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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用陰莖聽MP3的偉大神蹟』(完)第二章 『悲罪者的命运之逆』

如果有上帝,我豈能容忍我不是那個上帝。所以沒有上帝。

——尼采《查來圖斯特拉如是說》

1

往事皆可埋葬。

但人不行。

最後他們還是把多年前的案子查了出來,詹姆斯被送回了維吉尼亞州。

這張椅子充滿了罪惡的氣息,他聞得到。

□□□

「詹姆斯·多納特,你可知罪?」

行刑官冷漠地看著那名叫詹姆斯的男人。

「……」詹姆斯想點點頭,但全身僵硬,什麼反應也沒有。

他該死,他真的很該死。罪有應得。

四年前一個寒冷的冬天,詹姆斯在維吉尼亞州漫無目的地流浪,一對好心的夫婦收留又餓又冷的他過夜,還給了一張厚厚的毛毯。

詹姆斯回報這對好心人的方式就是到廚房拿了一把刀,走到臥房割斷他們的喉嚨,然後把床頭邊的保險箱撬開。

那不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犯罪,現場留下了一大堆指紋跟血腳印,詹姆斯每次一回想起他一邊哭著說抱歉、一邊割開那男人的喉嚨,就覺得自己虛偽得想吐。

他知道自己隨時都可以停下來的,但他沒有。

詹姆斯甚至為了好久都沒發洩出來的性慾,在還在抽搐的男人屍體旁強暴了崩潰的女人,然後再邊哭邊說我沒有選擇地切開了女人的喉嚨。

他是人渣。

人渣是沒有資格擁有好運的。

幾個月前,詹姆斯流浪到紐約,在巷子裡搶劫了一個喝醉酒的路人。

「借點錢。」詹姆斯簡潔扼要地說,還亂裝愛爾蘭腔。

「嗝。」那男人打了一個讓他羨慕不已的酒嗝。

誰沒事想殺人?詹姆斯發誓只是想嚇嚇那男人、弄點酒錢,根本沒有要殺他的意思,但那男人卻用奇怪的姿勢將背迎向詹姆斯手中的刀子。

刀子進去了,男人不再動了。

詹姆斯可以感覺到心臟被刺破時的奇異觸感。

殺人這種事即使做了兩次,還是沒辦法習慣,他嚇壞了,丟下趴在垃圾堆裡的男人拔腿就跑。

等到詹姆斯跑了三條街回過神,才開始後悔為什麼既然殺了人、卻忘了搜搜那男人身上的錢包。那才是他原本的目的不是嗎?沒拿錢就閃人,搞得詹姆斯連買一場暫時忘記殺人的大醉都辦不到。

更可恨的是,詹姆斯甚至忘了將刀子拔出來!

人生就是這樣,那個男人成了神蹟,詹姆斯被逮住。

一個案子追一個案子,原本詹姆斯以為竟然可以因為忘了搶錢幸運逃過一死,卻還是被四年前的自己親自送上了死刑台。

算了算了,這樣也好,他自我放棄地這麼想。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但詹姆斯真厭倦了流浪的日子。

在餐廳後面的垃圾桶裡找東西吃,每天在超市外徘徊等待過期的食物給扔出來,在公園樹下靜靜等待陌生人將僅剩最後一口熱狗的麵包留在長椅上。犯酒癮的時候,就像那天晚上一樣找個醉死的倒楣鬼搜刮一下,甚至得搶劫看起來有錢喝醉的其他流浪漢……

若非美國是一個富裕的國家,這種人渣早餓死了。

沒有尊嚴的卑賤人生,早點死去就是早點解脫。

「有人說,自由女神像、口香糖、電椅是美國的三大象徵。詹姆斯先生,你很幸運地躲過了現在已經不流行的電椅,我們現在處死像你這種畜生,用的是毒針。」行刑官冷酷地捏著他的臉。

詹姆斯眼神呆滯地看著他。

真不曉得,領國家薪水的行刑宫幹嘛羞辱一個快死的人?

一旁的牧師也假裝沒看見沒聽見。

是了是了,這不就是詹姆斯人生的寫照嗎?他總是被瞧不起,有記憶以來從沒有人給他真正的重視……除了那晚收留詹姆斯的好心夫婦。

該死,快點把毒針插進我的動脈吧!他心想。

見詹姆斯沒反應,行刑官繼續用非人的語氣說:「流浪漢應該將不少舊報紙當棉被蓋吧?我提醒你,在二〇〇六年的時候,佛羅里達州對一個叫戴安茲的犯人注射毒液,過程竟然持續了三十四分鐘。二〇〇七年的時候,俄亥俄州對一個叫牛頓的犯人注射毒液,那次竟然花了兩個小時,嘖嘖,那裡的行刑官還前所未有允許牛頓中途上了一次廁所。毒液沒那麼管用,讓那兩個畜生死得很痛苦,媒體跟專家都說是意外,但我知道——這是報應。你會不會成為下一個『意外』……很讓人期待啊。」

詹姆斯的牙齒打顫,渾身發冷。

這個狗娘養的行刑官說完一些自以為正義的話後,行刑的過程才開始錄影。

牧師帶著詹姆斯讀聖經,假惺惺為他祈福。一本正經的行刑官宣讀著他的罪行及引用的法律條例時,其餘獄卒就將他雙手雙腳固定在椅子上,牢牢地綁緊,一股將死的窒息感籠罩著他。

「現在時間上午十點二十分,犯人詹姆斯·多納待,犯下一級謀殺罪,判處死刑確定——現在開始行刑。」行刑官宣佈。

詹姆斯茫然地看著獄卒將針筒野蠻地刺進他的手臂,涼涼的透明液體流進靜脈。毒液一共有三管,依序流進他的體內。

後來詹姆斯才知道是麻醉用的流噴妥鈉、神經阻斷劑與肌肉麻痺劑泮庫溴銨、停止心跳的氯化鉀,每一種毒藥都能夠單獨處決犯人,搭配起來更是萬無一失。

不到半分鐘,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麻了上來,好像有一百萬隻螞蟻同時咬著詹姆斯的雙腳,沿著他的血管跟骨頭一路往上啃著、鑽著、咬著、吸吮著。

他無法克制恐懼地流淚,不停搓著逐漸遲鈍的手指,不曉得在抵抗什麼……結果不是早就清楚了嗎?!

氣管的肌肉忽地緊繃起來,心臟像被人狠狠捏住,捏住,快要爆裂開來。

一瞬間死亡好近,好近,就在他的身體裡!那麼痛苦!

「原來這就是死亡!」詹姆斯很著急,拼命想呼吸,全身發狂似抽搐。

再怎麼想藉死亡脫離這個不喜歡他的世界,無法呼吸的詹姆斯還是本能地掙扎。

肌肉扭曲,爬滿臉的淚水像鹽酸一樣腐蝕著他的視線,皮膚好像在冒煙。

是誰說死刑裡最人道的是毒針?是誰說的!自己來試試!

真想用頭朝堅硬的任何地方猛撞猛撞,想在地板上像陀螺一樣打滾,想從高樓跳下,想拿槍朝太陽穴連扪三次扳機!!

都好!

都好!

但最後詹姆斯想張開大嘴多吸一口氣!

多吸一口氣再死!

這種極端的痛苦沒有停止,每根血管像充滿了瓦斯,隨時都在點火燃燒。

詹姆斯不想閉上眼睛墮入黑暗,他太害怕了。現在發生的一切與詹姆斯在牢房裡幻想的大相逕庭,他的意識沒有因為毒液變得遲鈍、反而異常清晰,看樣子死亡要詹姆斯徹徹底底感受它,不輕易饒過。

他想大聲求救,他不想死了,他想用所有代價重新當個好人!

一分一秒過去了,肉體持續感受著痛苦的窒息感。

他沒有閉上眼睛,卻什麼也看不到。

黑暗的盡頭會是白光嗎?傳說中接引死者到另一個世界的白色吸力?

詹姆斯在越來越囂張的痛苦中等待著地獄的使者,卻什麼也沒等到。

沒有白光。

也沒有什麼吸力。

「……」詹姆斯呆呆地看著眼前的行刑官。

地獄裡怎麼還有這個傢伙?

「行刑第十五分鐘,犯人心跳停止,瞳孔無光線反應。」

是誰?是誰在說話?

「……」詹姆斯呆呆地扭動脖子,想找出說話的人。

一個醫生模樣的人嚇了一大跳。

「這是怎麼回事?還沒死嗎?」行刑官抱怨。

「心跳的確是……」那個醫生模樣的人拿著聽診器按在詹姆斯胸口。

「是劑量出了問題嗎?真糟糕啊。」行刑官背對著錄影鏡頭微笑。

那表情卻仿彿在說:真好,劑量出了問題,這個人渣果然得死兩次才夠。

醫生模樣的人一邊確認詹姆斯的身體狀況,一邊喃喃自語:「這真是難以理解,明明就沒有心跳了,怎麼會……這完全就不合理。」

一旁的獄卒沒閒著,立刻拿出三管新的毒針,等待命令。

「現在時間,早上十點三十七分,由於犯人詹姆斯·多納特尚未死去,依法繼續執行死刑確定。開始。」行刑官像是在洩慾的神情,這個變態傢伙一定很滿足自己的工作就是合法殺人。

「等等……我……」詹姆斯太害怕了,剛剛的感覺還得再體驗一次嗎?

獄卒將三管新的毒針繼續插進他的手臂,詹姆斯急切哀號:「我要上訴!我要上訴!死刑明明已經執行過了!!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我,這一點也不公平!」

行刑官笑笑看著詹姆斯。

詹姆斯越恐懼,行刑官就越得意,但詹姆斯卻孬種地停不下求饒。

「神父,救我!他們這樣對待我並不公平!」他快發狂了。

「……孩子,你得親自向上帝解釋你的罪。」神父手按著聖經。

三管毒針再次流進他的靜脈,侵蝕著他充滿罪惡的肉體。

詹姆斯只是充滿恐懼地大吼大叫,快點停手,或快點結束!

乾叫了幾分鐘,在行刑官跟醫生的錯愕沉默中,他慢慢靜了下來。

這次,詹姆斯一點感覺都沒有。

不麻不痛,也沒有最痛苦的呼吸困難。

沒有黑暗也沒有光,詹姆斯還是好好地坐在死刑房裡。

醫生左手撐開他的眼皮,右手拿著小型手電简照著他的眼睛。

「……他已經死了。」醫生宣佈。

「死了?」行刑官瞪著醫生,瞪著詹姆斯,瞪著空掉了的六管針筒。

「你聽到了我說什麼,這個人,確確實實已經死了。」醫生鄭重地說。

行刑宫瞪著協刑的獄卒:「該不會是毒液過期了吧?檢查一下。」

醫生搖搖頭,緩緩站了起來:「不,毒液即使過期了還是毒液,這個人也的確死了。沒有心跳,瞳孔沒有光線反應,既然這個人已經死了,這裡就沒我的事了。」

詹姆斯呆呆地聽著醫生的宣判,腦袋一片空白。

行刑官走了過來,搶過聽診器確認詹姆斯的心跳,用力拍打他的臉。

行刑官的動作越來越粗魯,表情越來越氣急敗壞。

不知道過了多久,行刑官兩眼無神地轉過頭:「神父?」

神父呆晌地跪了下來,拼命在胸前劃下十字,淚水爬滿了老臉。

沒錯,如你所想,一個不該屬於詹姆斯的神蹟錯給了他。

繼被詹姆斯殺死的賽門布拉克之後,詹姆斯成了世界上第二個活死人。

2

有人說,從一個人的垃圾桶裡都丟了什麼、怎麼丟,可以了解這個人。

但詹姆斯最常幹的事,卻是在別人不要的垃圾裡尋找他需要的東西。

這麼說來,詹姆斯根本就是另一個廚餘回收桶。

現在,不被任何人需要的詹姆斯成了神蹟。

……魔鬼知道了,一定很想笑。

在理所當然的軍隊抵達前,典獄長短暫接見了詹姆斯。

「孩子,你是無辜的嗎?」典獄長摸著白掉了的鬍鬚。

詹姆斯再怎麼無恥,也不可能否認自己犯下的罪,只是一直以來都抱持著如果沒被逮到、就苟且偷生下去的消極心態,反正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不,我有罪。」詹姆斯看著橘色的囚服,髒污的邊都捲了起來。

「在毒液注射之後,你死過了嗎?」

「是的,我非常痛苦。」

「在黑暗裡,你看見上帝了嗎?」

「也許吧……我不知道。」

「上帝將神蹟降予給你,你想不出原因?」

「我不知道,我全都不知道。也許祂只是弄錯了……」

此時軍隊抵達監獄,對話也結束了。

幾個穿著隔離裝的人一邊朝監獄每個角落噴上消毒藥水,一邊將詹姆斯塞進一個透明的、圓筒狀的……「棺材」裡,大概是想徹底隔離他跟外界的接觸吧。

一路上都沒有人跟詹姆斯說話,詹姆斯問他們要送他去哪,他們也噤聲不說,雖然詹姆斯已經死了,那種氣氛還是讓他不由自主擔心了起來。

任何人在這種情勢下也只有胡思亂想。

詹姆斯暗忖……

我沒有死,不,應該說是死不像死,這應該是個禮物。

那個自己撞死在我刀上的賽門布拉克,靠著「死不像死」撈了享用不盡的名氣,每次接受訪問或公開表演都海削了一大筆錢,顯然「死不像死」有很大的好處。

現在輪到我了,我也可以跟賽門布拉克一樣,順利變成一個只有在電視跟報紙上才可以看到的那種名人,從此有著不一樣的人生。

既然「死不像死」是上帝的禮物,那麼,我憑什麼得到呢?

也許那一個寒冷的冬夜,收容我的那兩個年輕夫婦其實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私底下做盡很多見不得人的壞事。

也許,那天晚上他們收容我,其實是要害我……對!他們幹什麼要收容一個像我一樣廢物般的流浪漢呢?

我沒錢,將來有錢也不可能報答他們,他們不可能平白無故施捨我好處吧?

說不定他們假意收留我,其實是想把一件他們幹過的壞事栽贓給我?

也許他們想要趁我睡覺迷昏我、再盜走我的腎臟去賣?

所以整件兇案都是上帝藉著我的手,殺死一對假情假意的邪惡夫婦?

是吧?

是吧?

是吧!

詹姆斯無法再掰下去了,這種縱容自己的想法令他作嘔。

但他沒辦法真地作嘔,你了解的。

3

到了軍事基地,這透明膠囊棺材打開,他們放詹姆斯出來自己走路。

先做了簡單的健康檢查,詹姆斯便被槍桿子一路推到一間由強化玻璃建造成的透明拘留所。那個時候,詹姆斯才發覺自己原來並不孤單。

在詹姆斯之前,已經有兩個剛剛死過,一次的死刑犯到這裡報到。

一個叫強納生,鼎鼎有名的魔鬼,強納生瑪利。

詹姆斯在報紙上看過他,就連詹姆斯這種人渣都有資格詛咒強納生下地獄。

強納生監禁了鄰居的未成年雙胞胎女兒長達五年,期間畜生般強暴她們是不必說了,最後強納生勒死其中一個、還喪心病狂打算將剩下的一個賣給另一個監禁狂的時候,案件才「意外」曝光。

怎麼曝光的非常好笑,喝醉酒的強納生將雙胞胎之一塞進後車廂後,開了四個小時的車到鄰州打算交貨,雙方碰頭,後車廂一打開,這才發現那個雙胞胎之一是個死人,還是個死了好幾天臉色發黑的臭死人……拿錯了,活下來的那個雙胞胎還關在地下室裡。

另一個監禁狂對強納生打算賣給他一個死人非常不滿,竟然打電話報警,強納生被處以死刑,而那一位監禁狂也跟在強納生的屁股後被送進監獄——原因是,那個畜生在家裡地下室囚禁了三個買來的未成年女童。

另一個死刑犯叫唐,是個矮小精壯的黑人。

唐倒楣在華盛頓州被逮捕、判決、行刑,那裡用的是所剩不多的絞刑,那一下搞得唐頸骨斷裂,整個腦袋搖來搖去的非常滑稽。第二下跟第三下,又將他脖子的肌肉扯得更鬆弛,像個彈簧壞掉的小丑玩具。

唐被判處死刑的原因一句話就可以打發:他殺光了全家。

也許有了賽門布拉克的前例,軍方不避諱將我們三個人關在一起,或許也有藉著用特殊儀器偷聽我們三人的對話、去了解我們的「死不像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的意義吧。

甩著不受控制的大舌頭,唐聽了詹姆斯的苦惱,用力拍著他的肩膀說:「嘿!聽好!你已經死了,死了!然後想想你是怎麼死的,難道你被處死的時候所受的苦,還不足以抵銷你犯下的罪嗎!」

詹姆斯心想,雖然唐殺了他全家,不過他說得對,我被毒死的時候所經歷的痛苦太劇烈了,如果不能抵銷我犯下的罪,那麼,怎麼做才可以?

只是,被毒針鍥而不捨戳了十五次的強納生冷笑:「他殺了兩個人,怎麼只死一次啊?」

唐呸了一口:「他媽的,上帝自有安排!」

強納生嗤之以鼻,這個動作惹火了唐。

唐扯著強納生的囚服衣領大聲說道:「我像殺豬一樣宰了六個人,不也只死一次嗎!我說,上帝讓我們活著,就是默認了我們幹的事是對的!要不,至少認為我們幹的……幹得挺好!」

掙脫唐的拉扯,強納生繼續他拿手的冷笑:「所以我們出去這裡,應該繼續幹我們之前幹的事囉?因為上帝自有安排?」

縱使詹姆斯認為自己的罪行已經被死刑給抵銷,但這種說法未免也太離譜,他忍不住說:「唐,你這樣說簡直是褻瀆,上帝藉著讓我們繼續活下去展現了他的偉大,肯定是要我們積極幫祂傳教,讓更多人知道上帝的存在。」

唐激動地說:「傳教?我爸就是牧師,我還不是照樣宰了他!」

跟神經病爭辯是徒勞無功的,詹姆斯不想再回應唐,而強納生根本就不屑跟唐討論任何事,詹姆斯與強納生就這麼聽著偉大的唐演講起,他如何按部就班殺死全家人的「事蹟」。

唐的演講非常冗長,過程鉅細靡遺,有時唐還會深入被他殺死的家人心裡,偽造一些他家人的「內心話」。詹姆斯聽了很想笑,但即使詹姆斯死了沒什麼好畏懼的,依然不敢惹唐這種吃炸藥長大的火爆份子。

過了大半天,這個拘留所裡突然又送進來四個死人。

一個是三個小時前在黑幫火併中喪生的二十五歲白人,他的身體裡還留著尚未清除的十七個彈頭,其中一個將他一隻眼睛給打爆了,彈頭就留在腦袋裡。

他在急診室裡像是大夢初醒般坐了起來,接下來你知道、詹姆斯知道。

第二個被送進來的是被黑吃黑的老黑,他被販毒的同行朝後腦勺開了一槍,倒地後不到一分鐘就爬了起來,拿起槍,朝正要開車走的那名同行射光子彈,將殺死他的同行殺掉。

這大概是有史以來最快的復仇。

好笑的是,被殺死的老黑的同行,在倒地後一分多鐘也奇蹟似「復活」。兩個「死人」面面相觑,當下放棄互相殺死對方的遊戲,一起挺著被打爛的傷勢到醫院要求急診。

接下來你知道、詹姆斯知道,軍隊也知道。

最後一個是專門替幫派試毒的西班牙裔女人,她吸毒過量死了,「屍體」被驚魂未定的拉丁幫派丟進河裡,不會游泳的她費了好一番功夫才爬上岸。她是唯一一個用自首的方式到警察局、要求政府看看她沒有心跳是怎麼一回事的死人。

詹姆斯心想……老實說,這新來的四具屍體,加上我們這三具,統統沒一個好人。

「我不懂,上帝為什麼要讓我們這些壞蛋死而復生呢?」那個身中十七槍的白鬼摳摳腦袋,一身血污狼狽。

「也許是認為我們……罪不至死吧?」詹姆斯期待有人同意他的論點。

「去你媽的放屁。」西班牙裔的試毒女指著超級畜生強納生,說:「一看到這傢伙,我就覺得上帝一定是弄錯了什麼。」

強納生竟沒有反駁,只是瞹昧地微笑。

「上帝一定是有任務要交給我們。一定。」被黑吃黑的老黑一直忙著將凸出來的眼珠子塞好。

這個老黑的額頭整個爆開,醜得像低成本恐怖片裡的生化殭屍。即使大家都是死人,詹姆斯還是不敢一直盯著他的臉看。

「任務?總之上帝不會是叫你從後面放我五槍,狗屎,現在被你拖下水了!」黑吃黑老黑的那個老黑忿忿不平地說。

「拖下水?你要不偷襲我,我們現在已經在夜總會裡玩女人了!」被黑吃黑的老黑反唇相譏,說著說著好像快打起來了。

「別吵了,都已經死了還吵什麼?」試毒女厭煩地說。

「改邪歸正,上帝一定是要我們大夥兒改邪歸正。」詹姆斯歇斯底里不斷重複這句話,希望能獲得認同,又說:「也許上帝是想向世人證明,就算是像我們這麼邪惡的壞蛋,也可以在祂的神蹟底下從此變成好人吧!如果上帝讓我們復活,給我們重新再來一次的機會,我們可得好好把握。對,我們都得好好把握……」

試毒女瞪著詹姆斯:「我可不邪惡,老兄。我只是倒楣的可憐蟲。」

身中十七槍的白鬼用手指摳著左眼上的血窟窿,不屑道:「我也沒那麼壞,別看我被轟成蜂窩,我這輩子可沒殺過人啊……至少還來不及這麼幹就被幹掉了,但可別把我跟你們這些喪盡天良的死刑犯混為一談了。」

陰沉的強納生從頭到尾幾乎都沒有說話,只是冷眼旁觀這些死人的討論。

詹姆斯很希望在這些壞蛋身上看見上帝施予恩典的理由,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都可以鼓勵他往後死不像死的人生。

只可惜詹姆斯馬上就看到負面教材。

「想太多也沒用,總之我們現在殺也殺不死了,管他上帝不上帝的,就算是魔鬼將我從地獄踢出來,我也不回去了哈哈哈哈!」唐開始興奮,走來走去說道:「出去這裡,我還要殺死我叔叔全家,對!一共七個人統統殺掉!」

體內有十七顆彈頭的白鬼點點頭,說:「去幹吧,反正你已經死了,至多再給你一次死刑。不,也許他們連抓你都懶得做做樣子。」

試毒女可不苟同,對著唐呸道:「這種想法真夠噁心的了,監獄應該把你的頭用斧頭砍下來,看你怎麼囂張!」

唐甩著軟溜溜的脖子,冷冷地走了過來。

不妙,詹姆斯隱隱感受到唐想幹點什麼。

「……」唐看著試毒女,那眼神就像放在冷凍庫裡放了一千年。

「看什麼?我難道還怕了你?」試毒女朝著唐的腳吐了一口。

唐慢慢地伸出雙手,一手按著試毒女的頭頂,一手抓住她的下巴。

詹姆斯大驚:「等等!」

那一瞬間,唐就這樣將試毒女的頭喀喀喀喀地扭斷。

所有人……所有死人都呆住了。

「你幹什麼!」試毒女的聲音聽起來很驚恐。

「臭三八,我要教妳連死人都當不成!」唐爆發大叫。

他繼續鎖緊試毒女歪掉的腦袋,拾起膝蓋狂毆試毒女的臉,每一下膝擊都發出巨大的爆裂聲。死透了的試毒女雖然不會痛、卻還是本能地拼命掙扎,無奈唐的力氣太大,完全就是任唐宰割的局面。

透明的拘留所四周,立刻響起一陣緊張的騷動。

軍方當然不可能允許唐這麼幹,臨時拘留所內一下子就衝進了七、八個荷槍實彈的陸戰隊,拿著槍對準唐喝斥:「住手!我叫你住手!」

失控了的唐將試毒女摔在地上,持續用腳猛踢她的身體,踢!踢!踢!

直到有人對空開火,巨大的槍響才將欺善怕惡的唐驚醒。

唐訕訕地補上最後一腳,五官整個歪斜毀損的試毒女才擺脫了被死人海扁的窘境。地上好幾顆斷掉的牙齒,幾抹乾乾黑黑的血漬。

「……」嘴巴爛掉的試毒女連罵人都罵得模模糊糊。

恐怖的是,試毒女兩隻眼睛都給唐的膝蓋砸爛了。

她的臉上白白黑黑兩團稀巴爛,像漿糊一樣涎著,她東晃西晃地又跌在地上。

看到這一幕,詹姆斯完全傻了。

拿槍逼退唐的陸戰隊員也呆住了,有人的槍管還在發抖。

一直保持沉默的強納生若有所思,淡淡地結論:「眼睛一旦被砸瞎了,就算死而復生也看不見了。從現在起,我們可得好好保養自己的屍體。」

後來詹姆斯才知道,這不是死而復生。

是死不了。

死不了。

也活不成。

4

這些死人並不寂寞,更晚又有七個死人進來。

這次好一點,這七個人都是死於高速公路連環車禍的意外,也同時在送往醫院的救護車上「驚醒」,嚇壞一堆緊急救護人員。

「現在連好人也加入我們了嗎?真是好的開始。」詹姆斯有點高興。

「誰知道他們以前偷偷摸摸幹過什麼?」被黑吃黑的老黑潑了詹姆斯冷水。

原本這些死人以為大家都會被留置在這軍事基地裡,接受無日無夜的實驗……他們都看過賽門布拉克在歐普拉脫口秀裡描述的一切。但以結果來說,只有臉被打爛、頭被扭斷的試毒女被軍隊的醫護人員帶走進一步實驗,剩下的死人完全就只是聊天打發時間。

這些死人的現況完全印證了賽門布拉克的說法,不渴,不餓,不累,不痛,不癢,睡不著,沒有尿意,失去觸覺、嗅覺、味覺、溫度感跟重量感。

睡不著這點最折騰死人,畢竟睡覺是最方便的、逃避思考的方式。

以前詹姆斯在街頭流浪,與其說日子很苦,不如說日子過得很寂寥。

久了覺得人生毫無希望,要尋死也沒有勇氣,唯有把自己喝得爛醉,爛醉就可以睡倒在任何地方,什麼也不需要想。

如果爛醉的時候不小心被車輾死、或是被大雪凍死、或是心臟一時忘了跳動,那也很好,反正詹姆斯早就放棄出人頭地了。

無法藉由睡覺斷絕跟其他人的溝通,不想說話,不想眼神交會,就只能發呆。

發呆非常消耗精神,是詹姆斯少數擅長的事,因為發呆久了就會睏,睏了找個還可以的地方就睡。但混蛋啊……詹姆斯抓亂他的頭髮,翻來覆去就是一點睡意也生不出來。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大家開始談起靠死不像死賺錢的事業。

「我們出去後,就可以像賽門布拉克那樣海撈一筆啦!」

「賽門布拉克只有一個人,我們有這麼多個,怎麼賺?」

「那大家就得團結啊,一起上節目,一起演講,一起表演,反正啊,沒道理賽門布拉克可以做的事我們不能做,他怎麼賺我們就怎麼賺。」

「對,他是梵蒂岡認證的神蹟耶,那我們不也是嗎!」

「我認識一個廣播節目主持人,可以先從那裡開始。」

「白痴啊,你上廣播說你變成了不死人,誰信啊?要當然就要上電視!」

「或許我們該找賽門討論一下,請他當我們的經紀人。」

「我們組個合唱團,叫從地獄復活……還是鬼魅歸來之類的,一定大紅!」

大家七嘴八舌,氣氛越來越熱烈,詹姆斯對這個話題也開始有了點興趣。

詹姆斯心想,他罪有應得被判死刑成了名人,成為名人的代價就是六管毒針扎進他的手臂裡,卻從沒享受過當名人的好處。說是報應,但也不盡公平。

上帝沒有對不起詹姆斯,卻也從來沒有給過他一張好陴。

如果當名人可以讓詹姆斯從這裡出去後不用再流浪街頭,過好日子,有固定的地方住,開輛好車,受人尊敬,那……那……那他一定要好好反省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當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好死人。他祈禱。

只是強納生嘴角一直帶著奇妙的上揚,詹姆斯看了有說不出的煩悶。

一個老人嘆氣:「我只想回家去,跟我的家人在一起。」說實話,以他在連環車禍中所受的傷勢,回到家,一定會把孫子嚇壞了。

一個剛剛還嚷著要上電視的家庭主婦怔了一下,也幽幽說:「是啊,連電話也不讓我打,我的三個孩子看了電視上的新聞,現在一定哭死了。我得快點回家做飯給他們吃才行。」

就在大家忙著嘆息的同時,一個腦袋毀了半邊的眼鏡仔緊張地壓低聲音:「你們覺得,那些軍人會不會就這樣把我們關在這裡,不放我們走了?」

氣氛就因為這麼一句話急轉直下。

其實大家的心裡都有同樣的懷疑,只是沒有人提,大家也就刻意忽略掉這個可能性。現在一被觸動,所有人都感到背脊發冷!雖然這只能當作普通的形容詞來使用了。

大家不約而同圍成一個圈,背朝外,頭低低,不讓監視器將他們看得太仔細。

「如果他們沒有將不死當成神蹟,而是傳染病的話,我們就會……」

「被撲殺——我們會像瘧蚊一樣被殺個精光。」

「如果軍方找得到病毒的話,當初就不會放過賽門。他們可以放過賽門,現在也沒理由不放過我們吧?」

「那可未必,賽門只有一個死人,我們這邊有十三個死人……加上被帶走的那個女的,一共有十四個。事情開始變得更大條了,不是嗎?找不到病毒,軍方一定會將我們統統殺掉,湮滅證據!」

大家面面相觑。

「少蠢了,我們早就死了,怎麼把我們殺掉?」一個死掉的中學老師舉手。

「當然是用焚化爐將我們燒成灰燼,徹底抹除啊!」一個死掉的無照駕駛高中生自信滿滿,不知在得意個什麼勁。

「絞碎機也可以辦到,不一定要用焚化爐啊。」唐立刻反駁。

焚化爐跟絞碎機這兩個名詞都太驚悚了,那個家庭主婦幾乎就要哭出來,只是她辦不到。就連最陰沉的強納生都忍不住愣了一下,不安地朝監視器那邊看。

在軍方對這些死人展開進一步的行動前,所有死人自動自發說起自己的一生,以及死掉前幾個小時都做了些什麼事,想找出他們之間的共同點——每個細節都可能是造成這些人死不像死的關鍵。

十幾個小時過去了,結論是:沒有結論。

隔天一早,又有大魚入網。

竟然有三十七個死人被送到這裡,軍方手忙腳亂,原先的死人也看得眼花撩亂。這三十七個死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意外死、有病死、有被殺死。

詹姆斯感覺到,這件事絕對不是焚化爐跟絞碎機所能遮掩過去的了。

第三天,軍事基地無條件敞開大門。

這些死人之間沒有一個成為名人。

一個禮拜內,全世界一共有四千兩百七十七人復活。

那一天起,世界有了新的歷史。

5

時針都轉了兩圈半了。

詹姆斯還是站在市中心,看著時代廣場的巨型螢幕正播放著死人復活的新聞。

「……沒錯,晝面中您所看到的,就是新幹線出軌、造成重大交通事故的八百二十六名受害者。他們傷勢慘重,卻若無其事自行從事故現場走出來的模樣,嚇壞了許多住在附近的民眾與協助救災的消防人員,為了避免驚嚇到小朋友,事故地點附近的小學當天下午緊急宣佈停課……」

「北京當局宣佈,中國原本就有很複雜的人口壓力,為了嚴防不可預期的狀況,從下個禮拜起,所有的死而復生的活死人必須每天向戶籍地的警察局報到,如果有發現不從者,將強制求處極刑。關於極刑的詳細施行,當局還在緊急會商各方專家。」

「以下這則新聞有大量殘忍晝面,請家長自行判斷家中的小孩是否適合觀看。埃及這一間緊鄰尼羅河、風景優美的大飯店,在昨天晚上發生大火,在乾燥的天氣下火勢一發不可收拾,初步估計一共奪走三百多名旅客的性命。這三百多名燒成焦炭的旅客從災難現場自行走出,各位可以看見水柱都還不斷噴進大飯店,而那些死而復生的旅客身上都還冒著火,有的根本臉孔難以辨識,嚇壞了許多……可以想見埃及政府馬上就要苦惱的是,這些被燒死的旅客該怎麼搭機返回他們原本的國家牽涉到現行的飛航法規問題,許多善後問題正考驗著當局的智慧。」

一個月了,人類終於克服了數千年來都無法解決的問題:如何長生不死。

從某一天開始,不管是誰,不管死法,統統沒有人真正死成。

每個國家的政府都苦苦研究原因,科學家跟醫學家拼命提出許多專業解釋,有的你我都可以想像得到,有的連十歲小孩都不相信。

最普通的解釋如「無法死亡是一種新型的傳染病」,這個解釋獲得許多國家的醫療資源全力支持,短期內所投入的研發經費甚至超過一個國家的國防預算。專家面紅耳赤地呼籲,如果不快點處理好,這將是自愛滋病與流行性感冒面世以來對人類生存最具威脅性的傳染病。

……詹姆斯想,那句話的文法大有毛病。

「細胞停止衰老是非洲古老寄生蟲大舉侵襲」這種似是而非的言論最可怕,因為細胞停止衰老是真的,後面的古老寄生蟲什麼侵襲的,就不曉得在胡說什麼,這個長句子加上「非洲」這個特定區域,就讓這種謠言多了一點證據確鑿的可信度似的。

都是鬼扯。

類似濫用專業術語的例子還有:「太陽表面黑子活動造成地球磁力線偏軌」、「基因改造食品的惡果——人類終於破壞了上帝賜予的DNA組序!」、「盲目建造核電廠的悲哀,你看不見的輻射線將你的鄰居變成活死人!」等等。

說穿了,就是各個利益團體為了強化自己的主張,無所不用其極將奇怪的大事件掛勾在他們關心的議題上,希望藉著牽強附會的解釋,影響大多數人的看法。

詹姆斯很懷疑有誰真正被說服了。

「恐龍就是這樣滅亡的!」這一條斗大的標題怵目驚心,被不知名的團體用十幾條長白布漆上紅字,橫懸在布魯克林區的十幾條街上,恐龍滅亡是滅亡了,但干活死人屁事卻沒說到半個相關。

也有許多第三世界國家聲嘶力竭向國際社會控訴,認為這肯定是一起由美國主導的「生化武器毒素外洩所造成的大規模感染」,或者是更惡意的「這是基督教國家的生化武器攻擊實驗」,要求美國必須立刻釋出解藥。

如果詹姆斯沒有身在事件中,恐怕也會相信這個指控就是事件的真相,但詹姆斯很清楚這一切來得莫名其妙。

在科學昌明的現代,一切講求證據,講求邏輯,但世界的巨變近乎設定失控的三流科幻小說,最後連「地球暖化造成基因突變」這種荒誕的說法都刊在專家的報紙投書裡,真的是非常好笑。

「想破頭不如直接去幹」這個觀念畢竟還是挺管用的,關於活死人的「身體能力」被許多實驗跟街頭暴力聯手給歸納出來,其結果也成了許多像詹姆斯這樣的活死人生活指標。

例如把活死人的腦袋給砍下,活死人還是死不了,但身體並無法像恐怖電影裡的疆屍一樣,自己走過去把頭撿起來再裝回去。重點來了,如果把頭給黏回身體,那——有的活死人還是可以像往常一樣操作自己的身體。

但!有的活死人卻沒有辦法控制身體,從此之後就只剩下一顆死人頭。

可以跟不可以的原因,都不明。

若是把活死人的手砍下,再接回去,也是同理。有的活死人可以照常使用縫接回去的斷手,有的活死人卻是不行。有的活死人採取精密的外科手術,裝模作樣將斷手萎縮的神經、乾癟的血管、缺乏鈣質的骨頭全部都接得好好的,卻連動一下都辦不到。

但有的活死人只是隨手用焊槍跟釘槍,硬是將被飆車族砍掉的大腿「焊接」回身體,照樣行走如常。(文′心′手′打′组′手′打′整′理)

可以跟不可以的原因,都不明。

如果你生前是個瞎子,在你死後還是個瞎子。

但也有一些不算少的例子恰恰相反,突然重見光明的活死人也大有人在。

可以跟不可以的原因,都不明。

但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活死人將眼睛戳爛,那就無論如何都看不見。

神奇的是,有些活死人可以搶劫別的活死人的眼珠裝在自己的眼窟窿上,然後就突然又看得見了……是的,如你所料,有可以的、也就有不行的。

千真萬確的是,如果你將活死人的頭砍下後,用各種隨你高興的方式碾碎、燒掉、炸成焦片,那麼這個活死人就「再也活不過來」——這是那些生化殭屍電影裡唯一說對的事。

有的人在死後,身體的活動力回到生前的巔峰,跑得快,跳得高。有的人的屍體運動力,則維持在死前的水準。當然,有的人就變差了。原因不明。

有的人在死後瞬間復生,有的則是拖拖拉拉昏睡大半天才醒,也有些少數特例會產生夢遊症狀,過了幾小時才重回人間。原因不明。

人們很快就發現,這個大異變完全無法用科學去理解,只能在接受的過程中找到遊戲規則,越快弄明白就越能假裝出:「喔!不就是那麼一回事嗎?」

6

並非所有人都憂心仲仲看待這場異變。

前幾天詹姆斯正好經過一個車禍現場。

紅綠燈旁的迴轉路口,一個躺在地上的女人被一台賓士撞得連腸子都流出來,左大腿也歪得翻過去,樣子無比悽慘。

詹姆斯看著女人的鼻孔一鼓一鼓冒著血泡,血泡越來越小,都快讓詹姆斯想起什麼叫做痛。

詹姆斯沒事幹,乾脆就坐在旁邊的消防柱上,跟一大堆路人圍著看發展。

不久,血泡變成了一堆碎泡,然後也不血泡了。

有個好事的路人從女人的包包裡撿了手機報信,女人在附近上班的男友趕了過來,一看到滿地的腸子,便趴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

那男友大叫:「依蓮!醒醒!拜託妳像其他人一樣醒過來啊!求求妳快點醒過來啊!」

真情至性,惹得很多圍觀的人都跟著擦眼淚。

每次都慢半拍的救護車終於到了,擔架衝出後車門的時候,被撞慘了的女人卻若無其事坐了起來,好像剛剛只是睡了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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