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花了三天才復活,賽門布拉克只花了十八個小時!」電視裡,ABC新聞網的主播兩手一攤說。
「除了神蹟,這件事完全沒有合理的解釋。」另一個主播用絲毫不像開玩笑的語氣搭腔:「也許梵蒂岡的神父應該啟程到紐約,看看是否該給布拉克先生一個正式的神蹟認證。」
我豈敢跟耶穌相提並論,不過我之所以是現在的樣子,上帝一定脫不了關係。
如果我的人生是一部電影,很肯定遵循著好萊塢模式。
電影「扭轉奇蹟」裡,飾演頂尖財務專家的尼可拉斯凱吉在神奇的耶誕節裡突然擁有截然不同的人生,成為小鎮的汽車零件銷售員,還跟原本分手的女友成了家,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生活並不優渥,卻多了以往單身的他所沒有的家庭生活。
為什麼?因為上帝想讓尼可拉斯凱吉重新思考人生的意義。
電影「王牌天神」裡,飾演採訪小鎮新聞的記者金凱瑞,某日借走了上帝無所不能的能力,他可以拉近月亮製造浪漫,可以令隕石墜落小鎮製造大新聞,卻也讓他變得更汲汲營營於事業,反而讓深愛他的女友離他而去。
為什麼?因為上帝想讓金凱瑞重新思考人生的意義,
我呢?
上帝讓我暫時不死,必然是恩典我額外的時間將我還沒有做完的事情做完。
那我應該做完、卻還沒有做完的事情是什麼?
為了避免我突然生出過於悲觀的想法,我決定暫時不去思考這個太嚴肅的問題。此時此刻我滿腦子只想找個真正知道我是誰的人講話,於是立刻打電話給艾琳。
艾琳早就等著我的電話,一秒就通。
「我剛剛看完歐普拉的訪談秀。」艾琳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剛哭過。
「嗯。」我無法像平常一樣嘻皮笑臉。
「賽門,你真的不是在變魔術嗎?」
「……我的確是死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分鐘。
「我去找你。」她說。
充滿感激的我說了飯店地址,艾琳立刻掛上電話。
我鬆了一口氣,然後有股莫名的激動。
9
在等待艾琳的一個多小時裡,穿著浴袍的經紀人敲了我的門。
「他是誰?」我狐疑地看著經紀人背後的一個華裔胖子。
那個華裔胖子穿著正式西裝,拎著皮箱,眼神謙和地看著我。
經紀人打了個呵欠:「別擔心,他付了錢的,十萬美金買你三十分鐘。」
我還來不及反應,同樣剛洗完澡的經紀人就逕自離開了。
我只好讓胖子進房。
這個出得起私下談話費用的傻子沒有浪費時間自我介紹,一坐下,就迫不及待朝我丟出問題:「布拉克先生,我想知道上帝都跟你說了什麼?」
胖子的英文有點腔調,顯然不是在美國土生土長的。
我聳聳肩:「上帝沒跟我說什麼……至少還沒有跟我說。」
「你死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黑色的隧道,一望無際的!!」
「然後黑色的隧道外有光亮嗎?沒有。我沒有書裡描述的瀕死經驗。」
胖子的表情古怪,顯然是半信半疑。
「雖然這麼說很古怪,不過,你能傳授我死而復生的秘訣嗎?」
「我在脫口秀裡不是說了嗎,我什麼都不明白,它發生就是發生了。」
「我可以支付你相當於威爾史密斯片酬的費用。」
「是嗎?」我覺得真好笑。
「再加上一個布萊德彼特的片酬怎樣?」胖子一本正經。
我認真地看著這個似乎是億萬富翁的華裔胖子,傾身向前:「如果我真有辦法傳授其他人不死的秘訣,那麼,這個秘訣的價值肯定不只一個威爾史密斯加一個布萊德彼特。應該是一筆足以買下一個小國的天價吧!」
被識破了,胖子也只有皺著眉同意。
「布拉克先生,你有信仰嗎?」
「上帝。」我在胸前劃十字。
「你的信仰堅定嗎?」
「事到如今,不堅定一點也沒辦法了。」
無法買到我的不死,胖子提出更驚人的要求:「布拉克先生,我想請你擔任我們的神。」
我啞口無言。
「我了解你一時之間無法接受,但聽我慢慢解釋。我說,一個死不了的人所帶起的娛樂潮能支持多久呢?那些人不過是在看你的笑話,你死不了,一直猛上脫口秀,最後只會被當成各種畸形實驗下的小丑。」胖子眼神發亮,語氣卻異常誠懇:「比起娛樂,宗教才是真正長遠的事業。」
「事業?」
「我現在是天主降光明教派的教主,信眾約有六干多人,規模不算大,但也絕對不小了。」胖子從皮箱裡拿出一本不算厚的教派法典,說:「為了分食傳統基督教的大餅,我們選擇相信上帝,但為了展現氣度,我們也承認阿拉,為了充滿潛力的亞洲市場,在哲理上我們也採納釋迦牟尼的思考與輪迴觀,兼容並蓄是我們天主降光明教派的優點。」
「那不就是亂七八糟了嗎?」
「不,遠遠不是那樣。喏,你有時間一定要看一看,就會理解我在說什麼。」胖子放了一本教派法典跟幾本教派的月刊在我的床上。
後來胖子走後,我還真仔細看了。
這本宗教法典充滿了似是而非、東拼西湊的思想,要不是這個一直想跟我合作的胖子曾經大刺刺地在我面前吹噓他的計畫,單單看這本法典裡的宗教理論,我很可能會大受影響。
能夠編寫出這些教義的人一定是個天才,卻肯定是一個心術不正的天才。
我也就直說了:「……你想用宗教斂財?」
「是。」
當時胖子完全沒有閃躲我的攻擊,我倒是怔了一下。
肯定是訓練有素,胖子慢慢分析說:「用宗教斂財並不代表詐騙,尤其在布拉克先生加盟我們的教派後,最關鍵的差別是,只有我們可以展現真正的神蹟,展現死而復生,展現不死永生,其他的宗教卻只能說一些……抽出時間陪孩子就是奇蹟就是上帝恩典之類的蠢話。你就像是限量,不,獨家販售的神蹟商品。但神蹟是上帝的傑作,不是上帝本身,要永續投資就得將神蹟提昇層次……來到神的位置。」
「……」
「如果你願意當我們教派的神,我保證,我們天主降光明教派絕對可以在三年之內成為世界第四大宗教,與基督教、回教、佛教並駕齊驅。」
雖然我的心跳已經停止,但我承認我還是心動了。
「我很好奇,你要怎麼做?」
「雖然現在告訴你對我毫無益處,不過為了取得你對我的信任,開誠佈公就當作是我的誠意……這樣說好了,第一步,我得先在五年前預言五年後的今天,會有一個人死而復生,而死而復生的這個人將從上帝帶來祂的口信,而這個口信就是重要的天主降光明教派的基本数義之一。」
在五年前預言五年後?我聽得一頭霧水。
「你要怎麼無中生有那些你根本沒說過的预言?」我不解。
「幾年前我在中國買下一間快倒閉的印刷廠,就是為了應付類似的重大事件。我可以在市面上大量收購五年前特定月份的舊雜誌,時代、經濟學人、科學人、國家地理頻道……越知名的越好,然後將剛剛印製好的预言特刊裝訂在這些舊雜誌的內頁,做出我在五年前的雜誌裡就曾夾過這樣的預言廣告的假象。最後,我再慢慢將舊雜誌回沖到市場,變成證據。要不了多久,自然就會有人注意到原來舊雜誌上早有這樣的预言,人們會很驚訝预言居然實現了,舞台也完成。接下來——就輪到布拉克先生你登場。」
這種操作時間的唬人技術,還真有點道理。
「不過,真的有人會上當嗎?」我承認有點動搖了。
「放心,我這麼做已經三次了,第一次是預言阪神大地震,第二次是預言卡崔納風災,第三次是预言中國四川大地震。人類是很容易受恐懼控制的,每一次大災難都讓我收穫了上千名忠實的信徒。就這一次來說,就算有媒體質疑也只是小亂流,重點是,只要布拉克先生你愿意擔綱演出,所有的懷疑都算不了什麼。」
時間到了。
分秒不差,我的經紀人在外面敲敲我的門,示意胖子該走了。
臨走前,胖子再三交代我務必好好思考他的建議:「我是教主,你是神,我們攜手共創價值數百億美元的宗教市場。」
「……我會仔細想一想的。」
關上門,我坐在沙發上翻著胖子留下的幾本教派月刊跟法典。這肯定是一個邪惡的考驗,只不過,也許我該投靠魔鬼的那一方。
如果上帝遲遲不給我指示,而魔鬼卻準備好了答案給我的話,有何不可呢?
10
華裔胖子走後一小時,我已快速將那些以圖片為主的天主降光明教派的雜誌翻了一遍。很快我接到飯店保全的確認電話。
「讓她上來。」我的聲音肯定顫抖了。
我的眼睛貼著門上的窺孔,熱切地看著走廊盡頭的電梯。
一分鐘後,「登」地一聲,走廊盡頭的電梯打開,我也立刻將門打開。
穿著性感火辣的艾琳站在門口,她的唇滋潤得閃閃發光。
「賽門。」她的高跟鞋輕輕觸碰著我的腳。
「快進來。」我一把將她抱了起來,一鼓作氣推倒在床上。
就跟以前一樣,我用最熟練的野獸手法將艾琳剝得精光,衣服凌亂地散在床上地上沙發上。
一頭金髮亂了的艾琳抱著我,哆嗦了一下。
「賽門,你的身體有些發冷呢,不要緊嗎?」她的指甲刮著我的背。
「不要緊嗎?哈哈,我已經死了呢。」我用力捏著她渾圆的雙乳,深情地說:「為了再搞妳幾次,我可是拼命從地獄重新爬出來了。」
「怎麼不是從天堂逃出來呢?」艾琳捧著我蒼白的臉。
我大笑,她也咯咯笑了起來。
我們熱烈擁吻,用嘴快速複習一遍對方的身體。
死不掉,真好。
這肯定是我該做而未做的幾件事之一。
艾琳很投入親吻我這一具屍體,我親著她這個活人卻越親越著急。
女人終究是女人,艾琳慢慢感覺到了我心中的不安,因為我沒有「稍微硬一點的東西」可以放進她的身體裡。出糗了。
「不要緊的,賽門,也許你只是太累了。」全裸的艾琳躺在我胸口。
「也許吧,我這幾天經歷的事太多太可怕了。」我選擇了自我辯解。
艾琳似笑非笑,幽幽說:「真的沒有聽見心跳呢。」
我苦笑:「真想為妳心動一下,只好等下輩子吧。」
我聊起我所發生的事,鉅細靡遺。我甚至讓艾琳敲敲我的腦袋。
艾琳說,警方已經開始對案發地點附近的流浪漢群展開地毯式的調查,務必要找出到底是誰殺了我那一刀,軍方也交出從刀上採集到的指紋,一有可疑對象就要進行比對。她也聽說我的前妻跟我的現任妻子同時在動作,不過好像不是什麼好事。
我對到底是誰殺我的並不感興趣,應該說,就算逮到了又能怎樣,第六感告訴我,那個勤勞行搶的流浪漢也不會曉得他為什麼可以將我殺掉、又沒有殺掉我;對我的前妻跟我的現任妻子到底在做什麼,也提不起勁。
我們聊了很多。我幾乎沒有跟一個女人在床上聊過天,這真是奇妙的經驗。
我的身體感覺不到累,但精神上卻很疲憊。
許久,艾琳翻身而起,露出神秘的笑。
——這個笑,我認得。
「賽門,送你一個禮物。」她隨即低下頭。
我抓著她的頭髮,感動地看著她為我上上下下的畫面。
三分鐘過去了,也許不只三分鐘,有五分鐘吧。
艾琳表情古怪地拾起頭來,抹了抹嘴巴,重新躺回我的胸膛。
難以忍受的尷尬,我乾脆閉上眼睛。
我原以為我在軍事基地裡的玻璃屋度過的寂寥時光,已讓我將所有的事想得很透徹。事實上,那段時間缺乏刺激,我除了乾耗著回憶,真正有用的思考幾乎完全停頓下來。
我一直很用力地迴避最悲觀的想像。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我比想像的還要慘。
□□□
那晚艾琳並沒有留下來過夜。
畢竟我們找不到事情可做。
我從窺孔裡,看著艾琳頭也不回地走向長廊盡頭的電梯。
如果這是部電影,到了此時就是我該流淚的鏡頭。
可我連悲憐自己都無能為力。
11
我收到我的前妻跟現任妻子的聯合律師信。
為了瓜分我的遺產,她們堅持我已經死了,遺產分配要按照當初訂立的遺囑執行,標的物為我的銀行存款、幾張蘋果電腦跟思科公司的股票,以及我好不容易付清房貸的十八坪紐約小公寓。
兩年前我在泰國拍片時,原先講好的特技演員頸椎受傷,為了打好關係,我硬著頭皮臨時擔任麥特戴蒙的特技替身。那個畫面頗有危險性,我要吊鋼絲從十一樓跳到四樓前,一邊在保險合約書上簽名,一邊在保險公司免費附贈的遺囑備忘錄上寫明遺產分配,約定這份遺囑每五年更動一次,不隨著保險合約權利消失而消逝。
遺囑內容簡單扼要,就是將我所有的財產都分給我的前妻跟現任妻子。
「現在就想跟我拿錢?」我將那封律師信扔進飯店的冰箱裡。
這實在是太可笑了,比起那個陸戰隊隊員朝著我大腦開了一槍還要好笑。
我氣急敗壞打電話給住在樓下的經紀人,向他借用了他的專屬律師,請他幫我處理掉那兩個女人可笑的要求。
□□□
第二天,律師金先生帶著他的小助理登門來訪。
一開口,律師金先生就很遺憾地告訴我壞消息。根據現行法律的規範,我恐怕連我最喜歡的地毯都無法保住。原因太清楚,就是我符合每一項法律中對死人的定義:心臟死、肺臟死,以及腦死。
「可是我還有意識!」我咆哮:「需要我從A背到Z給你聽嗎!」
「布拉克先生,你在歐普拉的脫口秀裡曾經提到,你不僅腦波停止,在軍事基地裡也遭到一名陸戰隊隊員用步槍射穿你的腦袋,失去了至少半個腦……這樣等同於腦死。」
「天殺的腦死!」
就算我沒有在節目裡自己爆料,如果在法庭上他們掃描我的腦袋,也會立刻就發現我真的少了一半的腦子,一個沒腦的人在技術上很難說服別人他有思考跟判斷的能力。
腦死的我對著沙發拳打腳踢,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想聽聽真正專業的建議嗎?」律師金先生有事不關己的職業本色。
我瞪著落地窗玻璃反射的律師臉。
「我的建議是,不要理會你過去的財產。」律師金先生直截了當地說:「我問過你的經紀人了,你在過去一個禮拜所接受的商業採訪跟表演秀,為你賺進了九百二十七萬美金,遠遠超過你生前的所得。這筆收入,跟往後陸續進帳的收入,才是布拉克先生你應該全力保護的。」
「保護?」我冷笑:「難道還會被奪走嗎?」
律師金先生不疾不徐地點頭,淡淡說:「的確有這個可能。」
我愣住了。
「對方的律師如果在法學院沒有缺課太多的話,一定會引用現行法條,聲稱如果一個人生前擁有的股票與房地產,在他死後有增值或減值的狀況發生,也該一併記入遺產的行列。」律師金先生推了推眼鏡,說:「簡單說,她們下一步就會奪取你所賺的每一筆錢,這也是她們現在就提起遺囑執行的目的。」
我氣炸了:「他媽的,這完全不合理!」
「為了避免最壞的狀況發生,你所賺到的每一分錢都暫時放在經紀人的帳戶,不要存到你的私人戶頭。接下來,再由你的經紀人幫你進一步成立基金會或特殊信託管理你的收入,否則有被那兩個女人全部吸乾的危險。」
「王八蛋!我一定要殺了那兩個女人!」
律師金先生罕見地微笑。
「如果那兩個女人堅持指稱死人沒有管理財產的行為能力,至少在法律上沒有能力的話,你倒是可以嘗試直接殺了她們解決問題,因為一個人在法律上已經死亡,就是最好的不在場證明,或是無犯罪能力的證明。」律師金先生說著相當弔詭的邏輯:「就算你還是被認定一級謀殺罪名成立,遭判處死刑的話,你在毒氣室裡看完當天報紙的運動專欄,就可以換件衣服出來了。」
「……」
我試著笑,但沒有很成功。
律師金先生聳聳肩繼續說道:「布拉克先生,如果獲得你同意,就現在的狀況我會跟對方的律師,既然妳們承認賽門布拉克先生已經死去,妳們就只能繼承他還活著時候所賺取的財產。其餘的想都別想。」
「就交給你去辦。」我果斷地說。
他的助理拿出一份早就打好了的委託書,顯然金先生對說服我早胸有成竹。
這樣也好,我在上頭迅速簽了名。
「現在不管在任何一個國家,保護死人的法律並沒有……並沒有很完善,不過這也是因為沒有前例發生,也許我們接下來所展開的法律對抗,比如打個憲法官司,情節之豐富也足夠拍成一部電影。」律師金先生起身,同我握手:「布拉克先生,我會盡一切努力讓這部電影的結局屬於我們。」
「萬事拜託。」
□□□
我送走律師金先生後,內心煩悶不已。
打開酒櫃我拿出一瓶高級紅酒,憎恨地看了它幾眼,又憤怒地放了回去。我對任何食物都沒有能力感覺與消化,吃喝進去只會讓肚子白白鼓起來,我得貼著牆倒立、搖晃一個多小時才能讓那些東西逆流出我的身體。
是很慘,但我畢竟有錢。
如果沒有錢,死亡這件事就會變得更棘手,我可不想窮到下個世紀。
更沮喪地說,我已經沒有辦法勃起了,褲子裡的東西比蒟蒻還軟,生存的尊嚴也就可有可無。東扣西扣,捍衛我的錢就成為現在最重要、也是唯一重要的事。
「賽門!」
經紀人突然在門外大叫,連續按門鈴的速度就像手指抽筋。
我開門,迎面而來就是一個熊抱。
經紀人在我耳邊哈哈大笑:「賽門!我們要開拍你的傳記電影啦!光是昨天跟今天我就接到了米高梅、環球、迪士尼、華納四間電影公司的電話,問題是……我們該選哪一家合作呢!」
「選給錢最多的那個。」我想都不想。
「一點也沒錯!」經紀人大樂,高舉雙手。
我們用力擊掌。
連電影改編都上門了,權利金一定非常豐厚,律師金先生得快馬加鞭才行。
12
我上了時代雜誌的封面,當選了無數雜誌舉辦的年度風雲人物。
標題包羅萬象,諸如:
「賽門,拒絕再死一次的男人!」
「他的身上藏有永生的密碼。」
「總有一天,這個男人將見證地球的滅亡。」
「全世界最有錢的死人。」
「令全球魔術師集體失業的禍首,賽門!」
我在洋基球場開球,旋即到日本兩國國技館擔任相撲大賽的開幕人。
我在賈斯汀的演唱會上擔任神秘嘉賓,之後錄了一張「靈魂不滅定律」專輯,賣了兩百多萬張,唱片公司聲稱聽原版的才有潔淨靈魂的功效。
回歸本業,我在電影「神鬼傳奇」第五集裡飾演紐約殭屍王!這真是興奮,我終於可以擺脫臨時演員跟C級片演員的身分了。
「上帝被我宰了,我才是真正永生不死的王!」我面目猙獰地高舉彎刀。
「下地獄吧!」布蘭登費雪拿著長槍插進我的胸口,完全不需要特效。
比起跟莫名其妙的天主降光明教派偷偷摸摸聯手,我走的是王道路線。
幾個知名的大教派私下競標,最後由天主教以兩千萬美金得標,於是我在經紀人的陪同下親自到梵蒂岡接受教宗本人的神蹟認證,隔天我奪取了全球一百七十七份報紙的頭條。
「賽門,當代最接近耶穌的男人!」這個聳動的新聞標題是我經紀人下的。
「教宗向賽門請教上帝的口信。」這個亂下的標題也不錯,令我印象深刻。
□□□
這個星球上,最不缺的就是賺錢的門道。
輝瑞藥廠付了我一筆為數不小的簽約金,獨家取得我每個月抽取十毫克的體液供他們進行研究的權利。目標,當然是製造出人類歷史上每個暴君最想獲得的珍品——不死藥。
算盤人人會打,我可不是打得最精的一個。
消息見報後,輝瑞藥廠一天之內的股價漲幅,就足以壟斷我一百年的體液。
我總算功成名就了,不過艾琳後來一次也沒來找過我。
艾琳的手機號碼還沒換之前,我打了一通電話給她,她沒接便掛斷了。
記得辛琳娜嗎?我提過的另一個女友。
她興沖沖來找過我幾次,都遭我拒見,她在飯店樓下痛哭,我則躲在衣櫃裡嘆氣。我寧願她誤以為我是個削海了就不認人的混帳,也不想她知道我現在是個硬不起來的海參。
除了以前的女人名單,所謂名人的特權,就是有很多不認識但硬要崇拜自己的女人可以任搞。
「求求你跟我做愛,讓我得到永生!」金髮碧眼的美女一絲不掛站在房門口。
「不死人,我想懷你的孩子。」知名的模特兒在電梯裡吸吮我的手指。
「我得了癌症,醫生說我撐不過半年,你可以射在我體內救救我嗎!」臉色蒼白的女病人拍打著我的跑車車窗。
「布拉克先生,你忘了嗎!我是你前世的妻子!」歇斯底里的女明星當眾對我拉拉扯扯。
每一次,我總是神秘地笑說:「不好意思,今晚我已經有人預訂了。」
一轉身,我幾乎要發狂。
沒有任何事,比拒絕那麼多場不需負責任的一夜情還要讓男人崩潰。
13
不是所有的事都衰到谷底,律師金先生那邊頗有進展。
輿論一面倒站在我這邊。
許多需要我、卻又自以為是的媒體對我一直撈錢的行為,終於提出了猛烈的批判,但更不屑我的前妻跟我的妻子宣稱她們擁有支配我所有收入的權利,電視台將她們說成連死人也不放過的冷血動物。
順勢而為,幾個專家跟媒體合演了幾場精采的法庭戲,結論就是我大大方方放棄了生前一切,而後來所得一律歸我自己創立的基金會擁有,而這個基金會專門研究關於我的一切,拍點我的紀錄片等等。
□□□
雖然大家都將我跟上帝扯上關係,但我自己知道,上帝一開始就遺棄了我。
我有很多錢,但能買到的享受比一個中學生還少。
於是我盡其可能在我能享受的範圍內鋪張。
我有七輛隨傳隨到的跑車,誰叫一個禮拜有七天。
我沒有買下任何豪宅,四處受訪便四處下榻五星級飯店,免得記者跟宗教狂熱份子一天到晚堵我。要知道,連跟我說一句話經紀人都要在旁邊計時跳錶。
我私下找了最權威的整形醫生,請他幫我的後腦勺重新打理一番。
「布拉克先生,你打算怎麼……怎麼裝修你的後腦勺呢?」
醫生很冷靜地研究我剛剛重新鋸開的後腦。
「我想要一個可以從外面打開的門,一開,就可以看到裡面的樣子。」
「可裡面還有半個腦,要先做一個隔牆把它擋起來嗎?還是挖個乾淨?」
「當然要留起來,但隔牆的材質要透明的,讓那剩下的半個腦被看得一清二楚。」我早就仔細設想好了:「對了,腦子裡要有一盞小燈泡,在我打開後腦勺的蓋子後立刻亮起來……不,隔個五秒再慢慢亮起來,這樣比較有戲劇效果。」
「這樣啊……」醫生思忖著。
「辦不到嗎?」
「當然可以。我建議使用LED燈泡,電源就用超薄型的耐久矽晶電池供應。」
「很好,就這麼辦。」
「背上的傷口呢?要修補嗎?」醫生若無其事地說:「小意思,我可以將傷口完全變不見。」
「那個就不作處理了,你不知道公開展示我背上的致命刀傷,每次都是受訪的一大爆點嗎?補好了我就打烊了。」我開起自己的玩笑。
即使是身經百戰的醫生也不禁莞爾:「所以之後要加入展示大腦的秀嗎?」
我豎起大拇指:「沒錯,這個全新的爆點你可不許事先透漏啊!」
四十八小時後,我擁有了鈦合金的後腦活動門,還有超炫的空腦展示燈。
這只是起步。
我還想要一條可以自動充氣的人工陰莖。
我在醫療網站上仔細研究過了現在的技術,那東西使用時只要打開幫浦裝置,矽膠製的人工陰莖就會自動勃起,幾可亂真。當然我想做多久都可以,百分之百金槍不倒。
醫生點點頭:「你這個要求太容易辦到了,人工陰莖的技術已經非常進步,我現在庫存就有好幾條,各種品牌各種顏色都有,你想現在就挑一條裝上去嗎?」
「我要一條全世界最棒的人工陰莖。」
「行,多大都行。」
「不,不只是那樣,我值得擁有更好的陰莖。」
「喔?」
「我要一條具有高速震動、多角度旋轉,還有自動抽插功能的陰莖。」
「這真是……太難辦到了,你說的可是電動按摩棒啊!」醫生一本正經。
「不,我說的是每個男人的終極夢想。」我握緊拳頭,兩眼睜大:「我不知道還要死多久,一定得要搭配一條夢想等級的陰莖才夠用。」
醫生皺眉,努力地理解我的語言。
「好吧,勉強要辦到的話,就只能做成可拆卸式的狀態,也就是平常裝在你身上的只是一般幫浦式的人工陰莖,等到你想玩點花樣,就在卡榫一扳將它拆下來,換裝上電動按摩棒。」
「哼。」我嗤之以鼻。
「哼?」
「你是說,做到一半,我得從抽屜裡面拿出另一條按摩棒裝在我胯下?」
「從枕頭下拿出來就比較不那麼難為情。」
好吧,我語重心長地強調:「醫生,我打算訂做一條,集合一般勃起與頂級按摩棒功能於一身的人工陰莖,我明白我所說的產品絕無僅有。但,價錢不是問題。」
「我會把你的要求寫下來,交給可以做出這種特殊醫療器材的公司去研發,不過研發的時間可就說不準了。一般來說,估計半年到十個月跑不掉吧。」
半年?十個月?
太久了,在十七歲以前我這輩子沒有嘗試超過四天沒做過愛的。
我在死之前的最後一砲是在威利開的酒吧裡的廁所,跟一個我完全想不起來的女人借用馬桶炒的飯,算一算,距離今天也有五個月又十四天。
破紀錄破成這個樣子我想都沒想過!
給我仔細聽好了。
不管是上帝還是魔鬼,祂們一定認為看見東西很重要,所以我的眼睛奇蹟似能見光。
聽見聲音也很重要,所以我幸運地沒有失去聽覺。
思考肯定也很重要,所以我失去半個腦袋還是可以計畫下一個賺錢的行程。
但!
祂們不認為吃飯很重要,所以讓我不會感覺到肚子餓。
祂們不認為喝紅酒很重要,所以讓我不會感覺渴。
最後祂們保留了性慾給我,卻疏忽給我一條堪用的陰莖!
五個月又十四天,我不想再過一次五個月又十四天無性的草履蟲生活!
「醫生,我已經死了,身體不會有什麼器官排斥還是細胞排斥方面的問題,這樣研發速度應該不至於太慢吧。」我畢竟看過一堆「急診室的春天」之類的電視劇。
「也許。」醫生兩手攤開,不負責任地聳聳肩:「也許。」
「如果我想要在陰莖裡加入人工蛋白液的噴射功能,應該也不難才對吧?」我想像著那些畫面,意猶未盡地說:「再加上溫度控制,對!溫度控制!它得是一支讓女人瘋狂的冰火棒!」
看著我手舞足蹈,醫生露出千錘百鍊的職業笑容。
「我能說什麼呢?布拉克先生,如果你有那樣的陰莖,就又靠近了神一步。」
14
我一直沒有提到,關於殺了我的兇手終於找到了這件事。
幾個月前,那個勤勞搶劫的流浪漢一臉無辜地站在鏡頭前,支支吾吾地說,那天晚上他只是想跟我要點酒錢而已,沒想到我自己站不穩,醉倒中「突然撲向他手中的刀子」。
刀一插,我就一動也不動了。
「撲向?用背撲向?」檢察官嚴厲質問流浪漢。
「我也弄不清楚為什麼……總之我也嚇了一大跳。」流浪漢發抖。
這個問題流浪漢無法好好回答,法院理所當然判他強盜殺人罪成立。
不過公設律師辯稱,這個流浪漢並沒有在我倒下後繼續搜刮我身上的財物,而是急急忙忙逃走,顯然一時錯手的成分也有可以採信的空間……去你的。
陪審團決定監禁他十年。
「只是短短十年,表現良好還可以提前出獄?」我一腳踢翻了電視。
「算了賽門。算了。」經紀人點了根雪茄。
「……」我怒火中燒,再補踹了地上的電視兩腳。
「如果你對這個判決提出異議的話,社會大眾會認為你得寸進尺,你又不算真正死去,反而還過得這麼愜意,就別跟那個流浪漢計較那麼多了。」經紀人說的都是對的。
但對得真讓人不舒服。
「計較?」我冷笑。
一想到我那無法動彈、連尿尿也辦不到的陰莖,我就想吊死那個流浪漢。
經紀人當然不知道我的癥結點,自顧自提醒我:「加上你是教宗親自認證過的神蹟,你不死,還真沒辦法成為神蹟,所以等一下開記者會的時候,你可別說一些覺得你被殺掉以後就整天活在痛苦裡,或類似的抱怨,畢竟成為神蹟是一件好事,因為——」
「因為他媽的我證明了神的存在。」我早背熟了。
我得裝作不死這件事百分之百非常快樂,不死才有高度的娛樂價值。
幸好在電視上看到判決的那晚,我要的平反也剛剛好來臨。
□□□
「布拉克先生,你要的東西來了。」
整形醫生打來了我渴望的電話,我立刻飆車去醫院的秘密VIP房報到。
五個月,整整五個月!
我幾乎要迫不及待脫下褲子,裝上那條讓我真正靠近神的人工陰莖。
醫生讚嘆不已,展示著一條不勃起時也有十五公分的特製陽具。
「七段勃起變焦,三種彎曲角度,四種自動抽插頻率的設定,旋轉、震動、溫度控制都沒有問題,所有布拉克先生你要的功能一次搞定,還多附贈了爆炸聲的功能。」醫生得意洋洋地用手指彈了彈它,發出啪搭啪搭的聲音。
這個動作真讓我不舒服,尤其……
「爆炸聲?」我傻眼。
「就是在你按下射出的時候,會發出約三十分貝的爆炸聲,來點感動。為了增加這個功能,原本四個月就可以完成的陰莖,又足足增加了一個月的時間。」
為了讓陰莖發出爆炸聲,我竟然多等了一個月?
我怒得說不出話來,這實在是有點超過了。
「有這種時間,乾脆在上面搞一個MP3功能算了!」我竭力克制怒氣。
「答對了!你的陰莖的確內建32GB的容量,可以儲存上萬首歌曲或一大堆機密檔案,在幫浦按鈕旁有個MP3的耳機孔,喏,就在這裡,你隨時想聽音樂,不管是用耳機、還是直接從蜂巢型喇叭播放都沒問題。」醫生又彈了彈啪搭啪搭的陰莖,笑說:「我已經先幫你選了幾張我最喜歡的專輯存在裡面了,試一下,音質還不錯!」
「……」
不厭其煩地,少了一根筋的醫生鉅細靡遺地介紹:「還有這裡,這裡是USB孔,可以跟電腦交換檔案,不過你不需要拔下來,只要電腦的USB線直接插在這邊就可以了。熱插拔嘛!」
「這些功能,讓我很不舒服……」我冷冷道。
我不想問有沒有手機功能,如果真的有我恐怕就要殺人了。
「最後,你的陰莖採用非記憶型鋰電池,可以充十二萬次電,持續不間斷使用的話可以讓你的女人快活三個小時,還不錯吧?快速充電模式的話,二十五分鐘就可以充到八成的電量。」醫生又是彈了彈。
我不想再看他一直彈我的陰莖下去了,果斷地說:「現在就幫我裝上去吧。」
反正麻醉也是白搭,手術全程我都瞪著醫生在我的胯下做事,感覺非常古怪。尤其醫生乾脆鋸掉了我那條等同盲腸的陰莖後,我悶透了。
看著曾經比我那間小公寓還要重要的夥伴,就這樣皺巴巴揮別我的身體、浸泡在福馬林罐子裡,這不是閹割是什麼?
我回想起我曾經擁有的那一條沙皮狗,為了防止牠亂上野狗感染性病,我帶牠去獸醫那裡去勢。回家後隔一週,牠就因為自卑逃走了。
……是我對不起牠。
「別想太多。」醫生聚精會神地進行著陽具縫合手術。
我乾脆瞪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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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後,我的雙腳終於重新踏上地面。
我重生了。
戴著一條有很多種我不想解釋的功能的人工陰莖,我又回到了男人的身分。
「走一走,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醫生擦著鼻子上的汗。
我大搖大擺地在二十坪大的VIP房走著,有種不可一世的威風。
「好像偏左了點?」
「我故意的,因為我也有點偏左,偏左好。」
「……」我聽了真不舒服。
看了我剛剛走路的動作,醫生幫我做最後的細部調整。
「原本呢,你的新陰莖好是好,但副作用是胯下過度沉重,因為它足足有一點二公斤,不是一般性無能患者承受得起。不過你既然完全沒有觸覺與重量感,那也就無所謂。好了,你再活動一下,看看是不是沒問題。」
說我性無能就算了,但醫生邊說,還是邊用手指彈著我的陰莖。
我真的很難啟齒表達我的感受,於是我用最快的速度將褲子穿好。
「等等布拉克先生,你還沒試試看最要緊的勃起功能!」醫生一愣。
我戴上墨鏡,套上外套:「抱歉啊,我實在不想對著另一個男人勃起。」
「哈哈,也是,也是!」
醫生總算是回過神來,笑著刷下我的信用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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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睡覺已經有八個多月了,每天晚上都過得異常無聊。
重獲新生的那一夜,我對著飯店陽台上的落地窗玩了很久很久。
如果我可以哭,我一定會哭,可惜我只能對著黑色的玻璃拼命按鈕。
「就算死,也要死得像個男人啊!」
我大吼大叫,這才明白這句老電影對白是什麼意思。
意想不到的是,天快亮的時候,我還真到飯店樓下的免稅商店買了一副耳機。
15
有個作家說:「人生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有意義。」
我在裝上超級陰莖後的第二天,還沒開葷,就按照預定的計畫跟經紀人飛到日本,參加一個才剛成立的新摔角聯盟的開幕式。
上次我到日本擔任兩國國技館相撲大賽的開幕嘉賓,招待我們的都是死氣沉沉的老人,到了晚上還叫藝妓在筵席上表演傳統藝術。
我都已經沒辦法吃喝了,還得讓整晚的三味弦糟蹋我,真的很讓人火大。
這次就不一樣了。
「賽門,相撲是相撲,摔角是摔角,這次保證讓你大開眼界!」
頭等艙裡,經紀人用一本色情雜誌蓋住臉睡覺。
我明白。
我懂。
我盯著空姐的屁股:「今天晚上有得瞧了。」
話說為了打響新摔角聯盟的金字招牌,素有「綠巨魔」之稱的美國摔角怪物也來到了日本,奉命在開幕賽裡,對抗號稱日本百年難得一見的摔角天才「鱷魚王」。
兩頭加起來超過四點五公尺的大怪物,將在武道館的擂台上一決勝負,雙方並在律師的見證下用指血簽訂「準引退狀」,輸的人,在接下來的一年裡絕對不准出賽,不比賽就沒收入,形同金錢封印。贏的人呢,就可以抱走當天票房總收入!
簡單說,就是玩真的。
武道館一片漆黑,現場數萬人的吶喊聲卻達到了沸點。
「各位觀眾!!」主持人拿著麥克風,拖長尾音大吼:「不死人,賽門!」
黑暗中一道光飛向我,我哈哈大笑跳上擂台,全場歡聲雷動。
接下來我的表演讓十分鐘後的兩怪格鬥賽相形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