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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黑九 当前章节:150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0

张汶喃喃地:"我、我只想吓唬吓唬他、吓唬吓唬他……"

"是的,只想吓唬吓唬,仅此而已,仅此而已,谁又能想到从小就营养不良、心脑血管本来就存在潜在病灶的沈大兴偏偏就经不起这一吓,就那么一下子一命呜呼了呢……我相信,这完全是偶然的、凑巧的,并不是你希望看到的结果,也不是你能左右得了的结果……"

张汶依然喃喃地:"……不,还是怪我、怪我……"

"要真是怪你的话,那就怪你电脑制作技术太高超了,做出来的效果太逼真了……"许海冰努力缩短与张汶的距离而又不让她察觉。

神情恍惚的张汶已歪歪斜斜地退到楼顶边缘。

许海冰猛然意识到自己正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再往前走一步,都会导致不良后果,而现在的距离又无法抓住张汶!

……

突然,他听到从自己的心底发出了一种近乎抒情朗诵的口音:"你镇静,镇静!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正在凝视着,饱含真诚,饱含深情地凝视着你……"

张汶迷茫地看着许海冰,停止了后退的脚步。

许海冰的声音越发情深意长:"我伸手撩开你散乱的发,轻轻地托起你苍白的脸,你那水灵的眼眸,正闪耀着灼人的光焰,那分明是渴望真情的光焰,期待拯救的光焰……"

张汶怔怔地聆听着。

"……为什么要尘封自己,为什么要自设心狱,为什么要在绝望的沼泽里越陷越深?人生不该为那些不愉快的插曲而变得残缺,无论怎样,总有一阵柔风为一朵小花轻柔地吹拂;总有一声牧歌,为一个生命歌唱……来,把你的手交到我的手心来,把你的心贴到我的胸口来,让我们零距离感受彼此的心动,彼此的呼吸……"许海冰慢慢地接近她,向她伸出了右手。

《QQ迷踪》43(3)

许海冰来自心灵的呼唤宛若天籁,充满不可抗拒的穿透力和征服力,张汶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向他……

许海冰一个箭步贴上去,一把将张汶软向自己的身体抱住!

《QQ迷踪》44(1)

圆形楼顶高悬在黑蒙蒙的天地间。

许海冰扶着张汶在楼顶圆心坐下来。

张汶渐渐恢复了常态,见自己的头还靠在许海冰的肩上,立即避开。

许海冰小心地探问:"你、你是不是感到自己在精神方面有、有那么一点……"

张汶不讳地说:"……我知道我有病,不是一点,有时表现很严重,特别是一遇到像今晚这样的半个毛边月亮的黑夜,常常全身都在发抖,觉得自己好像浸泡在某种泡沫中,大脑一片空白,失眠、烦躁,情绪低落,身心疲惫,对什么都反感……典型的抑郁症,我心知肚明,但拿自己没办法,无力自拔……"

许海冰温和地开导着:"我看过杂志上有关文章,现在抑郁症患者越来越多,但并不可怕,说得轻巧些,不过就是精神'感冒'了,情绪'发烧'了,治疗的最好办法就是努力走出自我封闭、自我压抑,多向家人、友人倾诉,释放心理压力。因为有95%的抑郁症患者都是由于不能正常宣泄自己的情绪,或者说不良的情绪不能及时得到释放,积蓄时间长了,超出正常的心理和生理负荷,才发病的。请你信任我,不论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不论你正经历什么,我都会帮你分忧……"

张汶抬起头,仰望着寥廓的天宇,朦胧的残月,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开始起平静地讲述:

"……你不一定是个憨厚傻小子,可我曾经确实是一个顽皮野丫头……七十年代初吧,我还不太记事的时候就和爸爸、妈妈一起下放到一个叫溪头的小镇,我的童年和少年的一半时光就是在这个三省交界的偏僻山乡度过的……那里远离尘世,青山拥抱,绿水环绕,民风淳朴,对一个没头没脑的孩子来说,真是个天堂。我可以尽情的疯、使劲地耍,整天和一些小男孩在一起打打杀杀,上山掏鸟窝、打野兔,下河捉鱼虾、打水仗,敢到医院太平间里玩捉迷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忧、什么是愁、什么是女孩子家不能做的……"

许海冰有些奇怪:"按说你家下放没几年就赶上'文化大革命'结束了,应该落实政策回城了啊?"

张汶苦涩地一笑:"……是啊,粉碎'四人帮'以后,全国在'文革'中的下放户几乎都陆续返城了,只有我们家例外。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我爸爸下放的原因与政治关系不大,不属于冤假错案,他主要是因作风问题被作为屡教不改的腐化分子而从省医院下放的,在那个时代犯这种错误的严重性仅次于当时的现行反革命,可我爸爸之所以没坐牢,而且迟迟没有下放,是因为他是全省闻名的'外科第一刀',以精湛的医术救治过无以计数的重病患者,包括当时的省革委会不少当权派的命都是在他手术刀下保住的……要命的是,他也以同样精湛的手段让无以计数的女人甘愿投怀送抱……我妈妈就是其中之一,她不仅嫁给了他,而且义无反顾地陪他放逐遥远的乡下,为此不惜与姥爷和外婆断绝了关系……"

许海冰道:"要是换到现在,你爸爸的行为可能算不了什么,可那时毕竟是个讲正统的过于封闭保守的年代,他受到属于流放性质的惩罚也不足为怪,想必后来他也痛定思痛,幡然悔悟了吧?"

张汶轻轻摇摇头:"……听说我们家落户乡下前,爸爸曾向妈妈发誓决不再碰其他女人,以报答她患难与共的真情。我妈妈也以为到了穷乡僻壤,接触的都是一些土得掉渣的农妇村姑,也提不起自己丈夫的兴致。哪知到了地方才知道,那里山清水秀,鱼米丰盈,简直就是逗人情思的仙境。极易满足的乡民们在农忙之余,没有什么娱乐,也没有什么追求,自然把相当多的精力花在男欢女爱上。也许是爱得惬意,也许是泉水养人,我印象中那儿的妇女个个身材饱满,齿白唇红,性格爽朗,特别开化,而男人反倒显得瘦小,焉了吧唧的。真应了那句话,'性的满足使女人越来越滋润,使男人越来越干瘪'。血液里本来就激荡着超常量情色因子的爸爸开始还遵守对妈妈许下的诺言,但最终还是被那些成熟风骚的农妇热得滚烫的目光、结实浑圆的屁股把魂勾去了。他不仅旧病复发,而且愈发不能自拔。按说一个学富五车的医学权威与斗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妇不论哪方面差距都是很大的,可他们竟然毫无障碍地结合了,真不好解释是什么原因……"

许海冰硬着头皮解释:"嗯……也可能他在与农妇们那种野性狂放的交合中,比跟原来那些羞怯乖巧的江南娇女,更能极度释放最纯粹、最原始、最疯癫的欲望吧……"

张汶继续述说:"……有公社领导的袒护,再加上那地方阴盛阳衰,男人大都是比较窝囊的软皮蛋,远近的女人似乎都渴望与一个省城来的、文绉绉、情绵绵的大夫一试身手,所以爸爸近乎极度自由地徜徉在肉欲的乐园里,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到邻省地界上去幽会一个当地大队书记的女人,被那里的民兵抓住送进了大牢……"

"哦?!那可苦了你妈了,她后来怎样?"

"没多久,我妈也出事了……"张汶情绪突然激动,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更浓重的夜雾弥漫上来……

是不是张汶内心深处那最敏感的地方被触及了?许海冰有此预感,鼓励她大胆地说下去:"别有顾虑,请信任我,把积压得越久越深的东西倾吐出来,越能疏通自己情感、轻松自己的精神,说吧,一吐为快……"

《QQ迷踪》44(2)

好半天,张汶才艰难地启齿:"……我爸被抓对我的性格影响并不大,我还是像以前那样顽皮,直到后来我亲眼看到发生在我妈身上的事情,才在无情的打击下逐渐变得阴郁起来……我刚才说那个地方男人大多很瘦弱,只有一个叫大楝子的小伙子看上去十分魁梧强壮,不过他却先天呆傻,时常有些妇女好捉弄他、调戏他,最常用的办法是开裆,我看过几次她们在田头或河边几个人先七手八脚把大楝子摁倒,然后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裤子扒了,把他性器弄起来,撩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吭哧吭哧'满场追裤子,惹得大家哈哈一乐。万万没想到的是,有一天半夜,我突然醒来,竟撞见他、他……"

张汶深埋下头,语无伦次地吐露了当时的情景,那无疑是给她幼小的心灵带来永远无法弥合创伤的残酷的一幕--

半轮残月高挂夜空,散发着迷乱的光晕。

穿着衣服睡着的小丫头突然惊醒,叫了两声妈妈,没有回答,感到肚子饿了,便借着迷幻的月光出屋,到屋前的小菜园子里揪下根黄瓜吃了起来……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好奇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蹑手蹑脚地找到了屋后猪圈旁一个稻草垛前,悄悄地往上爬……

草剁顶,小张汶向发出声音的下面探出头--

她看到的是背靠草垛、正突然向天空仰脸大喊的妈妈!

圆瞪恐怖大眼的妈妈!

袒露鼓荡双乳的妈妈!

下体与大楝子紧密相贴的妈妈!

稻草垛轰然坍塌……

许海冰闻之骇然,不禁打了一个冷坐位,嘴里连说:"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我不该让你重提此事,再次受到折磨,我不知事情竟是如此、如此的不堪回首……看来你的痛苦就来自于心底私处的这可怕可咒的梦魇,长期默默地承受着苦痛的煎熬,换了谁,心理和精神都受不了……"

张汶用手干搓了搓面颊,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天从草垛上仰脸栽下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天上是个跟啃过半边的面饼一样的月亮,随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傍晚的时候才苏醒,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邻居家的床上。后来隐约知道那天公社民兵不知怎么偏巧闯进我们家里,把妈妈和那个大楝子光着身子捆在一起游街示众,并连夜将妈妈押到县城公安局……过了一阵子,下放在山西的大姨接到我妈妈的信,说她逃到了连江,但已经不想活了,就要到城郊寻短见了,临死前将孩子托付给大姐你吧……我大姨急忙赶回连江,到郊区四下打听,最后听说我妈已于几天前在一棵歪槐树上吊死,被当地人当作无主尸体草草掩埋在了乱坟岗之中……就这样,我在半年不到的时间里先后失去了爸爸、妈妈……"

黎明将至,天更黑重下来。

许海冰心情沉重地吁了一口气:"咳,看来岁月可以磨灭一切,但一个少年时就藏在内心深处的暗伤却是怎么也磨灭不掉的,也许这就是人性的悲剧……"

感慨之余,他又想起问:"再后来呢?"

"不、不许动!"随着一声断喝,一束电筒光向他们射了过来。

"还要不要举起手来啊?快把电筒关了!"许海冰听出是胖保安色厉内荏的喝声。

"……哦,是你们啊。我、我在下面看到这里半夜三更忽闪忽闪的,还以为又出什么窝囔事呢……哦,你们忙你们忙,我、我这就走……"胖保安尴尬地笑笑,撤身离开。

许海冰没搭理他,他正牵挂着张汶的家事,正要继续刨根究底,胖保安又突然折回来:"哦,抽袋烟,再歇会,我反正已经打一次岔了,再饶一个小岔,好不好?"

"你当你还卖西瓜呢?买的饶的?!"许海冰没好气给他,烦他没有眼识。

胖保安郑重其事地说:"我看到你,'嗬哧'想起来一个重要而紧急的事--"

看他那少有的一本正经样,许海冰不禁起身静听。

胖保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拿我那个绳子到底什么时候还我啊?!"

"咳,我说什么事非夜半三更说呢!不就一根破绳子嘛!"

"不,准确说是一捆,一嘟噜。"

"好好,是一捆一嘟噜,没人扣你秤。你不会让我现在就还你吧?"许海冰戗他。

胖保安接茬:"嗳,现在能还最好,那是我太爷爷的,他催着要呢。他老人家今年加闰年都102岁了,随时都能'咯',一下就过去了。那、那他到了那边不对我怀恨在心啊,要是哪天……"

许海冰赌气地打断他:"好好,我现在就去拿给你,省得你爷爷……"

胖保安赶紧纠正:"岔辈儿了,是太爷爷,我爷爷的爷爷,哦,不,是我爷爷的爸爸。把我也弄岔辈儿了。这可是原则问题。"

"……好好,省得你太爷爷到时化成鬼魂来找你要后账。"许海冰说着抬腿就要走。"等等!"张汶突然开口叫住。

许海冰和胖保安都迷糊地看着她。

"……我也去……"张汶慢慢地起身,幽幽地要求。

许海冰劝阻:"哎哎,太晚太晚了,天说亮就亮了,你抓紧回去休息,改天再说,有空再联系。"

张汶喃喃地:"我、我不是……我确实得去。"

……

穿过黎明前的黑暗,三人下得楼顶,出了实验楼,来到D座407。

《QQ迷踪》44(3)

许海冰开门开灯,张汶和胖保安跟着进来。

许海冰见张汶走向桌前,急忙抢先将桌上乱放的东西一撸到床,见张汶踱到床边,再抢先将床上乱放的东西一撸到椅,见张汶趋向椅子,又忙着将椅上乱放的东西一把撸起在怀抱:"坐坐,随便坐。"

张汶默默地坐下,看着怀抱一把乱东西站着的许海冰。

许海冰把手中东西欲放回桌又止,欲放回床又止。张汶见状站起,让出椅子。

许海冰自我解嘲地笑笑:"你坐你的。"他干脆将乱东西丢在窗下的地上。

张汶的目光由地下的东西移向窗户……

许海冰见胖保安还站着,让道:"哎,你客气什么,也坐啊。"

胖保安冲他挤眉弄眼:"我还坐什么,你赶紧把那……"

"哦哦,我这就拿给你。"许海冰走到靠外墙的床前,弯腰伸手向床下摸那捆绳子,越摸越往里,越往里腰越弯,最后干脆趴下身子钻进头才摸到。

他费力地爬起来,感觉是胖保安一双手伸过来,便顺手递上去,同时拂去头上的灰尘,然后去拍胖保安的肩:"完绳归胖,你……"

他忽觉得手感不对,抬头一瞧--

眼前站的是张汶!她正捧着绳子发呆!

许海冰还没缓怔来,就见张汶一阵眩晕,向侧后歪倒!

胖保安见张汶向自己倒来,想躲已来不及,只好奋勇抱住,然后又像碰到烫手山芋般地移推到许海冰的怀里--

许海冰抱也不是,放也不是……

《QQ迷踪》45(1)

雄鸡报晓,晨光羲微。

高坡上,掩映在一片庄稼地中的村庄刚刚苏醒。

胖保安带着许海冰、张汶正踩着被露水打湿的弯弯曲曲的乡村小道,爬坡而来。

三人进了农庄,欢迎他们的是此起彼伏的狗叫声。

一只小狗边厉声吠着边逼近许海冰,使得他下意识地后退,眼看小狗鼻子就要伸到他的脚面上了,只听后面张汶一声轻轻地呵唤,小狗立即止住了进攻,转而摇尾乞怜地亲近跟上来的张汶。

许海冰奇怪地看着,待张汶友好地摆脱小狗的纠缠,不禁调侃一句:"看来小狗也早熟。"

张汶苍白的脸浅浅一笑。

许海冰关切地问:"你还难受吗?"

张汶答:"好多了。"

走在前面的胖保安推开一家小院两扇朽旧的木门,朝里看了一眼,回头招呼:"我太爷爷已经起来了。"许海冰和张汶走上来,一起朝院里看--

院中央一位银发如蓬、长髯飘飘、瘦骨嶙峋的老人正仰靠在一把旧太师椅上,半阖着松耷的眼皮,嘴里"咯咯"轻唤着,粗粝的大手慢慢地向围着他的数十只争先恐后的雏鸡雏鸭们撒着食。

三人好像都不忍惊动这位稀世老寿星,不约而同地放轻脚步进院。

胖保安竟孩子般地来了个双手伏地,绕过太爷爷的视线,爬行到他的后侧,悄悄直起身,正欲对着他的耳朵大喊--

"是三子吧?都快娶媳妇了还没个正行。"看似纹丝不动、毫无察觉的太爷爷突然先用低缓的声音开了腔,反而把准备吓他的胖保安吓了一跳。

"是我是我,太爷爷,我就是东院的三子。"胖保安赶紧赔笑着蹲下为其捶腿。

太爷爷伸手准确地拧住胖保安的大肉耳:"有记性吗?"

胖保安疼得歪嘴:"哦,哦,什么记性?"

太爷爷手一使劲:"我上天跟你是怎么说的?"

"……你、你上天说,把那绳子怎么拿走的怎么给我、哦,给你老拿回来……"

"还有呢?"

"……你、你还说三天之内必须给我、哦给你拿回来……"

"还有呢?"

"……还有……"胖保安挠头想了想:"……嗯,你还说,三天以后拿不回来,你就打、打烂我的屁股……"

"今天是第几天了?"

"第、第三天……"

太爷爷手下又一使劲:"嗯?!"

胖保安疼得嗷嗷叫:"……哦哦,第三天零、零……"

许海冰忙掏出手机给胖保安看时间,胖保安准确回报:"……零5个半小时……"

"东西呢?"

"给你老拿回来了。"

太爷爷这才松手。胖保安边揉耳朵边向许海冰呶嘴示意。许海冰转脸找张汶,见她正蹲在一旁爱怜地抚慰着雏鸡的绒毛,连忙碰她。

张汶站起将挎包里的那捆绳子递给许海冰,许海冰又递给胖保安,胖保安又恭恭敬敬地递到太爷爷的手里:"这不好好的嘛,你老验验……"

太爷爷的手坐位抖着摸索着绳子。

胖保安凑上去:"没弄坏……"他话没说完,突然闪开--

只见太爷爷右臂一甩,那绳子像一条细龙腾空而起,"啪!"随着一声清亮的响声,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长弧线!

三人还没从惊讶中清醒过来,绳子已经收拢在太爷爷的手中!

太爷爷猛烈咳嗽起来,胖保安和许海冰连忙替他拍背。

"怎、怎么,太爷爷,你以前是车把式?"胖保安好奇地问。

太爷爷喘顺了气,缓缓地说:"不光我是车把式,你祖上辈辈都是车把式。多咱才有汽车啊,那时候能坐得上马车就是有头有脸的人啦。"

胖保安引以为豪,对许海冰炫耀:"噢,弄半天,老早我的祖宗就相当于现在的高级轿车司机,按时兴的话说,这可是白领,是当今姑娘们最爱慕的职业。"

许海冰没理他,俯身问太爷爷:"老人家,这么说,你手里这绳子是马鞭子了?"

"不假……"太爷爷向曾孙问明了来客的身份,没忘用老礼冲许海冰作了个揖。

许海冰也学着作揖还礼,继续探问:"不会吧,马鞭子好像不需要这么长吧……"

太爷爷一往情深地喟叹:"……哦,它是由多少根马鞭子编成的,经过了多少朝代,早已无人说清了……"

许海冰和张汶登时被吸引住了,连忙撺掇胖保安让太爷爷讲下去,探明这个东西的来龙去脉正是他们此行的期盼。

胖保安像孩子一样撒泼打滚地胁迫太爷爷讲,太爷爷一拍椅把:"好吧,反正留给老汉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省得烂在棺材里……三子,去把屋里茶壶拿来,老太爷我就跟你唠叨唠叨这鞭子的古……":

胖保安答应着跑进屋。

许海冰和张汶各自找个小凳子坐下,静静地等待太爷爷的讲述。

片刻,胖保安从屋里捧出个黑釉茶壶,先让他俩过目:"这可是我家的传家宝,好几百年了,听说文化大革命时,太奶奶偷藏在灶堂里才没给破了那什么、四旧。"

许海冰伸手想摸壶,胖保安没舍得,毕恭毕敬地递给了太爷爷。

太爷爷端起壶,对着壶嘴咂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用苍老的声音开始了苍老的追忆--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啊……那还是大宋年间的事了,哪朝哪代说不准了,反正那会儿朝廷不消停,北面有金人整天盯着中原这块肥肉流着口水,时不时来咬你一口,南面有几路农民起义军扯旗造反,寇乱蜂起……这皇帝就是再昏庸,也不想把自己的疆土拱手让给别人啊……没法子,就把几个太子全部派出去,各带一路抚军南征北伐……哪知金国趁朝内空虚,遣密使许以高官厚禄,买通了朝中几位重臣,竟将皇帝秘密毒死,对外他们就说皇帝暴病驾崩了,要几个太子即刻返朝,然后就在半路设下埋伏,一个一个地暗杀……就这样,几天之内,七个太子被杀了六个,就剩下最小的七太子远在福建,因为得信慢些,动身迟些还没来得及下手……这天,七太子带着一帮护卫随从匆匆往京城奔丧,刚离开大营不远,就被前来暗杀的一哨人马堵截在一处山口,不消说,少不了一番昏天黑地、血肉横飞的厮杀……到末了,七太子这边护卫、随从拼得一个不剩,只落七太子和一个驭手被逼到了万丈悬崖边……"

《QQ迷踪》45(2)

"驭手是什么?是不是贴身保镖、武林高手?"胖保安插问。

太爷爷用手点了一下曾孙子的脑门:"小子,驭手就是给太子赶马车的,除了会甩两下鞭子,什么本事也没有……"

胖保安一拍后脑勺,边比划边演义:"哦,我知道了,这驭手就是我们家的祖先,他在生死关头,临危不惧,挺身而出,用手里的神鞭'刷刷刷'击败了杀手,保住了七太子的性命!"

太爷爷想笑,但把咳嗽给带出来了,许海冰和胖保安又急忙为他抚胸拍背,才安稳下来:"……要是像说书的那样就好了,可当时驭手和七太子都吓得躲在马车后尿了裤子了……也算是大宋江山未到亡时啊,驭手最后甩起手中的鞭子打马,想让马车冲挡一下眼看就要扑上来的杀手,让出点空档给他和七太子跳崖殉国……哪知手不听使唤,一下把鞭子甩后去了,正好缠在悬崖边的一棵斜生的卧松根上……七太子死死抱着他后腰往崖下跳,他却死死攥着鞭杆不撒手……"

"为什么?他不是要殉国吗?"胖保安天真地问。

"为什么?不想死呗,他当时跟你一样,还没娶媳妇呢,哪舍得死啊……结果两人就悬挂在这棵松树下,躲过了一劫……"太爷爷喘歇了一会儿,瞅着胖保安说:"关子也没卖成,让你小子抢先捅破了,不假,这驭手正是我们连家的先祖连世杰。"

"连家?"张汶脱口念叨了一声。

许海冰捅了一下胖保安:"弄了半天你姓连?什么连?"

"连长的连,连江市的连啊。"胖保安带着自豪地回答。

"嗬?你还和我们市一个姓?"许海冰嘲弄地反问。

"说反了,是连江用了我们的姓。"太爷爷接过话茬,继续讲下去:"……后来七太子被先祖连世杰护送逃回大营,派探子到京城打探出皇帝驾崩的真相,迅速召集其他太子所率的各路人马杀回京城,平息了叛乱……七太子名正言顺地登基继位做了新皇上,他念先祖救驾有功,要给他加官封爵,先祖如实相告,自己拿马鞭的手拿不动毛笔,当不了官,惟一的愿望就是回家娶个媳妇,侍奉父母双亲……"

胖保安惋惜:"这先祖怎么跟我一样没出息,这要是弄个部长、省长干干多荣耀啊!"

太爷爷拖着喑哑的浑腔道下去:"……皇上让先祖在宫女中随便挑,看上多少赐多少,先祖禀告皇上,打小在老家已经订下了娃娃亲,不敢有违父母之命……皇上见他如此忠厚孝义,不光恩准他回乡,而且赐他宝地千亩,黄金万两……他就在这片地带建了一个连家庄园,整个园子整整建了五年,那个大啊!有多少亭台楼阁、祠堂庙宇就不用说了,光是各种重几十吨的奇石就有上百座啊,全是靠冬天在路上洒水成冻,从千里之遥一点一点地滑过来的呀……"

胖保安感慨:"乖乖隆滴咚,古代人真有闲功夫啊。"

太爷爷喘歇后接着说:"……连家最露脸的,是七太子当了皇上后第一次南巡,连家负责接驾,皇上亲手在连家家庙前栽了柏、柿、桐、椿、槐、杨六棵树,取意'百市同春'、'百世怀杨',象征大宋江山天下一统,世代兴旺不衰……连家庄园盛极一时,把周遭的人气都带起来了,一时间商铺、茶坊、酒肆、旅店、戏馆、书场、澡堂子接二连三的都兴起来了,所以至今还有'先有连家庄,后有连江城'之说……"

胖保安困惑地挠头:"咦,我怎么没见这片哪儿有什么庄园的影子啊,太爷爷,你这是吹的、哦,是美丽的传说吧?"

太爷爷哀叹:"要是传说也就不可惜啦,一千多年了,天灾人祸,战火不断,庄园在劫难逃,几经焚毁,早已破败不堪,到我这辈,已差不多是片废墟了……但不管怎么说,我好歹还看到了个空架子,家庙还在,祠堂还在,连家整个族姓还没散……虽说那柏、柿、桐、椿、槐、杨六棵树,除了槐树是根生的,其余都是后人补栽的,但毕竟还有个延续啊……"

"那根救驾的马鞭呢?"许海冰关切地打探。

"……那马鞭自然也作为镇宅之宝在连家世代相传了……按先祖立的规矩,嫡系每有新一代子嗣降生,全族人都要到祖庙焚香秉烛,当着祖先灵位在这根马鞭上续接一根新的马鞭,一代一代用马鞭传延下去,希望连家从此一脉相承,富贵连绵……由于我们这一庶支最上辈当过庄园管家,后来子孙也一直都在庄园里做些勤杂活,买啊卖啊、接呀送呀都由我们这支负责,所以马车一直在我们这支掌管,续接马鞭的活也由我们来做,我十五六岁就接班干这些了……"

胖保安对许海冰和张汶竖大拇指:"瞧瞧,我太爷爷可算是我国最早最年轻的后勤部长、总务处长!"

他们二人敷衍地点点头,继续专注地听太爷爷讲述:"……要说这日子穷点苦点倒不怕,再穷再苦平民百姓都能受,都能熬,都能想方设法养家糊口,怕的就是连穷日子苦日子也不让你过,兵荒马乱,让你过不安生啊……怕着怕着,小日本就来了。是三八年吧,一个师的国军在这里打响了连江保卫战,和日本鬼子激战了九天九夜,最后全军覆没……那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啊,整个天都被映红了,说多惨烈有多惨烈啊……鬼子攻陷连江,像发了疯的豺狼,大开杀戒,屠城十日,到处都是堆得跟麦垛似的尸体……经过这次洗劫,连家庄园连个影子也没有了,变成了一大片荒地,种庄稼不收,栽树不长,因为土地都被炮弹炸翻起几层,哪还有养分啊……要说剩,只剩下皇上那棵手植槐树了,虽然被炮火轰歪了,但毕竟没倒,一直撑到了今天……这是吉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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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有什么说法吗?"许海冰问。

"……槐树是华夏的祖宗树啊!它顽强啊,能活成百上千年不死,就是死了还能从根上发出新芽,生生不息啊……老辈说中华民族的大衣胞就是埋在黄土高坡的大槐树下的……按我们这块以往的习俗,孩子生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衣胞掩埋在这棵槐树下面……衣胞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是为人之初的证物,衣胞所在便是一个人的根系所在啊……可惜文化革命时这些老规矩都当封建迷信给破了……"

"那、那太爷爷,你当时怎么没被日本人打死……"胖保安直愣愣地问。

许海冰制止他,替他改问:"你重孙子意思是说,你在当时那样凶险的情况是怎么活下来的?"

"……别提了,我那时正是三四十岁,小鬼子见我有膀子力气,又会赶车,就抓去当劳工,干什么呢,一件事,往城外清运尸体!……那是人干的活吗?但刺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不干脑袋就要搬家啊……你们看到老槐树不远那个土坡了吗?那就是我一铣土一铣土堆起来的大坟头啊……"

"咳,太惨了……"许海冰不禁悲愤地叹息,他终于知晓了那座土丘白骨皑皑的秘密了。

"……后来尸体运的差不多了,我正估摸着鬼子该放我走了吧,一个日本翻译官偷偷跑来告诉我,日本人要杀我灭口,让我赶快逃走……我问他为什么要救我,他说他也算是中国人,早年父亲东渡日本,与房东家的姑娘私通生下了他,他父亲生前曾告诉他,自己姓连,是中国连江连家庄人,祖先曾用一根马鞭救过一位皇帝,要他长大后一定要回国认祖归宗……"

"那不就是咱家亲戚嘛!该着你不死、哦,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啊。"胖保安又忍不住插嘴。

"……我一听就知道他老子是谁了,是连家嫡传的小少爷,人是没得说,才貌双全呀,就是浮浪了一些,平日里喜欢拈花惹草,逛青楼、喝花酒,是烟花柳巷的常客,老爷想给他娶个媳妇成个家,拴住他,可他不愿意,与老爷闹翻了,当晚就离家出走了,而且把这个传家之宝的马鞭也偷偷带走了……"

"哦,那你没问他马鞭的下落?"许海冰插问。

"……我能不问吗?这可是连家的魂啊……我刚要问这马鞭是不是带到日本了,现在在哪里?屋外就传来摩托声,杀我的鬼子兵来了,我急忙就要跑,但那小少爷的儿子提醒我再跑也跑不过摩托轮子,让我先跑到外面的尸体堆里藏起来,这一藏就是整整三天……"

胖保安捂着嘴直犯恶心。

许海冰也感觉浑身发麻,追问:"那这绳子又是怎么回来的呢?"

太爷爷一口气把茶壶的水喝完,半躺下身子,又歇了歇,接着追忆:

"……后来眼见这里变成了乱坟岗了,自己就开始做出殡、收尸、看坟之类的活儿糊个口……解放了,这儿也好歹安生了一阵子,到了五八年以后又不安生了,每天都有闹饥荒饿死的人送来,好不容易熬过六三年,刚能吃个大半饱,那个什么文化革命又闹腾开了,时不时有些挨斗想不开的到老槐树上吊自杀……说着说着,到七几年了,世道逐渐平静了,寻死觅活的也就少了。没想到有天晚上,有三更天了吧,我睡不着觉到周围转转,正碰到有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来老槐树下上吊……"

张汶前倾身子,全神贯注。

"……只见她手里拿根很长的绳子,但由于太虚弱了,老甩不上树岔,我见了赶紧跑过去拦住她,哪知夺下她的绳子一看,惊住了!……正是咱连家没了下落的这根马鞭!……我一问,她果然是连家的媳妇,丈夫叫连东……她没见过面的公公正是救我的那个日本翻译官,后来投降了我军,在中国娶了妻生了子……"

张汶已经坐不住了,张着嘴,急切地想说话。

胖保安先忍不住插了言:"我懂了,就是说这个上吊的女的不是别人,正是那跑到日本的小少爷的儿媳妇!我说的对不对?"

太爷爷照他胖大头就是一巴掌:"对个屁!辈都不会论,是小少爷的孙媳妇,是你的堂婶娘……她说他们夫妻是下放户,这根绳子一直被丈夫当宝贝一样的藏着掖着,也没听他说过什么原由……后来丈夫犯事坐牢了,自己的丫头才把绳子翻出来玩耍……前晚从河工下来,自己累得不行,正在家屋后洗澡,村里有个二傻子突然摸进来强奸她,结果夜巡的公社民兵不分青红皂白,硬说是劳改犯的家属勾引贫下中农的后代,用这根绳子把她捆起来,送到县里公安局,要当女流氓治罪……她趁看守不在意跑出来,爬火车回连江城偷偷看了一眼老母,就跑来老槐树下寻短见了,因为她知道她的衣胞也埋在这里……"

张汶终于按捺不住了,站起来劈头就问:"后来她上哪里去了?!"

太爷爷没听清,张汶上前靠近他--

此时金色的晨光正从张汶的背后射过来,在太爷爷的昏花老眼前一眩--

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妇正朝自己走过来!

太爷爷欠起身,惊恐地看着她,突然一口气没上来,仰面倒下!

"啊?太爷爷!太爷爷!你怎么了?睁开眼啊!"胖保安摇晃着太爷爷身体急呼。

许海冰和张汶手忙脚乱,想掐人中又想按胸脯,但都下不去手。

胖保安呼声转成了哭声,对他俩跺脚号啕抱怨:"哇……都怪你们,偏要叫我带来找太爷爷打听这破绳子的事,这下好了,日本鬼子都没杀死他,你们倒把他害死了,哇……你赔!你赔!你赔给我一百个、一百岁的太爷爷吧,哇……"

《QQ迷踪》45(4)

他这一哭一闹,倒把暂时背过气的太爷爷吵醒过来了,三人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太爷爷欲欠身与张汶说话,被胖保安和许海冰按住。

"丫头,你、你认识吗?"太爷爷摸索到那捆马鞭,双手坐位抖捧给张汶。

张汶伸手托着太爷爷的手,凝视着熟悉而又陌生的马鞭,心底再次唤起孩童时代抹不去的记忆:

校园里,自己和十几个小伙伴用它一起跳绳;谷场上,自己和小伙伴们用它玩老鹰捉小鸡游戏;溪水间,自己用它围堰捉鱼;家院中,自己荡着用它做成的秋千;山道上,自己帮着妈妈用它捆柴草;水田里,自己用它凑把力拉犁……

她抬起头,眼含热泪,深深地点了点头。

"你活脱脱跟你妈妈一个模子,刚才我还以为她显灵了呢……"太爷爷堆起满把粗深的皱纹,咧着豁着牙的瘪嘴,欣慰地笑了。

张汶迫切地问:"我妈妈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后来,我跟她挑明了连家这层关系,她才愿意跟我回家,我开导她好死不如赖活着,让她看在丈夫和孩子的份上,打消寻短见的念头,她好歹回过味来啦,说全当自己死过后重新托生,今后再苦再难也要咬牙活下去……她说女儿已经托付给大姐了,现在就去找丈夫,临走时特意留下了这马鞭,让我把它保存好,作为日后一家三口团圆的信物,还再三嘱咐我,为了躲避追查,对外就说她已经自杀身亡了……受人之托,必忠人于事啊,再说,这也是连家祖宗的规矩,由代代嫡系长子传承,你虽然不是男孩,但仍是连家嫡系的血脉,传给你也在情理之中……"

说到此处,太爷爷仰面朝天,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唉,心算不如神算啊,老天有眼哪!我自知日子不多了,老天不会让我抱着遗憾离开人世的,这心里头早就嘀咕今年会把这事有个交代才能走,不然,就是归天了也一定死不瞑目啊……"他说着,就要把这凝结历史、富有传奇的马鞭移交到张汶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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