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汶刚要接过,突然一个打顿,旋及抽回手,继而把马鞭推回太爷爷:"……您老人家光有个交代还不行,还要有个圆满的结局。我爸妈不是还没找到吗?等一家三口在您老面前团聚了,再交这根绳子、马鞭不迟……"
《QQ迷踪》46
秋风飒飒。
校园背后的荒野尘土弥漫,开始枯萎的萋萋芳草随风翻波。
那棵饱经风霜、苍劲淋漓的老枯槐近乎镂空的树干在秋风中依然倔强地耸立着,像是在诉说着历经千年风雨后的沧桑与疲惫。
树下,张汶的手在那黑皴斑驳的树皮上爱怜地抚摸着,仿佛抚摸着这棵千年古树孤独苍老的脸,为它拂去默默流淌的泪……
一脸凝重的许海冰蹲下身子,久久凝视着古槐裸露在地面的根部,那如蟒绕龙蟠的老根盘错嶙峋,永远不死地抠住泥土,让他强烈感受到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无畏……
天空阴霾散开,飘起了霏霏细雨,更增添了难以言说的秋天况味。
"……你也是生在连江吧?"许海冰打破缄默,张口问。
"嗯……"张汶点头。
"那我们的衣胞可能都埋在了这树根下了……"
"哦……"
凄凄雨雾中,许海冰和张汶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泞。
"……你想过没有,数千年前,如果没有你那个赶车的先祖用一条马鞭救了皇太子,一鞭定江山,中国历史后来会改写成什么样?"许海冰向后抚了抚湿漉漉的头发。
"……没有,我倒是想,如果那个赶车的先祖当时就被杀死,或者没有救驾,穷得继续娶不上老婆,那今天的我还会存在吗?"张汶两手抱胸,可能感觉到冷。
"……算起来,你还是连家嫡系惟一的正宗传人,也是惟一一个有资格继承那根有着历史意义马鞭的人,你当时为什么不先把那马鞭接下来?"
"……马鞭一天在太爷爷手里,他一天就抱有念想,一天就活得有滋味。"
"……对了,你怎么不姓连?"
"……我妈出事后,我姨妈得信跑来,收养了我,把我带到了风沙漫天的山西,从此就随了姨夫那边姓了张。"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在西北大学毕业后,就留在学校所属一家计算机应用研究机构工作了几年,大概有一种不可抗拒的牵引吧,我还是决定回到这飘洒着轻轻渺渺细雨的江南……正好遇上连大建新校缺教师,我就应聘了,想一有空就去寻找父母的下落……"
"……有线索了吗?"
"没有……"
《QQ迷踪》47
列车风驰电掣,呼啸而来。
乘客稀少的车厢里,许海冰和张汶对面坐着,他们这是要去那个西南三省交界的溪头镇--张汶一家当年下放的地方。
"……刚到连江正是梅雨季节,孤零零的一个人,住在一个低矮潮湿的民房里,工作无着,空虚无聊,情绪灰冷到了极点……最痛苦的就是失眠,一闭眼就出现妈妈与大楝子的情景,心里堵闷得慌,睡着了也常常会从噩梦里惊醒,没办法,只好爬起来上网……也不知怎的,有时候真是毫无目的,就是忽然想放纵一下自己,给折磨得快要发疯的心找到一个暂时平衡的支点……在一些乌烟瘴气的聊天室,跟那些三教九流的网虫随意周旋,激烈碰撞,无所顾忌地嬉笑怒骂,发泄自己的郁闷,对一些得寸进尺、太过厚颜无耻的人就用恐怖网页吓唬他们,妄图在畸形的快感和变态的刺激中麻醉自己……"张汶眼睛似睁非睁,迷迷糊糊地诉说着。
此时,火车驶进穿山隧道,车厢顿时暗下来,许海冰仿佛看见电脑荧光映着张汶深夜上网聊天时那种扭曲冷酷的神情,不禁心惊胆战。
火车驶出隧道,车厢重新明亮起来。张汶感到眩目,低下头,用手遮挡起脸。
"沈大兴就是那时候认识的?"许海冰边问边用报纸把靠她那边的车窗玻璃挡上。
张汶默默点头:"……我开始并不知他叫沈大兴,只知他的网名'二黑哥',他注意到我这个'顽皮野丫头'经常在黑夜出没、游荡,就主动跟我接触……好像他一开始就看穿了我颓废散漫背后的苦涩和痛楚,和我亲切聊天,对我耐心地劝慰,使我感到自己那颗近乎麻木的心渐渐有了知觉……要知道,在此之前,由于对十多年前那个半个月亮的深夜抹不去的记忆,我对爱情、男人、尘世都是心怀恐惧的。在我心里,爱情是堕落的,男人是肮脏的,这个尘世是充满血腥的。遇到了沈,我改变了许多,一向猜忌、多疑、谁也不相信的我,甚至多次追问他的真实身份,想在适当时候和他见面……也许正是太在乎他了,惟恐上当、惟恐失去的心理也就愈来愈重,约定的上网时间他来晚了一点,回复速度他慢了一点,我都怀疑他、责怪他……终于在一个半个月亮的深夜,在第一次提出和他语音聊天而几次都没响应后……"
一声尖厉的鸣笛,火车又驶进一穿山隧道,车厢瞬间陷入黑暗!
下面不说,许海冰也已经清楚了--
张汶在焦躁地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接连弹出禁用窗口!
张汶眼睛里透露出愤怒的目光,
手指慢慢点下左键!
屏幕上载有网址的讯息窗口发送出去!
恐怖的鬼怪张着血盆大口逼真地扑出屏幕,
凄厉的嚎叫中隐约冒出一声沈大兴的惨叫!
……
"呜--!"火车冲出隧道,轰隆轰隆地驶向远方……
《QQ迷踪》48(1)
溪头小镇山环水绕,古朴幽僻。
镇口,屹立着一棵擎天大榕树,树冠宽阔而繁茂,像撑开的巨伞,浓荫翳日。
十来个上了年岁的乡民正三三两两地蹲在树下乘凉闲聊,突突的手扶拖拉机声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手扶拖拉机在路边停下,从上面跳下风尘仆仆的许海冰和张汶。
许海冰要向拖拉机手付钱,憨厚的拖拉机手竟臊红了脸,坚辞不受,驶车而去。
张汶用手帕扇着汗,贪婪地浏览四周的风光,心潮起伏。
"是这儿吧?"许海冰跟上来问,张汶默默地点头。
"这里怎么还这么热?"
"这里可能算亚热带了,就是这样,夏天长冬天短。"
两人向树下走来,乡民们欠起身直愣愣地打量着这两位远乡来客。
一个瘪嘴老太用蒲扇遮阳,眯起眼睛端详一阵,脱口叫道:"哎呀!这不是早年下放来的连大夫和方护士吗?怎么二十多年了,还这么少性啊?!"
大家惊诧地纷纷围拢上来,一个龟腰老汉凑到近前观瞧:"哎,别说,还真像嗳!二十多年前,公社就是派我用马车把连大夫和方护士接来的。"
"连大夫是我爸,方护士是我妈。"张汶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告诉大家。
"哦--怪不得这么像呢!"大家齐声叹道。
有人认出了张汶:"你不就是他们的闺女小丫吗?"
张汶点头承认。
"到底是女大十八变啊,现在这么文静了,小时候可比男娃子还皮啊!"
"丫头,你还记得你跟三牛、富根、癞子、栓柱他们到我家菜园地偷癞葡萄吃,被马蜂蜇着的事吗?"
"对了,你还拿过我家马灯去演《红灯记》,把灯罩摔了呢!"
……
大家伙儿正围着他俩七嘴八舌地说着,谁也没在意一个戴着老式眼镜的瓜条脸老头悄然离去。
张汶打听:"三牛、富根、癞子、栓柱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龟腰老汉答:"哎呀,乡下的娃子能怎么样啊?还不是识两个字够用了就回家种田,娶媳妇生孩子。像癞子,别看他癞,一肚子都是籽,光儿子就生了仨,生得起可养不起。现在种田不划算了,连化肥钱都挣不回来,为了养家,他们几个都到外面打工的打工、做生意的做生意去了,镇上就剩下3860部队了。"
"3860部队?"张汶不解。
龟腰老汉指着眼前这些人:"喏,除了三八妇女就是我们这些六十岁以上的老瓜瓤子啦。"
"你们都还记得我爸我妈吗?"张汶声音有些发坐位。
瘪嘴老太抢先说:"记得记得,他们两个可是积德行善的人哪!现在镇上二十来岁的孩子有几个不是你妈接生的?有几个没让你爸瞧过病?按说你爸是个好大夫,手艺好,待人也好,当年要不是你爸把我胸口窝的瘤子拿喽,我这把老骨头早就不知让野狗叼哪去了。咳,可惜啊,就是有点撮不住泡,蹲了大狱!你妈就更可怜了,年纪轻轻地就守活寡,后来也不知中了哪门子邪,跟谁不成啊,怎么就……"身边有人碰她,她忙改口:"……咳,早早就……"说着拉起褂襟擦起眼泪。
张汶满怀期待地问:"后来我爸回来过吗?"
"好像?好像听说回来过。"大家说不准。
瘪嘴老太蒲扇一拍:"连大夫回没回来过,富根他爸清楚,他一直在公社里做事,该知道。"她转脸喊:"富根爸、富根爸……咦,刚才还在的嘛。哦,富根这孩子的命不也是你爸妈给的嘛。孩子那年饿急了上山摘野果子吃,中了毒,全身青紫青紫的,都扔停尸房了,你爸妈从村里巡诊回来,一听这事,比自己孩子出事还急,撒腿就往停尸房跑,愣是把孩子从阎王爷那里抢了回来啊……"
"吱--"
一扇早已朽烂的木门被推开,许海冰跟着张汶进了镇医院僻静处一间废弃的房子里。
他忍着刺鼻的霉味,看着结满蜘蛛网的斑驳墙壁和破烂不堪的木床草席,问:"这是什么地方?"
"停尸房。"张汶轻声地答。
许海冰毛骨悚然,下意识地一步跨将出来:"来这地方干吗?!"
"我小时候捉迷藏就好藏在这里,谁也找不到。"张汶语气里带着调皮。
出了镇医院,便是溪头镇的幽幽古街。
许海冰脚走在光溜湿滑、高低不平的青石板路上,眼看着两边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的两层古式木结构铺面房,耳听着不时飘来的幽怨而又悠扬的笛声箫音,再不断与包着头帕、戴着银饰、背着竹篓的赶集人群打着照面,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时空?随口打趣道:"早知穿长袍马褂、戴着瓜皮帽来了。"
张汶没搭话,她左摸摸布摊上成匹的蜡染花布,右瞧瞧尘苔斑驳、绳痕累累的老井,流连忘返,完全沉浸在寻找儿时记忆的兴奋之中,原来黯然阴郁的眼眸此时熠熠放光。
许海冰无意间向后转脸,发现一个佝偻的身影慌忙躲闪到一个推独轮车人的身后,形迹可疑。
他继续跟着张汶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学着黄毛的样,弯腰装着系鞋带,眼睛从裆间向后察看--
那佝偻的身影果然收住脚步,再次侧身躲闪。
许海冰确定被跟踪了,直起腰,迅速不动声色地将正在一轩敞的作坊门口看打年糕的张汶拽进旁边的巷口。
《QQ迷踪》48(2)
那个佝偻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跟上来,伸头张瞄丢失的目标。此人正是刚才在镇口悄然离去的那个戴着老式眼镜的瓜条脸老头。
他刚靠近巷口,就被许海冰伸手一把揪了进去。
"你是什么人?跟着我们想干吗?"许海冰厉声问。
瓜条脸老头慌乱地护住脱落的眼镜,嗫嚅着:"我、我找……"他指指张汶。
张汶辨认:"你、你是富根他爸?我是连医师的女儿啊。"
富根爸拱手作揖,谦卑地干笑:"哎哎,是啊是啊,我老远看着你像方护士的模样,又不敢认,就跟着……嘿嘿。"
"我正要找你呢,你以前不是在公社吗?我记得我还和富根到你办公室偷过信纸呢。大叔,你知道我爸妈的下落吗?我爸出狱了吗?是死是活?我妈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张汶眼巴巴地看着他。
富根爸瓜条脸耷拉得更长,结结巴巴地搪塞:"好孩子,我、我不清楚啊,我当时只是公社文书,家里成分又高,是管制使用的,这、这些事情他们是不会让我过问的……"
"你就没听个一句半句的,哪怕有一点线索也好啊。"
"……没、没有……"富根爸不敢正视张汶乞怜的目光。
青山叠翠,溪水长吟,映入眼帘的到处都是挥也挥不去的浓绿。
蜿蜒的山路上,许海冰看着张汶重又愁上眉梢,劝慰道:"别泄气,你爸没回来过,并不能说明他不在人世了。要不,我们回去后再到监狱里去查查线索?"
张汶没有作答,像是侧耳倾听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欣喜--
山谷间响起轰鸣的水声。
他们紧走几步,只见对面一流飞瀑赫然从山涧悬空而下,轰然跌落一汪深潭,迸珠溅玉,煞是壮观。
潭中,一群光着屁股的小男孩正在嬉闹着抢篮球玩。
"这就是溪头。"张汶说着就动手高卷裤腿,许海冰见她这架势要下去,连忙提醒:"小心,坡陡。"
张汶没吭声,抱住一棵从坡下长上来的大树,顺着树干"吱溜"滑下,跳入潭中,上去就与孩子们一起欢畅地抢起球来。
许海冰俯瞰下去,清澈透明的潭水奔涌成溪,温婉恬淡地涓涓流淌着,发出叽叽咕咕、呢呢哝哝的声音,好像在与自己窃窃私语……他忽然感到与这青碧清亮的溪流之间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应,仿佛顷刻间所有现实中的忙乱、纷扰都收拢一起,沉入了水中,还原回来的是非常澄净明亮的原体,顿觉神静身爽,飘飘欲仙……他不由双目微闭,四肢舒展,贪婪呼吸着沁人心脾的山水气息,静静地享受着这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超然境界……
"咳!傻小子,想什么呢?接着!"坡下张汶一声大喊,把正迷醉于安宁之中的许海冰唤醒,他一睁眼,篮球已从张汶手里掷向他来。
他连忙伸手去接,但为时已晚,篮球嗖地划过头顶,卡在了高高的树枝丫上。
许海冰使劲摇撼树干,球却无动于衷,下面的孩子们噘起了小嘴。
"瞧我的!"张汶手脚并用,敏捷地从树干爬上来,瞅准一根粗树枝,一个腾跃伸手抓住,旋即一个麻利的背翻,用脚将篮球踢下潭去,惹得孩子们一阵欢呼喝彩。
刹那间,许海冰脑海里倏然出现那晚黑衣人跳窗后的情景,那黑衣人岂不正是从407窗口跃出,抓住树枝一个背翻身向上,躲在树梢上的吗……
孩子们接到球,高兴地向张汶挥手叫喊。
张汶也向他们招招手表示告别,然后敏捷移动四肢顺着树干下到坡上,见许海冰怔怔地看着自己,轻巧地说:"这有什么?从小就练出来的。"
许海冰欲说还休。
张汶看了看天:"天色不早了,走吧,还要赶晚上的火车。"
夕阳就要在漫天凄艳的血红中沉落。
许海冰和张汶踏着绛紫色的余晖从山道上下来,远远看见道口孤零零地蹲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见他们过来,慢慢站了起来--
还是富根爸。
"大叔,你在这、等我吗?"张汶疑惑地问。
"哎哎……"富根爸欲言又止,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
张汶有点惶恐不安:"你、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我、我……"富根爸突然双膝跪倒,放声大哭:"丫头啊,我对不住你爸妈,对不住你全家啊!是我毁了连大夫,毁了方护士啊……"
"这是怎么回事,你起来慢慢说。"张汶示意许海冰和自己一起拽富根爸,但他就是坠着不起:
"……孩子啊,你就让我跪着说吧,这样我心里还好受些……"
张汶和许海冰慢慢松开手。
富根爸涕泪涟涟:"你知道吗?你爸那晚到邻省公社去找相好的,是、是我向那边的民兵营长告的密啊……你、你妈,她、她也是坑在我手里啊……"
"什么?你能怎么坑了我妈?"张汶的心揪了起来。
"……你爸被抓进监狱没两天,当时新调来的公社革委会主任罗大肚子就找个幌子把你妈叫到办公室,二话没说就要霸占她,结果你妈不从,还把罗大肚子的脸抓破了。罗大肚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造反派头头,阴险歹毒,他哪能咽下这口气,咬牙切齿想了个摧残你妈的损招,就是要镇上的大楝子去强奸她,然后再捉奸游斗……可大楝子深度痴呆,傻到根上了,根本不懂男女之事啊,但大肚子不管这些,把我和民兵连长叫来,要我们把这事当作一个政治任务、革命行动,无论如何给完成了……"
《QQ迷踪》48(3)
"你、你就答应了?"张汶声音颤抖。
"我不想答应啊,但是我没办法啊,我出身富农,解放前,我爹当过保长,我入过三青团,54年镇反时我爹在杠子被枪毙了,当时拉我去、去陪法场啊……后来,我就成'老运动员'了,随时随地都可以被任何人拉去批斗,三岁小孩见到我都朝我吐唾沫、扔石子,我活着不如一条狗啊……要不是镇上断文识字的少,看我多少有点文化,我早被活活给斗死了……我当时告密你爸,就是想找个垫背的,让我少受些罪,可没想到他直接被判刑了……
"你、你到底怎么……"
"我、我知道我要做不了这事,罗大肚子跟我没完,不会给我好果子吃,我、我该死啊……"
"你快说!"张汶尖厉地喊。
"我说,我说……那两天我先带着二傻子看了几回牲口配种,见他有些开窍了,就、就和民兵连长一起把鱼种场用在鱼身上的催情针剂注射在他身上,然后把他哄到你家,把门闩悄悄拨开,放他进去……因为我们都知道你妈爱干净,一天要洗几回澡,那晚公社搞水利大会战,你妈和大家累到半夜才回去,她以为那么晚了不会有人来,就在院子稻草垛后面冲洗一把,就、就……"
张汶怒不可遏,一把揪住富根爸的衣领,举手就要煽他的耳光,哪知一阵眩晕袭来,她晃悠两下,软在许海冰的怀里。
只见她脸色发白,嘴唇发青,身体发抖,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富根爸:"你、你怎么这么没有良心啊?!我爸妈救过你儿子富根的命啊!"
富根爸痛悔不已,用手左右开弓狠狠地抽自己的耳光:"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许海冰本也义愤填膺,开始任由他自己打自己,但看到毕竟是一把年纪的人把自己打得两腮青肿,嘴角流血,动了恻隐之心,伸出一只手阻止住他继续打下去。
富根爸张着肿胀的血嘴,含混不清地说:"孩子,你别难过,我还要告诉你,你爸妈可能都没死,还在人世……"
许海冰催促:"你快讲!"
"……她被她姨娘带走没两年,她爸回来过,监狱狱警直接把他带到公社,为他办假释接收手续,结果他得知妻女都不在镇上了,家没了,当时就表示回监狱去。我远远地看到他的眼睛和手都有些伤残,可能再不能拿手术刀了……
许海冰追问:"她妈呢?"
"几年前富根在省城打工,回来跟我说好像在街上看到一个拾易拉罐的老太太非常像方护士……"
许海冰摇晃着怀中的张汶:"听到了吗?你爸妈都还在啊。"
张汶双目紧闭,没有反应。
富根爸五体投地,凄惨地哀嚎:"我有罪啊,我罪该万死啊……"
霎时,满山谷都回荡着--
"我有罪啊,我罪该万死啊……"
《QQ迷踪》49
东方欲晓。
乘坐夕发朝至列车赶回连江的许海冰和张汶经过天桥出站,面容显得憔悴的张汶不由停住脚步,充满期待地眺望天际泛起的一片鱼肚白。
许海冰轻拍了她一下肩膀:"走吧,天已经大亮了,你先跟我回家,休整一下,然后到学校开个介绍信,再去监狱查找你爸线索。"
张汶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跟着走下天桥。
许海冰突兀发问:"咦,对了,昨天在大榕树下,他们说你像你妈倒自然,怎么说我像你爸?"
张汶沙哑着声音一带而过:"不过这么一说罢了。我爸个头也像你这样高挑,又时隔多年,他们老眼昏花的只能记个大概,说说而已,哪能当真。"
……
"叮叮……"
正要去晨练的许母听门铃响,放下手中的木兰扇,打开门--
儿子带着一个年龄略大的女青年站在门口。
"这就是学校的张老师。"许海冰赶紧郑重介绍,怕妈妈往别处想。
许母立刻笑脸相迎:"哦,欢迎欢迎,赶快进来。"她热情地把张汶让进客厅沙发上坐下,然后小跑进厨房。
毛蛋闻声从卧室里鬼头鬼脑地伸出头来张望。许海冰见状去卧室,扑向急忙跳上床的毛蛋,使劲胳肢他。
毛蛋避开,小手点着舅舅:"老实交代,这是第几个对象啦?"
许海冰板起面孔:"不许胡说,这是学院的老师,比我大,教我的。"
毛蛋小大人一样:"哦,师生恋,我幼儿园小班就玩剩下的。"许海冰继续以更凶猛的胳肢惩罚他。
许母从厨房端来热牛奶走向张汶,张汶连忙起身相接:"阿姨,别客气。"
"赶快喝,入秋了,早晚温差大,冷热失常,注意别让凉气伤身。"许母坐下来,慈爱地端详着张汶。
张汶不得不喝一口。
"你教几年书了?"许母问。
"今年刚改行教的,以前在大学研究机构工作。"
"我看你身形不像是本地人,从哪儿过来的啊?"
"老家是这儿的,在山西长大的。"
"哦?你父母现还在山西?做什么的?"
张汶像是被牛奶呛了,咳嗽起来。
许海冰闻声从卧室出来:"哎呀,妈,看你!人家张老师坐了一夜的车,顺便到这儿歇一下还要赶回校,你也让人家消停会儿。"他转向张汶:"你去卫生间洗洗脸。"
张汶借此摆脱自己不愿涉及的话题,起身去卫生间。
许母凑近儿子想小声问点什么,许海冰不耐烦地拂手制止。
《QQ迷踪》50
学校党办,瘦主任正在给校长打电话,不过口气强硬了许多:
"……哎,校长,你听我慢慢说,我一急就好言不由衷、哦不,词不达意,我的意思,郭勤勤是郭勤勤,学生会是学生会,郭勤勤不是学生会,学生会也不是郭勤勤……"
此时,许海冰和张汶走了进来,瘦主任示意他俩先坐下,继续说着:"……既然目前这个学生会组织是依法定程序产生的,况且得到了上至省教育厅领导、下至广大学生的公认,那么就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推翻它,至于郭勤勤如果已经失去了做主席的资格,那么可以依照章程辞职或予以罢免,然后再依照章程选举新的主席嘛,人家日本这几年换了几任首相了,跟走马灯似的,那日本国不还照样是日本国嘛……当然,这个比方不一定恰当……我只是发表一下我个人的意见,希望校领导考虑考虑,不要因噎废食……哦,对对,不是你噎着了,是我噎着了,是我噎着了……"
"噎着了还在这滔滔不绝的?"等得不耐烦的许海冰俯耳抢白。
瘦主任放下电话,重新审视着许海冰和张汶。
"看什么?不认识了?"许海冰诘问。
"你们俩?!"瘦主任颇有意味地指指两人。
"是啊,没外人啊。"许海冰坦然地说。
"要干什么?"
"找你开介绍信啊。"
"啊?这么急啊?!"
"还不急,都快9点了,再慢,午发列车都要开了。"
瘦主任好像明白了:"哦--还旅行……"
许海冰伸手捂住他的嘴,把后面要说的两个字堵回去,挑明道:"我们是开介绍信到东湖监狱,查找张老师父亲下落的。你想哪去了?!"
瘦主任掰开他的手:"你要把我捂死,不用开介绍信监狱就自动接待你了。"他灌了口水,舒了口气。
这时,胖保安从外面进来,瘦主任一见:"正好,来来来,交给你一个任务,把他俩带到东湖监狱去。"
胖保安两眼一瞪:"啊?!"
瘦主任解释:"他们孤男寡女的去监狱办事我不放心,你代表学校治安部门跟着也有个照应,同时也显得学校郑重其事。"
胖保安哭丧着脸:"说实话,我其实早想进监狱了,哦不不,我就是好奇,想去看看那里头到底什么样,可今天不成,主任,我是来向你请假的--我太爷爷去世了。"
"什么时候?"张汶一听,十分惊愕地站起来。
"就一大早啊,刚才我接到家里电话,叫我回去。"
张汶拽起胖保安就往外走,许海冰也连忙跟着出去。
瘦主任莫名其妙,喊:"介绍信!介绍信还开不开啊?"
《QQ迷踪》PART 6
《QQ迷踪》51
推开贴着白色门对的院门,太爷爷家的小院内已满是披麻戴孝的子孙们。
胖保安哭哭啼啼地朝房里走,进得堂屋便扑通跪倒,向太爷爷遗体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紧随其后的许海冰、张汶也跟着三鞠躬。
胖保安正要起来,旁边守灵的二大爷按住他:"磕四个,人三鬼四。"胖保安又补磕一个头,许海冰和张汶也赶紧补鞠一个躬。
胖保安刚要起身,一想不对,振振有辞:"太爷爷变鬼了?是成仙了才是啊,我得再磕一个,人三鬼四仙五。"说着,又咚地补磕一头,许海冰和张汶也只好再补鞠一躬。
胖保安这才起身,张汶正要对他说什么,二大爷又过来提醒:"去哭两声。"
"哇啊--我的亲太爷爷啊,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啊,我还没来得及孝敬你了啊,我对不起你啊……"胖保安扑到太爷爷的遗体旁放声大哭。
许海冰和张汶借机上前瞻仰太爷爷遗容,见太爷爷跟睡着了没有两样,脸上仿佛凝固着一抹欣慰而安详的笑容。
张汶显得心焦,碰碰许海冰,许海冰心领神会,拍拍胖保安:"节哀顺变,节哀顺变,太爷爷是喜丧,哭两声表示一下就行了。"
胖保安擤着鼻涕,不知往哪抹:"我、我这怎么是表示呢,我真对不起他老人家啊,我从小到大没少到他屋里偷东西吃啊,桃酥、三刀、桂片糕、花生米,就连他半夜压咳嗽的冰糖我都拿啊,要不我能这么胖嘛,我、我越想越难过啊……"
许海冰开导他:"现在就是难过也晚了,他也不知道了啊……"
"我不只是难过这个,我还难过我这体形回不去了,恐怕要打一辈子光棍了啊……"胖保安说着转身又要哭,许海冰拉住他,向他努嘴。
胖保安一头雾水,张汶向他做了个甩动马鞭的手势,他才明白,带着两人挑帘进里屋。
里屋,几个孩子正在翻找太爷爷的果盒,拿糕点吃。
胖保安大喝一声:"都给我滚出去!好啊,你们老太爷尸骨未寒,不化悲痛为力量学好,还趁机抢劫,真是死可忍!生不可忍!……"几个孩子不睬他,抱着果盒往外撤。
胖保安拽住一个孩子,从他怀抱的盒子抢出两块点心,填自己嘴里,又从另一孩子抱的盒子里抓了一把花生米,让许海冰吃。
许海冰推开,问:"放哪儿了?"
胖保安把一把花生米全放自己嘴里,边鼓着两腮嚼边打开一个老式橱柜--
橱柜里空空的,未置一物!
"怪了!那天太爷爷让我亲手放在这儿的啊。"胖保安又满屋翻找了一通,末了无奈地摊手。
"在倒腾什么呢?!这么大动静?"二大爷从外屋挑帘进来,嗔怪道。
"没什么动静啊?"胖保安一脸无辜。
"没什么动静,动静再大点,你老太爷都能给吵活喽。告诉你,三子,你老太爷死前清楚着呢,房宅归谁,锅碗瓢盆归谁,那十几块现大洋归谁,都交待的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的才走,你别想拣到什么漏子,该给你的,老太爷下地后再说。"二大爷说话斩钉截铁。
"二大爷,你把你侄儿看小了不是?"胖保安拍拍大肚子:"我这肚量,还在乎那几块现大洋?我找的不是一般的东西,是那根我太爷爷跟宝贝似的供着的祖传马鞭,他临终前没提到?"
二大爷回想:"哎?倒没说到这茬啊。今天一早我送早饭给他,见他精神特好,说这下自己可以放心地去见老祖宗了,让我把几个儿孙都招呼来,把什么后事都交代完了,说了声我该安歇了,就撒手去了。"
许海冰看了看张汶,张汶心存侥幸地盘问:"那,昨天有没有人来找过他老人家?"
二大爷歪嘴想了想:"昨天嘛?昨天没有,我就住这院隔壁,有什么人来,我隔墙就能听到。"
张汶大失所望,自顾向屋外走,许海冰见状跟出。
胖保安拽住二大爷,露出贪婪的嘴脸:"哎,我太爷爷那现大洋我能分到几块啊?"
一声凄厉的唢呐声响起,请来的吹鼓手们在小院刚搭好的灵棚里开始鼓乐齐鸣。
面冷如冰的张汶快步走出小院,顺村路返回。
许海冰紧步跟上去,试着安慰她:"你别多虑,直觉毕竟是直觉,现实毕竟是现实,而且现实往往是无情的……"
张汶只顾低头行走。
"……哪能像你想象的这么巧,他太爷爷这边交出了绳子,那边就羽化登仙,这在小说或影视片里或许……"
张汶突然站住,许海冰下意识闭嘴。
张汶转脸望过去--
胖保安正带着二大爷边喊边跑过来!
"……我想起来了,昨天三子他二婶娘到村西他表姑爹家喝喜酒,吃多了,闹肚子,鸡叫头遍的时候起来上茅厕,回屋嘟哝一句,说隔壁院里怎么哭哭啼啼的,好像老太爷屋里来人了。我睡得迷迷糊糊,以为她酒还没醒说醉话呢,就顺嘴骂了她两句,也没往心里去……"二大爷特意追来提供了这几句不知有用没用的话。
张汶冰冷的神色融化了!
一股强劲的秋风旋起,夹杂着尘土、枯叶,还有如泣如诉的唢呐声腾空而去……
《QQ迷踪》52
秋意渐浓。
连大新校此时却感觉不到多少秋的萧瑟,到处涌动着春的热潮--学生会过渡时期主席自荐公选正紧锣密鼓。
--喇叭里传送的是自荐人底气都很足的自吹演说;--宣传栏里展示的是自荐人条件都过硬的自擂材料;--各关口要道包括餐厅和厕所这样重要的进出口位置,也都被或受请或受雇的一撮学生抢占,往你手里塞五颜六色的好话都说尽的拉票承诺书。
看着被自己煽乎起来的热闹场面,瘦主任暗中得意地呲着满口蛀牙笑了。
《QQ迷踪》53(1)
万家灯火。
许海冰家餐厅,一盏五叉荷花灯温馨地照耀着一桌丰盛的菜肴。
许海冰正在摆放着餐具,站在一旁的张汶要帮忙,他不让:"你坐吧。"
许母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八宝甜饭进来,见张汶要接,连说不用不用。
张汶过意不去:"阿姨,别忙了。"
"没什么忙的,今个是周末,平时冰子他姐一家都要来团聚的,今天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正好,没有生人,你别拘束,放开吃。你上次一来我就看你气色有些不好,得好好补养补养。'秋冬进补,春天打虎',现在正是进补调养的最好时候,什么营养人体都容易吸收。"许母解下围裙,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许海冰笑言:"别的不要听我妈的,身体保健方面可要听。我妈当年可是连江小有名气的保健医师,人又标致,要不我爸--当时全国最年轻的舰艇指挥官怎么会看上她?"
许母嗔怪:"别拿老娘开涮好不好?"
张汶由衷地:"阿姨现在也不减当年的风采。"
"咳,人老珠黄了,都快成老妖精了。你们先坐,我去洗个手。"许母走出餐厅。
许海冰让张汶坐下,要给她杯子里倒红葡萄酒,张汶推脱,许海冰改倒果汁饮料。
张汶提醒:"少来点,我喝不了。"
"别再愁了,如果那天真的是你爸妈取走了那根马鞭,岂不是喜讯?只要他们健在,早晚能找到。"许海冰宽慰。
张汶轻轻点头,若有所思。
许母进来,在张汶对面笑吟吟地坐下,许海冰对她建议:"我们来个一桌三制,张老师喝饮料,你喝葡萄酒,我喝啤酒。"
哪知许母轻易否决:"你喝什么啤酒啊,拿出点男子汉的气派来,喝白酒!我今天高兴,也陪你喝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