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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

作者:美-埃勒里·奎因 当前章节:149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0

“嗯……这倒是事实,他确实把那张该死的牌拿走了——我们没有看到,他想必是拿走了。那又怎么样呢?”

“唯一符合逻辑的理由肯定是这样,即使把它从他死去的哥哥手里拿出来,扔到桌上的散牌中间或插入牌堆里,”埃勒里冷静地回答,“都不会掩盖一个事实:它是被用做一个线索的。”

“现在你又在出谜语了。这没有用。有用的是事实究竟是怎么样的。”

埃勒里思考了一番,重重地长叹一声:“我们有一个完美的解释,在被杀时他留下一张方块杰克——是撕成两半的。”——警官吃了一惊——“这不是对上号了吗?也就是说他本人在他哥哥手上看到的就是半张杰克!如果他发现的就是半张,那他显然就不能再把它放回去,也不能把它留在犯罪现场;它的形状会立刻引起后来人的注意,尤其是他打算把撕开的黑桃六留下。顺着这个思路理下来,只有一种说得通的解释,当时的环境迫使他把在他哥哥手上找到的撕开的杰克带走。他确定是带走了,我想,而且还把它毁了,想必他有这样的信心:没有人会去数纸牌的数目……就像除了凶手,”他皱着眉头又补上一句,“再没有人试图潜入这个房间偷走那副纸牌一样。”

“嗯,这说得都很对,”警官急切地说,“咱们继续往下理。对天经地义的事我毫不怀疑。这是个转折点,我的儿子……重要的是——他自己坦白,黑桃六的作用是陷害泽维尔夫人——最终的答案我们还没有得到:我们知道两次罪案的牺牲者都留下半张方块杰克作为指认凶手的线索。当然,同样的线索指向同样的凶手。可这里面还有怪事。从他哥哥被杀现场拿走半张杰克,实际上意味着掩护了真凶——把罪责引向泽维尔夫人。而后来在他自己被害时他才愤而诅咒那个他曾经救过的人!所以有些地方是不合情理的。”

“不会。马克·泽维尔可不是那种能做出自我牺牲或侠盗罗宾·汉似的人物。他陷害泽维尔夫人纯粹是出于老一套的贪心的动机。他当然不能让那张杰克线索被人看到。他要让陷害成功。换言之,他‘救’了咱们的方块J不是出于正义或怜惜,而纯粹是出于金钱上的考虑。而他自己的死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那里面还有其他的原因。当你指控他杀了他哥哥时,他失去了自控能力,想说出真凶的名字而又不能——这又说明两点:他根本不抱保护那个人的奢望,特别是当他自身难保时;其次是他本人就能解开那张杰克的谜团!这也附带地回答了你的问题,即泽维尔是怎么知道他哥哥的凶手是谁的。他哥哥手上的半张方块杰克告诉了他。”

“这么说没指望了,”警官丧气地说,“为了不让他泄露天机,凶手已把他送上西天。”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是的,一切都归结在这张方块杰克上。如果我们知道约翰和马克留下半张杰克时想到的是谁,那我们就找到该找的人了。如果我们知道……”

“我们知道。”

“嗯?”

“我疲乏的脑细胞从昨晚开始一直在高速运转,它们已不堪重负。”埃勒里叹了一口气,“是的,这是关键的关键,一旦突破,案子就解决了。坐下,爸,咱们再做最后一次冲刺。我得提醒你——结局会是大大出乎你的意料的,是你闻所未闻的。比黑桃六那一回合要精彩得多。这回将是一个最终的答案,但还需要好好地打磨,坐下吧,坐下!”

警官迅速坐下。

一小时后,天空已是黑中带红的颜色,一帮情绪低落的人被召集到游戏室里来。警官站在通过道的那扇门前催促他们一个一个地往里走,话虽一句没有,但神情却令人望而生畏、飞来的人都无精打采,但也有几分好奇,都用那种最无助的绝对服从的眼神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在上面找不到安慰,又都转向埃勒里的脸,但后者站在窗前正向阳台外面望去。

“现在我们都在这里了,”警官用和他的表情相匹配的声调说道,“坐下让你们的脚轻快些。这恐怕是我们为凶杀案最后一次聚齐。我们一直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我要告诉你们我们玩够了。案子了结了。”

“了结了!”举座皆惊。

“了结了吗?”霍姆斯医生喃喃道,“你意思是说你已经知道谁……”

“警官,”泽维尔夫人低声说,“你还没有找到——那一个吗?”

卡罗夫人稳坐不动,双胞胎带着几分激动相互瞥了一眼,其余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们听不懂英语吗?”警官厉声责问,“我说了结了,来吧,艾尔。下面的事就是你的了。”

目光都转向埃勒里的背影。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卡罗夫人,”他突然开口道,“我想,你是法国人吧?”

“我?法国人?”她迷惑地重复道。

“我在问你。”

“怎么啦——当然,奎因先生。”

“那你完全懂法语喽?”

她在发抖,但仍试图笑一声:“可——当然,我是在不规则动词和巴黎俚语的环境中长大的。”

“嗯。”埃勒里趋前几步来到一张桥牌桌前,“让我先声明一下,”他声调不变地说道,“我下面所要讲的,将要把历史所谓‘聪明人’犯罪中一种最离奇的提示方法重新勾勒出来,破译它非常困难,早已大大超出一般的观察和简单推理的范围,多少已经有些《爱丽丝漫游奇境》的味道,但是——这里仍以事实为重,这是不容忽视的。请集中注意力,紧跟着我、”

这个不同凡响的开场白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困惑或类似的表情。

“你们大家都知道,”埃勒里冷静地说下去,“与我们发现马克·泽维尔的尸体时也在他的手上——顺带说一句,是他的右手——发现一张扯成两半的纸牌中的一半。那是半张方块J;毫无疑问,这是在向我们传达指认凶手的信息。而你们或你们中的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当那天晚上马克·泽维尔进入他哥哥的书房,发现尸体并决定把半张黑桃六塞进死者手里作为陷害泽维尔夫人的提示之前,死者的手上已经有了另一张牌。”

“另一张牌?”福里斯特小姐惊叫道。

“是的。无需告诉你们这一点我们是怎么知道的,但无可争议的事实是马克·泽维尔强行扳开死者的手……那是半张方块J.”

“又是半张方块J?”卡罗夫人小声说。

“正是。换言之,两个人死前都是留下半张方块J作为指认凶手——杀死他们两人的凶手——的提示。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用的是同一个提示。那么他们用半张方块J想说明什么呢?”

他意味深长地审视着他们的脸。警官斜靠在墙上,目光灼灼。

“没想起什么来吗?像我说的,这是偏离常规的。好吧,那咱们就一步一步来。这个‘J'是头等重要的因素。一个奇特的巧合,但并不离谱。作为凶手当然有可能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与这个’J‘产生联系,但如果不是破解不充分陈述的专家,这一丁点儿线索显然太不够了。但一般来讲我们不是还把这个牌面读做’杰克‘吗?而我们这些人里又没人叫杰克;头一个使用它的人,约翰·泽维尔,自己已成为头一个牺牲者。那么,好吧,何不在花色上动动脑筋——方块?这个方块(diamond)无疑与珠宝钻戒有关。而与此时此地有关的,”他略做停顿,“似乎只能是那些丢失的戒指。但其中又没有一个是钻戒。这么一来,从表面上看,又没有意义了。”可这时他出乎意料地转向卡罗夫人,吓得她紧贴在椅背上,“卡罗夫人,卡罗(carreau )在法语中是什么意思?”

“卡罗?”她的眼睛睁得老大,像是两汪池水,“怎么……”她眨着眼睛说,“它可以有很多意思,奎因先生。一块方砖,裁缝的熨斗,门窗玻璃,方格子等等。”

“还有一块场地,棒球的本垒,很多,很多,”埃勒里冷笑道,“还有一句很重要的习语:renter sur 1e carneau,也许可以翻译成:就地正法。反正从我们芝加哥人的表达方式看,它们是很对应的……但这些不相干的东西我们可以忽略不计。”他仍然一刻不放松地盯着她的眼睛,“那么这个卡罗还有什么意思吗?”

她的目光垂了下去:“恐怕——我就不知道了,奎因先生。”

“你对法语的掌握完全是随心所欲呀!别的都记住,唯独忘了‘卡罗’在法语里还表示纸牌中的方块?”

她沉默不语。每一张面孔都反映出惊恐和不安。

“可是,我的上帝呀,”霍姆斯医生低声细气地说,“这是荒唐的,奎因先生!”

埃勒里只是耸耸肩膀,目光没有从正在缩成一团的女人身上移开:“我说的是事实而不是幻想,医生。这张关键性的纸牌是方块而方块在法语里读的‘卡罗’,而我们这里确实有几个叫卡罗的,这一点是不是对你震动很大?”

福里斯特小姐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惨白地冲向埃勒里说:“我平生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粗暴无礼的废话,奎因先生!你没有意识到你是在多么靠不住的基础上含沙射影地旁敲侧击吗?”

“请坐下,”埃勒里无动于衷地说,“我想我意识到的东西比你多,我尊贵的女士。说吧,卡罗夫人?”

她的十根手指像蛇一样纠缠在一起:“你想让我说什么?我能说的只是——你在犯一个可怕的错误,奎因先生。”

双胞胎从沙发上跳起来:“你把话收回去!”费朗西斯捏成拳头叫道,“你不能对我们的母亲说——说那样的话!”

朱利安也吼道:“你疯了,就是这么回事!”

“坐下,小伙子们。”警官站在墙那边轻轻地说。

他们怒视埃勒里,但还是听从了警官。

“请让我继续说下去,”埃勒里疲惫地说道,“我说这些并不比你们轻松。像我已经指出的,纸牌中方块这个字意思是卡罗。那么有没有事实支持我的这个观点呢,即约翰和马克·泽维尔留下方块杰克作为线索指认向他们行凶的人?恰恰是有的。”他摆了摆手重复一遍,“恰恰是——有的。”

从墙那边又传来警官平静而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你们中的哪一个,”他咬字清晰地对联体双胞胎说,“杀了那两个人?”

卡罗夫人飞身蹦起,像一头母老虎一样,只一蹿,已来到哑口无言的男孩面前,整个身体被一种强烈的情绪燃烧着,她伸开两条手臂。

“这已经太过分了!”她嘶喊着,“你们再蠢也能看出来指责这两个孩子谋杀有多么荒唐。我的儿子是凶手!?你们疯了,你们俩!”

“荒唐吗?”埃勒里叹息:“快住声吧,卡罗夫人。你真是一点也没理解那线索的含义。那牌面上不光有几何图形,不是还有我们称做杰克的骑士吗?想想牌上的骑士是什么样子?不是两个连在一起的年轻人吗?”——她的嘴张开了——“啊,我看出来了,你现在不那么确信我说的是荒唐的了。两个连在一起的年轻人——不是老年人,提醒你们,大王倒有可能是老年人——注意,是年轻人。连在一起的!不可思议吧?这一点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们了。而我们这所房子里恰恰有两个连在一起的年轻人,他们的姓名中都有卡罗二字,这下该明白了吧。难道不是这样吗?”

她跌坐在男孩旁边的沙发上,欲言无声。那两张年轻的嘴巴也在无声地动着。

“除此之外,我们再提个问题:为什么两次牌被撕成两半,只留下——权且这么说——两个连着的人中的一个作为线索?”埃勒里不为所动地继续说下去,“死者显然是想表达这样一层意思,即卡罗双胞胎中的一个是凶手,怎么会是这样呢?是的,如果其中的一个做了另一个的主,另一个即使不情愿也只好因生理上不可分裂的原因而被迫出现在犯罪现场,但只是实际犯罪活动的一个旁观者……你们中的哪一个开枪打死了泽维尔医生又毒死了马克·泽维尔,年轻人?”

他们的嘴唇发抖。好斗的神情已荡然无存。弗朗西斯带着哭腔说:“可是——可是我们没干,奎因先生。我们没干,怎么会呢,我们——我们做不了……那样的事。根本做不了。而且我们为什么那样做呢?为什么?那么多……噢,你还不明白吗?”

朱利安在发抖。他紧盯着埃勒里脸的目光里有一种极度的惊慌。

“我告诉你为什么,”警官慢慢地说,“泽维尔医生正在他的实验室里拿联体动物做实验,你们到这里来时略知一二,医生有可能做出奇迹,通过外科手段将这两个年轻人分开!”“

“无稽之谈,”霍姆斯医生低声说,“我从来不相信……”

“不错,你压根不相信会成功,霍姆斯。对这种类型的联体双胞胎也确实从未成功过,不是吗?所以我说你是那个对工作起破坏作用的人。你公开表明不相信,你使这些人怀疑泽维尔医生的能力。关于这一点,你对双胞胎兄弟,对卡罗夫人都说过,不是吗?”

“这个……”英国人开始不安地扭动身体,“也许我曾向他们说过这种尝试是很危险的……”

“我想也是这样。然后就出了事。”警官的眼睛闪闪发亮,“具体是什么事我还说不上来。也许是泽维尔医生非常固执,或者他仍然在做着准备工作,两个男孩、泽维尔夫人,都吓坏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某种出于自卫的谋杀……”

“噢,你们不认为这有多么荒唐吗?”福里斯特小姐叫道,“多么孩子气?泽维尔医生又不是那种能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权术家。他和惊险小说和电影中的‘疯科学家’也扯不上。没有有关各方的同意他根本不会做那种手术的准备工作。还有,我们这一行人如果想走他能阻止吗?你们还不明白吗?这完全站不住脚呀,警官!”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无可辩驳的底气。

“还有,”霍姆斯医生急切地说,“谁也没说过一定要进行外科手术。卡罗夫人带孩子们来只是为了让泽维尔医生看一看,即便是所有的一切都确定下来,在这里做手术也是不可能的。而且泽维尔医生在动物身上所做的小实验纯粹是研究性质,早在卡罗夫人一行到来之前就开始了。我可以肯定地对你们说,泽维尔医生从没动过心思要给这两个年轻人做什么,哪怕是理论上的探讨。我只能表示非常震惊,警官。”

“是这样,”福里斯特小姐再次抢着说,目光闪闪发亮,“我现在还想到,奎因先生,你的推理也有破绽。你说把一张连着的杰克撕成两半只留下一个杰克意味着死者的意图是指两个连着的人中的一个。那我可不可以说,他们把牌撕开恰恰是不想让人们认为这事是弗朗西斯和朱利安所为?我是说,如果他们留下的是一张牌,那人们看到的是两个连在一起的人,有人就会想到双胞胎。可是,如果把两个人撕开,那是不是说:”别以为这是双胞胎干的。是一个非联体的人。所以我才不留下一张完整的纸牌!‘“

“说得好,”埃勒里小声说,“真是天才,福里斯特小姐。但遗憾的是你忽略了被撕开的牌是法语读做卡罗的方块,而在这里的男性卡罗只有这对双胞胎。”

她无言以对,咬住嘴唇。

卡罗夫人用已经平稳的声音说:“我越想越坚信一点:这是一个可怕的错误。你们当然不会……是想逮捕……”她停下不说了。

多少有些显出不安的警官用手搓着下巴。埃勒里也没有回答,他又把头转向窗外。

“好吧,”老人说话时有些犹豫,“你能说说这张牌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吗?”

“不能。但是……”

“你是警察,”福里斯特小姐又来了精神,“我仍坚持我的看法:整个论据是——是轻率的。”

警官从一扇落地窗踱到外面阳台上。过了一会儿,埃勒里也跟了出去。

“怎么?”他说。

“我不喜欢眼前这种状况。”警官用嘴唇抿着自己的胡须,“主要是他们说的那些话——不是关于纸牌,而是关于手术什么的。”他呻吟一声,“真见鬼,这两个孩子中的一个为什么要干掉医生呢?我跟你讲,我不喜欢。”

“这一点我想我们在召集他们来之前已经讨论过了。”埃勒里无奈地耸耸肩膀。

“是的,我知道,”老人情绪低落地说,“可是——天呐,真不知该怎么说。越想越胡涂,假如真是两个孩子中的一个是凶手,怎么才能把这一个挑出来呢?如果他们自己不说的话……”

埃勒里忧虑的目光闪过一道光亮:“这件事情中倒是真有一些令人感兴趣的地方。即便他们当中的一个认罪——这当然是最省力气的结局——你不认为这也是给美国最好的法官出了个难题吗?”

“什么意思?”

“你看,”埃勒里说,“假如弗朗西斯就是我们要找出来的那一个,而且他也认罪了,而朱利安只是在弗朗西斯支配下,被迫出现在犯罪现场,被宣告无罪,我们证实,朱利安也确实没有犯罪动机,未参与实施犯罪,那么弗朗西斯将被审判,也许会被判死刑。”

“天呐!”警官呻吟道。

“我知道你也展望到这种前景。弗朗西斯被审判,被判死刑;而整个事件过程中可怜的朱利安是被迫的,他忍受着极度的精神上和生理上的痛苦,最终会赦免,起码不会判死刑。他是特殊情况下的无辜的牺牲品。外科手术吗?现代科学——起码在约翰·泽维尔医生以外——还没有可能对这种类型的共用主要器官的联体双胞胎进行成功地分离;那结果会怎么样,无辜的也和有罪的一起服刑。而外科手术已不可能。怎么办?法律说被判处死刑的人应该得到执行。我们执行还是不执行?对一个执行对另一个不执行,显然是不可能的。那就不执行?显然于法于情说不过去,哎,这是个什么案子呀!不可抗拒的力量遭遇不可逾越的障碍。”埃勒里叹了口气,“我倒真想看看接手这个案子的精明强干的律师们——我敢打赌,他们这回算是碰上自有刑法以来难度最大的案子……还是听听你的,警官,你对下面将会发生的事发表点看法。”

“让我清静会儿,好吗?”他父亲嘟囔道,“你总是提这种最难回答的问题。我怎么知道?我是上帝吗?……下个星期的今天,咱们都到疯人院聚齐吧!”

“下个星期的今天,”埃勒里阴郁地说着,抬头望望叮怕的天空,使劲想喘一口透气,“看来咱们都将变成冷灰了。”

“是啊,在自己性命难保的情况下还一门心思地管别人的事,这的确有点不够聪明,”警官说,“还是进去吧。咱们还是得明察细访,仔细梳理,做咱们能……”

“这是什么?”埃勒里突然说道。

“你指什么?”

埃勒里三步并做一步跃下阳台,站在车道上仰望无星无月的夜空:“那声音,”他慢慢地说,“你没听见吗?”

那是一种似有若无的低沉的轰鸣,好像来自遥远的天边。

“的确有,”警官叫道,也来到空地上,“我想这是雷声吧!”

“在这可怕的等待之后,该不会……”埃勒里的最后话尾巴,声音小得听不见。他们抬头仰望的面孔是暗夜中两个希望的亮点。

当阳台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他们也没有转头。

“这是什么?”泽维尔夫人叫道,“我们听到……不是打雷吧?”

“太好了!”福里斯特小姐尖声大笑,“如果是打雷的话那就是要下雨了!”

轰轰的声音越来越大。奇怪的是那声音越来越有质感,好像是金属发出的撞击声。

“我以前曾听说过这样的事,”霍姆斯医生高声叫道,“一种反常的天气现象。”

“怎么个反常法?”埃勒里问时,还在仰望天空。

“在特定的空气条件下,有大面积森林大火的地区也会形成云带。上升气流的潮湿空气凝结,然后就是我读到过的那种情况:火被它自身造成的云雨扑灭!”

“谢天谢地!”惠里太太颤抖着声音说。

埃勒里突然把头转向众人。所有人都聚集在阳台的栏杆边——一排仰起来的脸——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希望,只有卡罗夫人的脸上是一种意识到危险的恐惧,如果真要下雨,火被扑灭,通讯联系重新恢复……她紧紧抓住儿子的肩膀。

“先不要庆幸吧,惠里太太,”埃勒里冷冷地说,“咱们都错了;这不是打雷。你们没看到那边的红光吗?”

“不是打雷?……”

“红光?”

他们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立刻看到黑压压的天边有一闪一闪的红色在快速地移动着。

那所谓的雷声正向箭山的峰顶逼近。

那实际上是马达的轰鸣,闪动的红光是飞机的夜航灯。

18 最后的庇护

所有人都从心底里发出叹息,那是希望破灭后的哀痛。

惠里太太的一声悲鸣让人心酸,而博恩斯那恶声恶气地诅咒,像硫磺突然投入水中,吓了众人一跳。

这时福里斯特小姐叫了起来:“是飞机!是来找我们的!肯定给我们带来新消息!”她的叫声振奋了大家的心情。

警官大声吩咐:“惠里太太!博恩斯!再去几个人,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其余的人去收集能点火的东西——随便什么——赶快!咱们在这里点个火堆,让他们能看到我们!”

大家手忙脚乱地忙开了。博恩斯把阳台上的椅子从栏杆上扔下来。惠里太太由一扇落地窗进到屋里。女人们跑下台阶,在石子路上把椅子堆起来。埃勒里冲进屋内,再出来时手里抱着旧报纸、杂志和废纸。处境尴尬的双胞胎已被激动的人们忘记,这时也从灯火通明的起居室里拿来一个加厚的椅垫走下台阶。所有的人都像是在黑暗中忙碌的蚂蚁。

警官蹲下,用微微发抖的手划着火柴。在高高堆起的一摞易燃品跟前,更衬出他瘦小的身影。他把引火的纸点燃后迅速站起来。大家都聚拢过来,生怕那小火苗会灭似的。不时地有人抬眼望望天空。

火舌贪婪地舔甜着纸片桶,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一旦椅子腿烧着之后,火焰冲天而起,每个人都用手遮住脸,抵挡热气。

看到红色夜航灯时,大家都屏住了呼吸。飞机已经很近,轰鸣声震耳欲聋。很难判定飞行员距离他们有多远,给人的感觉好像不过几百英尺,是什么样的飞机看不见,但机身上的红灯是越来越清楚了。

似乎只是一瞬间,它呼啸着从头顶上飞了过去——不见了。

借助天地间仅有的光亮,在极短的时间里,恍惚看到那是一架单座的小型飞机。

“噢,他——他过去了!”福里斯特小姐抱怨道。

但从红灯显示的航线看,飞机又下降一些,掉头画了一个优美的弧线,又朝这边飞回来。

“他看到火堆了!”惠里太太尖叫道,“但愿如此,让他看到火堆吧!”

飞行员的机动动作让人困惑,只是一味绕着峰顶飞,好像是找不准方位似的,要不就是不知道该做什么。然后,令人难以相信地,红灯变得模糊了,快看不到了。

“我的好上帝呀,”霍姆斯医生粗声说,“他是不是想降落?还是要离我们而去?”

“降落?不可能的事!”埃勒里断然否定,同时仍在空中搜寻,“除了鸟,谁还能在这石头山包上降落?他这样飞是在观察地形,准备做一个直扑动作。你以为他在上面干什么,玩捉人游戏吗?我看他马上就要回来的。”

来不及眨眼的工夫,飞机又回来了,这次的轰鸣声震得耳膜生疼。低得已经不能再低了,地上的人怀着极大的敬畏,看得目瞪口呆。这个疯狂的人想干什么?他们麻木的脑子想不出他的意图何在,除非他是想自杀。

距地面也就是二百英尺,这么低,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弯下身去。飞过峰顶边缘的树梢时,机身上的起落架都清晰可见。机身剧烈抖动着,快得像闪电一样,它再次从头上一掠而过。还想再看到些什么时,它已经飞过峰顶,奔向月亮,盘旋上升。

不过现在他们理解了,这不是疯狂而是冷静,是一种略带鲁莽的勇气。

一个白色的物体从驾驶舱里被抛出来,似乎还看到了飞行员挥动的手臂,那东西重重地落在离火堆20英尺不到的地方。

警官像猴子一样跑过松软的土地,把那包东西抓在手里,回到刚才的出发地,他用颤抖的手打开一层又一层的纸包装。

所有人都围拢过来,有的还抓住他的外套。

“是什么,警官?”

“上面写着什么?”

“火——扑灭了吗?”

“看在上帝的份上,快告诉我们!”

警官蹲在火堆边看一封用打字机打出的信。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他的脸也拉长了,双肩也松垮下来,希望的光亮在他的眼中黯淡下去。

他们在他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命运。面颊上的热汗变冷,心也冷了下来。

警官慢慢说道:“信是这样的。”他慢气低声地念道:

沃斯奎瓦临时指挥部

理查德·奎因警官:

我不得不遗憾地告知,托木奥克山谷、蒂皮山脉部分地区、特别是你们所在的箭山大部分地段的林火,已完全失控。而且也不再可能重新控制局面。火势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山上爬升,除非奇迹发生,将很快蔓延至峰顶。

我们有上百人在扑火,伤亡与日俱增。所取得的进展一再被烟熏火燎的严重烫伤抵销,本地和附近区县的医院和医护人员已尽数征用。死亡名单上已有21人,各种办法我们都已尝试,包括爆破和隔断。而现在不得不承认,我们失败了。

在泽维尔医生处的人们无路可出。这一点想必你们已经知道。

这封信是由速飞飞行员拉尔夫·柯比空投的。读过此信后可向他发出信号,在他知道你已收到信后他会投放一些你们可能短缺的药品和食物。我知道你们那里的水是足够的。但凡有办法让你们乘飞机离开我们都会做的。可事实上那是不可能的。我了解山顶的地貌,在那里降落要冒机毁人亡的危险。即使是旋翼机也难以做到,更何况我们没有这种飞机。

就你们的处境我曾向护林员请教,他们提出两条建议让你们选择,也许两条都应该考虑。一是在风向确定的情况下点燃未火林阻止大火的逼近。这一条不好考虑,因为山顶的风向不定,时常变化。二是伐木掘沟隔断火路,使其尽量远离住处。你们还应把房屋周围易燃的东西清除,作为补充的安全措施。保持房体的潮湿。现在对这场大火唯一可做的就是让它烧完,目前这附近的大面积林带已经烧毁殆尽。

咬紧牙关拼死一搏吧。我已擅自做主与纽约警署取得联系,报告了你所处的位置和面临的局面。他们不断有电话打来。万分抱歉,警官,为我不能再多做些什么。祝你们大家好运。容我不说告别。

沃斯奎瓦,警长

湿斯洛·里德(签名)

在一阵沉默之后,埃勒里苦笑着说:“起码他是个消息灵通人士,不是吗?噢,上帝呀。”

失望的警官,站到离火堆尽量近的地方,有气无力地慢慢挥动手臂。仍在近处盘旋的飞机立刻又出现了,还是像刚才一样的动作,从他们头顶飞过。这次,驾驶员抛下一个更大的包裹。然后又两次飞过他们的头顶,好像不愿离去似的,一次比一次飞得低,似乎在用他的机翼向人群致意,最后还是消失在黑暗中。直到夜航的红灯再也看不见为止,地面上的人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然后是卡罗夫人瘫坐在地,伤心地呜咽起来。双胞胎伏在她的身上,牙齿打战。

“那么好吧,我们还等什么?”史密斯突然大声说道,两只粗壮的胳膊像风车一样摆动着。除了面颊上的汗水,整个脸上似乎只剩下一双惊慌的眼睛,“警长在信上讲了什么你们都听到了!点火!挖隔离带!为了上帝的爱,赶快行动吧!”

“不能点火,”埃勒里镇定地说,“风往上刮,会把房子点着的。”

“可史密斯说的挖隔离带的主意是行得通的,”霍姆斯医生说,“我们总不能像肉牛那样在这里等死。博恩斯——把库房里的铁锨和镐头都取出来吧!”

博思斯转身离去,很快就不见了。

“我想,”警官用不大自然的生硬语调说,“这是现在唯一可做的事。挖吧,一直挖到挖不动为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主事的神态。“来吧!”他果断地说道。

“开挖。所有人,衣服可以尽量少穿。妇女,还有男孩,每个人都帮把手。立刻开始,只要我们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呢?”泽维尔夫人小声说。

史密斯跑进黑暗中,消失在冒烟的树林里。霍姆斯医生脱下外套,解开领带,去找博恩斯。卡罗夫人站起来,已不再哭,泽维尔夫人没有动,她仍然盯着史密斯去的方向。

大家都有置身噩梦中的感觉,而且这噩梦越来越真实、狂乱。

史密斯跌跌撞撞地跑回来,好像是从烟雾中突然钻出来的:“火已经离这里不远了!”他吼叫道,“只有很短的一段距离!那些工具怎么还不拿来?”

这时博恩斯和霍姆斯医生抱着一些铁锨镐头从暗处走出来,噩梦更清晰了。

体力最弱的惠里太太负责照亮,双胞胎不停地给火堆添柴,他们把室内能找到的小件家具都搬来了。一阵风起,从火堆上带起大团的火星。这时,警官已划出一个开挖的路线。女人们把生长在石缝中的枯木拔起运到火堆旁边做补充的燃料。这峰顶上的火堆像印第安部落的烟火信号。

每个人干得都很卖力,有人咳嗽、叫喊,无一例外地汗流夹背,胳膊逐渐沉得抬不起来。福里斯特小姐不耐烦干捡柴的事,也跑过去挖隔离带。

男人们闭紧嘴巴,只管一个劲地挖。他们的胳膊抬起落下,抬起落下……

当火光烟雾交织而成的黎明到来时,他们还在挖。已不像一开始那么有效率,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已经熟悉的动作。惠里太太在就要熄灭的火堆边垮了下来,她无力地靠在石头上呻吟。男人们已经直不起腰,身上油亮的地方是汗,乌黑的地方是烟尘。

飞行员抛下的装着食物和药品的包裹一直还没有人理睬。

下午两点卡罗夫人累垮了。三点时,泽维尔夫人也顶不住了。但安·福里斯特还在坚持,尽管一锨下去已经铲不起什么东西。到四点半,铁锨终于从她颤抖的手上掉落,人也倒在地上。

“我——不行了,”她喘息着说,“干不动了。”

五点,史密斯倒下,再不起身,其他人还在苦撑着。到6点20分,不可思议的20个小时之后,隔离带完成了。

他们就地而卧,汗湿的肌肤紧贴新挖开的泥土,精疲力竭。警官伸开四肢躺在地上,显得更加矮小,就像一个在铁匠铺里辛苦了一天的小伙计。他的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眶里,整个眼圈是紫红色。他的嘴张得大大的,使劲吸气,灰色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所有的手指都在流血。

其他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史密斯还在他躺倒的地方没动,看上去像一堆死肉。埃勒里一下子瘦了几圈,活像从煤堆里钻出来的鬼魂。博恩斯干脆就像个死人。女人们都变成了一堆皱巴巴的脏衣服。双胞胎坐在一块石头上,头耷拉在胸前。霍姆斯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有鼻孔在抽动,皮肤惨白,血色全无。

他们一动不动地躺了有一个多小时。

然后,先是双胞胎动了动,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话,站起身来,拖着脚步往屋里走去。过了好一会儿,他们费力地拖出三大桶凉水,往累倒的人们身上浇,直到他们苏醒过来。

埃勒里在凉水激身那一刻,急喘一口气。他呻吟着站起身来,用红肿的眼睛困惑地看看四周,这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他朝双胞胎的两张白脸浅浅地一笑:“上帝是慈悲的,嗯?”他暗哑地说着尽量使自己站稳,“用了多长……?”他连把句子说完整的力气都没有了。

“现在是七点半。”弗朗西斯说。

“天呐。”

他举目望去。卡罗夫人正一步一步地顺着台阶往阳台上爬。博恩斯已经不见了。警官抱膝而坐,木然地看着自己血污的双手。泽维尔夫人先是跪着,然后再慢慢往起站。

安·福里斯特和霍姆斯医生背靠背坐着,抬眼望着又一次黑下来的天空,史密斯喉咙里咯哩唔噜地不知在诅咒着什么。

惠里太太……

“天呐!”他再次低声抱怨,眨一眨眼睛。

随后要出口的话被一阵狂风噎了回去,耳朵里也全是呼呼的风声,浓烟从树林那边冒出来。

这里,他看到了火,更准确地说,是火头。它正贪婪地吞噬着峰顶边缘的树木。

该到的终于到了。

他们开始向屋里跑。恐惧使得正常的心理和生理反应得以恢复,分泌的肾上腺素让他们身上又有了力气。

跑到阳台上要进门之前,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来,默默地转过头去。

被断开的林子外边已经着起旺火,僻僻啪啪的声音很大,热浪扑面而来,一会儿就把他们逼进了屋内。吓人的火势令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阵风起时能让火苗窜起50英尺高。从阳面的落地窗望出去,外面恐怖景象令每个人都哑然失色。风还在刮,刮个不停。火海中不时掀起惊涛。

不知有多少火星掉落在房子上。隔离带,辛辛苦苦挖出来的隔离带……能起作用吗?

史密斯嚎叫起来:“全都没用。所有的工作。隔离带……胡闹,全都白费!”他开始狂笑不止,“隔离带,”喘气儿的间隙里他还在说,“隔离带,”在他前仰后合之际,皮带勒出的大肚子不停地颤抖着,眼泪顺着他肮脏的面颊流下来。

“别笑了,你这傻瓜,”埃勒里厉声说道,“别……”话没说完他大叫一声,又跑到阳台下面去了。

“埃勒里!”警官惊叫。

瘦长的身影越过栏杆,向大火的方向跑去。在他面前是一道高高的火墙,给人的感觉是,他是想跳到火海中去。

他半裸的身体半伏着,在石头堆中左右穿行。他终于停了下来,转了个身。拣起什么,脚步零乱地往回跑。他身体裸露的部分已被烤成暗红色,而脸却是黑的。

“食物,”他喘着气说。“不能忘了食物包。”他的目光闪烁。

“怎么啦,你们这些傻瓜、笨蛋、白痴还在期待什么?隔离带是一个失败!那该死的风——”

风让每个人把身子佝偻起来,同时也发出凄凉的悲叹。

“现在没时间说别的,当务之急是找地方躲藏,”埃勒里嘶哑着说,“这所房子已有一百多处起火,现在就是有千军万马也扑不灭了。山墙上还是要浇上几桶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大火的背景下还指手画脚的样子,不禁自嘲地笑出了声,“地下室——地下室在哪儿,看在上帝的份上?没有人知道地下室在哪儿吗?天呐,真傻了吗,你们!说呀,真没人知道?”

“地下室,”他们顺着他的语气重复他的话,痴呆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脸上,就像是头一次看到白人的非洲部落民。

“地下室。”

“楼梯后面,”泽维尔夫人说话时牙关打战;她的衣服已在肩膀处撕开,乌黑的双手遍布伤痕。

“噢,赶快,赶快。”

人群拥入走廊,泽维尔夫人在通向楼上的楼梯后面打开一扇厚重的门。人们推挤着往门里去,唯恐落在后面。

“爸,”埃勒里平静地说,“过来。”

警官用颤抖的手抹了一把没有血色的嘴唇,迈动双脚跟上来。埃勒里又通过已有呛人的烟尘弥漫的走廊来到了厨房里,手忙脚乱地把壁厨中的东西收拾到一块。又找到一些锅碗。

“把它们都装满,”他咳嗽着指挥着父亲,“抓紧时间。我们需要水。大量的水。谁也说不准要在底下呆多久……”

他们满怀满抱地拿着这些东西再次穿过走廊。

在地下室门口埃勒里叫道:“霍姆斯!史密斯!把水拿下去!”不等应声,他又转回厨房。

来回六趟,把能找到的大容器都装满——铁皮桶,罐头盒,洗菜盆,热水壶,还有各种叫不上名称的器皿。最后,当警官已下到凉爽的地下室之后,埃勒里站在门口冲下面的人叫道:“有人把食物包拿下去了吗?”

“我拿着呢,奎因,”霍姆斯医生答道。

埃勒里用力把门关上:“你们女人谁能给我一块布。”

安·福里斯特出现在埃勒里身旁,在黑暗中,她从身上扯下来一块什么。

“我想——我也许不再需要它了,奎因先生。”她说,尽管她的话音含笑,但声音发颤。

“安!”霍姆斯医生叫道,“不用撕!可以用包裹布……”

“太迟了。”她说,似乎还想笑,但已带上哭音。

“好姑娘!”埃勒里小声说。他掀起那块衣料,把它撕成条,开始往门缝里塞。再站起来时他用胳膊搂住姑娘的光肩膀,朝下面的房间走去。

霍姆斯医生拿一件气味不佳的卡其布外套等着他们。

“在这里现发掘出来的,博恩斯的一件冬衣,”他哑着嗓子说,“安——对不起……”

高个姑娘哆嗦着把外套披在肩上。

埃勒里和霍姆斯医生俯身在那个飞行员抛下的包裹上,一层一层地把它打开。易碎的药瓶都被厚厚衬垫包着,有抗菌剂、奎宁、阿司匹林、药膏、吗啡,还有注射器、胶带、药棉、绷带。其他的都是食品——三明治,整条的火腿,长面包、果酱、巧克力和装在保温瓶里的热咖啡……

两个男人把食物分成小份分发出去,有好一会儿,屋里除了大口咀嚼的声音没有别的动静。热咖啡在大家手中传递着。食物在口中停留得很久,都在慢慢品味。每个人的脑子大概都有这样的想法:这也许是在世上最后一顿晚餐了……最后,嘴里已再没有什么可嚼的了,埃勒里小心地把吃剩下的东西收拾起来,再放进包裹里。自己身上满是伤痕的霍姆斯医生手里拿着消炎药,一声不响地在人群中走动,替他们清理伤口,包扎。

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了,他这才坐在一个破旧的蛋箱上,把脸埋在双手中。

这是一间煤室,地板上有一个旧木箱,大家都坐在箱子上。头顶上一盏昏暗的灯。外面火场上的声音仍然可以听到,而且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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