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的脸孔像石雕一般不露声色。“那是怎么回事?”
伊斯特把摘要放在桌上。“全部在这报告里。”
科尔眼睛扫它一眼,接着便对伊斯特的话捉摸一番。“很好。我会看的。就这些吗?”
刘易斯站起来,扣好上衣。“是的,我们得走了。”
科尔陪他们走到门边。
10点过了几分,“空军一号”在安德鲁斯机场着陆,没有盛大欢迎场面。第一夫人在外地筹款,总统跳下飞机,一头钻进他们的豪华汽车,既无朋友电无家人迎接。科尔等在那儿。总统陷进汽车沙发。“没想到你来了。”他说。
“对不起。我们必须谈一下。”汽车立即开走,向白宫疾驰而去。
“时间已晚,我也累了。”
“飓风的灾情怎样?”
“够惨的,吹倒了一百万间棚屋和纸板房,现在我们得急赈二十来亿,建造新住房和电力厂。每隔五年就有一场大飓风。”
“我已经把宣布灾情的讲稿准备好了。”
“很好。还有什么重要事情?”
科尔交给他一份现在已被称之为鹈鹕案卷的文件。
“我现在不想看,”总统说。“给我说说吧。”
“沃伊尔斯和他那一班人碰巧撞上一个嫌疑对象,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谁提到过的一个对象。这是一个最不受人注意的人,也不像真是嫌疑犯。图兰大学的一个心比天高的法律学生写的这篇混帐东西,不知走什么门路通到了沃伊尔斯的手里,他看了之后认为它不无道理。请别忘了,他们都在豁出命去找嫌疑犯。这一套说法过于牵强附会,难以置信,从表面看来,不必挂虑。但是沃伊尔斯使我担心,他已经决定要一鼓作气予以彻查,新闻界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还可能泄露消息。”
“我们不能干涉他的调查工作。”
“我们有手段可以对付它。格明斯基在白宫等我们……”
“格明斯基!”
“放心,总统。三小时前我亲手交给他这份文件,要他宣誓保守秘密。他的能力不怎么样,保守秘密还是可以的。我对他的信任远远胜过沃伊尔斯。”
“我对他们两个都不放心。”
科尔听见总统这么说,心中暗暗高兴。他要求总统对谁都不信任,只信任他一个人。“我认为你得要求中央情报局立即调查此事。我希望在沃伊尔斯动手深挖之前就知道一切情况。他们两家都得不到什么结果的,但是只要我们比沃伊尔斯多知道一点,你就可以要他乖乖地把手缩回去。这一着高明,总统。”
总统可犯难了。“这是国内问题。中央情报局用不着越俎代庖。那可是非法的。”
“在技术上这是非法的。但是格明斯基能为你办得到,他能迅速办成,神不知鬼不觉,而且干得比联邦调查局还要彻底。”
“这是非法的啊。”
“以前也这么办过,总统,许多次。”
总统看着路上的车辆。他的两眼鼓胀,发红,并非因为疲倦。他在飞机上睡过三个小时。但是他整天都需要显得伤心,又要提防着摄像机,这就难以使它立即消失了。
他拿住摘要把它扔在身旁的空位子上。“这个人我们认识吗?”
“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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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新奥尔良是不夜之城,醒来得慢。天亮以后好久全城还是静悄悄的,然后它的街市蠕动起来,早晨也款款来到。除了通往郊区的大路以及市中心的热闹街道之外,看不到清晨的繁忙交通。这一点在所有的大城市都是一样的。但是此刻的法国区,新奥尔良的灵魂之所在,昨晚的威士忌和什锦烩饭和烤蛙鱼的气味都还没有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散尽,除非到了太阳露面的时候。再过一两小时之后,那种气味便为法国市场的咖啡和油煎饼的香气所代替,而在这前后人行道上才勉为其难地显示出生命的迹象。
达比蜷曲在小阳台的椅子里,喝着咖啡,等候太阳出来。卡拉汉和她相距数尺,隔一道开着的落地长窗,仍然裹着被单,尚未知觉这醒来的世界。好像有一丝微风的凉意,到中午便又是闷湿天气。她把他的睡袍拉紧围住脖子,吸入了他的香水的浓烈气味。她想起了她的父亲,以及她父亲的肥大的棉布衬衫,她十多岁的时候父亲曾经让她穿过。她把袖子紧紧卷到时弯,让下摆挂到膝盖,在她同几个好友同逛商场时,她脑子里坚定不移地以为没有人比她更加潇洒。她父亲是她的朋友。到她中学毕业的时候,她就可以从他的壁柜里要什么拿什么,只消把用过的衣服洗好,烫平放回衣挂上就好了,如今她还闻得到他每天喷洒在脸上的格雷·弗兰内尔香水。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应该比托马斯年长四岁。她母亲再度结婚迁往博伊西去了。达比有一个哥哥在德国。三个人很少交谈。她父亲本来是一个互不关连的家庭中的粘合剂,他一死便完全散开了。
她父亲是在空难中丧生的,这次飞机坠落另外还有二十个人丧生,丧葬未毕,律师们便已纷纷打来电话。这是她首次真正接触法律世界,真不是好味道。他们的家庭律师对诉讼的门道一窍不通。一个专门紧跟在救护车后面钻营意外事故官司的滑头家伙找上了她的哥哥,说服全家立即起诉。他的名字是赫谢尔,这案子在他手里拖延时日,他一骗再骗、草率从事,全家人跟着受罪足足有两年之久。法院开庭前的一星期,此事以五十万元的赔偿协议解决,在赫谢尔敲去一笔之后,达比分得十万元。
她决心要做一个律师。像赫谢尔这样的跳梁小丑都能干得了,那她更干得了,她于是为了一个更加高尚的目标。她常常想到赫谢尔。等她通过律师执业考试,她的第一张诉状就是要告赫谢尔,告他一个营私渎职罪。她想为一家专门从事环境保护的公司工作。她知道要找个工作不成问题。
十万美元还分文未动。她母亲的新丈夫是一家纸张公司的主管,年纪稍老一点,家道富裕得多,他们婚后不久便把她的一份赔偿金平分给达比和她哥哥。她说这笔钱使她想起已故的丈夫,此举也是一个象征性的姿态。虽然她仍然爱着他们的父亲,但是她已经在一个新的城市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丈大,他五年后退休,钞票多得花不完。何谓象征性的姿态,达比百思不解,但是她对此深表感激,收受了这笔钱。
十万元翻了一番。她把大部分存入共同基金,但是她存钱的基金都不拥有化学公司和石油公司的股份。她买了一辆阿科德汽车,俭省度日。她的衣柜里面都是最普通的法学院衣着,购自工厂自营的销售商店。她和卡拉汉二人喜欢问津本市较好的饭馆,从来不第二次光顾同一家馆子。永远是饭钱分开自付。
他很少关心钱财,从来也不追问她的事情。她比一般的法学院学生富有,但是图兰大学还有更富有的一批富家儿。
他们在一同上床之前约会了有一个月的时间。她定下了基本规则,不许有别的女人,二人的交往必须十分谨慎,他还必须节制酒量,而他则心急火燎地一概接受。
他遵守了头两条,而饮酒保持不变。
她吻他的面颊,帮他盖好被子。她的衣服都整齐地放在椅子上。她走到门外,轻轻地锁上身后的前门。
三小时后她有一节课。一星期后要交一篇模拟法庭的受理上诉的案情摘要。她的法律评论的案件笔记已经积上厚厚的灰尘。两门功课布置的作业都是下来了。现在该是恢复学生生活的时候了。她浪费四天的时间去扮演一个侦探,她为此而骂自己该死。
她的阿科德停在路口转角。
他们监视着她,大饱眼福。紧身牛仔裤,肥大的运动衫,长腿,墨镜遮住了眼睛,不施粉黛,长发披肩,深红颜色。他们看着她关门,在罗亚尔街上快步行走,到街口转弯不见了。
就是她。
他拿着一个牛皮纸小袋,里面装了午餐,找到一张公园椅子,背朝新罕布什尔大街。
他看一下手表,剥掉一支香蕉。他看见了他的接头对象穿过人群而来。他们眼光相遇,点头,来人在椅子上挨他身旁坐下。他的名字是布克,中央情报局的人。遇到通讯线路纠缠不清话音模糊,他们的上司需要听到实在的话语,而又不能让别人听见的时候,他们偶尔在此会面。
布克没带午餐。他开始剥花生,把花生壳丢在圆圈形的椅子下面。“沃伊尔斯好吗?”
“讨厌得要死。老样子。”
他把花生丢进口里。“格明斯基昨晚在白宫待到半夜,”布克说道。
对此没有反应。沃伊尔斯知道这个。
布克继续说下去。“里面已经惊惶失措了。这个小小的鹈鹕玩意儿吓坏了他们。我们也已看过,你知道,我们大致有把握,你们这些人是不会把它当回事的,但是不知为了什么原因,科尔见到它便大惊失色,他把总统也搞得坐立不安。我们估计你们方面只不过是跟科尔和他的老板开个小小的玩笑,因为摘要里提到总统和那张照片,我们估计你们看了觉得有趣。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把香蕉咬掉一寸,不发一言。
“无论如何,这不关我们的事,也不该是我们管的事,要不是因为现在总统要我们在你们动手之前抢先秘密调查这个鹈鹕案件。他相信我们会什么都找不到,他就是要知道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好让他去说服沃伊尔斯把手缩回去。”
“子虚乌有。”
布克看见一个醉汉朝喷水池里撒尿。警察骑马走开到阳光中去。“所以沃伊尔斯是在开玩笑,对吗?”
“我们追查一切线索。”
“可是没有具体的嫌疑犯?”
“没有。”香蕉已经彻底消灭。“为什么他们要如此害怕我们调查这么一个小东西?”
布克咬破一个带壳的小花生。“是啊,在他们看来这个问题很简单。提名普赖斯和麦克劳伦斯的事情泄漏出去,他们对沃伊尔斯不信任到了极点。如果你们方面动手深挖鸭鹏讼案,他们害怕新闻界马上听到风声,总统就得挨一顿揍。连任竞选就在明年,扯淡,扯淡,扯淡。”
“格明斯基跟总统怎么说的?”
“他说他不想干扰联邦调查局的调查,我们手头急需要做的事情有许许多多,这可是一件万万做不得的非法行动。但是因为总统苦苦哀求,科尔又百般威胁,我们也不得不做。所以我现在来告诉你。”
“沃伊尔斯深表感谢。”
“我们今天开始深挖,但是这件事完全是无稽之谈。我们会照章办事走过场,置身事外,个把星期以后去告诉总统,整个文件是无的放矢乱弹琴。”
他把牛皮纸袋的封口折了下去,站起来:“好的,我向沃伊尔斯报告。谢谢。”他向康涅狄格大街走去,马上就消失不见了。
监视屏在新闻室中央的一张乱糟糟的桌上,房间里是一片乱哄哄的喧嚷声,格雷·格兰瑟姆两眼瞪着荧屏。文字还不出来,他坐在那里干瞪眼。电话响了。他掀下按钮,抓起电话,眼睛没有离开荧屏。“格雷·格兰瑟姆。”
“我是加西亚。”
他忘掉了荧屏。“是啊,现在怎么啦?”
“我有两个问题。第一,这些电话你都录音吗,第二,你查得出从哪里打的吗?”
“也不,也是。除非得到许可,我们是不录音的,我们能够查得到从哪儿打来的电话,但是我们不查。我还以为你说过,我工作的时候你不会来电话。”
“你要我挂掉吗?”
“不。这很好。我情愿下午3点钟在办公室里接电话,不愿上午6点在床上接。”
“对不起。我只是因为害怕,没有别的。只要我信得过你,我就会跟你谈,但是如果你骗我一次的话,我就不跟你谈。”
“一言为定。你几时开始谈呢?”
“我现在不能谈。我是在市中心区打的付费电话,我马上就要走。”
“你说过有一份什么东西。”
“不,我说过也许会有一份什么东西。我们再谈吧。”
“好的。那么你几时再来电话?”
“我还得跟你约好吗?”
“不用。不过我老是进进出出的。”
“明天中饭时间我会给你电话。”
“我就在这儿等着。”
加西亚走了。格兰瑟姆揿了七个数字,接着又揿六个,然后四个。他写下了数字,然后他翻遍了黄纸电话簿,直到他找到了付费电话公司。付费机地点栏内开列的这个号码是在宾夕法尼亚大街,离司法部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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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争吵是在用甜点的时候开始的,一顿饭吃到这时候,卡拉汉宁愿以饮代食。她客客气气地扳指头说出他这一顿饭已经下肚的酒类饮料:他们坐上餐桌等待招呼的时候,便已两杯双份威士忌下肚,点菜之前又来一杯,吃鱼的时候两瓶葡萄酒,她只喝了其中两杯。他喝得太快,已经醉了,到她一笔一笔算完这笔帐时他已怒气冲冲。他点了德兰布伊酒当甜点,因为这是他喜欢的酒,也因为突然间这成了一个原则问题。他一口喝干,又要一杯,这就使她发火了。
达比只顾搅动咖啡,不理睬他。穆顿饭店里坐满了顾客,她只想离开饭馆不要发生争吵,独自回到公寓里去。
他们出了饭馆走在人行道上,争吵便不好收拾了。他从中袋里拉出保时捷汽车的钥匙,她告诉他喝得太醉了不能开车,要他把钥匙给她。他紧捏住钥匙,跌跌撞撞朝相距还有三个街区的停车场走去。她说她要走路回去。那就好好走吧,他说。她在他背后跟了几步,看到她前面这个趔趔趄趄的模样,心里真不是滋味。他还是法律教授哩,真见鬼。他会撞死人的。他向前冲得更快,走到街沿的边上,看了怕人,又歪歪斜斜向前走去。他还扭过头来高声叫喊,大概是说喝醉开车也比她清醒开车更好。她落在后面了。以前有一次她坐在车上,他也是醉成这个样子,所以知道一个醉汉开一辆保时捷是怎么回事。
他胡乱穿过街道,两手深深插入口袋,仿佛深夜里一次随便的散步似的。他看不准街沿石,一脚踩下去,着地的是脚尖而不是脚跟,顿时就手脚张开趴在人行道上,破口大骂。她还没有够得着他,他便已一骨碌爬了起来。别管我,见鬼去,他这么对她说。把钥匙给我吧,她求他,不然我就走路回去。他把她推开。一路平安,他说,还带笑声。她从未见他如此烂醉。
停车场隔壁是一间邋遢的小酒吧,霓虹灯啤酒招牌遮盖了窗口。她朝开着的门里面张望,想找人帮忙,可是又一想,不对,真蠢,那里面全是醉鬼。
“他正在走近保捷时,”她对他大声叫喊。“托马斯!求你!让我开车!”她站在人行道上,不能再向前了。
他歪歪斜斜向前走,挥手要她走开,喃喃自言自语。他开了车门锁,身体挤进了车。引擎发动了,他开大油门,车子发出吼声。
达比靠在一幢房子的侧墙上,离开停车场出口不过数英尺。
她打算看他开车走了,然后叫一辆出租车,然后一个星期不睬他。至少一星期。一路平安,她对自己重复这句话。他再次加大油门,轮胎发出刺耳声。
一声爆炸把她摔倒在人行道上。她全身趴在地上,面孔朝下,失去知觉,不过立即感觉到一股热浪和炽热的小粒碎屑散落街面。她惊吓得张开嘴朝停车场看去。保捷时凌空而起整整翻了个筋斗,车顶朝下落在地上。车胎、车轮、车门、挡泥板,四散分离。车身成了光彩夺目的火球,轰然作响,顿时便被烈焰吞噬。
达比朝它走去,嘶叫着找他。碎屑在她四周掉落,热浪使她难以前进。她在十码之外站住,双手围在口边嘶喊。
接着第二次爆炸又把汽车高高抛起,将她冲了开去。她的脚底一滑,头部重重地倒在另一辆车子的保险杆上,她的脸觉得地面是热的。
邋遢酒吧里空无一人,街上到处是醉汉。他们站在人行道张望。有两个人想近前去看,但是热气熏红了他们的脸使他们前进不得。火球喷发出浓重的黑烟,不过几秒钟时间便又有两辆车子着火。呐喊声,吆喝声,响成一片。
“这是谁的车!”
“电话911!”
“车里有人吗?”
“电话911!”
他们拉住她的时臂拖回到人行道,来到人丛中央。她重复叫喊托马斯的名字。他们从酒吧里拿来一块冷湿布盖在她的额头。
人群增多了,街上车来人往。她醒来时听见远远近近的警报声。她的头背后是个硬块,脸上是冷的。她的口是干的。“托马斯,托马斯。”她一次又一次叫着。
“好了,好了,”说话的是一张黑面孔,对着她的面孔。他小心地托住她的头,轻拍她的手臂。其他的面孔都向下注视。他们都点头同意。“现在好了。”
现在前前后后都响起了警报。她轻轻拉开湿布,她的眼睛也看得清了。红光蓝光在街上闪亮。警报声震耳欲聋。她坐起来。他们把她靠在墙脚,在霓虹灯啤酒招牌下面。他让开一点,小心地观察她。
“你没事吗,小姐?”男黑人问她。
她回答不出,不想回答。她觉得头破开了。“托马斯在哪里?”她问道,眼睛看着人行道上的一道裂缝。
他们面面相觑。第一辆救火车发出尖声停在二十英尺外,人群散开。救火员跳下车四面分散。
“托马斯在哪里?”她又问。
“小姐,托马斯是谁?”黑人问她。
“托马斯·卡拉汉,”她柔声说道,好像人人都认识他似的。
“他在车上吗?”
她点头,立即闭上眼睛。警报哀叫,响一阵停一阵,间歇中她听得见人们的急切叫喊声,火团的爆裂声。她闻到了燃烧的焦气。
第二辆和第三辆救火车从不同的方向呼啸而来。一个警察拨开人群走过来。“警察,让路,警察。”他又推又拨,直到他找到了她。他双膝着地亮出一个证件在她鼻子下挥动。“太太,鲁珀特警官,新奥尔良警察局。”
达比听到了,但是脑子里没有反应。他都顶到她的脸了,这个鲁珀特满头浓发,戴一顶棒球帽子,穿众圣足球队的黑色和金色的上衣。她呆呆地望着他。
“那是你的车子吗,太太?有人说它是你的车。”她摇头。不是。
鲁珀特抓住她的两时拖了起来。他还跟她说话,问她是不是好过,同时又把她往上拖,使她痛得要死。头像破裂了,分开了,爆炸了,她痛得休克了,而这个畜生却毫不在意。她双脚立地。她的膝盖不能固定,她的腿是瘸的。他不停地问她是不是好过,黑人看着鲁珀特,好像觉得此人是个疯子。
还好,两条腿活过来了,她和鲁珀特一同穿过人群,经过一辆救火车的车尾,又绕过一辆,走到一辆没有标志的警车。她低下头,不愿再朝停车场看。鲁珀特不停地闲聊。他拉开前车门,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上空座位上坐好。
另一名警察趴在车门上开始问话。他穿牛仔裤和尖头牛仔靴。达比俯身向前两手捧头。“我想我需要急救,”她说。
“没错,太太。急救车已经在路上了。不多几个问题。你的姓名?”
“达比·肖。我想我是休克了。头昏极了,我就要呕吐了。”
“救护车马上就到。那边的车子是你的吗?”
“不是。”
又来一辆警车,有警标,有文字,有警灯,尖叫着停在鲁珀特的车头前面。鲁珀特走开一下。牛仔警察突然把她的车门一关,只剩下她一个人关在车里。她向前靠去,吐了出来,朝两条腿中间。她开始哭泣。她觉得冷。她慢慢地把头搁在驾驶座位上,身体蜷成一团。无声无息。一片黑暗。
有人敲打她头顶上的窗子。她张开眼睛,一个穿警服的男人,帽子上有警徽。门是锁着的。
“开门,夫人!”他大声喊道。
她坐起来开了门。“你醉了吗,夫人?”
“没有,”她拼了全身力气说道。
他把门开大。“这是你的车?”
她擦擦眼睛。她得想一下。
“夫人,这是你的车吗?”
“不!”她瞪眼看他。“不是。是鲁珀特的车。”
“好的。谁是鲁珀特啊?”
还剩下一辆救火车,人群中大多数都走掉了。门上的这个人一望而知是警察。“鲁珀特警官。你们的人,”她说道。
这句话把他说火了。“马上下车,夫人。”
达比从右面位置下了车,站在人行道上。远处有一个救火员手拿水管喷浇烧残的保时捷车的车身架子。
又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和先前那位会合,他们在人行道上跟她说话。头一个警察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达比·肖。”
“你为什么在车上昏倒?”
她看了一下车子。“我不知道。我受伤了,鲁珀特把我放进车子。鲁珀特在哪里?”
两个警察你看我,我看你。“谁是鲁珀特?”头一个警察问她。
这一下又把她给触怒了,一通发火反而扫清了误解和猜疑。
“鲁珀特说他是警察。”
第二个警察问她,“你是怎么受伤的?”
达比注视着他。她指向街对面的停车场,“我本该坐上那辆车。可是我没有上去,所以我现在就在这里听你们这些蠢问题。鲁珀特在哪儿?”
他们只能干瞪眼睛。第一个警察说道,“你待在这儿,”他自己走到街对面,那儿有另一辆警车停着,一个穿套装的男人在跟一小群人说话。他们低声说了几句,第一个警察就把穿套装的人带回到达比这边人行道上来。穿套装的人说,“我是奥尔森警官,新奥尔良警察局的。你认识那辆车上的人吗?”他指着停车场。
她的双膝发软,便咬住了嘴唇,点一点头。
“他叫什么名字?”
“托马斯·卡拉汉。”
奥尔森看着第一个警察,“计算机说的就是这个名字。那么,这个鲁珀特是什么人?”
达比大喊一声,“他说他是警察!”
奥尔森显得同情。“对不起。没有名叫鲁珀特的警察。”
她大声抽泣。奥尔森扶她走到鲁珀特的车子的车头盖旁,他仍扶住她的双肩,她的哭泣逐渐止歇,她尽力重新控制她的情绪。
“查一查车牌上的号码。”奥尔森告诉第二个警察,他赶快记下鲁珀特的车号,打电话给局里。
奥尔森双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肩,看着她的眼睛,“你刚才跟卡拉汉在一起吗?”
她点头,还是在哭,不过声音小多了。奥尔森看了第一个警察一眼。
“你怎么进到车里去的?”奥尔森问得又慢又轻。
她用手指擦眼睛,看着奥尔森。“鲁珀特这个家伙,他说他是警察,到那边去找到了我,把我带到这里来,他把我送进车里,另外还有一个警察穿一双牛仔皮靴开始问我话。又有一辆警察车开来停下,他们便走开了。后来我就昏过去。我不知道。我想得看个医生。”
“把我的车开来,”奥尔森对第一个警察说。
第二个警察回来,满脸的迷惑。“计算机上没有这个车牌号码的记录。一定是假车牌。”
奥尔森把住她的手臂领她上他的车。他一口气告诉两个警察。“我送她上博爱医院。你们把这儿的事情结束后到那里去找我。扣押这辆车子。我们以后再把它查明。”
她坐在奥尔森的车里,听着无线电的嘈杂声响,看着停车场。烧毁的车子有四辆。居中是车底朝天的保时捷,除了翘曲的车架,什么都不剩了。五六个救火员和其他的急救人员还在转动。一个警察用黄条子把那罪案现场圈起来。
她摸一下后脑勺的硬块。没有血。泪珠儿从她的下巴掉落。
奥尔森砰的一声关上门,他们慢慢穿过停在那里的车阵,便朝圣查尔斯大街开去。他开亮了蓝灯,但没有响起警报。
“你想说话吗?”他问道。
他们已经走在圣查尔斯大街上。“我猜想,”她说。“他已经死了,是不是?”
“是的,达比。我觉得难过。我估计车上只有他一个人。”
“是的。”
“你是怎么受伤的?”
他给她一块手帕,她擦干眼睛。“我大概是跌倒了。有两次爆炸,我想是第二次爆炸把我冲倒。我不能全都记得清楚。请你告诉我鲁珀特是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个名叫鲁珀特的警察,这里也没有穿牛仔靴的警察。”
她考虑了一个半街区的行驶时间。
“卡拉汉做什么工作谋生?”
“图兰大学的法律教授。我是那里的学生。”
“谁要杀死他?”
她眼睛看着红绿灯,摇摇头。“你确实相信这是故意杀人?”
“不成问题。这是非常强烈的炸药。我很难过,真的。他是被谋杀的。”
“也许有人认错了车子。”
“这种可能性永远会有。我们会把一切都查清楚。我估计你本来是要跟他一同在车上的。”
她想说话,但是她无法不让眼泪涌出。她把脸捂在手帕里。
他把车停在博爱医院急救门附近两辆救护车的中间,让蓝灯亮着。他扶着她急忙走进一个脏乱的房间,里面坐着五十来个人,伤病轻重程度各不相同。她在饮水器的旁边找到一个座位。
奥尔森在她面前蹲下。“稍等几分钟。坐在这里不要动。我去把车子移动一下,马上就回来。你觉得可以说话吗?”
“可以,当然。”
他走了。她又试摸一下,还是没有血。双扇的门开得大大的,两个怒冲冲的护士来揪住一个临产的妇女。她们像是把她拖走似的,又从那门口出去,在走廊里远去。
达比立即跟了出去。她拐一个弯,看见一个“出口”的标志,出了这道门,又是一个走廊,这儿要静得多,又出道门,便是一个装货的平台。小巷里有灯光。坚强一点。没有问题。没有人看住我。她已经走在街上,脚步轻快,清凉的空气使她眼睛明亮。她坚决不哭。
奥尔森觉得时间充裕,他回到原处,只当是她已经进去治疗。他等着,再等着。
她转了几个弯,看见防护墙了。法国区马上就要到了。到那里就不怕有人认出她。罗亚尔街行人较多,形形色色的旅游客沿街漫步。她觉得安全得多。她走进假日旅馆,用信用卡付了钱,租下五楼一个房间。她把房门插上门销,拴上链条,开亮所有的灯光,抱腿坐在床上。
维尔希克太太从床中心滚动肥胖的屁股,拿起电话。“找你的电话,加文!”她朝卫中间叫喊。加文走了出来,剃须膏涂满半个脸孔,从他妻子手里接过话筒,她便向床里深深拱进去,好像母猪拱烂泥,他想。
“喂,”他答应了一声。
电话里是一个女性声音,他从未听到过的。“我是达比·肖,你知道我是谁吗?”
“是的。我知道,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
“你见过我写的一篇小小的案件分析吗?”
“噢,看过。我们现在管它叫鹈鹕案卷。”
“我们是谁啊?”
维尔希克在床头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不是一次社交问候电话。“你为什么打来电话啊,达比?”
“我需要一个答案,维尔希克先生。我吓得要死。”
“叫我加文,好吗?”
“加文。案情摘要现在哪儿?”
“管它在哪儿。出什么事了吗?”
“我马上给你说。请你告诉我你把这份摘要送到哪儿去了。”
“好啊,我看了它,把它送给另一个处,调查局内部的几个人看过它,然后送到沃伊尔斯局长那儿,他还有点儿喜欢它。”
“它传到联邦调查局外面去没有?”
“这个我不能回答,达比。”
“那我就不能告诉你托马斯碰到了什么事情。”
维尔希克考虑了好长一会儿。她耐心地等待。“好吧。是的,它已经传到联邦调查局外面去了。谁看过它,多少人看过它,我不知道。”
“他死了,加文,昨晚10点左右被谋杀了。有人放置了汽车炸弹想把我们两人炸死。我侥幸未死,但是现在他们要干掉我了。”
维尔希克俯身对着电话,写下笔记。“你受伤了吗?”
“身体没问题。”
“你在哪儿?”
“新奥尔良。”
“见鬼,谁要杀掉他呢?”
“我已经见到过两个人了。”
“你怎么——”
“说来话长。谁看过了摘要,加文?托马斯星期一晚上把它交给你。它经过几次转手,48小时之后他就死了,而且人家本来还要我跟他一起死。文章落到了不该落的人手里去了,你说不是吗?”
“你安全吗?”
“谁知道?”
“你待在什么地方?你的电话号码?”
“别急,加文。我慢慢跟你谈。我是打的付费电话,不好谈重要事情。”
“这样吧,达比,你别催我。托马斯·卡拉汉是我的最好朋友。你一定得出面。”
“那是什么意思?”
“你瞧,达比,给我15分钟,我们会有十多个探员找到你。我要搭上一班飞机,中午前到达你那里,你不能老在街头。”
“为什么,加文?谁要杀掉我?告诉我,加文。”
“我到了你那里就跟你说。”
“我不知道。托马斯死了,因为他跟你谈过。我现在并不急着要跟你见面。”
“达比,你瞧,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可以确实告诉你,你的处境非常危险。我们能够保护你。”
“也许过些时候。”
他深深呼吸,在床沿坐下。“你可以信任我,达比。”
“好的,我信任你。可是另外那些人又怎么样?这件事很不简单,加文。我的小小案情摘要大大触犯了某一个人,难道你不觉得吗?”
“他受苦了吗?”
她踌躇不语。“我想没有。”心碎的声音。
“两小时后再来电话,好吗?打到办公室,我给你一个内部电话号码。”
“给我电话号码,我要再作考虑。”
炸弹爆炸的消息,星期四早晨版的《新奥尔良时代花絮报》来不及报道。达比在旅馆房间里匆匆翻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有。她看电视,有了,一个现场转播的镜头,烧得精光的保时捷,仍然置身在停车场里一堆烧剩的灰烬之中,那地方整个儿都用黄带子清清楚楚地圈了起来。警察把它当作杀人案件处理。嫌疑犯不明。托马斯·卡拉汉的名字出现了,年龄45,图兰大学知名的法律教授。法学院长突然出现,面前有一只麦克风,说的是卡拉汉教授以及他对此次事件感到的震惊。
此次事件使达比感到震惊、疲劳、恐惧和痛苦,她把头埋进了枕头。她只在这会儿哭它一回,以后决不再哭。悲痛只会使她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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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次天赐的危机,使他的支持率上升。罗森堡死掉,使他的形象一干二净,明亮闪光,全美国都感觉良好,因为有了他的好领导,民主党人都四散逃奔,去找个藏身之地,明年的当选连任已是囊中之物,尽管如此,他还是厌恶这次危机,厌恶一次次折磨人的天不亮就召开的会议。他厌恶自以为是和桀骜不驯的F·登顿·沃伊尔斯,讨厌又矮又胖的沃伊尔斯穿一件皱已已的风雨大衣坐在他办公桌的对面,胆敢在跟合众国总统讲话的时候朝窗外张望。他一分钟后就要来这里会面,这是又一次紧张的交锋,沃伊尔斯照例只肯说出一部分他所知道的情况。
他恨透了被蒙在鼓里,只得到一点沃伊尔斯乐意吐出来的情况。格明斯基也会扔给他一点。跟他们比起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总算有个科尔把他们送来的东西仔细看一遍,全都记住,管住他们老老实实。
其实他也恨科尔,恨他办事周到完美,恨他的才华过人,工作起来不要睡觉。这个科尔还要把当天的破烂装满一皮包带回家去,看它一遍,推敲一遍。科尔累了的时候会睡上五小时,一般都是三四小时。他每天晚上11点离开他在白宫西厅的办公室,坐在豪华汽车的后排,回家的一路上都在看文件。他认为凌晨5点以后到达他的办公室便是一条罪过。如果他可以每周工作一百二十小时,别人就应该至少工作八十小时。他要求八十小时。三年过去了,当今总统主政之下的白宫里没有人能记得起因为每周工作不满八十小时而被弗莱彻·科尔踢开的人一共有多少。这样的事情至少每月三次。
情况极其紧张,一次难对付的会议即将举行,碰到这样的早晨,科尔的心情特别愉快。一周来跟沃伊尔斯玩的这场斗法已经使他笑脸常开。两个秘书忙进忙出,总统正在浏览《华盛顿邮报》,他便站在办公桌的旁边阅读函件。
总统看他一眼,他穿一身一尘不沾的笔挺黑色套装,白衬衫,系一条红色真丝领带,头发剪到耳朵上面,头油稍嫌重了一点。总统已经对他产生厌恶之心,但是这种心情很快就会过去,只消这场危机结束,他一回到高尔夫球上,科尔便会鞠躬尽瘁,料理一切。
科尔打了一下枢子,眼睛朝两个秘书看看,她们知趣地溜出了椭圆办公室。
“他还说只要我在这里他就不来。真是滑稽。”科尔显然是觉得挺逗。
“我想他不欢喜你。”总统说道。
“他欢喜他能够踩在脚下的人。”
“我捉摸我得对他客气一点。”
“给他戴高帽子,总统。一定要他住手。这一套说法根本站不住脚,简直可笑,但是拿在他的手里就有危险性。”
“法学院学生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查。她不像是有坏心眼。”
总统站起来,伸一下懒腰。科尔理好文件。一个秘书在传话器里通报沃伊尔斯来到。
“我走开,”科尔说道。他会藏在角落里偷听和偷看。因为他的坚持,椭圆办公室里装置了三架闭路摄像机。监视器安放在白宫西厅的一个锁上的小房间里。只有一把钥匙,在他手里。萨吉知道有这么个房间,不过还不曾进去过。话得说回来,三架摄像机都是看不见的,这被当作是绝大的秘密。
总统觉得放心一点,因为他知道科尔至少可以偷看。他到门口去迎接沃伊尔斯,热情握手,然后领他在沙发上坐下,作一次亲热的、友情的闲谈。沃伊尔斯并不领情。他知道科尔要偷听,还要偷看。
但是为了符合此刻的气氛,沃伊尔斯脱下了他的风雨大衣,端端正正放在椅子上。他不喝咖啡。
总统架起腿。他穿一件棕色羊毛衫。
“登顿,”他庄重地说。“我要弗莱彻·科尔向你道歉。他不懂处世之道。”
沃伊尔斯微微点头。“他够得上是头蠢驴,是不是?”沃伊尔斯咕噜道。
“是的,够得上。我真得好好看住他。他非常聪明,干劲也大,不过有时候会做得过头。”
“他是个狗杂种,我可以当面对他这样说。”沃伊尔斯看了一眼托马斯·杰斐逊画像上头的一个通口,那里面有一个镜头正对着下面整个房间。
“是的,好的,我不许他干扰你,直到这件事情了结。”
“就这么办。”
总统慢慢地小口喝咖啡,思索着下面该说什么。沃伊尔斯不是以擅长言谈而知名的人。
“请你帮个忙。”
沃伊尔斯两眼睁定,一眨不眨。“是的,总统。”
“我得把这份鹈鹕案情摘要扣下来。真是胡思乱想,但是,见鬼,它还提到了我。难道你真把它当一回事?”
哦,这才有趣了。沃伊尔斯强忍住不笑出来。这着果真起作用。总统先生和科尔先生手忙脚乱就是为了这个鹈鹕案卷。星期二很晚他们收到它,星期三为它伤了一天脑筋,现在才到星期四一大早醒来的时候,他们便已下跪乞求。
“我们已经进行调查,总统先生。”这是谎话,可是他又怎能知道呢?“我们要追查一切线索,一切涉嫌的人。如果我不是认真对待的话我就不会把它送过来了。”沃伊尔斯的晒成棕色的额头上皱纹攒成一簇,他心里只想要笑。
“你们知道多少?”
“不多,我们才开始。我们收到这份材料还不到48小时,我派了新奥尔良的14名探员开始深挖。完全是照章办事。”这一通谎话说得活龙活现,他几乎听得见科尔喘不过气了。
14个人!这一下吓得他非同小可,他立即坐直了身体,把咖啡放在桌上。14名特工在那边出动,亮出证件,叫人回答问题,把这件事情捅出去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你刚才说14人,听起来好像是挺认真的。”
沃伊尔斯寸步不让。“我们非常认真,总统先生。死者遇害已经一个星期,凶犯的踪迹也变冷变淡了。我们尽快追查一切线索。我手下的人日夜不停地工作。”
“这一切我都明白,这个鸦鹏的说法到底有多么严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