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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用陰莖聽MP3的偉大神蹟』

作者:九把刀 当前章节:1461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3:46

上帝的概念是被發明來作為生命的敵對概念。來世的概念是被發明來貶低生存者的價值。

——尼采《瞧!這個人!》

1

如你所知。

這件事發生後的第十七天,我上了時代雜誌,被稱為傳奇。

這件事發生後的第三百六十七天,我完全失去新聞價值。

「布拉克先生,你……你已經死了?」

就是從醫生這句話開始。

當時我正坐在看診間裡,對這句莫名其妙的宣判有點迷惘。

「我死了,怎麼坐在這裡跟你說話?」我不覺得很好笑,嘴裡還含著溫度計。

「可是……你的心跳……」醫生拿著聽診器的手還在顫抖。

一旁的護士也張大了嘴巴,不曉得該怎麼處理我的狀況。

我皺眉,頗有不滿。

雖然沒什麼感覺,但我都已經靠自己的力量走來急診室了,絕對是個奇蹟。現在這種節骨眼,無論再怎麼沒醫學常識,都得先將插在我背上的那把刀拔出來吧?!

醫生拿起微型手電筒,對著我的眼睛猛照。

護士從我的嘴裡抽出溫度計。

從他們的表情,我感覺不妙。

很不妙很不妙。

「瞳孔對光線沒有反應。」醫生試圖鎮定下來,語氣卻支支吾吾。

真是個爛醫生,就算我傷得再重,也該說點什麼鼓勵的話吧?

「醫生?」護士瞇著眼睛,歪著臉貼近溫度計。

「嗯?」醫生眼神空洞地看著我。

「攝氏二十五度,布拉克先生的情況非常不樂觀啊。」護士的表情就像是吃壞了肚子。

醫生像是壓抑許久地抓頭大叫:「什麼不樂觀!這個人分明就是死了啊!」

這一吼,急診室裡所有的醫生護士都看了過來。

這種場面讓我覺得被嚴重冒犯了,我拍著吼回去:「去你媽的!叫一個願意幫我拔掉背上刀子的醫生過來!」

「沒有心跳!嚴重失溫!瞳孔沒有反應!你這不是死掉是什麼!」醫生崩潰。

「什麼爛醫院!等我出去一定開記者會踢爆你們!」我氣炸了。

接下來的五分鐘,我的衣服被剪開,胸前被貼上涼涼的小圆形鐵片,啟動開關,機器上的心電圖只剩下水平的一條線。

搞屁啊,連一台像樣的機器都沒有嗎?

「死透了。」一個癡肥的護士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

「一點生命跡象都沒有。」一個權威模樣的醫生假裝咳嗽:「要好好研究。」

一個在四十分鐘前跌斷腿的工人坐在急診室病床上,眼神迷離地結論:「我不要跟這個人待在同一問房,我要立刻出院……」

即使他們都在比賽胡說八道,我還是相當堅持要將背上的刀子給拔出來。

拗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有一個猜拳輸了的實習醫生走過來,在好心護士的幫忙下、手忙腳亂將那把刀子慢慢抽出。

刀子拔出來的瞬間,並沒有像我演過的B級黑道電影一樣,血噴得到處都是。

老實說,我甚至一點感覺也沒有。

幾個醫生不約而同圍了過來,議論紛紛。

「血已經變成黑色的了。」

「很濃稠,像是……停止流動很久似的。」

「依照這把刀子的長度跟剛剛拔出來的角度,應該確實刺破心臟才對啊!」

「確實是刺破了,因為完全沒有心跳啊。」

「受了這種傷,別說走來醫院,連開口拼單字都有問題了。」

「要研究病人受到什麼感染嗎?」

「呸,你當他生化殭屍啊?」

這些一點也不尊重我的對話持續了幾分鐘,根本就無視我的存在。

就在我進一步要求他們替我包紮傷口時,兩個醫生交換了眼神,迅速將我壓在床上。另一個眼睛發紅的醫生著魔似的拿起電擊器,大叫:「通電!」

我慌張大叫:「你們要幹什麼!」

護士訓練有素地在我胸口塗上厚厚一層涼膏,一瞬間電擊器就這麼壓了下來!

轟!

我聽到電流在體內吱吱作響的恐怖聲音,但除了恐懼,並沒有想像中的痛。

心電圖依然是安安靜靜的一條水平線。

「再通電!」另一個醫生換手,高高舉起電擊器。

「等一下!你們沒有權力……」我又急又氣。

要命的電擊器狠狠壓住了我的胸口,我的身體又是一陣呼應式的狂震。

這些電紅了眼的醫生像是在比賽誰的手氣好,每個人至少輪流電了我一次。

我覺得這家醫院的設備真是太差勁了,一點作用都沒有。

電久了,我不禁很想笑。

身為一個演員,我根本沒有上過任何媒體版面,然而光是剛剛半小時之內發生的事,就可以讓我上一次歐普拉的專訪,還可以分兩個禮拜播出。

不,不不不,那得看賴瑞金跟歐普拉誰出的價錢高些。

加油添醋一番,甚至可以寫一本書。我那許久不見的經紀人一定會這麼建議。

最後一個試手氣的醫生,高高舉起冒著焦煙的電擊器。

「心臟完全壞死了。」他鄭重宣佈。

我冷笑:「……真是稀奇啊。」

若電擊器沒壞,我才真的會被你們電死咧!

抱著看好戲的心態,不再抗拒的我被推去做各式各樣的精密檢查。

從頭到尾十幾個醫生亦步亦趨地跟著我,用許多我聽不懂的醫學名詞大聲討論為什麼我竟然還沒死。

當我照完X光,還有一個白目醫生要求跟我、還有沒有心跳反應的心電圖一起用手機合照。

我記住他的臉,打定主意一離開這裡就找律師告死他,削一筆大錢。

2

事情的演變相當符合好萊塢電影的邏輯。

不知道是誰報的警,在我被推出核磁共振的機器洞穴後,幾個竊竊私語的警 察走了過來,圍著躺在病床上的我問話。

例如昨天晚上我人在哪裡、目擊者有誰、記不記得是誰殺了一把刀在我背上、怎麼不叫救護車而是自己走來醫院之類的。

「因為醫院就在我住的地方,半條街的距離。」我淡淡地說。

「但是你傷得那麼重……」拿著錄音筆的警 察遲疑地說。

「我這個人就是勇敢,勇敢犯法嗎?」我沒好氣。

原本那些警 察想帶走我,但被醫院強力阻止了。

「如果他離開醫院,沒有專業的醫療照顧,隨時都會死的。」醫生義正詞嚴。

「真好笑,你們不是一直強調我早就死了嗎?」我哈哈大笑起來。

這些警 察並沒有盤問我太久。

筆錄做到一半,幾個穿白色隔離衣的傢伙大吼大叫衝了進來,有的還拿著衝鋒槍還是機關槍之類的武器,神秘兮兮地將我綁在擔架上推了出去,不管我怎麼問話都不回答我。

我看見黃色的封鎖線在擔架推行的路徑上一條封過一條,煙霧狀的消毒粉像噴農藥一樣漲滿了整條走廊。排場真大,害我不禁有點緊張起來。

理所當然,那些穿白色隔離衣的傢伙來自軍方。

但沒太大差別,只是裝模作樣的人換了一批。

我被扔進軍用救護車後,立刻被透明塑膠簾給包圍住,緊急送往軍事基地。

□□□

軍事基地對待我之不友善,如同對待外星人。

不想寫得太流水帳,總之軍方毫不理會我的冷嘲熱諷,重新對我做了很多檢查,還用針筒從我身體裡抽出一些黑色的液體跟刮了一些碎片,大概是要搞實驗。過程中有很多儀器我根本看都沒看過,想必是奇怪的尖端科技。

檢查告一段落,我被「安排」住進一間四周都是強化玻璃的大房間。

房間裡除了一亞白開水跟一只空寶特瓶外,什麼都沒有。

但房間外面可就多采多姿了,十幾個荷槍實彈的陸戰隊對著我站崗,幾個醫生模樣的人拿著一堆報表手舞足蹈,還有一個將軍模樣的人不斷皺著眉頭說話。

到了這種地步,我想不是機器失誤還是醫生發瘋可以說得通了。

我自己摸著胸口,的確沒有感覺到心跳,將手指放在鼻子下,也沒有呼吸。

我開始發慌,對著玻璃拳打腳踢鬼吼鬼叫:「檢查結果呢!我有權利知道我身體的檢查結果!美國是講法律講人權的地方!我要聽報告!」

過了很久才有一個醫生在陸戰隊的戒護下,走進玻璃屋跟我對談。

□□□

他們想從我背上那把刀說起。

但對於那把刀,我已經解釋了幾十遍。

「你是說,殺害你的人疑似一個流浪漢?」

「是,當時我在酒吧裡喝醉了,記得不是那麼清楚。」

「你還記得流浪漢長什麼樣子嗎?」

「我沒印象。不過只要我再看見他,應該可以指認出他吧。」

「你被殺了這一刀後,還自己走回家去睡覺?」

「想必我醉得太厲害。」

「可這一刀不是淺淺的傷口,它直接損破了你的心臟。」醫生用剛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語氣說:「布拉克先生,你不可能是走回家才死的,你是當場暴斃。」

「死?」我兩眼無神。

「你沒有心跳,沒有呼吸,腦細胞也因為缺氧徹底壞死了,淋巴系統跟血液循環系統都沒有流動,瞳孔對光線也沒有反應,不管死亡在各個國家的法律裡屬於哪一種定義,布拉克先生,你都完全符合。」

「那我是活殭屍嗎?」

「不確定,因為我們從未發現過所謂的活殭屍。」

「那我是體質突變嗎?」

「醫學上沒這種名詞,至少我們還沒發明出來。」

「我遭到了感染嗎?」

「這是我們正在懷疑的事,未來幾個小時都會持續觀察你的狀況。」

「能否簡潔扼要地說明一下……我究竟是怎麼回事?」

醫生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很多疑點,但有件事是千真萬確的。」

「?」

「你是個死人。」

我勃然大怒,整個人撲了上去!

突然我聽見一聲轟然巨響,那巨響在我的腦袋後方炸開,扯動了我的頸子。

我呆呆地看著醫生後面的陸戰隊隊員。

那個戴面罩的陸戰隊眼神散亂,喃喃自語:「對不起!我……我平常打電視遊戲機……我……我一時反應太快!我只是盡了保護醫官的責任啊!」

那步槍槍口還對著我,冒著淡淡的白煙。

我不由自主摸著我的雙眉之間,上面多了一個小小的圓孔。

再反手一撈,我的後腦勺整個碎開,亂七八糟地流出一大堆東西。

「不要緊,殺了布拉克先生的不是你,是那個流浪漢。」

醫生慢慢站了起來,用很遺憾的眼神穿透我的身體。

我的額頭冒著煙。

但我沒有幽默感噗哧一聲笑出來。

3

他們離開,依舊留下我一個人。

這下我什麼都清楚,也什麼都搞糊塗了。

除了每隔一個小時就會有人穿隔離衣進來抽我的血、量我的體溫、叫我吐舌頭翻眼珠給他們拍照。空蕩蕩的玻璃屋內外,無人真正理會過我。

摸著破了一個大洞的後腦勺,我有很多時間回憶自己的人生。

後來事實也證明如此。

我是個演員。

沒名氣,連二線演員都談不上,參與過許多排不上院線的錄影帶電影的演出,演的都是一些不可能讓任何人產生印象的小角色。

例如被連續殺人魔宰掉的第二個犧牲者。只有兩個鏡頭的電梯服務生。幫黑社會老大提皮箱的小弟。在賭桌上發脾的荷官。圍毆男主角的四個打手之一。

雖然沒有名氣更毫無地位,但我完全不計較演出的角色。

我的身手不錯,有時還會擔任任務簡單的特技演員。很多導演都樂於找我軋一角,幾年下來也攢了點錢,但主要還是靠著三年前刮中了一次樂透彩三獎的獎金維生,付清了一間位於紐約曼哈頓的小公寓貸款。

我有兩個維持穩定性關係的女友,一個沒住在一起的老婆,一個偶爾還一起睡的前妻,一條走失多年的沙皮狗。

我平時有練拳健身的習慣,維持隨時可以擔綱男主角的身材,雖然我壓根不認為自己會有那麼一天,但人沒有夢想對自己交代不過去。比起大多數超過四十歲的中年男子,有練拳習慣的我體力算是出類拔萃,性能力更是超強!!由於我的工作有點特殊,我這方面的機會不少,這也是我當初選擇踏入這一行的原因之一。

偶爾我會在威利開的酒吧裡看球賽,賭場球,順便看看有沒有搞頭。

酒吧裡的常客都認識我,即使不認識也看熟了臉。在酒吧,大家偶爾一口不合打個架也沒什麼大不了,有時候我們還會彼此介紹幾個比較好上的貨色,算是個好地方。

那晚洋基隊奇蹟似連七勝擠進季後賽,整個酒吧裡的人喝醉了。

我醉到抱不動一個醉倒在沙發上的金髮美女,只好草草拖著她在廁所裡完事。

拉上拉鍊後,我獨自打著酒嗝回家。

事情呢,就是在那條我走了上萬次的小巷子裡發生的。

巷子很暗,總有幾個流浪漢在裡面鬼鬼祟祟,我從不以為意,畢竟他們都是一些連動手行搶都覺得很累、才會墮落至此的懶惰蟲。

該死的例外像隕石一樣擊中那條暗巷。

不知道是哪個流浪漢中了邪,竟然勤奮地趁我摔倒在垃圾桶旁邊的時候動手動腳,想從我的身上摸出錢來。

我大概是揮了幾拳,還是沒有?我記不清楚了。

那把刀一定就是在那個時候插在我的背上。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我的大床上,被我踢到床下的鬧鐘顯示下午一點。

對於我是如何從遇襲的暗巷走到五分鐘腳程外的公寓、再搭電梯上到七樓、從十一把鑰匙中拿出對的那把插進鎖孔開門,完全沒有一點印象。

床上並沒有很多血,我也不感覺痛,對暗巷遇襲那件事可說一時沒想起來。

雖然不累也不倦,但我還是想如往常洗個熱水澡,外套一脫,發現脫不下來。莫名其妙走到鏡子前一看,才發現一把狗娘養的刀穿過外套,插進了我的背。

「見鬼了。」

我對著鏡子嗤之以鼻,還有閒情逸致拿手機自拍了一張。

此後的事你便很清楚,我卻很糊塗。

4

我是死了。

即使一個小時前我「還算活著」,現在我的腦袋正中了一槍,肯定也死了。

我究竟被搞了什麼,怎麼死到這程度還活著,而且意識他媽的無比清醒呢!

我看了很多電影,也演了很多你沒看過的爛電影。但我想我們一定同時想到了「惡靈古堡」、「28天毀滅倒數」、「活人生吃」、「芝加哥打鬼」、「活死人之夜」、「活屍禁區」、「生人迴避」、「活屍日記」這些殭屍橫行的片子。加上只發行影碟不上戲院的C級片就更多了。

在那些片子裡,一大堆行動遲緩的殭屍在大街小巷裡走來走去,口中不時發出沒有意義的喃喃聲。遇到人就咬,看見會動的東西就想吃,被打爛腦袋才會「死掉」。

我現在意識清晰,但可不保證幾個小時、甚至幾分鐘後我還會如此。畢竟我的腦袋有一半都摔在地上塗得亂七八糟,要說我還有腦,實在說不過去。

過不久,我可能也會變成其中之一。像蛆蛆一樣意義不明地活著。

想到這裡,那些軍人把我囚禁在這裡似乎合情合理。

按照電影邏輯,我很快就會發狂咬住一個倒楣的路人,將他咬成下一個殭屍。變成殭屍的他也會咬住一個倒楣的便利商店店員,或許還一口氣咬了兩個。大家咬來咬去,不亦樂平。

或許不只是被咬,光是被血噴到的人也會發病。

如果演變成空氣傳染就更糟糕不過。

若是空氣傳染,要下了二十八天,整個曼哈頓都會變成殭屍之城。

「要是有很多人陪著我一起變成殭屍,也不錯。」

人類最大的特色,就是別人幸運就想分一杯羹,自己倒楣就想拖所有人下水。

此時此刻,那些軍醫一定夥同一批科學家,窩在實驗室裡分析我的血液跟唾液,還有那一把插在我背上的刀上到底有什麼細菌。

對,一定是那把刀有問題。

沒可能是我自己無端端變成殭屍,那些專家可得將刀子上的細菌還是病毒好好調查清楚才行。雖然我心知肚明,即使研究結果出來了,真相大白了,我也沒辦法回到一個真正的活人狀態。

……一切都怪把我腦袋轟爛的那一槍。

□□□

這間除了一亞水、一只寶特瓶外什麼都沒有的玻璃屋,就連最極端的自閉症都會待到發瘋。時間越來越難消磨,我越來越無聊,連自暴自棄都沒個方法。

我想乾脆躺在地板上睡覺,暫時什麼也不用想,最簡單。

但闔上眼,一點睡意也沒有。好像我的身體不再需要睡眠似的。

理性上我覺得我該補充水分了,於是我喝了半壺水。

但其實我一點也不渴,也感覺不到水的滋味。

喝水後,我的肚子鼓起來一點點,過了很久卻沒有尿意。

我也不餓。

完全沒有食慾,也沒有血糖降低的暈眩感。

為了找事做,我只有不停地胡思亂想。但效果有限。

再這樣無聊下去,我就得被迫面對……害怕。

□□□

趁著一次他們進來抽我血的機會,我趕緊抱怨。

「喂,拿本書……小說還是雜誌的,給我打發打發時間吧。」我懇切地說。

「這種事我沒辦法做決定。」負責抽血採樣的醫生小聲地說。

「那就麻煩你向上面通報一下,別讓我只是窮無聊,看本書又不會怎樣。」我熱切地看著他,絕不放棄:「如果你們怕我摸過的東西會感染病毒,大不了我一看過,你們立刻就燒掉不就行了?」

「我試試看。」

或許他們也想看看一個活殭屍是不是有腦力看書,過一陣子,他們送了幾本連小學生也不屑看的圖畫書給我,還有一本單字習作簿。這簡直就是污辱死者。

但無聊透頂的我還是忍不住地翻了它們好幾次。

不過真正瞧不起人的還在後頭。

□□□

「咬他。」

「我為什麼要咬他?」

五個陸戰隊員將一個穿著囚衣的老人扔在地上,老人驚恐地看著我。

兩支槍對著他,三支槍卻對著我。

「別裝傻了,你我都看過電影,我們要試試你的能耐。」軍醫雙手扠腰。

「你在污辱我嗎!」我咆哮。

「沒這樣的事,我們軍方本著保護老百姓的責任,得對你做各式各樣的實驗。布拉克先生,你想看一些大人看的書,就得好好配合我們。」

「我有人權!」

「活人才有人權,布拉克先生,你現在只是一具恰巧會說話的屍體。」

「……」我無話可說。

穿著囚衣的老人大叫不要、乾脆斃我了吧這樣的話,但其實連我自己都想知道,被我咬了到底會不會變成殭屍?

眼前這老囚犯不知道是何方混混,但會被抓來這裡讓我咬,想必也是個被咬成殭屍也罪有應得的壞蛋吧?

於是我裝作無可奈何,勉為其難地抓住老囚犯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大力點。」軍醫皺眉。

「少命令我!」我斜眼瞪了他一眼。

「痛死我了!快點拿開!」老囚犯慘叫。

「至少咬出血來,別忘了抹一點口水在上面啊。」軍醫不厭其煩地騷擾我。

「……」咬著手臂,我用舌頭來回在傷口上抹了兩下。

□□□

我永遠不知道那個老囚犯的下場。不過應該與我無關吧。

在這之後,我得到了一本《湯姆歷險記》。

5

這個軍事基地的軍醫很多,但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不懂得尊重死人。

這次陸戰隊的五支槍全都對著我。

我的面前擺了一盤生牛肉、一隻裝在玻璃盒子裡的活老鼠、一盤義大利麵。

「你覺得,我有可能吃老鼠嗎?」我冷笑。

「這三種食物,哪一種最能引起你的食慾?」軍醫無動於衷。

「也許我死了,但我可沒瘋。」我將看了兩遍的《湯姆歷險記》扔在地上。

「如果你好好配合,或許我們會換新的一本書給你。」

「不,從現在開始由我主導。」

「布拉克先生,你這麼不配合,我們很難辦事。」這個軍醫也沒有露出為難的表情,連假裝都懶得假裝,說:「不配合我做事,最後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省省吧。」我蹺起腿。

「……」

「除了不給我小說看,我倒很好奇你們能威脅我什麼?」我豎起中指,用曾經飾演過黑幫份子的演技回嗆:「開槍打我,我不會死。對我用刑,我不會痛。不給我東西吃,我又不餓。如果你們可以找到一個方法讓我永遠安息,也許我還會感謝你們!」

接著又僵持了幾分鐘;陸戰隊的步槍使勁頂著我的太陽穴,我都冷眼以對。

就這樣,軍醫只有無可奈何離開的份。

□□□

我躺在地板上,又試著睡了一下。

不冷,不硬,可還是睡不著。

我想我失去了很多感覺。

不過對艾琳與我溫存的滋味,還記憶猶新。

艾琳是我的女友。兩個女友之一。

十七個月前我們相識在片場,她擔任場記,是個新手。

我飾演一個販賣毒品的黑幫混混,總共只有三場零零碎碎的戲,所以我有很多時間跟艾琳抬槓。

艾琳是個不聰明但很細心的女人,笑的時候左邊有一個不完整的酒窩,看起來很性感。出了片場我們就上床,還假情假意交換了聯絡方式,事後誰也沒打過誰的電話。

再一次見到艾琳已是半年後,還是在片場。

這次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拾,還沒出片場,我們就偷用湯姆克魯斯的保母車翻雲覆雨一番。完事後,一頭亂髮的艾琳說想跟我永遠搞在一起,我說我有一個女友、一個老婆,跟一個偶爾會上床的前妻,她說不介意,因為愛情不談如何跟其他人分享,只要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都能獨佔彼此就行了。

艾琳太上道了。

比起一直吃我老婆跟前妻的醋的另一個女友,辛琳娜,要懂事多了。

辛琳娜思想陳腐,老是要我跟我老婆離婚,但她不明白所謂的我的老婆,不過就是有婚姻契約的砲友,而且有了這種契約的砲友關係通常都不會好。至於前妻,就是拿了我一筆錢就同意讓我擁有豐富性關係的另一個砲友。

我的床上生活多采多姿,正多虧了愛情同樣多采多姿,辛琳娜如果再想不透這一點,恐怕我們也無法繼續維持關係下去。

我躺在地上,想著我生命裡的這四個女人。

一個想過一個,還是艾琳最惹人憐愛。

如果我能夠離開這裡,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艾琳,約她到我住的公寓裡狠狠做一場愛,然後再一邊喝酒一邊跟她笑談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我可以想像半裸的艾琳坐在床邊,一邊喝著紅酒一邊大笑:「賽門,至少你可以要到每一部殭屍片的演出機會了!」

我會撲向她,大笑:「跟殭屍來一場吧!」

許多人對自己的人生頗有定見,規劃下一步跟下下一步該怎麼走是很多人的習慣。但肯定沒有人計晝在人生的某個階段變成一個活殭屍,畢竟當殭屍未免也太沒有前途。

這顯然也不是我要的人生。

現在,我人生的剩餘價值,註定要在這個軍事基地裡接受永無止盡的實驗,躺在砧板上被解剖、被研究我體內的器官是如何運作,軍方一定很想知道我死不掉的秘密,再用這個秘密複製出一支所向無敵的殭屍陸戰隊!!電影都是這麼演的,全世界都知道美國軍方就是這麼白痴地運作。

時間變得空洞。

也許過了四天,還是五天,我躺在地上滾來滾去,走來走去,做點其實我根本不需要的運動。折騰我的還是窮極無聊,不曉得做什麼打發時間,無聊就反覆讀著《湯姆歷險記》,最後我甚至開始朗誦它,自己製造一點聲音。

我將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想得很透徹。

比起殭屍片,我想到了一部更貼切現況的好萊塢電影「捉神弄鬼」,由我見過兩次面的布魯斯威利、見過一次面的歌蒂韓、沒見過面的梅莉史翠普合演。

很多人都看過這部電影,重點是,裡面兩個大美女在飲用了長生不死藥之後,身體不管被獵槍轟爛、還是腦袋被鏟子砸歪,通通都不會死——只會僵硬腐敗。

我現在的處境,跟電影裡形容的「死不了、卻也無法好好活下去」的黑色幽默如出一轍。但這種黑色幽默落在自己身上,可就一點也不好笑。

「賽門布拉克啊,你別想逃離這些軍人了,光靠一個殭屍是不夠的,你得鼓起勇氣多咬幾個才行啊。」我自己對著自己說話。

絕望這種感覺,竟沒有隨著飢餓與口渴遠離我的身體。

6

在我被從醫院帶定的第七天,玻璃屋一口氣湧進了五個軍醫。

這次他們連衛生口罩都懶得戴,大剌剌地坐在我對面,一個陸戰隊也沒跟著。

「你還是不想吃東西嗎?」

為首的軍醫看了一下我的肚子:「這幾天你就只喝了半壺水,卻一直沒有排泄出來。」眼睛又瞥向地上那只空無一物的寶特瓶。

「一滴也沒。」有人可以交談,我打起精神。

「比起單純的死而復生,許多細節更令人想不透。你理當沒有視力,卻看得見。聽覺神經也死了,你卻聽得見。料想你的嗅覺也沒喪失。」為首的軍醫將一疊厚厚的影印報告放在我面前,示意我可以自由翻閱。

「不,我聞不到任何味道。」

「是嗎?這真是令人費解。」

我接過,隨意翻翻看看起來:「我的大腦被你們轟掉半顆,卻還可以看完一整本的《湯姆歷險記》,看來這件事也教你們很費解。」

報告裡充滿很多我看不懂的數據,但有用的結論都以紅筆反覆圈畫起來。

「的確。你的腦波根本沒有一點振幅,卻可以產生思想,我想就算把你整個腦袋都挖掉,按照這件事的發展邏輯,你十之八九還是會說話。」軍醫坦承不諱。

大有可能,但我可不想當個沒腦的殭屍。

「我的血液裡沒有未知的病毒?」我注意到一行用紅筆圈起來的字。

「沒有,只是輕微程度的腐敗。」軍醫繼續說:「布拉克先生,你的皮膚由於缺乏血液循環顯得有些蒼白,除此之外你的血液沒有特殊之處,一週來持續保持在剛剛死掉約半小時的狀態。這個部分也很奇怪!你的身體每一吋地方都缺乏活的細胞,但是卻沒有按照自然法則腐敗下去。」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時間在你的身體裡失去了作用。」

「這種現象會持續多久?」

「沒個準,在你之前沒有類似的案例。」

「完全沒人跟我一樣嗎?我是指,在我被抓進來之後沒有別的案例通報嗎?」

「就只有你。」

這真是離譜了,難道這不是傳染病還是大規模的詛咒嗎?

我深呼吸,雖然沒有真的深呼吸。

「有一天我會突然死掉嗎?我是說,像一般死人一樣的那種死掉。」

「我們沒有準備這種官方答案給你。」醫生表情漠然。

「也是,即使你們說了我也不打算採信。」

這個問題其實我有想過。

既然我會莫名其妙「死而不死」,在某個時間點我會恍恍惚惚地正確死掉,也不足為奇。問題是,我對死亡的恐懼並沒有因為「我已經死了」而停止,可能的話我想盡量延長保持意識的時間。

我繼續翻著厚厚的資料。

真不愧是軍事基地等級的醫院,鉅細靡遺地對我做了完整的診斷,密密麻麻陳述了種種實驗數據帶來的結論,卻沒有解答任何一個問題。

「布拉克先生,等一下我們要對你的腦部進行免費的整修,最低程度可以維持你後腦勺的美觀,讓你在離開軍事基地後不會在第一時間內驚嚇路人,不過這個整修不提供保固,往後你得自己好好照料。」

帶頭的軍醫話一說完,另外四個醫生圍著我,立刻對我的後腦動起手來。

「離開軍事基地?」我愣住,脫口而出:「你們要放我走?」

「我們非常想對你做更多的實驗,例如把你的手鋸掉再接回去,看看手是不是還會動之類的——我猜你自己也對這個問題感到興趣。可惜事情已經曝光,從你一進來這裡,媒體就一直追問你的事情,我們軍方承受了很龐大的壓力。如果再不讓你出去,讓大家看看你死得好好的,據說你的經紀人要控告我們軍方綁架。」

帥啊!

這個世界上已沒有一種力量可以壓制得了媒體,我早該猜想到的!

「你們不怕我出去以後,爆你們虐待我的料?」我的頭有些顛晃。

他們粗魯地在我的頭上使用小型電鋸跟手術刀,切來割去的,還激射出火花。

「如果市立醫院出現一個活死人,我們軍方卻一點處理也沒有,爆出來才會被全民砲轟吧。」軍醫像是不關己事地說:「再說,大家都希望政府至少可以做到檢查這種情況是否跟傳染病有關,不是嗎?」

「有點道理,不過我們走著瞧吧。」

我嘴上不肯認輸,強硬地說:「你們對著我的腦袋近距離開槍這件事,遲早我的律師會寄信給你們,等一會兒別忘了給我你們這裡的地址。」

「也是,我們已經軍法處置那個開槍的孩子關禁閉十二天。」

「關禁閉十二天?槍殺良好市民的處分,竟然只是!!」

「他犯的罪行,是非故意毀損他人屍體。」

「……」

我乾笑了幾聲,但軍醫沒有笑。

那個白痴的後腦勺修建手術只簡單進行了一個多小時就搞定,還動用到焊槍。

我對著鏡子一看,真不愧是軍事基地,連假髮的顏色都預先設想好了,就算仔細觀察也不一定看得出來我的後腦勺曾經開了一個大洞,

至於子彈鑽開了我眉心的那個黑色小孔,他們也用一塊肉色塑膠幫我補好,不過我還是抓了一下瀏海掩蓋。出去後我得找個膽量夠的整形醫生。

「如果你突然想起了什麼,請務必告訴我們。」軍醫打開玻璃門。

「記得收看歐普拉的脫口秀吧。」我整理了一下衣領。

「那麼,你可以離開了。」

「就這麼簡單?」

「對我們來說是。對布拉克先生你呢,我想事情才正要開始。」

我沒有揮手,只是豎起中指轉身。

原先我還以為身為一個殭屍,在軍事基地裡受盡種種非人道的實驗合情合理,時間無上限也是合情合理。即使國家秘密焚化我也是合情合理。

但我居然大大方方走出來了。

美國啊美國,妳真是一個太了不起的國家。

7

我到了外面,但並沒有回到正常的世界。

這個世界因我陷入巨大的瘋狂。

迎接我的是來自全世界各地的媒體。

我的瞳孔對光線沒有反應,但我卻能將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媒體的鎂光燈在我面前此起彼落,也想將我拍得清清楚楚。

「布拉克先生!請問這一切都是惡作劇,還是你真的死了!」

「據醫院方面表示,醫生們曾經電擊你十三次,那是真的假的?」

「你可以讓記者摸摸你的胸口,確認心跳停止嗎!」

「布拉克先生,你有辦法在鏡頭前證明你確實已經死去了嗎?」

「請問軍方對你所做的實驗有哪些項目?你知道軍方即將召開記者會嗎?」

「布拉克先生!請你在鏡頭前展示一下你背上的傷口!」

麥克風排山倒海而來,我竭力保持冷靜與微笑。再怎麼說我都是個演員。

該來分一杯羹的也不會少。只見我的經紀人頂著一個大肚子,從一大堆麥克風中擠了出來,對著我大叫:「賽門!什麼都別講!一個字也不要說!我已經安排好你上歐普拉的節目啦!」

我的經紀人很少理會我,問題不是我已經過氣了,而是我根本就沒紅過。

我不怪他,我原本就不是可造之材。他現在急急忙忙想辦法壓榨我,更證明之前的我的確沒有什麼錢途。

「賽門,先上車!」經紀人猛一吹口哨,車子也來了。

在軍方的人牆護衛下,我上了經紀人為我準備好的黑色勞斯萊斯。

一分鐘後,就像電影裡常出現的畫面,我手裡拿著一杯剛剛從車內冰箱裡拿出的香檳,雖然我無法排泄它也無法感覺它,但還是象徵性地啜了一口。

「敬自由。」我說。

經紀人抽著雪茄,咧開鑲著金牙的大嘴:「賽門,軍方正在準備記者會,他們會回答很多問題,等於是幫你做免費的宣傳。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神秘性,不是拿錢的訪問就不要說話,你的熱潮才會變成錢潮。」

哈!這個錢鬼一點也不怕我。

「記者全都知道了,是市立醫院向外界透漏的消息嗎?」我想弄明白。

「有個護士用手機錄下你被一群醫生輪流電擊的影像檔,放上YouTube,才能把你從軍方那邊救出來哩。另外很多宗教團體也使了不少力,他們把你當作神蹟。」

「神蹟?」

「或是神本身。」

不管是上帝還是魔鬼出的手,我一點也沒有感覺。

「歐普拉的訪談預計分成上中下三集,一集一百萬美金,扣掉抽成你可以淨拿兩百一十萬,忘了多恭喜你,由於你已經死了,死人是不用繳稅的!」經紀人看著金光閃閃的勞力士錶,說:「總之你好好休息一下,三個小時後我們直接到攝影棚大幹一場,聊聊你的不死遭遇。」

「我不累,也不想睡……應該說我睡也睡不著。」我嘆氣。

接下來的半小時,我簡要地向經紀人說明我死也死不成的狀況。

經紀人裝出很有興趣的模樣,但演技有點拙劣。

「我說賽門,你真是太了不起了,居然可以死成這樣。」經紀人表演大為嘆服的表情,用力拍手:「當初簽下你,真的是走運了。」

「……你真是天生的經紀人。」我只能這麼讚嘆。

8

節目攝影棚早就準備好了各式各樣的問題,以及因應各式各樣問題而衍生出來的道具。

好一點的有溫度計、心電圖機、聽診器、手電筒之類的。

不大友善的有急救電擊器、兩公尺高的大水箱、電鋸、十三條眼鏡蛇。

除了電鋸,每一樣我都很配合。我雖然死了,但可不想斷手斷腳地生活下去。

我在大水箱裡發呆,輕輕鬆鬆就在裡面待了二十分鐘,不過我沒有打破任何人的憋氣世界紀錄,因為我早就死了。

玻璃箱裡的十三隻眼鏡蛇一直攻擊我,即使我死了,也感覺不到痛,但還是很不喜歡被蛇咬,所以我乾脆用最快的速度將牠們全部都綁在一起,打成七個環環相拙的結。

我這麼「賣命」,節目現場尖叫聲連連,尤其當我承受電擊器直到胸口著火的瞬間,歐普拉第一次錄節目錄到昏倒,我們足足等了她二十分鐘才繼續往下錄。

「收視率一定破紀錄!」經紀人熱烈地擁抱我。

下了節目,我在經紀人的安排下住進了大飯店的總統套房。

住大飯店很好,此刻我在紐約的小公寓樓下,一定塞滿了各種目的的人潮。

我沖了個意義不明的熱水澡,濕淋淋地站在落地鏡前好好看了自己一下。

……這個強制時間靜止的軀殼不知道還要陪我多久。

兩隻手臂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眼鏡蛇咬痕,背上的致命刀傷怵目驚心得像一場鬧劇,我敲了敲腦袋,裡面發出叩叩叩的空心回音。

未來我還可能當眾服下劇毒,或者被人群裡放出的冷槍命中!!如果我是個旁觀者,也一定很想知道這頭活屍可以捱得起多大的攻擊而不死。

「這一定有什麼道理。」我嘆氣,卻連鼻酸都沒有。

此刻終於沒有人打擾,沒有採訪,沒有白痴的人體實驗,沒有越來越剌耳的尖叫聲,只有客廳傳來的電視新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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