路又慢又小心,好像在计数步子似的。他做工作很有耐心,永远带有微笑,不论什么人,只要给他一句好话,他总有一句好话回报。大多数时候人们对他都是视而不见,不屑一顾,只以为他不过是个和气的老人,身带残障的看门黑人。
萨吉看得见各处转弯角落。他的地盘是西厅,在那里做清洁工作已经30年。他在一些炙手可热的权势人物的背后听他们说话,他们都太忙了,来不及注意他们的说话,特别是在可怜的老萨吉的面前。
他知道哪几道门总是开着的,哪里墙壁是薄的,哪几处通风口传出声音。他可以在一眨眼问隐身不见,立即又在阴影中重新露面,而大人物都看不见他。
他听见了些什么,绝大多数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也有过那么几次,他运气特好,居然有一条油水十足的消息落进他的耳朵,跟另一条消息凑合成又一条新闻,这时候萨吉就要打电话作个判断,把这条消息复述一遍。他可是非常谨慎的人。他再做三年就要退休,可不能掉以轻心。
谁都不曾怀疑过萨吉向报界泄漏消息。世界上任何一处白宫的内部都有一批大嘴已,互相推诿泄漏的责任。真是热闹得很。萨吉把消息通给《华盛顿邮报》的格兰瑟姆,他便激动地等着报上刊登出来,接下去便会有人头落地,从地下室传来哀号声。
他是个绝对可靠的新闻来源,他也只对格兰瑟姆一个人透露。他的儿子克利夫当警察,他和格兰瑟姆的会面都由克利夫安排,总是在半夜或凌晨,找个没有人注意的地方。萨吉戴着他的墨镜。格兰瑟姆也戴墨镜,还戴一顶呢帽或便帽。克利夫通常都陪着他们,注意外人。
6点过了几分,格兰瑟姆到达格伦达咖啡馆,去到最里面的一间火车座。另外还有三个顾客。格伦达在收钱柜旁边的灶上煎鸡蛋。克利夫坐在圆凳上看着她。
他们握手。已经为格兰瑟姆倒好一杯咖啡。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说道。
“没问题,我的朋友。高兴看见你。”萨吉的喉咙像破锣,很难压低声音成为耳语。没有人在听他们讲话。
格兰瑟姆喝一大口咖啡。“白宫里面忙了一星期。”
“算你说对了。那么激动。那么快活。”
“那还用说。”格兰瑟姆在会面时不能作笔记。别让人看出来,这是萨吉老早给他宣布过的基本守则。
“是的。总统和他的心腹对罗森堡法官的消息高兴极了。它使他们非常快活。”
“那么詹森法官呢?”
“对了,就像你们报上已经说过的,总统出席了追思礼拜,但是没有讲话。他原来准备要致悼词,后来又变卦了,以免让人认为他给一个同性恋的家伙说好话。”
“谁写的悼词?”
“讲话撰稿人。主要是马布里,他在星期日写了一整天,后来总统变卦了。”
“他也出席了罗森堡的礼拜?”
“是的,他去了。可是他并不想去。他说情愿到地狱去待上一天。可是到最后,他不得不乖乖听话,还是去了。罗森堡被人谋杀,他是很高兴的。星期三一天那里面几乎是一种节日的气氛。命运发给他一手难得的好牌。他现在可以放手改组最高法院,这才真叫他高兴哩。”
格兰瑟姆认真地听。萨吉继续往下说。
“有一份人数不多的被提名人名单。原来有二十来名,后来削减为八名。”
“谁削减的?”
“你想是谁?总统和弗莱彻·科尔。他们最害怕这会儿走漏风声。那上面显然除了年轻的保守派没有别的人,大多数是默默无闻的。”
“知道名字吗?”
“只知道两个。有一个爱达荷州叫普赖斯的,有一个佛蒙特州叫麦克劳伦斯的。我就知道这两个名字。我想他们都是联邦法官。别的都不知道。”
“谋杀调查呢?”
“没听见什么,不过我总归要留心注意的。好像没有多大名堂。”
“还有别的吗?”
“没有。你们几时登报?”
“今天上午。”
“那就有好看了。”
“谢谢,萨吉。”
太阳已经出来,咖啡馆也热闹了。克利夫踱过来坐在他父亲一边。“你们快完了吗?”
“我们完了。”萨吉说道。
克利夫朝四面看看。“我想我们得走了。格兰瑟姆先走,我跟着走,爸爸留下来,随便他待多久。”
“你太好了。”萨吉说。
“多谢了,好朋友,”格兰瑟姆边说边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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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维尔希克照例迟到。他们缔交至今二十三年,他从未一次准时,也从来不是迟到几分钟而已。他没有时间观念。他戴一只手表,从不看它一眼。维尔希克迟到起来至少一小时,有时两小时,尤其是等他的人是一个朋友,知道他要迟到,并且会原谅他的时候。
因此卡拉汉便在吧台上坐了一小时,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在八小时的学院式的辩论之后,他把宪法和教授宪法的人都不当一回事了。他的血管里需要有奇瓦斯牌威士忌,两杯加冰块的酒下了肚,他便觉得舒服些了。他注视着成排的酒瓶子后面的镜子,等候着加文·维尔希克的出现。难怪他的朋友在私人执业中混不下去,那里面的生活完全取决于钟点。
约好的晚上七点钟已经过了一小时十一分,这时,维尔希克走到了吧台边,要了一罐鹿头牌啤酒。
“对不起,来晚了,”他一面握手一面说道。“我知道,你特别欢喜有点额外时间一个人享用你的奇瓦斯。”
“你好像很累,”卡拉汉打量了一番说道。维尔希克老得多了,也发胖了。他的苍臼肤色也突出了他眼睛下面沉重的圆圈。“你的体重怎样?”
“不关你事,”他说,喝了一大口酒。
“你从办公室来吗?”
“我现在住在办公室。局长每周至少工作一百小时,直到案子搞出点名堂。我告诉我老婆圣诞节回家。”
“她怎么样?”
“好。是个很有耐心的太太。我住在办公室,我们相处要好得多。她是十七年中的第三号夫人。”
“我想见她。”
“不行,你不必见她。我头两次结婚都是为了性爱,我跟这位结婚是为了钱,她不好看。你不会看得上眼。”他把罐里的啤酒喝完。“我不知道能不能一起过下去,直到她死。”
卡拉汉格格笑了两声,小口喝他的酒。“她有多少钱?”
“不像我原来想的那么多。我并不真正清楚。大约五百万左右,我想。”
“加文,当年在法学院里,你总是对神经质和抑郁型的女人有兴趣。”
“她们也对我有兴趣。”他把啤酒罐举起,一口落千丈罐。“我们为什么老上这家馆子吃饭?”
“不知道。这儿有那么一点传统。它给人一些法学院的美好回忆。”
“我们当时就恨法学院,托马斯。如今人人都恨法学院。人人都恨律师。”
“你的心情真好。”
“对不起。自从他们发现尸体以来,我只睡了六个小时。局长每天至少对我大吼五六次。我也对下面的每一个人大吼。我们那儿整个乱了套。”
“喝掉它,大孩子。我们的桌子订好了。我们边喝,边吃,边谈,好好享用我们相聚的这短短几小时。”
“我爱你超过爱我老婆,托马斯。你知道吗?”
“你说的一点都不过份。”
“你说对了。”
他们跟随领班来到角落里的一张小桌,他们向来都要求预订这同一张小桌。卡拉汉吩咐服务员先给两人来酒,还告诉他说他们并不忙着要吃。
“你见到《邮报》上那条该死的新闻了吗?”维尔希克问道。
“看见了。谁泄漏的?”
“谁知道,局长星期六上午收到总统本人亲手交给他的那份小名单,还清清楚楚地交代绝对要保守秘密。周末他也没有把名单给谁看过,今天上午的这条新闻就点出了普赖斯和麦克劳伦斯两个名字。沃伊尔斯一见报纸就大发雷霆,没过几分钟总统来电话。他赶往白宫,好一场破口大骂。沃伊尔斯要揍弗莱彻。科尔,幸亏K.O.刘易斯把他挡住了。全乱了套了。”
卡拉汉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真是妙极了。”
“对了。我现在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过一会儿你再有几杯酒下肚,你就要我告诉你名单上还有别的什么人,那我可办不到。我是要尽一个朋友的本分,托马斯。”
“说下去。”
“总而言之,泄密的不是我们这边。不可能。只能是白宫泄出去的。那里面有的是不满科尔的人,漏洞多得像锈烂的落水管一样。”
“科尔或许会泄漏它。”
“也许是的。他是个不要脸的狗杂种,有一种说法认为他透露普赖斯和麦克劳伦斯是为了吓唬人,以后再宣布两个显得温和点的被提名人。这倒像是他干的事。”
“我从未听说过普赖斯和麦克劳伦斯。”
“我们大家都没听说过。他们二人都很年轻,40出头,当法官的经验少得很。我们还没有查清楚他们,不过他们似乎是激进的保守派。”
“名单上的别人呢?”
“你问得岂不快了点?两瓶啤酒下去,你便爆出这么个问题。”
酒来了。“我要一个蘑菇塞蟹肉,”维尔希克告诉服务员。“得先吃上一点。我饿坏了。”
卡拉汉把他的空杯子递过去。“给我也再来一杯。”
“别再问了,托马斯。就算再过三小时你得把我从这里扛出去,我也不会说。你知道这一点。我们可以这么说,普赖斯和麦克劳伦斯反映了整个名单。”
“所有不知其名的人?”
“基本上,是的。”
卡拉汉慢慢地小口喝着威士忌,摇头。维尔希克脱掉上衣,松开领带。“我们谈女人。”
“不。”
“她多大年纪?”
“24,不过很成熟。”
“你可以做她父亲。”
“也许。谁知道呢?”
“她是哪儿人?”
“丹佛。我告诉过你。”
“我爱西部的姑娘。她们都很独立不羁,她们也爱穿牛仔裤,有两条长腿。我也许会娶一个。她有钱吗?”
“不。她父亲四年前死于坠机事故,她母亲得到的赔偿很不错。”
“那么她有钱罗。”
“可以舒舒服服过日子。”
“我敢打赌她很舒服。你有她的照片吗?”
“没有。”
“你干吗不带张照片呢?”
“我会要她寄给你一张。你为什么对这个大感兴趣?”
“大喜讯。大老倌托马斯·卡拉汉,以前对女人爱一个丢一个,现在居然从一而终了。”
“我可没有。”
“这也是一个记录了。你们保持稳定关系都快一年了,是不是?”
“八个月零三个星期,不过别跟任何人说,加文,我得来不容易。”
“我绝对保密。详详细细告诉我,她的身高?”
“五英尺八英寸,一百十二磅,长腿,穿紧身牛仔裤,为人独立不羁是你心目中的典型西部女郎。”
“我一定也要去找一个。你要跟她结婚吗?”
“当然不!把你的酒喝完。”
“你现在搞一夫一妻制了吗?”
维尔希克的头伸过了半张桌子看着他,一脸傻笑。
“别嚷嚷,”卡拉汉说道,看看周围。
“回答我。”
“说出名单上还有谁,我就会告诉你。”
维尔希克缩了回去。“好手段。我知道是这么回事。我知道你爱了这姑娘,只是没有勇气承认。我知道她已经抓住你的脾性了。”
“好了,你说得对。你舒服了吗?”
“是啊,舒服多了。我什么时候能跟她见面?”
“我什么时候能见你老婆?”
“你搞错了,托马斯。这儿有个根本的区别。你并不想要会见我的老婆,但是我想要会见达比。你瞧。我向你保证她们是迥然不同的人。”
卡拉汉微笑着,喝着酒。维尔希克放开了手脚,叉起两条腿伸在过道上。他把绿酒瓶翘起来凑到嘴唇上。
“你醉了,老兄,”卡拉汉说。
“对不起。我喝得快。”
蘑菇是用小煎锅滚烫地端上来的,维尔希克一口塞进两枚大嚼起来。卡拉汉看着他。
“谁杀了他们,加文?”
他咀嚼了一分钟,然后费劲地咽下去。“就算我知道,我也不能说。但是我发誓,我根本不知道。真是神了,杀手们都不见了,一点痕迹都没有。这个案子计划得万无一失,实行得天衣无缝。没有任何线索。”
“为什么杀掉这两个人?”
他又塞一枚到口里去。“很简单。简单得容易被人忽略。他们二位都是自然不过的目标,罗森堡的市内住宅没有安全装置。作孽的詹森老待在那些地方半夜不归。他们都是没有戒备的。时候一到便都死于非命,其他七位最高法官都有联邦调查局探员在他们家里,所以这两个人被选中了,他们都是死于愚蠢。”
“那么是谁选中了他们?”
“是很有钱的人。作案的都是职业杀手,很可能作案之后几小时内便远走高飞到国外去了。我们估计有三个人,也许更多。罗森堡家里的血案可能是一个人独立犯下的。我们估计对詹森下手的至少两个人。一个人用绳子结果他的性命,至少另有一人望风。尽管那是一处下流场所,毕竟是向公众开放的,风险很大。他们都是高手,都是高手。”
“我读到过一种独行刺客的说法。”
“别提了。一个人杀死他们两个是不可能的。”
“这些杀手要拿多少报酬?”
“好几百万。策划整个凶案也得花一大笔钱。”
“你毫无所知?”
“你瞧,托马斯,我根本不参加调查工作,所以你得去问他们。我相信他们知道的情况比我多得多。我不过是个低级的政府律师。”
“是啊,偏偏又是个跟最高法院院长呼名不道姓的律师。”
“他偶尔有电话来。谈这些事情没意思。我们还是再谈谈女人吧。我最不要听律师讲话。”
“你新近跟他谈过话吗?”
“托马斯,你老是要打听。是的,今天早上我们还闲扯了几句。他把全部二十七名法律助手都用来查联邦法庭的待审案件,寻找线索。不会有结果的,我告诉他说。每一件到达最高法院的案件至少都有当事的双方,如果有一名、二名、三名法官消失了,代之以另外一名、二名、三名法官,而这些新法官又是对于涉讼双方中的某一方的要求更为同情,那么,任何一个案件的双方中必有一方因此得益。最终会到达最高法院的上诉案件成千上万,你可不能挑出其中的一件案子说‘就是这件!这件案子造成他们的血案’,真是荒谬。”
“他怎么说呢?”
“当然他同意我的精辟分析。我想他是看了《邮报》上的新闻后打电话给我的,看看是否能从我这里挤出点什么东西。你能相信我的吹牛吗?”
服务员向他们递上菜单。
维尔希克斜看了一眼菜单便把它合上,递还给他。“烤箭鱼,蓝干酪,不要蔬菜。”
“我还是吃蘑菇,”卡拉汉说。服务员走开了。
卡拉汉一手伸进上衣口袋取出一个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鹿头牌啤酒空罐的旁边。“你有时间的话请看一下。”
“什么东西?”
“就算是案情摘要吧。”
“我讨厌摘要,托马斯。说真的,我讨厌法律,也讨厌律师,除你以外,我恨法律教授。”
“达比写的。”
“我今晚就看。写些什么?”
“我想我告诉过你。她是个聪明过人、很不安分的学生。她写的东西比大多数学生要好。她所热爱的,除我之外,就是宪法。”
“可怜的小家伙。”
“她上星期耗了四天时间,把我和外边世界一古脑儿都忘掉了,搞出了一套她自己的说法,现在她又把这一套扔掉了。不过还是值得一看,写得挺动人的。”
维尔希克把信封塞进挂在椅背上的上衣。“她有什么说法?”
“有点意想不到。但是值得一看。我的意思是没有坏处,是不是?你们需要得到帮助。”
“我会看的,因为这是她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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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电话响了四次,录音器已经咔的一声开通,录音带的回话响彻了整间公寓,没有留言。它又响了四次,同样的声响,还是没有留言。一分钟后它又响了,格雷·格兰瑟姆从床上抓起听筒。他坐在枕头上,尽力清醒起来。
“你是谁?”他问得很吃力。窗外没有亮光进来。
另外一头的声音又低又不敢直说。“你是《华盛顿邮报》的格雷·格兰瑟姆吗?”
“我是,你是谁?”
说得慢慢的,“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
他马上就清醒起来,看清了时钟。5点40分。“好吧,别提名字了。你来电话是为了什么?”
“我看见了你昨天的报道,关于白宫和被提名的人。”
“那好啊。你为什么要在这么个倒霉时候来电话呢?”
“对不起。我在上班的路上,用付费电话给你打的。我不能从家里或者办公室打电话。”
讲话的声音清楚,发音准确,显然他是很有头脑的人。“什么办公室?”
“我是一个律师。”
好得很。华盛顿是五十万律师的基地。“私人还是政府?”
稍有迟疑。“呃,不说为好。”
“好了。听着,我还要睡觉。你究竟为什么打电话来?”
“我也许知道一点有关罗森堡和詹森的情况。”
格兰瑟姆坐在床沿上,“请说。”
停顿了更久。“你在录音吗?”
“不。我该录下来吗?”
“不知道。我很害怕,也很不明白,格兰瑟姆先生。这一次就不要录吧。也许下一次,好吗?”
“随你的便,我在听着呢。”
“这个电话会查出来吗?”
“我想有可能,可是你在用付费电话,对吗?查出来又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害怕。”
“没关系。我发誓我不录音,我也发誓不去查你的电话。好了,你想说什么呢?”
“好了,我想或许我知道谁杀了他们。”
格兰瑟姆站起来了。“那可是很值钱的消息啊。”
“它也可以送掉我的命。你想他们会不会对我盯梢?”
“什么人?什么人要对你盯梢?”
“我不知道。”声音轻了下去,他好像在回头朝身后观看。
格兰瑟姆在床头踱来踱去,“放心好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没关系,我发誓为你保密。”
“加西亚。”
“这不是真名字,是吧?”
“当然不是,但是我只能如此。”
“好的,加西亚。跟我说吧。”
“我不是很有把握,但是我觉得我在办公室里撞到了一点我不该看的东西。”
“你有一份复印件吗?”
“也许。”
“好了,加西亚。你给我来了电话,是吧,你想说呢,还是不说?”
“我说不准。如果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你要怎么办?”
“把它彻底查清楚。如果我们要指控某人暗杀了两位最高法院法官,请相信我,这个新闻要处理得很小心。”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格兰瑟姆坐在摇椅边上,一动不动,等待着。“加西亚,你还在吗?”
“是啊。我们以后再谈好吗?”
“当然可以,现在也可以谈。”
“我还得再想想。我吃不下睡不着已经一个星期了,我也没法清清楚楚地思考。我会再给你打电话的。”
“可以,可以。那样也好。你可以在我上班的时候打电话——”
“不。我不会上班时给你打电话。对不起,吵醒你了。”
他挂掉了电话。格兰瑟姆看着电话上的一行数字,便揿了七个数码,等一下,又掀了六个,接着再掀四个。他在电话旁边的簿子上写下一个数字,便挂掉电话。付费电话是在五角大楼城的十五街。
加文·维尔希克睡了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酒醉未消。一小时后到达胡佛大厦,酒精是消失了,酒后的难受却乘虚而入。他咒骂他自己,也咒骂卡拉汉,他无疑可以睡到中午,一觉醒来,精神焕发,便可以马上登机飞回新奥尔良去。昨晚他们在饭店里坐到午夜关门的时候,后来又接连再上几家酒吧,他们开玩笑说还要再看一两场裸体影片,但是他们常去的影院已经炸毁,只得作罢。他们一起饮酒直到三四点钟。
11点钟他要和沃伊尔斯局长见面,到时候非要显得头脑清醒、精力充沛不可。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他告诉他的秘书把门关上,他说染上了讨厌的病毒,也许是感冒,只得单独一人办公,除非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她转身出去把门关上。他锁上了门。为了不让卡拉汉独自享福,便拨电话到他的房间,但是无人应接。
什么世道。他最要好的朋友,薪金跟他相差不多,但是工作三十小时,便算一个星期,还挑选了比他年轻二十岁的称心如意小妞。
一阵恶心在他胸口泛起,直上他的食道,他立即在地板上躺下不动。他作深呼吸,只觉得头顶心受到槌打似的。三分钟后,他知道不会呕吐了,至少现在不会。
他的公文包就在够得着的地方,他小心地把它拉到身边。他找到了公文包里的信封和当天的早报。他开掉信封,翻开案情摘要,两手拿着,离开脸孔六英寸。
一共十三页信纸大小的计算机纸,双行间隔打字,边上空白很宽。他看得清楚。空边上有手写的注解,有几处成块的标上横线以示重要。顶端是“第一稿”三个用海绵笔写的字。她的名字、住址、电话号码都打印在封面上。
他先睡在地板上花几分钟看个大概,然后便可以坐到办公室桌旁,俨然摆出一副政府律师的架子,照章行事,他想到了沃伊尔斯,头顶的撞击更加沉重。
她的文字写得很漂亮,标准的、学究气的法律文笔,长句子里面充满了大字眼。但是她写得清楚明白。她摆脱了大多数学生拼命追求的那种模棱两可的法律行话。她写文章永远不会像一个美国政府任用的律师。
加文从来没有听说过她所点名的涉嫌人士,而且确实知道此人没有上过任何人的名单。在技术上说来,这不是一份案情摘要,而是一篇关于路易斯安那州的一桩讼案的报道。她要言不繁地叙述了事实,述说得趣味盎然,娓娓动人。
事实部分占了四页,接下去是涉讼各方面的简要介绍,写满三页。这里写得有点拖沓,但他还是往下看。这份摘要的第八页上概括说明了庭审过程。第九页说的是上诉,而最后三页则提出了一条把罗森堡和詹森从最高法院扫地出门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线索。卡拉汉说她已经抛弃这个说法,她的结尾部分似乎草草收场。
但是它十分引人入胜。在这片刻时间里他忘掉了当前遭受的痛苦,看完了一个法律学生的十三页案情摘要,这时候他也有着无数件事情要做,而入却睡在一块脏地毯上。
一声轻柔的敲门。他慢慢坐了起来,战战兢兢站起来,走到门边。
门外是秘书。“我不愿打搅您。可是局长要您过十分钟上他的办公室去。”
维尔希克拉开门。“什么?”
“是的,先生。十分钟。”
他擦着眼睛,呼吸急促。“干什么?”
“我问这样的问题要降级的,先生。”
“你有漱口剂没有?”
“我想有的,你想要吗?”
“如果我不想要我就不会问你了。拿给我。你有胶姆糖吗?”
“胶姆糖?”
“胶姆口香糖。”
“有的,先生,您也要吗?”
“把漱口剂和胶姆糖给我拿一点来,还要点阿斯匹林,如果你有的话。”他走向办公桌坐下,两手捧头,揉擦太阳穴。他听见她开关抽屉的声音,接着她便把东西送到他面前。
“谢谢。对不起,我说话太急。”他指着近门处椅子上的那份案情摘要。“把那份摘要送给埃里克·伊斯特,他在四楼。写一张我给他的条子,请他花上一分钟时间看一下。”
她拿走了案情摘要。
弗莱彻·科尔拉开椭圆办公室的门,板着脸对K.O.刘易斯和埃里克·伊斯特说话。总统去了波多黎各视察飓风灾害,沃伊尔斯现在拒绝和科尔单独会面。他派手下人来。
科尔挥手招呼他们到沙发上坐下,他在茶几对面坐下,他的上衣扣上,领带笔直。他从不随便马虎。伊斯特听到过关于他的行为习惯的故事。他每天工作20小时,每周工作七天,只喝清水,吃饭多数是从地下室的卖饭机器买来。他像计算机一样阅读,每天都花上许多个小时审阅公文、报告、书信和山一样高的议会审议中的议案。他的记性特好。一个星期来他们把联邦调查局的每日侦查报告送到椭圆办公室交给科尔,他把材料都吃了下去,下一次会面的时候都能一一记起。如果他们说错了一点东西,他可要吓得他们灵魂出窍。他受人憎恨,但是不可能对他不尊敬。他比他们更精明,他也比他们工作更勤奋。他知道这一点。
他在空无一人的椭圆办公室里很有春风得意之感。他的老板远在外地对着镜头搔首弄姿,但是真正的权力仍然留在椭圆办公室里。
K.O.刘易斯把一摞四寸厚的最新材料放在桌上。
“有什么新情况?”科尔问道。
“法国当局在例行检查巴黎机场安全摄像机的录像时,认出了一个面容。他们把这张脸孔跟同一个大厅中其他摄像机从不同角度摄下的形象对照之后,立即向国际刑警总部报告。面部是经过伪装的,但是国际刑警相信此人就是恐怖分子卡迈尔。我相信你一定听说过……”
“听到过。”
“他们仔细研究了录像,几乎可以确定他是搭乘一架上星期三从杜勒斯机场直飞巴黎的飞机,他下机出来的时间大约是詹森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十小时。”
“协和机?”
“不,联合航空公司。根据时间和摄像机的安设地位,他们有办法确定出口和航班。”
“国际刑警告知了中央情报局?”
“是的。今天下午一点钟左右他们跟格明斯基谈过。”
科尔的脸上毫无表情。“他们有多少把握?”
“80%。他是个伪装大师,以这样一副样子出外旅行对他而言是很不平常的,所以此事仍有可以怀疑的余地。我们已准备了照片和一份简报供总统审阅。说句老实话,我研究了这些照片,我可什么意见也提不出来,但是国际刑警认识他。”
“他有许多年不曾自愿拍过照片了吧,是吗?”
“据我们的情报所知,他没有拍过照片。有谣言说他经常动手术,隔两三年就换一次面孔。”
科尔对此略加沉思。“是啊。就算他是卡迈尔,又怎么样?如果卡迈尔确是此案中人,又怎么样?对我们说来有何意义?”
“那就是说我们永远找不到他了。至少有九个国家,包括以色列在内,现在都对他紧追不舍。这个情况说明这儿有人出大钱雇用了他。我们一直在说这个凶手或这几个凶手都是职业杀手,被害人的尸体还没有变冷就已经远走高飞。”
“所以这个情况没有什么意义。”
“可以这么说。”
“好的,还有什么别的情况。”
刘易斯看了埃里克·伊斯特一眼。“是的,我们还照常有每日简报。”
“近来它们都是显得单调枯燥。”
“对,是这样。我们派了380名探员,每天工作12小时,昨天他们在30个州里找了160个人谈话,我们还——”
科尔举手叫停。“免了。我会看简报。也许说一句毫无新情况,大概错不了。”
“或许有一点新情况。”刘易斯看着埃里克·伊斯特,他拿着一份案情摘要。
“是什么?”科尔问道。
伊斯特扭动一下身体,似有不安之感。这份案情摘要逐步向上传阅了一天,到得沃伊尔斯手里,他看了觉得很好。他把它当作一发乱枪,不值得认真看待,但是摘要中说到了总统,他存心要叫科尔和他的主子出一身汗。他吩咐刘易斯和伊斯特把摘要交到科尔手里,还要把它说成是一个重要的看法,调查局正在认真考虑。沃伊尔斯在一个星期中首次露出微笑,他谈到椭圆办公室里的两个白痴读了这份摘要会急忙要找掩护。沃伊尔斯说道,把它吹得大一点,告诉他们我们打算用20名探员追查。
“这个说法是过去24小时中出现的,沃伊尔斯为它伤透脑筋。他担心它对总统会有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