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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0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6:07

“很难,”汤姆说。“但是如果她半夜里从噩梦中惊醒,我会悄悄走进她的房间陪着她过夜,如果这样能安抚她的话。你知道我很安全不会伤害她,对吗?”

“是的。”克雷也知道他不会伤害她,但他明白汤姆的意思。“明天天一亮我就往北面去探探情况,如果你和爱丽丝能跟我一起去更好。”

汤姆考虑了一下,问:“她爸爸怎么样了?”

“她说她爸爸很,用她的原话来说就是,‘非常独立’。她说她最担心她爸爸的是晚饭问题,因为他不会做饭。我从她话里听出来的意思是她还不想知道她父亲的状况如何。当然我们要密切关注她的想法,但我宁愿她和我们在一起。还有,我才不愿意向西走到什么工业化的城镇里去。”

“你一点都不愿意往西边去。”

“是的,不愿意。”克雷承认。

他想汤姆可能会跟他争论这个问题,可是汤姆没有。“今晚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应该熬夜值班?”

克雷一直都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说:“我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有多大用处。如果一群疯狂的暴民拿着枪和火把冲到塞勒姆街上来了,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到地窖里躲着?”

克雷考虑了一会。藏身地窖对于他来说是迫不得已的最后一招了——像躲在掩体里一样——可是这样一来,刚才假设的那群疯狂暴民会以为这幢房子已经人去楼空,就不会在此逗留。躲在地窖里也比被杀死在厨房里好,克雷想,很有可能还会目睹爱丽丝惨遭轮奸的厄运。

不至于那么严重,他很不安地想:你的假设有点过头了,就是这样。你在黑暗之中神经过于紧张了,事情不至于那么严重。

他们所经过的一路上,波士顿正在被大火吞噬;烈酒商店被洗劫一空;人们为一铝桶啤酒打得头破血流。事情都严重到这样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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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顿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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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汤姆正看着他,让他仔细思考……可能汤姆已经有了主意。雷弗跳上了他的膝盖。汤姆放下手中的三明治,抚摩着猫的脊背。

“这样吧,”克雷开口了。“如果你能给我两条羊毛毯裹在身上,我今天晚上就睡在你的门廊里。那里是封闭的,而且比街道上还黑,也就是说我能看见别人过来而人家看不见我,尤其是,如果过来的是那些手机疯子的话。他们是不会蹑手蹑脚偷袭的。”

“是的,他们不是那种悄无声息就爬到你面前的那种。那万一要是有人从房子背后过来怎么办呢?后面不远处就是林恩大街。”

克雷耸了耸肩,一言不发但意思很清楚,那就是他们不可能防范一切危险——哪怕是几方面的危险。

“好吧,”汤姆咬了一口三明治,再喂雷弗吃了一小片火腿。“但是三点钟左右我可以来接你的班,如果她那时候没有惊醒的话,她应该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了。”

“我们最好随机应变,”克雷说。“听着,我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可是你家里好像没有枪,是吧?”

“没有,”汤姆说。“连一罐催泪瓦斯都没有。”他看看自己的三明治然后放下了。当他抬头看克雷的时候,他的双眼异常黯淡。他低声说着,好像在讨论什么秘密的事情。“你还记得那警察开枪打死那个疯子之前说了些什么吗?”

克雷点点头。喂,老兄,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知道这和电影里不一样,”汤姆说,“但是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枪支的强大威力还有出其不意……那砰的一声响,然后那东西……那东西从他的脑袋里……”

他突然向前倾,一只小手猛捂住嘴巴。这个动作吓坏了雷弗,一蹬腿就跑掉了。汤姆的喉咙里发出三声肌肉痉挛的低沉响声,克雷想他一定是要呕吐了。他只能希望自己不要也吐出来,可是好像他的肠胃也开始翻江倒海,似乎只需要一根小羽毛轻轻扫一下喉咙,他就会大吐特吐起来,因为他知道汤姆说的是什么。那枪声一响,水泥地面上霎时溅满了湿漉漉、黏糊糊的脑浆。

可他们都没有吐,汤姆控制住了自己,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泪水。“对不起,”他说。“我不应该这样失态。”

“没必要抱歉。”

“我想如果我们要捱过后面的日子,我们就不能那么敏感细腻。我想如果做不到这一点的话……”他顿了一下。“我想如果做不到这一点的话……”他第二次顿了顿,这才把话说完。“我想如果做不到这一点的话必死无疑。”

他们互相对望着,科尔曼提灯发出白色的刺眼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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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顿市(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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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们离开城市以后就没看见过有枪的人,”克雷说。“一开始我并没怎么注意,后来我才开始留心。”

“你知道为什么,对吧?可能除了加利福尼亚,马萨诸塞州的枪支法案是全国最严厉的。”

克雷记得几年前在州界上竖起的巨大公告牌上曾经看到过句话。现在早就被另外一句标语所替换:酒后驾车入班房。

汤姆说:“如果警察在你车里——比如说放牌照和保险卡的仪表板小抽屉里——发现一支藏匿的手枪,你大概要蹲七年大牢。如果你的小货车里发现有上膛的来复枪,哪怕是狩猎季节,你也可能被处以一万元罚款和两年的社区服务。”他拿起吃剩的三明治,仔细检查了一番,又放了回去。“你可以拥有手枪,但必须得放在家里,以证明你不想犯罪,如果想要随身持枪许可证,恐怕要邀请‘男孩俱乐部’的欧马利神父1和你联名保证才行,可能这样都有点悬。”

“大家都没有枪,有些逃离城市的无辜生命才可能得以幸存。”

“我完全同意,”汤姆说。“比如那两个抢啤酒的男人,谢天谢地他们没有点38。”

克雷点点头。

汤姆靠回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他瘦弱的胸前,四周看看。科尔曼提灯照在他的玻璃杯上,反射出环状光圈,虽然很亮却很小。“但是照目前的状况来看,即使见识过街头那一幕,有一把手枪防身绝不是坏事。我自认为是和平主义者。”

“汤姆,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差不多十二年吧。很长了。眼睁睁看着马尔顿变成了一座垃圾城。现在你还不觉得,走着瞧吧。”

“好吧,那么你想想看,你的邻居中有哪家会有枪呢?”

汤姆脱口而出。“阿尔尼·尼科森,街对面右手第三幢。他的丰田佳美保险杠上贴着‘全国来复枪协会’的标志——还贴着几张黄色丝带标志2和一张布什—切尼标语——”

1欧马利神父是1944年出品的美国电影《与我同行》中的主角,一位将贫民区的野孩子们组织成唱诗班并帮助居民解决很多实际问题的年轻神父。

2黄丝带是悼念阵亡将士的标志。

“不言而喻——”

“他的小货车上还有两个‘全国来复枪协会’的标志,十一月的时候他还会加上露营帽的标志,然后到你们缅因州那边去打猎。”

“而我们缅因州很高兴每年都能从他的‘跨州狩猎许可证’上赚到一笔钱,”克雷说。“明天我们就闯入他家把枪都拿到手。”

汤姆·麦康特盯着克雷,似乎他是个疯子。“我这邻居并不像犹他州那些狂热的民兵那么好战——我是说他的确还是住在税率较高的马萨诸塞州——他在自家草坪上插了块防盗报警牌,上面写着:小混混们,你们感到幸运吧1。还有,我想你也很清楚‘全国来复枪协会’曾经公开声明过什么时候持枪者必须将武器上缴。”

1和前面一句话一样,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这个人虽然拥有武器但绝不会滥用枪支。

“有关用他们那冰冷而僵硬的手指扣动——”

“就是这个。”

克雷身体向前略倾,然后开始讲述他们从一号公路匝道下来以后他自己的感受:马尔顿如今就是整个“手机泛滥合众国”中一座典型的弃城,这个国家通讯中断,无法对外联络。“非常抱歉,请您稍候再拨。”塞勒姆街如今空空如也。他们刚刚到达这里的时候,他曾经感觉到……是真的吗?

不!瞎说。你感觉我们被人监视。

真的?即使他真有这个感觉,这是否是那种很值得怀疑的所谓“直觉”,在经历了这样混乱惊险的一天后,会不会是神经过于紧张?这种想法简直就是荒谬。

“汤姆,听着。明天我们中有一个要到那个叫纳可森的人家里去,等到天大亮了以后——”

“是尼科森,我觉得闯进人家家里不太好,特别是斯瓦米·麦康特曾经从他客厅窗户看到过尼科森在屋里跪着,手里拿着一把专为世界末日而准备的全自动来福枪。现在似乎世界末日已经来了。”

“那我去,”克雷说。“如果今晚和明天早晨我们听到尼科森家有枪声传来的话,那我就不去了。如果我发现这人家门口的草坪上有死尸的话,不管有没有枪伤,我当然也不会贸然闯进去。我看过《阴阳魔界》(TwilightZone),一集不落——讲的是文明最后竟然如一层薄薄的胶片那么脆弱。”

“如果真是那样,”汤姆沮丧地说。“也难怪有伊迪·阿敏1这样的刽子手,野蛮残杀仍然在继续。”

1伊迪·阿敏,20世纪70年代前乌干达军事独裁者,外号狂人阿敏、非洲屠夫。

“我会高举双手走过去按他的门铃,如果有人答应,我就说想找人说话。这样又能糟糕到哪里去呢?他会说我迷路了。”

“不,最可怕的是他能在门口的欢迎门垫上一枪把你打死,只剩下我和那个失去母亲的小女孩,”汤姆着急了。“想想你所推崇的老掉牙的《阴阳魔界》吧,虽然有点跑题,别忘了今天你看到的那些人,在波士顿地铁站斗殴的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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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顿市(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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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那些人从医学上来讲就是疯子。你也不会怀疑吧,汤姆?”

“那你说那个抱着《圣经》的老妇人呢?那两个为一桶啤酒打得不可开交的男人呢?他们都疯了吗?”

没有,他们当然神志正常,可是街对面的某幢房子里有枪,他还是想要拿过来。如果有两把以上,他想让汤姆和爱丽丝人手一把。

“我想往北走一百英里左右,”克雷说。“我们也许能发动一辆车,然后开上一段,可是基本上我们得步行。你愿意这一路只有小刀来防身吗?我现在非常严肃地问你这个问题,因为我们总会碰上身上有枪的人。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当然,”汤姆说。他用手挠了挠精心修剪过的头发,有几撮竖了起来,颇有喜剧效果。“我知道尼科森夫妇俩很可能不在家。他们就像迷恋枪杆一样迷恋电子工具。他经常坐在那辆宽敞的道奇公羊(DodgeRam)里用手机聊天。”

“这不?你也同意了。”

汤姆叹了口气。“好吧,一切都取决于明天早上情况如何,好吗?”

“好的。”克雷又拿起面前的三明治,他开始有点胃口了。

“他们都到哪里去了?”汤姆问。“那些你所谓的‘手机疯子’。都到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汤姆说。“我认为他们都爬进太阳落山处周围的房子里和建筑物里,然后一命呜呼。”

克雷怀疑地看着他。

“理性分析这件事情你就会发现我分析得对,”汤姆说。“几乎可以完全肯定这就是恐怖袭击,你同意吗?”

“这个解释看来是最有可能的,尽管我完全不懂一种信号,不论它的破坏性有多大,是怎样被编入程序当中,然后像今天这么威力强大。”

“你是科学家吗?”

“你知道我不是,我是画家。”

“所以政府告诉你,他们能够在两千多英里远的航空母舰上通过无线遥控炸毁沙漠里的碉堡,你所做的也就是看看图片然后接受这个事实:这样的技术的确存在。”

“汤姆·克兰西1会对我撒谎吗?”克雷问,一脸严肃。

1汤姆·克兰西,美国著名畅销小说家,专写军事政治小说。

“如果那种技术真的存在,为什么不接受这一种存在的可能性呢?至少假设它存在吧。”

“好吧,这技术叫什么名字,拼出来,麻烦简短一点啊。”

“今天下午三点,某恐怖组织,或许是某流氓政权,发射了某种信号或脉冲。到目前为止我们假设这种信号能够借助全世界在使用中的每一部手机间传递。我们非常希望这种假设是不成立的,但现在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没了?”

“我不知道,”汤姆说。“你想找部手机来试试吗?”

“可不敢,”克雷说。“我儿子是这么说的:‘何不敢。’”上帝啊,求求你,保佑我儿子平安无事吧。

“但是如果这个组织能够传输这个任何人听了就会发疯的信号,”汤姆说,“同样有可能就是这信号里还包含有一个指令让接收到的人五小时后去自杀,或者是去睡觉或者停止呼吸。”

“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我认为一个手持尖刀的疯子从四季酒店那边穿马路过来袭击我也是不可能的,”汤姆说。“波士顿被大火夷为平地,那些庆幸自己没有手机而幸存下来的居民沿着神秘河大桥和扎金(Zakim)拉索桥撤离也是不可能的。”

他身体向前倾,专注地看着克雷。克雷想,他很愿意相信这个理论。别浪费太多时间让他放弃这个想法,因为他太得意于这个主意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和政府‘自九一一’之后一直恐惧的生物恐怖主义没什么区别,”他说。“如今手机成了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占主流的通讯工具,利用它,你就能把散乱的大众变成效忠于你的军队——这个军队天不怕地不怕,因为全是疯子组成的——而且利用手机还能破坏现有的社会组织结构。今晚怎么不见国民卫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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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顿市(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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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拉克吧?”克雷插嘴。“在路易斯安那州1吧?”

这并不是个玩笑,汤姆也没有笑。“国民卫队不见了。他们基本上全靠手机通讯,这个时候你怎么能指望他们行动?至于飞机,我最后一次看到在飞行的飞机就是那架在查尔斯街和灯塔街口坠毁的那架。”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直盯着桌子对面克雷的眼睛。“他们所做的这一切……不管他们是谁。他们从自己所在的某个地方看着我们,他们也崇拜自己的神灵,他们看到了什么?”

克雷摇摇头,被汤姆那镜片后的眼神所吸引,那双眼睛就像是先知的眼睛。

1指国民卫队去该州著名城市新奥尔良救灾,2005年秋天该市因卡特里娜飓风引发的洪水而受灾。

2《圣经》中代表人类各种语言起源的未完工的通天塔。“他们看见我们又造起了一座巴别塔2……这座塔不是别的什么,正是由蛛网般的电子网络组成。在数秒钟的时间里,他们把那些网络打破,我们的‘塔’一下子就崩塌了。他们造成了这一切,而我们三个就像有那么丁点幸运的虫豸,没有被巨人落下的双脚踏成齑粉。他们造成了这一切,而你还认为他们不能往信号里再加入点内容指示那些感染者五小时后去睡觉或者停止呼吸?和编制这种信号本身相比,这点雕虫小技,我说,算得了什么!”

克雷说:“我说,我们该睡觉了。”

汤姆一动不动呆了一会儿,在桌子上往前移动了一点,看着克雷似乎不明白他刚才说的话。然后他笑了起来。“是啊,”他说。“是啊,你说得对。我太啰嗦了,对不起。”

“哪里的话,”克雷说。“我希望你说那些疯子都死了是真的。”他顿了一下,说:“我的意思是……除了我儿子……约翰尼奇……”他没法说下去,因为如果约翰尼今天下午曾经用过手机,也接到了金发小仙子和套装女士所接到的那种电话,克雷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让儿子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汤姆从桌子这头伸手过去安慰他,克雷的两只手握住了这个男人那修长柔弱的手。他好像灵魂出壳看到了这一幕,当他说话的时候,又好像不是他自己在说话,尽管他感觉得到嘴唇在蠕动,眼泪就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真的很为他担惊受怕,”他的嘴巴蠕动着。“我为他们俩担惊受怕,主要还是我儿子。”

“会好起来的,”汤姆说,克雷知道他是一片好意,但这句话在他心里引发了恐惧的情绪,因为当我们实在没别的好说时我们才会说这句话,就像“你会好起来的”或者“他去了个更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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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顿市(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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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的尖叫将克雷从云里雾里的美梦中惊醒,在梦里他身在阿克伦1的州集市上那宾果游戏帐篷里,在梦里他又回到了六岁——可能还更小但肯定不会更大——躲在他妈妈旁边的长桌子下面,看着无数条女士的小腿,闻着甜甜的锯末味道,一个主持人拖长声音叫起来,“B12,B12!奖品是一瓶阳光维他命!”

1俄亥俄州一城市。

有那么一下子他的潜意识想要把女孩的尖叫和梦境混合在一起,让他以为自己听到的是周六中午的哨子声,但这想法只持续了那么一瞬间。克雷在汤姆家的门廊里守了一个小时然后就睡着了,因为他相信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的,至少今晚不会。可他同时也坚信爱丽丝今晚一定睡不好,因为他被尖叫声惊醒判断出是她的声音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迷惑,丝毫没有疑惑自己到底身在何处或者是发生了何事。头一秒钟他还在俄亥俄州,是个蹲在宾果游戏桌下的小男孩;接下来一秒他就从汤姆家封闭的门廊里那张又长又舒适的沙发上滚了下来,小腿上还裹着羊毛毯。在房子的某个地方,爱丽丝·马克斯韦尔,正竭尽全力地高声嚎叫,那声音似乎能把水晶震碎,也像是把她这一天经历的所有恐惧全部释放出来,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说这些恐怖的事情肯定不可能发生过,要尽全力去否认。

克雷想把羊毛毯从腿上拿开,一开始腿被缠住了,他只得双脚跳跃朝内门方向去,一边惊慌地拉扯着毯子,还朝外面的塞勒姆街张望。在这样的凄厉叫声下,整个街区都会一家一家亮起灯来,即使他知道已经停电,肯定会有人——或许就是前面家里有枪又爱好电子产品的尼科森先生——出来站在自家的草坪上高声喊着:看在基督的分上让这孩子闭嘴。别逼我过来!阿尔尼·尼科森会这么喊:别逼我过来一枪打死她!

或者她的尖叫会让那些手机疯子像飞蛾扑火般冲过来。汤姆认为他们死了,可是克雷比较怀疑,就像他怀疑圣诞老人的工厂在北极一样。

可是塞勒姆街——这整个街区位于市中心西面,格兰纳达高地南面——仍旧是黑漆漆一片,死气沉沉。就连远处里维尔的火光似乎也熄灭了。

克雷终于挣脱了羊毛毯,跑进屋子里站在椅子面前,抬头望着无边的黑暗。现在他听到了汤姆的声音——不是字词,而是语调,低沉冷静又令人放松。那女孩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开始被大口喘气所打断,然后是抽泣声和模糊的叫声,慢慢才听出来是在说话。克雷听到其中一个词:噩梦。汤姆的声音一直持续着,以让人放心的低沉声音哄着她:一切都很好,她能看到,明天早上就会好很多。克雷的脑子里描绘出一幅画面:他们俩并肩坐在客房的床上,都穿着胸前口袋上标有TM1字样的睡衣。他能把他们这样给画出来,想到这个他笑了起来。

1TM为汤姆·麦康特名字的缩写。

等他确信爱丽丝不会再尖叫,才回到门廊里,那里冷冰冰的,但只要紧紧裹着羊毛毯就还过得去。他坐到沙发上审视着他视野范围内的街道。在他左手边,也就是汤姆家东边是商业区,他都能看到交通灯指示去市镇广场的入口。另一边——也就是他们来的方向——是一幢幢房子,都湮没在深深的夜幕里。

“你们到哪儿去了?”他自言自语着。“有些往北面和西面去了,明智选择。可是还有些人到哪儿去了呢?”

街上仍然是一片寂静。该死,也许汤姆是对的——手机信号让他们三点发疯然后八点去死。听上去太完美了不像真的,但是当他第一次听说“刻录CD”的时候也不敢相信那居然是真的。

他的面前是大街上那无边的寂静,身后是房子里无边的寂静。过了一会儿,克雷又靠回到沙发上,闭目养神。他以为自己会打个盹,但怀疑自己最终还是会睡着。果然他再一次入睡,不过这次没有梦。就在第一线曙光照亮大地之前,一条杂种狗走到汤姆·麦康特家门前的台阶上,看了一眼那鼾声雷动的克雷裹在羊毛毯编成的“茧壳”里熟睡,就走开了。它的脚步并不匆忙;马尔顿这地方这个早上满地都是好东西,不久的将来可能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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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顿市(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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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雷,醒醒。”

一只手在推他。克雷睁开了眼睛,看见汤姆穿着蓝色牛仔裤和灰色工作衬衫正弯下腰看着他。门廊的前面被强烈而苍白的亮光所照亮。克雷瞅了一眼他的腕表,一边伸脚从沙发上起来:六点二十。

“看看这个,”汤姆的脸色苍白而焦虑,小胡子的两边都急成了灰色。他的衬衫下摆还有一半没塞进裤子里,头发还都往后倒着。

克雷看了看塞勒姆街,西面几十米开外,有一只狗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正经过几辆被遗弃的汽车,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东西有动静。他还闻到空气里有浓烟留下的微微臭气,不是从波士顿就是从里维尔飘来的。也可能两边都有,但至少风已经停了。他回头看着汤姆。

“不是这里,”汤姆说,声音压得很低。“在后院。我到厨房去煮咖啡的时候发现咖啡其实已经喝光了,现在没有了,然后我看到了。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天哪,我受不了。”

“爱丽丝还在睡吗?”克雷在毯子下面摸索他的袜子。

“是啊,这样就好。别管你的袜子和鞋子了,又不是去里兹大饭店用晚餐,快点。”

汤姆脚上穿着一双看起来十分舒服的拖鞋。克雷跟着他穿过走道来到厨房。一杯还没做好的冰爽茶盛在玻璃杯里立在台面上。

汤姆说:“我早上不喝咖啡就什么也干不了,你知道吗?所以我只能给自己倒杯那个——你自己随意吧,这个还很冰凉——然后我把水槽上的窗帘拉开想看看我的花园。没什么别的,只是想和外面的世界亲近一下。然后我就看见……你自己看吧。”

克雷站在水槽窗前往外看。外面是一个砖头铺就的干净的小庭院,就在房子后面还放了个煤气烧烤炉。庭院外面是汤姆的院子,一半种草一半养花。最后是一排高高的木栅栏,中间有扇门。门是开着的,门上的闩肯定是被人用枪打坏了,现在正歪斜地吊在那里,在克雷看来就像是断了的手腕。他想起来汤姆本来可以在那煤气烧烤炉上煮咖啡,如果不是花园里多了一个人的话。那人靠着一个装饰性的手推车坐着,啃着一只打碎了的南瓜那柔软的瓤,还一边吐着瓜子。他穿了件机修工的连裤工作服,油腻腻的帽子上绣着的B字母已经褪色。他那工作服的左边胸口处有个褪色的红色字样:乔治。克雷都能听到这人每次埋头啃南瓜时脸颊发出的微微吧嗒声。

“该死,”克雷低声说。“这就是个手机疯子。”

“是啊。有一个就会有一群。”

“是他把后门弄坏闯进来的吗?”

“当然是他了,”汤姆说。“我没看见他砸门,但昨天我离开时门是锁好的,我肯定。我和斯科托尼的关系可不怎么样,他就住在对过。他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没什么用处,这是他在好几个场合亲口跟我说的。”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压低了声音。他从一开始就一直很轻声地说话,现在克雷得朝他靠一靠才能听清。“你知道什么叫疯狂吗?我认识这个人。他在桑尼的德士古加油站工作,就在市中心。那是城里唯一兼营修理的加油站,现在好像也不修车了。他曾经给我换过一根水箱管,跟我唠叨他和他兄弟去年到扬基体育馆去看到科特·席林1打败了‘大块头’约翰森2。看上去是很不错的小伙子,可是你看他现在!坐在我的花园里啃生南瓜。”

1科特·席林,美国棒球联盟波士顿红袜队的投球手。

2约翰森,美国棒球联盟西雅图水手队的投球手。

“出什么事了?”爱丽丝在他们身后问。

汤姆转过身,表情很沮丧。“你不会想看到这个的,”他说。

“没用的,”克雷说。“她迟早会看到。”

他对爱丽丝笑了笑,发现微笑并不是件难事。汤姆借给她穿的睡衣口袋上并没有任何标记,但都是蓝色的,就像他前面所想象的。她穿着这睡衣,看上去漂亮极了。她赤着脚,睡裤的裤腿卷到了胫骨那里,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尽管她昨晚曾被噩梦惊醒,但她看上去比汤姆休息得还好。克雷愿意打赌:爱丽丝看上去肯定也比他自己气色好。

“不是撞车,也不是什么别的,”他说。“只是有个人在汤姆的院子里吃南瓜。”

她站在他们俩之间,手撑在水槽边缘,踮起脚跟往外看。她的手臂贴着克雷的手臂,他能感觉到她的皮肤还在散发出一种刚起床时特有的温暖。她看了好长时间,然后对汤姆说:

“你说过他们都自杀了,”她说,克雷也吃不准她这是在指责还是假模假样地批评。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吧,他想。

“我并没有说一定是这样,”汤姆回答,听上去很无力。

“可在我听来你是相当肯定的。”她又向外看。克雷想,至少她还没有被外面的人吓坏。实际上他觉得她看上去相当镇静,穿着尺码偏大的睡衣,有点像卓别林的那副样子。“呃……你们?”

“怎么了?”他们俩一起回答。

“你们看他旁边的那个小手推车,看那个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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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顿市(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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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雷已经看到了她所指的东西——全是吃剩下的南瓜皮、南瓜肉和南瓜籽。

“他用车轮把南瓜给砸开,然后吃里面的东西,”爱丽丝说。“我想他就是手机疯子中的一员——”

“哦,他是他们中的一员,对的,”克雷说。这时机修工乔治还坐在花园里,两腿叉开,让克雷一下子想起他妈妈曾经教他小便之前要先叉开双腿,自从昨天下午以来他就没有想起过。

“——可是他用那个车轮当作工具。我看他好像不是疯子。”

“昨天还有一个疯子用刀呢,”汤姆说。“还有一个挥舞着汽车天线。”

“是的,但是……总觉得不太一样。”

“好像这个更安静点,你是这个意思吗?”汤姆又看了一眼这个闯入他家花园的人。“我才不想走过去看看他是否正常呢!”

“不,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安静不安静。我也不知道怎么表达。”

克雷想他知道爱丽丝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昨天所目睹的疯子的攻击都是一种盲目而冲动的行为,一种饥不择食见什么就扑上去的行为。当然他们也的确看到了持刀的商人和边跑边挥舞着汽车天线的强壮小伙子,可是他们也亲眼看到公园里那个男人用牙齿把狗耳朵给咬下来了,还有金发小仙子也是用牙齿咬的。眼前这个机修工也用牙齿,但就是不一样,并不是因为他用牙齿吃东西而不是咬人。可是,克雷也和爱丽丝一样,没法用准确的语言表达出这种微妙的不同。

“哦,天哪!又来了两个,”爱丽丝说。

从花园那敞开的后门又进来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和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女的穿着一套脏兮兮的灰色便装,男的穿着慢跑短裤和T恤,胸前印着“灰色力量”字样。便装女人本来还穿了件绿色罩衫,现在已经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露出了她那淡绿色的文胸罩杯。那个老头脚跛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将手肘像两只翅膀一样伸展出来,还要佝着背来保持平衡。他那骨瘦如柴的左腿上全是血,早已风干凝固,左脚上的跑鞋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只运动袜,满是灰尘和血渍,从脚踝那儿垂下。这老头那略长的白发像头巾一样搭在他空洞的脸上。那女人在扫视花园和院子的时候,不断地发出一种噪音,听上去像“咕!咕!”。她看了一眼吃南瓜的乔治,似乎他一点也不重要,大步走过他身边朝剩下的黄瓜走去。然后她跪下来,从藤上摘了一根,开始啃起来。那个穿着T恤的老头径直走到花园边上,像动力耗尽的机器人一样睁着眼呆立在那里。他戴着的小小的金丝边眼镜在晨光中发亮,克雷认为那是阅读时专用的眼镜。在克雷眼里,那老头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愚蠢的白痴,但以前曾经十分聪明。

厨房里的三个人挤在一起,盯着窗户外面,大气都不敢出。

那老头正盯着乔治,看见他扔掉了一块南瓜皮,仔细看着剩下的,然后埋头继续享受他的早餐。看上去乔治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这新来的两个人,更别说去攻击他们了。

老头一瘸一拐向前几步,弯下腰,开始拖一只足球大小的南瓜。他和乔治距离不过三英尺。克雷想到了地铁站口的那场激战,屏住呼吸,静观事态发展。

他感到爱丽丝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那种刚起床时特有的温暖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他要干什么?”她低声问道。

克雷只摇了摇头。

那老头想去咬那个南瓜却磕到了鼻子。这本来是很好笑的一件事,但现在谁也笑不出来。他的眼镜也撞歪了,他连忙扶正。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了,有那么一小会儿克雷肯定这个人不是疯子。

“咕!”那个穿破烂罩衫的女人叫了起来,一把扔掉了她手里只吃了一半的黄瓜。原来她发现了几个晚熟的番茄,便爬了过去,头发搭在脸上,屁股上全是泥土。

那老头看见了那装饰性的手推车,他拿着南瓜走了过去,似乎看到了乔治坐在旁边,便僵直着脖子看着他。乔治用粘满了金黄色瓜瓤的手对着手推车做了个手势,这个手势克雷已经看过千百次了。

“大家随意吧,”汤姆说。“我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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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顿市(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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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头突然在花园里跌倒了,膝盖着地,很明显这跤跌得不轻。他抬头望着天空,满是皱纹的脸上因痛苦而扭曲,愤怒地嘟囔着。然后他提着南瓜走到车轮跟前,研究了一会儿南瓜落下的路线,两臂上那老化的二头肌颤抖着然后把南瓜砸了下去。瓜应声而裂,肉厚多汁的两半在地上晃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节奏就很快了。乔治扔下他膝盖上差不多啃完了的南瓜,冲上前去用自己那粗大的沾满橙色瓜肉的手抓住了老头的脖子,然后一扭。他们隔着厨房玻璃窗都听到了那脖子扭断的声音。老头花白的头发翻飞着,那副小眼镜掉在了甜菜地里。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瘫软下去。乔治顺手把尸体扔开。爱丽丝开始尖叫,汤姆连忙用手捂住她的嘴巴。她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突了出来,从汤姆的手掌上看出去。外面的花园里,乔治捡起一块新鲜的南瓜静静地啃了起来。

1美国画家爱德华·希克斯(EdwardHicks,1780—1849)的代表作。作品表现了教友派的和平主义思想,往往有美国乡村场面和自然风景作为画面背景。

那衣衫褴褛的女人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周围,又拾起一个番茄大快朵颐。红色的汁水顺着她的下巴流了下来,沿着她黑乎乎的脖子落下去。她和乔治现在坐在汤姆·麦康特的后院花园里,吃着蔬菜。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什么克雷想到了自己最喜欢的油画之一,名字叫《和平王国》1。

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把这名字大声地说了出来,直到汤姆沮丧地看着他说:“宁静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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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顿市(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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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远处什么地方有警铃的声音传来,他们三个还是站在厨房窗户前一动不动。那警铃听上去疲倦而沙哑,好像电池就要用光了一样。

“有没有什么主意到底该怎么办?”克雷发问了。花园里乔治刚扔掉南瓜,挖出了一个大土豆。现在他离那个女士越来越近,可是他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至少目前没有。

“我猜是因为市中心塞弗伟超市的发电机不工作了,”汤姆说。“可能有个备用的电池驱动的警铃在危险情况下就会开始运转。但这只是我的猜测,我想可能是马尔顿第一银行和——”

“看!”爱丽丝说。

那女人不再摘西红柿了,她站起身,向汤姆的房子东面走去。她走过的时候,乔治也跟着站起来。克雷以为乔治肯定会像杀死那个老头一样杀死她。他退了一步等待惨剧发生,然后发现汤姆伸出手去扳爱丽丝的肩头让她转过身去。可乔治只是跟着那女人,在屋子的转角处消失了。

爱丽丝转过身连忙冲向厨房门。

“不要让他们看见你!”汤姆匆匆低声喊着,跟在她身后。

“别担心,”她说。

克雷也跟上他们,为大家的命运担忧。

他们及时赶到了餐厅门那儿,正好看见衣服肮脏的女人和穿着更肮脏连裤工作服的乔治走过餐厅窗户外面。他们的身体被软百叶窗帘隔成几段,窗帘放下来了但并没有关上。那两个人谁都没有往屋子里看,乔治紧紧跟在那女人身后,几乎都可以咬到她的后脖子。爱丽丝走在最前面,然后是汤姆和克雷,顺着走道走向汤姆的小书房,那里的百叶窗是关闭的。这时克雷却发现外面两个人投射的影子倏忽就掠过了他们。爱丽丝踏上了走道,看见通往封闭门廊的门敞开着,那条羊毛毯一半在地上一半在沙发上,还是克雷刚才离开的样子。门廊里漫溢着灿烂的晨光,木板似乎都在燃烧。

“爱丽丝,小心!”克雷说。“小——”

但是她已经停了下来,只是看着外面。汤姆和她并排站着,两个人差不多高。看着这幅场景,很有可能把他们当成是兄妹。这两个人完全没有忌讳别人看见的意思。

“天哪,该死!”汤姆骂起来,听上去好像他快要喘不过气来。在他身边,爱丽丝哭了起来,就像是一个习惯于接受惩罚的小孩子那接不上气来的抽泣。

克雷上前一步,看见身穿便服套装的女人正踏过汤姆家的草坪。乔治仍然脚跟脚地走在她身后,两人的步子差不多都重叠在一起了。走到路边,乔治一下子晃到她身边,从她的跟屁虫变成了并肩而行的同僚。

塞勒姆街上挤满了疯子。

克雷一眼看过去估计大概至少有上千个。然后他那敏锐的观察力开始行动了——以艺术家那无情的眼神审视着——他发现刚才的估计太轻率过头了。可能是因为本来是条空荡荡的街道,突然一下子看到有人出现,心里很诧异,然后又意识到这些全是疯子而万分震惊吧。没错,那些空洞的面孔,永远不知道看着哪里的眼神,那肮脏凌乱、血迹斑斑的衣裤(有几个还一丝不挂),偶尔迸发出如乌鸦般的聒噪和痉挛一样的姿势。人群里有个男人只穿了条紧身的白色短内裤和一件POLO衬衫,不停地在重复着类似敬礼的姿势;还有一位胖女人,下唇被撕裂了,分成两瓣,像牛肉一样耷拉在那儿,下排牙齿展露无遗;那边一个高高的十来岁男孩,穿着蓝色牛仔短裤走到塞勒姆街的中心,手里拿着一根鲜血淋漓的轮胎撬棒一类的东西;有一位印度或者是巴基斯坦绅士走过了汤姆的房子,不停地左右扭动着他的下颏,同时还不断地磕着牙齿;有一个男孩——天哪,和约翰尼差不多大——走在路上,一只胳膊在错位的肩胛骨下面吊着晃荡,却丝毫没有痛苦的表情;一位穿圆领背心和短裙的漂亮少妇似乎在啃一只乌鸦那血淋淋的内脏。有些人呻吟着,有些人发出听不懂的噪音。整个人群都在往东边前进。克雷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被尖叫的警报吸引了还是被食物的香味所诱惑,但他们都朝着马尔顿的市中心走去。

“上帝啊!简直就是僵尸天堂,”汤姆说。

克雷不想回应,外面那些人的确是僵尸,可是汤姆也跟他们相差无几了,几乎是一样的。如果这群人中有一个朝这里看一眼,发现我们,然后发动袭击的话,我们就完了。我们一点生还的希望都没有,直下地狱。即使我们把自己锁在地窖里都没有用,还想到马路对面去拿枪?想都别想。

一个念头闪过,让克雷恐惧不已:他的妻子和儿子可能——非常可能已经发生了——要对付这样的一群生物。可这并不是漫画书,他也不是英雄:他无能为力。他们三个现在在房子里可能还安全,但是一想到以后,似乎他自己、汤姆和爱丽丝哪儿也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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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顿市(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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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简直像鸟一样,”爱丽丝说着,一边用手掌跟把脸颊上的眼泪擦掉。“像一群鸟。”

克雷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心头一热给了她一个拥抱。她手上拿着的什么东西戳了他一下。这时,克雷正看着机修工乔治跟在那女人后面,并没有像杀死那个老头一样杀死她。这两个人大脑一片空白,可似乎又遵守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协议向同一个方向走去。

“我不明白,”汤姆说。

“你肯定没看过《帝企鹅日记》,”爱丽丝说。

“实际上我看过了,”汤姆说。“如果我想看谁穿着燕尾服大摇大摆,我就去法国餐厅。”

“可是难道你没有注意鸟的习惯吗,特别是春天和秋天?”克雷问他。“你肯定注意过。它们会成群结队地哗啦一下落在同一棵树上或者同一根电话线上——”

“有时候鸟儿太多,电线都给压弯了,”爱丽丝说。“然后它们又哗啦一下飞走。我爸爸说它们中一定有一个是鸟王,可是地球科学课的沙利文老师——是中学的——告诉我们这叫做‘群聚’,就像蚂蚁都一起住在山里,蜜蜂一起住在蜂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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