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份传真,是托马斯·卡拉汉的照片,可供存档。
他把两脚搁上办公桌。星期二,将近9点半钟。新闻室里人声鼎沸,震耳欲聋,颇像一次精心组织的动乱。在过去24小时内他拨了80次电话,除了四张照片和一摞竞选财务表格,别无所获。不过,说真的,何必担心呢?她马上就会说出一切。
他匆匆看过《华盛顿邮报》的重要新闻,见到了一则关于加文·维
尔希克和他惨死的报道。电话响起,正是达比打来的。
“见到《邮报》了吗?”
“《邮报》的文章就是我写的,别忘了。”
她可没有心思闲聊。“联邦调查局的一个律师在新奥尔良被人杀死,你看见了吗?”
“我正在看呢,这跟你有关吗?”
“可以那么说。你听仔细,格兰瑟姆。卡拉汉把案情摘要交给他最要好的朋友维尔希克。星期五,维尔希克来到新奥尔良参加葬礼。周末我在电话中跟他说过话。他要帮助我,但是我害怕。我们同意昨天中午会面。星期天夜里11点钟左右,维尔希克就在旅馆房间里被人杀掉了。你听清楚了吗?”
“是的,全听见了。”
“维尔希克不曾前来会面。他当然是在那以前就已经死了。我吓坏了,逃离了那个城市。到了纽约。”
“好得很。”格兰瑟姆写得飞快。“谁杀了维尔希克?”
“我不知道。还有很多情况新闻报道没有说出来。我把《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都从头到尾看完了,我找不到一句话提及新奥尔良的另一起杀人事件。我跟这个死者说过话,我还以为他就是维尔希克。说来话长。”
“确是这样。我什么时候听得到全部情况呢?”
“你什么时候能到纽约来?”
“中午可以到达。”
“那倒是快了一点。我明天这个时候给你电话,告诉你怎么办。你可要千万小心,格兰瑟姆。”
他对铁木板上的牛仔裤和笑脸不胜倾倒。“叫我格雷,好吗?别叫格兰瑟姆。”
“随你的便。有一些权势很大的人害怕我所知道的事情。如果我告诉了你,就会送掉你的命。我亲眼看见过死人,明白吗,格雷?我听见过炸弹和枪声。昨天我看见一个人的脑浆,他是谁,他为何被杀,我都毫无所知,我只知道他是晓得鹈鹕案情摘要的。我以为他是我的朋友。我把自己的性命都托付给他了,可是就在五六十人眼前他的脑袋中了一枪。我看着他死去,这时候我感到他也许是我的朋友。今天早上我看了报纸,才发觉他肯定不是我的朋友。”
“谁杀了他?”
“等你到了这儿我们再谈这个。”
“好的,达比。”
“有一个细节,我要请你秘而不宣。我可以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但是你绝对不可以说出我的名字。我所写的东西至少已经使三个人送掉性命,我也很有把握,接下来就是我本人。但是我不想再有三长两短。我必须永远隐姓埋名,同意吗,格雷?”
“一言为定。”
“我对你寄予很大的信任,我也说不准是什么原因。如果我对你产生一点疑心,我就马上销声匿迹。”
“我向你保证,达比。我发誓。”
“我想你作了一个错误判断。这件事情并不是你通常所做的普通的调查采访,它会使你送掉性命。”
“死在杀掉罗森堡和詹森的那批人的手中?”
“正是。”
“你知道谁杀死了罗森堡和詹森?”
“我知道谁为杀人出钱。我知道他的名字。我知道他的买卖。我知道他的政治。”
“你明天会告诉我吗?”
“只要我还活着。”两个人都想要说点适当的话,以致好久说不出话来。
“也许我们应该立即面谈。”他说道。
“也许。不过我明天早上会给你电话。”
格兰瑟姆放下电话,看着这张略显模糊的照片,禁个住一阵赞叹,这般美貌的法学院的学生,她深信不疑自己马上会死。一瞬间他内心充满了见义勇为、拔刀相助的念头。她不过20出头,从卜拉汉的照片看来,她欢喜比她年纪大的男人,她一下子就委身于他一人而置所有的人于不顾。他也要如法炮制。他要保护她。
汽车队悄然无声,驶离繁华市区。他一小时后要在学院公园发表演讲,他在他的豪华汽车里脱掉了上衣悠闲自在一下,阅读马布里起草的讲稿。他摇摇头,在页边空白上写字。在通常的日子,这是一次快乐逍遥的驱车出城,前往景色如画的校园,作一次轻松愉快的讲话,可是今天办不到。科尔就坐在他身旁的座位上。
他的参谋科尔历来都是回避这一类出游的。他珍惜这样的时刻:总统不在白宫,由他当家作主。但是今天他们两人有话要说。
“我讨厌马布里写的讲话稿,”总统显得无奈地说道。“他写的讲稿听起来全都差不多。我可以发誓上星期在扶轮社年会上讲的就是这一通话。”
“他是我们找到的人中最好的了,不过我还在物色新人。”科尔说话的时候正在看一份材料,头也没有抬一下。他看过讲稿,认为不见得就那么不行。不过马布里已经写了六个月,观念显得陈旧了,科尔也想早晚要撤掉他。
总统前科尔手上的材料看了一眼。“那是什么?”
“小名单。”
“留在上面的有谁?”
“赛勒一斯彭斯、沃森和考尔德伦。”科尔翻一页。
“妙极了,弗莱彻。一个妇女,一个黑人,还有一个古巴人。白人都怎么了?我记得我说过我要有年轻的白人。年轻、强硬、保守的法官,要有纯洁无瑕的资历,他还要有许多年好活。我没说过吗?”
科尔还在看材料。“他们得能通得过,总统。”
“我们可以使他们通过。我会对他们施加压力,压得他们屈服,通过我们提名的人。你知道吗,全国的白人十个有九个投我的票。”
“84%。”
“没错。所以,白人为什么不行?”
“这不纯粹是属于任命权的范围。”
“见鬼才不是。这不折不扣属于任命权。我酬谢我的朋友,我也惩罚我的仇人。这就是政治上的生存之道。谁带你上舞会去,你就跟谁跳舞。我不相信你会要一个女人和一个黑人。你变得软了,弗莱彻。”
科尔又翻了一页。这样的话他以前听见过。“我是更加关心再度当选。”他轻声说道。
“我又何尝不是?我任命这么多亚洲人和说西班牙语的人,黑人和妇人,你会认为我是个民主党了。见鬼,弗莱彻,白人有什么不好啊?你瞧,全国各地总归有一百个合格的、保守的好法官吧,对吗?你为什么就找不出两个,只不过两个,模样和头脑都跟我一样的法官。”
“你得到90%的古巴人的选票?”
总统把讲话稿往座位上一扔,拿起当天早晨的《华盛顿邮报》。“好吧,我们就把考尔德伦定下来。他的年龄多大?”
“51岁。已婚,8个子女,天主教徒,出身贫寒,挣钱读书,耶鲁大学毕业,学识非常扎实,非常保守。没有污点或丑闻,除了20年前因酗酒而受治疗之外。从那以后不曾醉酒。是个滴酒不沾的人。”
“他吸过毒品吗?”
“他说从来没有。”
“我喜欢他。”总统在看报纸头版。
“我也是。司法部和联邦调查局检查过他的内衣裤,他非常干净。那么,你是要赛勒一斯彭斯呢,还是要沃森?”
“赛勒一斯彭斯像个什么姓名?我是说,这些女人们在姓名里加上一横,有什么毛病?如果一个姓斯考温斯基的女人,嫁给一个姓莱冯道斯基的家伙,她该怎么办?难道她的解放了的小灵魂会一辈子坚持以F·格温德林·斯考温斯基一莱冯道斯基为自己的姓名吗?天哪,让我歇一口气。我决不任命一个带一横的女人。”
“你已经任命过一个了。”
“谁?”
“凯·琼斯一罗迪,驻巴西大使。”
“那就召她回国,立即免职。”
科尔强作笑脸,把材料放在座位上。他看着窗外行驶的车辆。第二名人选留待以后再定。考尔德伦的提名已经到手,他要再提一个琳达·赛勒一斯彭斯,他只消不断地向总统推荐那个黑人,就可以逼得他选择这个女人。这是起码的权术。
“我觉得我们应该再等两个星期,然后宣布提名。”他说道。
“无所谓。”总统咕哝一声,他在看一条头版新闻。他只要准备就绪,就可公开宣布,无需按照科尔的时间表行事。他也还没有拿定主意,两个人的提名是否必须同时宣布。
“沃森法官是个非常保守的黑人法官,他的强硬是出了名的。他是个理想的提名。”
“我不知道。”总统又是一声咕哝,他现在在看关于加文·维尔希克的报道。
科尔已经看过这条第二版上的报道。维尔希克被发现死在新奥尔良的希尔顿饭店一间客房里,情况蹊跷。报道中说,联邦调查局声称对维尔希克在新奥尔良被害的原因毫不知情;沃伊尔斯深感哀痛,失去了一名优秀的忠诚的雇员,等等。
总统匆匆翻过了报纸。“格兰瑟姆老兄还没有开腔呢。”
“他在探听。我相信他已经知道了案情摘要,可是还不清楚它是个什么东西。他打电话找过首都里每一个人,但是不知道该问点什么东西。好像一只没头苍蝇。”
“对了,昨天我跟格明斯基玩高尔夫球,”总统洋洋得意地说道。“他向我保证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在打完十八洞的全过程中,我们进行了真正开诚布公的交谈。他玩高尔夫球真是吓坏人,不是打到沙地上就是打到水里去。真逗。”
科尔从来不碰一下高尔夫球杆,也讨厌什么障碍物之类的闲聊。“你想沃伊尔斯会在那边搞侦查吗?”
“不会。他答应过我不搞侦查。并不是说我信得过他,而是格明斯基根本没有提起沃伊尔斯。”
“你对格明斯基寄予多少信任?”科尔问道,斜眼看着总统,眉头皱紧。
“说不上。但是如果他对鹈鹕案情摘要知道点什么的话,我想他会跟我说的……”总统讲话支支吾吾,他知道此话显得轻率。
科尔咕噜了一下,似不相信。
他们驶过阿那考夏河,进入乔治亲王县境。总统拿起讲稿,朝窗外看。凶杀案发生已经两个星期,民意测验的支持率仍然在50%以上。民主党方面并没有什么出头露面的候选人挺身出来叫叫嚷嚷。他的强势有增无已。美国人都在讨厌毒品和犯罪,吵吵闹闹的少数民族引起了全国的注意,自由派的白痴们对宪法的解释保护了罪犯和激进分子,如今正是他的得意之秋。他要一举为最高法院提名两位大法官。他的遗泽惠及后世。
他不觉喜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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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计程车突然在第五大道和第五十二街的转角上停下,格雷完全按照达比的要求行事,立即付掉车费,拿起提包,跳下车去。他身后有一辆汽车响起喇叭,吓飞了一群鸽子,他只觉得回到了纽约真是太好了。
时近下午5时,第五大道行人如织,他估计这正是她所要求的。她规定得很具体。乘坐这班飞机从全国机场到拉瓜迪亚机场。坐上一辆计程车到世界贸易中心的美景饭店。到酒吧去,喝上一杯,或者两杯,注意你的身后,一小时后再坐一辆计程车到第五大道和第五十二街的转角。动作要迅速,戴太阳眼镜,注意周围的一切,因为如果有人跟踪的话,那就可以要他们送命。
她要他把这一切都用笔写下来。这好像有点傻,多此一举,但是她说话的口气容不得争辩。说实话,他也不想争辩。她说她侥幸活了下来,岂可再拿性命去碰运气。还说如果他想跟她谈话,就必须完全按照她所说的去做。
他拼命穿过人群,使劲加快步子,沿着第五大道走到五十九街,走到世贸大厦,踏上石阶,穿过大厅,出门走上中央公园南街。没有人能跟得上他,既然她是如此小心,也不会有人跟得上她。
中央公园南街的人行道上挤满了行人,当他走近第六大道,走得更快了。他也好像是绷紧了的弦,不管他多么尽力克制自己,但是,为了就要和她见面,他还是激动非凡。在电话里面她显得冷静而有条有理,但她带有一丝恐惧和不安。她说她只不过是个法科学生,她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恐怕再过一星期她就要死了,但是事到临头,她也只能如此对付。她说随时随地都要设想有人在跟踪你。她在狼狗的追逐下居然存活了七天,所以请他照她说的做。
她说过走到第六大道转角便门进圣莫里茨旅馆,他便进去了。她已经用沃伦·克拉克的名字给他定下了一个房间。他用现钞付清了房钱,乘上电梯直到九楼。他得等着。坐在房里等着,她说的。
他在窗前坐了一个小时,中央公园暮色苍茫,电话响了。
“克拉克先生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
“对,是的。”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是的。你在哪儿?”
“比你高六层楼。乘电梯上十八楼,然后下来到十五楼。1520号房间。”
“好的。现在?”
“对了。我等着。”
他又刷了一次牙,理了一下头发,十分钟后便站在1520号的门口。他觉得像是二年级的高中生头一次约会。自从中学里的足球比赛以来他还从来没有像这样紧张得唇干舌燥。
但是如今他是《华盛顿邮报》的格雷·格兰瑟姆,这不过是写一篇报道,她也不过是一个女人,所以你就收住你的心猿意马吧,老兄。
他敲响门,等着。“谁?”
“格兰瑟姆,”他对着门扉说了一声。
她慢慢把门拉开。她的长头发不见了,但是她的脸上含笑,活脱是个封面女郎。她沉着有力地握了他的手。“进来。”
他进了房间,她便把门关上闩好。“你想喝一点吗?”她问道。
“好啊,你有什么喝的?”
“水,加冰块儿。”
她走进一间小起居室,里面的电视开着,然而没有声音。“里面来,”她说道。他把手提包放在茶几上,便在沙发上坐下。她站在酒柜旁边,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的牛仔裤美极了。她没穿鞋子,只穿了件特大号的运动衫,领子歪向一侧,露出一截胸罩的肩带。
她把水递给他,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下。
“谢谢。”他说道。
“你吃过饭了吗?”她问。
“你没关照我吃饭。”
这句话把她逗笑了。“原谅我。我碰到的事情太多了。我们把饭菜叫到房间里来吃。”
他含笑向她点头。“很好。随便你要什么东西我都欢喜吃。”
“我喜欢吃一个肥肥的奶酪汉堡包,带炸薯条和冷啤酒。”
“好东西。”
她拿起电话,点了要吃的东西。格兰瑟姆走到窗口,观看第五大道上蜿蜒爬动的车灯。
“我24岁。你多大年纪?”她现在已经坐在沙发上,喝着冰水。
他在一张最靠近她的椅子上坐下。“38。结过一次婚。七年零三个月前离婚。没有孩子。一个人住,带一只猫。你为什么选中圣莫里茨旅馆。”
“这儿有房间,我还说服他们必须让我付现金,不可以看我的身份证明。你欢喜这家旅馆吗?”
“很好。不过已经不是它的全盛时代了。”
她仔细打量他一番。他六年前出过一本关于住房和城市发展部的丑闻的书,此书虽不畅销,她倒在新奥尔良的一个公共图书馆里见到过一本。他比护封上的照片老了六岁,岁月流逝,给他的耳际留下了一道浅灰色,颇显风致。
“我不知道你要待多久,”她说。“我的计划每分钟都可以改变。我也许会在街上看见一张脸孔,马上就要飞到新西兰去。”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新奥尔良的?”
“星期一晚上。我雇了一辆车子到巴吞鲁日,那一段路是容易受到跟踪的。我飞到芝加哥,在那里买了四张票子,可以飞往四个不同的城市,包括博伊西在内,我母亲住在那儿。我在最后一分钟跳上了到拉瓜迪亚的客机。我想没有人跟上我。”
“你现在安全了。”
“也许这会儿是安全的。-旦这篇报道登了出来,我们两个人都要成为惊弓之鸟。”
格雷摇动杯子,冰块发出响声,同时对她作一番观察和思考。“那得看你告诉我一些什么。也得看有多少内容可以从其他方面得到证实。”
“证实它是你的事情。我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以后的一切由你自己作主。”
“可以。我们几时开始谈?”
“晚饭以后。我情愿吃饱了肚子再谈。你也用不着赶时间,是吗?”
“当然不急。我有一整个晚上,明天一整天,以及后天,大后天。我是说,你所要谈的是20年来最大的新闻,所以只要你说给我听,不论多长时间我都可以奉陪。”
达比笑了,眼睛朝别处看。整整一个星期之前,她和托马斯在穆顿饭店的酒吧里等桌位。他穿一件黑绸的休闲上装,劳动布衬衫,红色佩斯利涡旋花领带,浆得笔挺的卡其裤。皮鞋里面没有穿袜子。衬衫没有扣上,领带也是松的。他们在等候桌位的时候谈到了维尔京群岛,谈到了感恩节,也谈到了加文·维尔希克。他猛喝酒,这也并不希奇。他后来醉了,正是这一点救了她的命。
过去的这七天她等于活了整整一年,现在她真正是在跟一个活人谈话,此人不想要她送命。她两脚交叉在茶几上面。这个男人在她房里她倒不觉得有什么不便。她觉得轻松随意。他的神色在告诉她:“相信我。”为什么不可以?她还有什么别人可以相信?
“你在想什么?”他问道。
“这一个星期真够长的。七天以前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法科学生,为了要出人头地,甘心把屁股坐烂。现在你看我。”
他尽量保持冷静,不让自己变得像个毛手毛脚的二年级的高中生,不过他还是在看着她。她的头发变成黑色了,而且短得很,真是十分时髦,不过他还是欢喜昨天传真上面的那一头长发。
“给我说说托马斯·卡拉汉。”他说道。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是这篇报道中的一员,不是吗?”
“是啊。我要稍晚一点说到他。”
“好的。你母亲住在博伊西?”
“是的,不过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母亲在哪儿?”
“肖特希尔斯,新泽西州,”他露出笑容回答。他嚼着一粒冰块发出响声,等她说话。她在思考。
“你欢喜纽约的什么?”她问道。
“机场。出来的通道最快。”
“托马斯和我夏天来过这里。这儿比新奥尔良还热。”
突然间,格兰瑟姆发觉她并不单纯是个热心肠的娇小的女大学生,而是一个居丧的未亡人。这个可怜的女士忍受着内心的悲痛。她根本没有在意他的头发,他的衣着,也不在意他的眼睛。她在受痛苦的折磨。我问这种问题太不应该了!
“我为托马斯的去世感到非常难过。”他说道。“我再也不会问到他。”
她露出笑容,但是不说话。
外面有人大声敲门。达比急忙把双脚从茶几挪下,睁大眼睛,看着门上。然后深深吐了口气。晚饭送来了。
“我去拿,”格雷说道。“放宽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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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多少世纪以来,沿着形成路易斯安那州的海岸线,自然界进行着一场静悄悄的,然而是规模巨大的战争,不曾受到任何干预。这是一场争夺领土的战争。直到近年为止,人类不曾卷入其中。大海从南面以潮汐、风力和洪水向内陆进犯。从北面来的密西西比河挟带了无穷无尽的淡水和沉积物奔腾而下,使那一带的沼泽得到充分的土壤以供植物繁殖茂盛之需。从墨西哥湾来的海水冲蚀着海岸,把固结土壤的草类都烧死,从而摧毁掉留蓄淡水的沼泽。大河对此作出的回答就是把半个大陆的水量倾注下来,把挟带而来的土壤沉积在路易斯安那的下游一带。它慢慢地堆积起一长串沉积而成的三角洲,每一个三角洲都会越积越大而终于堵塞住水流,迫使它一次又一次改道。富饶的河网地带就是由一个个三角洲构成的。
这是一场有取有予的史诗般的斗争,完全听命于各种自然力的支配。大河奔流不息,不断带来补充,这许多三角洲不仅顶住了墨西哥湾的海水的冲蚀,并且还不断延伸扩大。
整个的沼泽地是一个自然演化的奇观。它们凭借富饶的沉积土所提供的养分成长为一个绿色的乐园,到处是柏树和橡树,以及一丛丛茂密的眼子菜、灯芯草和香蒲。水里面充满了龙虾、小虾、牡蛎、鲳鱼、蟹和鳄鱼。沿海的平原是野生物繁殖生长的天地。有数百种候鸟前来栖息。
这是一片广袤无垠、富饶茂盛的沼泽地。
1930年在那里发现了石油,这招来了无休无止的糟蹋蹂躏。石油公司挖掘了上万英里的运河,寻找石油。密如蛛网的一道道整齐的小沟渠把易损难守的三角洲宰割得支离破碎。
它们钻探,找到了石油,然后便发疯似的挖掘,直至达到油层。它们的运河成了墨西哥湾和海水的理想通道,借以把沼泽吞噬掉。
自从发现石油以来,海水已经卷走了千百万亩的沼泽地。路易斯安那州每年要失去60平方英里的土地。每14分钟就有一亩土地消失在水底。
1979年,一家石油公司在特雷邦帕里什钻了一口深井,出了石油。这不过是一台钻机完成了一天的例行任务,但是这一天的发现却不寻常。出油特多。他们在相距二百米的地方再钻,又钻出了一口大油井。他们后移一英里,开钻,钻出了一口更大的油井。他们在三英里以外又掘出黑金。
石油公司把几处油井都封了起来,对情况作了一番思考,这一切确实是显示一个大油田的标识。
这家石油公司为维克托·马蒂斯所拥有,他是法裔路易斯安那州人,原籍拉斐特市。他在路易斯安那州南部经营石油钻探,几度发了大财,几度倾家荡产。1979年,正好碰上是他财运亨通的时候,而尤为重要的是,他可以调动别人的资本。他立即深信不疑他已经找到了一个特大油田。他开始购买已经封盖好的油井周围的土地。
在开发油田这一行中,保守秘密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又是最难做到的一点,马蒂斯当然知道,如果他在那一带大把大把地花钱,马上就会在他的新油田周围引发一场疯狂的钻井热。他有极大的耐心,又有过人的心计。他纵览全局,决定不取急功近利的做法。他决心不容他人染指。经过一番与他的几位律师和顾问们的密商制订了周密的计划,用一大批公司的名字逐步买下周围的土地。他们成立新的公司,全部收买或部分收买一些摇摇欲坠的公司,展开了取得大片土地的买卖。
同行中人都知道马蒂斯,知道他有钱,知道他弄得到更多的钱。马蒂斯心里晓得他们知道,于是,他不声不响地出动二三个没人知道底细的实体,找到特雷邦帕里什的土地所有人的门上去。照此办理,没有遇到大的麻烦。
他计划好先把土地连成一片,然后再开挖一条穿过沼泽的河道,好把工人们和器材设备运抵油井那儿并赶快把石油运出来。这条运河长35英里,比其他运河宽一倍。它要担负大量的运输任务。
因为马蒂斯有钱,他在政界人士和官僚圈中是个红人。他周旋于他们之中也很得心应手。凡是需要的地方,他都肯撒钱。他爱好政治,但是厌恶出头露面。他多疑成性,欢喜离群独处。
正当购地交易顺利进行之际,马蒂斯突然陷于金钱短缺的窘境。八十年代初期石油业市况疲软,他别处的油井都停产了。他需要一笔巨款,因此得有几个慷慨解囊而又能对此保持缄默的合伙人,所以他便只身远行。他去了海外,找到几个阿拉伯人,他们审阅了他的地图,也相信他的估计,那里原油和天然气储量丰富。他们买下了此项经营的一股,马蒂斯又有了充裕的现金。
他行使了普施雨露的手法,得到了政府的准许,开凿一条通道,穿过那不好侍弄的沼泽地。事事顺遂,前景一片光明,维克托·马蒂斯心想稳可获得10亿美元的收益。也许20亿,或者30亿。
可是发生了一桩怪事。有人向法院告了一状,要求停止开凿运河和钻掘油井。原告是一个不明来历的环境机构,它的名字就是一个简单的绿色基金。
这起诉讼实非始料所及,因为50年来路易斯安那一直容忍石油公司和维克托·马蒂斯之流对它肆意吞噬和污染。这是一起公平交易:石油业为许多人提供了就业,付给丰厚的工资,巴吞鲁日征收的石油税和天然气税足以支付本州政府雇员的薪金。湖沼岸边的小村落都变成了蓬勃兴旺的市镇。包括历任州长在内的大小政客都得到了好处,也给予配合。真是皆大欢喜,就算有几处沼泽地受点儿破坏,那又怎么样。
绿色基金向拉斐特市的联邦地方法院提出诉讼。一位联邦法官下令整个工程停止实施,听候法院对本案所涉及的所有问题进行审理。
马蒂斯气得发疯。他连续数周跟他的律师们密谋策划。他要不惜任何代价打赢官司。他指示他们,需要怎么干就怎么干。要打破一切清规戒律,不讲任何信义道德,可以雇请任何方面的专家权威,开展任何专题研究,要不惜付出任何数额的本钱,非要打赢这场官司不可。
他向来不出头露面,这一回更采取了低姿态。他移居到巴哈马群岛,在莱福德礁的一处武装防守的古堡里指挥行动。他每周一次飞往新奥尔良和律师们会面,事毕即回岛上。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露踪影,他却切实要求务必增加政治捐款。他的财富安然无恙地深藏在特雷邦帕里什的地下,总有一天他会把它挖掘出来,但是谁也不能预知他什么时候也会有求人之处。
绿色基金的律师一共是两个人,到他们涉足这件讼事时,已经确认了30多个互不相关的被告;有的被告是拥有上地的,有的是从事勘探的;一些被告是埋设管子的,另一些被告是钻井的。还有联合的企业,责任有限的参股人,法人联合体等等。使人如堕五里雾中。
各家被告以及它们的高价律师作出强烈的答复。它们提出了一份洋洋洒洒的请求,要求法官驳回这份鸡毛蒜皮的诉状。它们又请求在等候审判期间准许钻探继续进行。在未获准后它们又提出一份长篇请求,发出痛苦的呼号,说明勘探和钻井等等已经套牢了它们多少资金。但仍未得到准许。它们递的请求可以装满整整一卡车,可是一次次都遭到否决,事情也就很明显了,这个案子总有一天要受到陪审团的判决,石油律师们决心战斗到底,而且还要不择手段。
绿色基金的起诉好像得到天助一般,因为新发现的石油储存的中心地带靠近一片圆圈形的沼泽地,多年来那一带就是各类水禽的天然庇护地。鹗、白鹭、鹈鹕、野鸭、鹤、鹅,以及许多别的水禽都移栖到那里去。虽然路易斯安那不见得对它的土地一贯怀有善心,但对它的动物所表现的爱心却要略胜一筹。由于此案最终要由陪审团作出裁定,而陪审团又是由一批普通的平民百姓所组成,绿色基金的两位律师便看准鸟类大做文章。
鹈鹕成了主角。30年来经过DDT和别的杀虫剂的污染,路易斯安那的棕鹈鹕已经濒于灭绝的边缘。它被列为濒危物种,受到了高等级的保护。绿色基金选中了这种身价不凡的鸟类,争取到全国各地的六位鸟类学专家为它作证。
与此案有关的律师有上百人,诉讼进展迟缓。这种情况正是绿色基金所求之不得的。钻井架子都已停机闲置。
在马蒂斯乘坐的喷气直升飞机的响声越过特雷邦湾的上空,并且沿着他的宝贝运河将要穿行的路线飞越沼泽地带的七年之后,鹈鹕讼案在莱克查尔斯市开庭审判。这一场难解难分的官司进行了十个星期。绿色组织要求对于已经造成的破坏作出经济赔偿,它还要求发出永久禁制令,不得继续钻探开井。
石油公司从休斯顿搬来一位辩护人说服了陪审团。绿色组织输掉了这场官司,这一结果也不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石油公司用掉了几百万,而关于污染的可怕的警告,以及沼泽地带生态的脆弱性,给予陪审员的印象不深。石油就是金钱,居民需要就业。
但是,法官决定禁制令继续有效。他认为绿色组织已经证明了控告中关于鹈鹕濒临灭绝之点,它是一种受到联邦保护的鸟类。大家都知道绿色组织还要上诉,所以事情远未了结。
尘埃暂告落定,马蒂斯取得小胜。但是他知道来日方长,除了此地的法庭,还有别处的法庭。他有极大的耐心,又有过人的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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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茶几正中放一架录音机,周围有四个空啤酒瓶。
“这桩讼案是谁告诉你的?”他边写边问。
“是一个名叫约翰·德尔·格雷科的告诉我的,他是图兰大学法院院的学生,比我高一届。去年夏天他在休斯顿一家很大的律师事务所当书记员,这家事务所也跟这场官司沾上一点边,他听到了不少谣言和传说。”
“所有这些律师事务所都是新奥尔良和休斯顿的吗?”
“是的,都是办理诉讼的大事务所。但是那些公司来自十几个不同的城市。当然,它们都带来了自己当地的法律顾问。有来自达拉斯和芝加哥的律师,还有几个其他城市的律师。像个马戏班子。”
“现在诉讼处于什么状况?”
“初审已经了结,将要上诉到第五巡回上诉审判庭。上诉状尚未完成,再有一个月左右一定可以完成。”
“第五巡回上诉审判庭在什么地方?”
“在新奥尔良,已在那里待了24个月了,一个由三名法官组成的聆审团进行审理并作出裁决。毫无疑问,败诉一方将要求聆审团全体法官重新听审,那就又要花三四个月的时间。裁决中一定还找得到足够的毛病,保证可以把它推翻,或者退回重审。”
“退回重审是怎么回事?”
“上诉法院可以从三种做法中选择任何一种,确认裁决、推翻裁决或挑出足够的毛病,将讼案退回重新审理。如果退回,就是退回到下级法院重新审理。他们也可以部分确认,部分推翻,或部分退回重审,就像要把事情搅混一样。”
格雷手上写个不停,同时又困惑地摇摇头。
“为什么会有人要当律师呢?”
“过去一个星期中我也曾几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你有什么想法吗,第五巡回审判庭会怎么办?”
“没有。他们连上诉状都还没有看到呢。原告指控被告在诉讼程序上搞了许多违法行为。从罪行的性质来看,不少指控可能是真实的。因此,原裁决有可能被推翻。”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那就有好戏看了。如果双方都对第五巡回审判庭的裁决不满意。他们可以上诉到最高法院。”
“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最高法院每年收到成千上万件上诉案,但受理的选择非常严格。由于此案涉及的财富、压力和争端等因素,很有希望得到审理。”
“从现在算起,最高法院要再过多久才能对此案作出判决?”
“三到五年之间。”
“到那时罗森堡早已自然死亡。”
“对。不过到他自然死亡的时候,在白宫当政的可能已经是一位民主党人了。何不现在就把他除掉,可以对接替他的人更有把握一点。”
“有道理。”
“这是一着高手,如果你是维克托·马蒂斯的话,如果你现在手头还只有五千余万,可是你想成为十亿富翁,你又不害怕杀掉一两个最高法院的人,那么现在正是时候。”
“如果最高法院拒绝受理此案,那又怎么样呢?”
“如果第五巡回审判庭确认初审裁决,马蒂斯就可以太平无事。假如第五巡回审判庭推翻裁决,而最高法院又拒不核准,他就有麻烦了。我猜想,他会回过头去重新来过,鼓捣起一轮新的诉讼,再试一次运气。他不会善罢甘休,因为金额太大了。既然他已经看中了罗森堡和詹森这两个人,任何人都得承认,他就是要豁出去干一场了。”
“审判期间他在什么地方?”
“从未露面。请别忘记,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是这场诉讼的首要人物。审判开始的时候,有38家法人公司被告,没有个人被告,全是公司名字。38家公司中,只有七家是公开上市的,他在其中任何一家的股份都不超过20%。这七家公司都是些柜台交易的小公司。另外31家都是非上市公司,我得不到多少情况。但我的确听说过,这些非上市公司许多都是相互拥有的,有些甚至为这些上市公司所拥有,几乎完全不容外人插足。”
“但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是的。据我推测,他拥有或控制总额的80%。我对四家非上市公司作过调查,其中的三家持有离岸特许,两家在巴哈马群岛,一家在开曼群岛。德尔·格雷科听说过,马蒂斯通过离岸银行和公司,在幕后经营操纵。”
“你记得哪七家公开的公司吗?”
“大部分记得。当然它们都写在案情摘要的脚注中,可是我现在一份也没有。不过我把它的大部分内容重新手写出来了。”
“可以让我看吗?”
“你可以拿去。不过它可是要招来杀身之祸的。”
“我以后再看。跟我说说这张照片。”
“马蒂斯是拉斐特市附近一个小镇上的人,早些年是给路易斯安那州南部的政客们捐款的大户。他是个隐身幕后的人,总是在暗地捐款。他把大笔钞票捐给当地的民主党人,又把大笔钞票捐给共和党的全国性人物。多年来他时常受到华盛顿大人物的酒宴款待。他从来不寻求喧嚣的名声,像他这种人的钱是瞒不过人的,尤其是当他向政客们孝敬的时候。七年前,现在的总统是当时的副总统,他前往新奥尔良为共和党募款。该城冠盖云集,其中就有马蒂斯。每张餐券一万美元,因此新闻界便也跻身其中。一位摄影记者抢拍到一张马蒂斯同副总统握手的照片,新奥尔良的报纸第二天就刊登了这张照片,照片拍得非常好,他们两人像最要好的朋友一样微笑相视。”
“这张照片容易找到。”
“我已经把它粘在案情摘要的最后一页上,只是觉得好玩。挺有趣的,是不是?”
“这可是我的好运气了。”
“几年前马蒂斯消失不见了,人们认为他有好几个住处。此人性格怪僻。德尔·格雷科说,大多数人都认为他精神错乱。”
录音机啪的响了一下,格雷换了磁带。达比站起来舒展一下两条长腿。格雷摆弄录音机的时候,眼睛瞅着她。已经用完两盘录音带,都已做了记号。
“累了吧?”他问道。
“我没有睡好。你还有多少问题要问?”
“你还知道多少?”
“基本的内容我们都谈到了。有漏掉的,明天上午再补充吧。”
格雷关掉录音机站了起来。达比站在窗前,又伸懒腰又打哈欠。格雷在沙发上坐下,放松一下。
“你的头发怎么啦?”他问道。
达比盘腿坐在椅子上,红趾甲,下巴托在膝盖上。“我把它留在了新奥尔良的旅馆里。你怎么知道的?”
“我见到过一张照片。”
“在哪里看到的?”
“说实话是三张照片。两张是图兰大学的年刊上,一张在亚利桑那州州立大学的年刊上。”
“谁寄给你的?”
“我有熟人。这些照片都是传真给我的,所以不太清楚。那上面的头发太美了。”
“我真不希望你会那么干。”
“为什么?”
“每一次电话都会留下痕迹。”
“不要紧,达比。请你相信我。”
“原来你在到处探听我的情况。”
“只是打听点背景情况。就那么一点。”
“不要再这样了,好吗?如果你想从我这里了解什么情况,可以直接问我。如果我说不行,那就别再问。”
格兰瑟姆耸耸肩表示同意,从此不提头发,而谈些不那么敏感的事情。“那么是谁选中了罗森堡和詹森的呢?马蒂斯可不是律师啊。”
“罗森堡不消说得。尽管詹森很少写过关于环境问题的意见,但他一贯投票反对任何类型的发展计划。如果说他们之间会有什么牢靠的共同立场的话,那么就是在保护环境方面。”
“你认为这是马蒂斯一个人的主意吗?”
“当然不是。一个阴险狡猾的法律专家向他提出这两个名字。他有上千名律师。”
“没有一个华盛顿的律师?”
达比抬起下巴朝他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他的律师当中没有一个是华盛顿的律师。”
“我可没有那么说。”
“我以为你所说的这些律师事务所主要都是新奥尔良、休斯顿和其他城市的,你没提到华盛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