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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1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6:07

汤姆、克雷和校长都站在十字转门前,身后就是通向托尼菲尔德球场的拱门。爱丽丝和乔丹在大家的一致意见下留在了奇特汉姆宾馆。音乐正从足球场上飘起,是爵士乐版的《伊帕尼玛来的女孩》。克雷觉得对于那些手机疯子来说,这首歌大概是最新潮的了。

“不,”汤姆反驳。“只要音乐不停,我们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只是不想被某个失眠的疯子撕破喉咙。”

“不会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先生?”汤姆问。

“因为,来个小小的双关语吧:他们这种状态还不能叫做睡觉1。跟上来。”

1原文这句话还有一层意思是:我们现在还不能睡觉。

校长开始沿着球员们进入球场的混凝土通道走下去,看见汤姆和克雷落在后面,便耐心地看着他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说,“现在,我觉得信息至关重要,你们说呢?跟上来。”

他们跟着校长那一叩一叩的拐杖走下通道来到了球场,克雷走在汤姆前面一点。对的,他看到了围着球场的音响上闪烁的红色电源灯,大概有六十到七十个。大型的音响每隔十或十五英尺排列着,每个周围都被躯体所环绕。在星光之下,那些躯体简直形成了让人目瞪口呆的景象。他们并非堆叠起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空间——可是空间很小,一英寸都不浪费。他们的胳膊都是互相重叠的,乍一看就像是纸娃娃铺满了整个球场,一列一列的。这时候音乐声在暗夜里大了起来——克雷觉得就像是超市里常常播放的那种音乐——还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从地面上冒了起来:是灰尘和腐烂蔬菜的味道,更多的是人类便溺和腐烂物质的味道。

校长绕过了球门,球门被推倒了挪到一旁,网都被撕烂了。就在这一大片躯体排开的地方,躺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T恤上写着“NASCAR1”字样。他的一条胳膊上有锯齿状的咬痕,一直延伸到T恤袖子下面,看上去伤口已经感染。他的一只手里攥着顶红帽子,让克雷想到了爱丽丝的小鞋子。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天空的群星,贝特·米德勒又开始唱那首《翼下之风》。

1全国汽车比赛协会。

“嗨!”校长用他那沙哑但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叫着。他用拐杖的一头轻轻地戳了戳这年轻人的肚子,拐杖戳下去的时候,年轻人放了个屁。“嗨,听见了吗?”

“住手!”汤姆简直要吼起来。

校长紧闭着嘴带点轻蔑地看了汤姆一眼,然后再用拐杖去挑那年轻人手里拽着的帽子。他轻轻一挑,帽子飞到了十英尺之外,落在一个中年妇女的脸上。克雷看得着迷了,那帽子接着滑落到一边,露出那女人的一只眼,她的眼睛都不眨一下,还是那么全神贯注。

那年轻人如梦游般缓缓起身,刚才拿帽子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然后他慢慢再躺下。

“他以为他又把帽子抓住了,”克雷自言自语,还没回过神来。

“也许吧,”校长回答了他,似乎没什么兴致。他又用拐杖戳了戳那年轻人被感染了的某处咬痕。正常情况下肯定会令人剧痛,可是那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仍然直望着天空,贝特·米德勒现在换成了迪恩·马丁。“我可能把拐杖从他喉咙里伸进去,他都不会有任何反应。旁边的人也不会爬起来保护他。但如果是白天,他们肯定会把我撕成碎片。”

汤姆在一个音箱边蹲下来。“这里面有电池,”他说。“掂分量就知道。”

“是的,音箱里都有电池,他们似乎很需要电池,”校长考虑了一下,加上了一句,“至少到目前为止。”克雷是不会加上这么一句的。

“我们现在可以开始动手了,是吧?”克雷问。“我们可以像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猎人消灭候鸽一样消灭他们。”

校长点点头。“等鸽子落地的时候把它们的脑袋打碎,对吧?这个类比不错。可是如果我用拐杖来一个个敲那就太慢了。你们可以用自动武器把他们一个个打死。”

“不行,我们的子弹不够。这里大概有……”克雷扫视了一下那如麻的躯体,看着他们他的头就开始痛了。“差不多有六七百人,还不算看台下面的。”

“先生?阿尔戴先生?”汤姆问道。“你什么时候……你第一次怎么……?”

“我怎么知道他们毫无感知到这个程度的?你要问的是这个,对吗?”

汤姆点点头。

“他们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出来观察了。当然,那时候的规模比这个小得多。我只是抵挡不住好奇心的诱惑才去接近他们的。乔丹没有跟着我,黑白颠倒的生活对他来说太难了。”

“你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啊,”克雷说。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校长回答。“就像是被催眠了一样。我很快就发现他们尽管眼睛睁着但却毫无意识,我只用拐杖试了几下就知道他们失去知觉的程度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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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登学院(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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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雷想到校长走路不方便,想问他当时有没有考虑过万一他们爬起来抓他会是怎样的结果,但他还是忍住了。校长肯定会重复他已经说过的那句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乔丹说得对——校长真的是那种典型的学院派人物。克雷肯定不想变成十四岁的学童,接受校长的训诫。

这时候校长正对着他摇头。“六七百这个数字太保守了,克雷。这可是正规足球场地,足有六千平方码。”

“你觉得有多少?”

“他们这样挤在一起,我想至少有一千个。”

“他们并不是全都在这里,对吗?你肯定吗?”

“我肯定。他们每次返回的时候人都会多一点,乔丹也这么说,他的观察力很敏锐,你可以信任我。那些跟着他们回来的,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们了。也就是说他们曾经是正常人。”

“我们可以回宾馆了吗?”汤姆问,听上去他有点不舒服。

“当然,”校长表示赞同。

“等等,”克雷在那个穿“NASCAR”T恤的年轻人身边跪下。他其实不想这么做,可是他不由自主。他一边在想那只抓着红帽子的手会不会一把抓住他。接近地面的地方,那腐臭味更加浓烈了,克雷还以为自己已经习惯这味道了,可是他错了。

汤姆叫起来:“克雷,你在干什——”

“小点声。”克雷凑近了年轻人微微张开的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凑得更近了,直到他看见下唇上淡淡发亮的口水印记。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的想象,可是再靠近两英寸,就快吻到这个半梦半醒的家伙了,事实推翻了他的想法。

只不过声音很小,乔丹说过。比悄悄话的声音大一点……但能听得到。

克雷听到了。那歌声不知怎么搞的比音响里还早一两个字从那人嘴里蹦出来。这时候是迪恩·马丁在唱《人人都会坠入情网》。

克雷站了起来,被他自己膝盖关节发出类似手枪开火的声音吓得差点叫起来。汤姆提起灯,直盯盯地看着他。“怎么了?什么事?你不要告诉我那孩子说的——”

克雷点点头。“走吧,我们回去。”

沿着通道走了一半,克雷一把抓住校长的肩膀。阿尔戴转身看着他,一点也不为克雷的卤莽而生气。

“你是对的,先生。我们必须消灭他们,尽我们所能越多越好,越快越好。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你认为我说得对吗?”

“是啊,”校长回答。“你说得对。就像我说过的,我认为这是场战争,战争当中的双方就是要消灭敌人。我们干脆回去好好聊聊。我有热巧克力,我喜欢里面加一点波旁威士忌,我是野蛮人。”

走到通道顶端,克雷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托尼菲尔德球场黑漆漆的,可是就着北面的星光,还是能看清像地毯一样铺满球场的躯体。他想,如果有人被这些躯体绊倒,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呢。可是一旦……一旦……

他的眼睛跟他开了个小玩笑,以至于让他突然之间觉得自己看到他们在呼吸——所有这八百或者一千人——都如同一个生物体一般在呼吸。这可把他给吓坏了,赶紧转身一路小跑着追赶前面的汤姆和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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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登学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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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在厨房里做好了热巧克力,他们坐在布置整齐的门廊里,就着两盏煤气灯享受着热腾腾的饮料。克雷以为老校长可能会建议他们待会到学院大道上去再招募几个志愿者加入他们的队伍,可是老校长对于自己手头的将士似乎感觉很满意了。

校长告诉他们,汽车调度场里的汽油泵是从顶上一个四百加仑的储油罐里将油送出来——他们只需打开开关就行了。温室里还有些三十加仑的喷雾器,至少有十几个。也许他们可以把一辆大卡车盛满油,然后从球场通道开下去——

“等等,”克雷说。“我们在讨论策略之前,我想听听你的理论,先生。”

“不是什么很正式的理论,”校长说。“可是乔丹和我都观察过了,我们也运用了直觉。我们两个已经很有经验了——”

“我是电脑高手,”乔丹放下自己那杯热巧克力说。克雷发现这孩子那阴沉沉但又斩钉截铁的语气有种古怪的魅力。“绝对是骨灰级的电脑发烧友,成天扑在上面。那些东西在重新启动,他们很可能在安装软件,他们的额头上似乎闪烁着‘待命’二字。”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汤姆说。

“我知道,”爱丽丝说。“乔丹,你认为脉冲真的就是脉冲,对吗?任何听到的人……他们的硬盘就被清空了。”

“没错,耶!”乔丹说。他很礼貌,没有用“咄”这个不文雅的词。

汤姆很迷惑地看着爱丽丝。只有克雷知道汤姆一点都不呆,他不相信汤姆反应迟钝。

“你有电脑,”爱丽丝说。“我看见你那小书房里有一台。”

“是的——”

“你已经装过软件了,对吧?”

“当然,可是——”汤姆打住了,盯着爱丽丝。她也看着他。“他们的大脑?你的意思是他们的大脑?”

“你认为大脑是什么?”乔丹说。“就是一个又大又旧的硬盘,整个器官就是一条电路。谁也不知道能装多少字节,比如一千兆到10的古戈尔次方吧。反正是无限字节数。”他把手放在小巧精致的耳朵上。“差不多就在那个之间。”

“我不相信,”汤姆小声说,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克雷认为他其实相信这个说法。回过头想想把波士顿弄个底朝天的疯狂大潮,克雷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说法很有说服力。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成百万甚至上亿的人的大脑同时被清空,就像我们用一块强大的磁铁把过时的磁盘给清空一样。

他突然想起了黑发小仙子,拿薄荷色手机的金发仙子的朋友。那一刻她叫着:你是谁?出什么事了?她还哭喊着:你是谁?我是谁?然后一遍遍地用手拍自己的额头,还跑到电线杆那儿去撞自己的额头,不止撞了一次,把自己花大价钱矫正的牙齿撞得东倒西歪。

你是谁?我是谁?

那不是她的手机。她只是在旁边跟着听了听,没有接收到足够能量的脉冲信号。

很长时间以来,克雷都在用图画而不是文字来思考。现在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栩栩如生的画面:电脑屏幕上出现了这样的字句:你是谁我是谁你是谁我是谁你是谁我是谁你是谁我是谁。最后在屏幕最下面一行是几个悲惨而不容争辩的大字,如同黑发小仙子的命运:

系统崩溃

黑发小仙子只是一个被部分清空的硬盘?太可怕了,可克雷感觉这就是冷酷的真相。

“我虽然是英文专业出身,年轻的时候也读过不少心理学的东西,”校长告诉他们。“我从弗洛伊德读起,当然了,每个人都是从他开始的……然后是荣格……阿德勒……然后围着这个领域转了一大圈。这些有关心理如何工作的形形色色的理论之下其实潜藏着一个伟大的理论:达尔文的进化论。用弗洛伊德的话来说,生存这个意愿是‘本我’这个概念所发出的首要指令。荣格认为生存意识是由更宏大的血缘意识所激发的。我认为他们俩共同的理论前提就是:所有的意识想法、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推断能力都是可以从人类大脑中抹去的,剩下的就是纯粹而恐怖的东西。”

校长停了一会儿,环顾四周,没有人说话。他似乎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下去。

“尽管从来都没有弗洛伊德或者荣格的追随者站出来说明这一点,但他们也强烈地暗示人类可能拥有某种核心,一种单一的基本承载电波,或者换用乔丹熟悉的词汇吧,叫做无法被抹去的单一编码。”

“PD,”乔丹叫起来。“首要指令。”

“对,”校长接着说。“剖析到这一步,你们会发现,我们其实不是智人。我们的核心就是疯狂;首要指令的本质就是谋杀。朋友们,达尔文太礼貌而没有明说的一点就是:我们之所以统治整个地球,并不是因为我们是最聪明或者最卑鄙的生物,而是因为我们总是最疯狂的物种,丛林里最心狠手辣的畜生。五天以前脉冲事件所揭示的正是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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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绝相信我们的本质是疯子和凶手,”汤姆说。“天哪,如果是这样,那怎么解释帕台农神庙?怎么解释米开朗琪罗的《大卫》?怎么解释月球上那块牌子,上面写着‘我们为全人类的和平而来’?”

“那牌子上还写着理查德·尼克松的名字呢,”阿尔戴冷静地说。“他是教友派信徒,但绝不是维护和平的人。麦康特先生——汤姆——我对于指控人类毫无兴趣。如果我有兴趣的话,我会指出我们不光有米开朗琪罗们,别忘了萨德侯爵1;说到甘地们,也还要提到艾希曼2们;既有马丁·路德·金们,也有奥萨马·本·拉登们。我们姑且这么说吧:人类之所以能主宰这个星球,得益于两种基本特质:一是智慧,二是一种绝对意愿,去杀死和清除阻碍其前进的任何人或事。”

1萨德侯爵,18世纪法国贵族,性虐待文学的创始人。

2艾希曼,纳粹德国屠杀犹太人的主要刽子手。

他向前躬了躬身子,明亮的眼睛审视着在座的每一位。

“人类的智慧最终超越了人类的杀戮本能,理智最后战胜了人类那最疯狂的原始冲动。这也叫做生存。我想这两者之间最后一次摊牌决斗是在一九六三年的十月,那时的古巴架起了一堆导弹。当然,这是改天再讨论的话题。实际上,在脉冲发生之前,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把自己心中的邪恶升华。可是脉冲之后,什么都被清空了,只剩下那红色的核心。”

“有人把魔鬼从笼子里给放了出来,”爱丽丝低声嘟囔着。“谁干的?”

“这个问题我们也不必去费心,”校长回答。“我怀疑这始作俑者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或者事情糟糕到了怎样的程度。几年前,甚至几个月前就搞过那种轻率匆忙的试验。也许这帮人还以为他们发射了摧毁恐怖主义的电波呢。其实呢,他们发射的是海啸般却悄无声息的暴力,而且它还在变异。最近几天的确是恐怖至极,但也许再过一段时间,我们恐怕会认为现在是两次风暴之间的平静期吧。这几天也就是我们去做点什么的唯一机会了。”

“你说它在变异,这是什么意思?”克雷问。

校长并没有回答,他转向十二岁的乔丹。“年轻人,你来解释吧。”

“好的,呃,”乔丹思考了一下。“我们的意识思考其实只占用了大脑容量的很小一部分。这个大家都知道,对吧?”

“是的,”汤姆有点着迷。“我读到过。”

乔丹点点头。“即使加上所有那些它们控制的自主功能,再加上潜意识里的东西,比如梦境、闪念、性欲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的大脑运转也不会放慢。”

“小福尔摩斯,你真让我惊叹,”汤姆说。

“别老是说俏皮话打断人家,汤姆!”爱丽丝说。乔丹眼睛亮亮地对她一笑。

“我没有,”汤姆说。“这孩子是不错嘛。”

“他的确聪明,”校长平静地说。“乔丹虽然在语言纯正规范方面还有所欠缺,但他的奖学金不是白拿的。”他发觉这孩子有点不悦,便伸出手用他那干瘦的手指去抚摩乔丹的头发。“请继续。”

“呃……”克雷看得出来乔丹在绞尽脑汁,然后理清了思路。“如果大脑真的是个硬盘,那么它几乎是空的。”他发现似乎只有爱丽丝明白他的意思。“这么说吧:它的属性会显示为已用空间百分之二,可用空间百分之九十八。没人知道那百分之九十八是用来干什么的,可是大量的潜能蕴藏在那里。比方说,那些中风患者……他们有时候会使用那些先前处于休眠状态的那部分大脑,这样才能恢复走路说话的能力,就好像他们的大脑绕过了坏区一样,信号继续传递到一块相似的区域,只不过是在另一边。”

“你研究过这个?”克雷问。

“我对于计算机和控制论感兴趣,然后看了点相关的东西,”乔丹耸耸肩。“我还读过很多电脑朋克写的科幻小说,像威廉·吉布森、布鲁斯·斯特灵、约翰·雪莱——”

“尼尔·史蒂芬森呢?”爱丽丝问。

乔丹一下子开心地咧嘴笑起来。“尼尔·史蒂芬森简直是神。”

“跑题了,”校长很温和地责备他。

乔丹耸了耸肩。“如果把电脑硬盘清空,它不可能自己重新恢复数据……除非是在格雷格·贝尔的小说里。”他又咧嘴一笑,但很快就收起笑容。克雷觉得他有点紧张。可能是因为爱丽丝吧,她有力地反驳了一句:“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可是中风之后重新学会走路和用心灵感应把许多音响给连起来差别太大了,”汤姆说。“简直是质的飞跃。”当他说出“心灵感应”这个词的时候,下意识地四处看了看,似乎在等着被嘲笑,不过没有人笑。

“是啊,可是一个中风患者,哪怕是很严重的患者,和那些在脉冲当中使用手机的人所经历的变化都相差十万八千里,”乔丹回答。“我和校长——校长和我——认为那次脉冲除了把大脑里的东西清空只剩下那一条无法抹去的编码以外,还激活了什么东西。这东西可能几百万年来一直都在我们的大脑里,被埋在那休眠的百分之九十八里。”

克雷的手悄悄地摸到了枪柄上,那把枪是他从尼科森家厨房地板上捡来的。“扣动了某个开关,”他说。

乔丹一下子兴奋起来。“对,就是这样!扣动了某个控制变异的开关。没有这一下就绝对不可能发生现在这一切,比如说大规模完全清除。那些球场上的人身体中发生了变化……只能说他们不再是人类了,他们变成了——”

“变成了单一有机体,”校长插嘴说。“我们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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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们不光是群聚在一起那么简单,”乔丹说。“因为他们不用线把音响连起来这只是个开头,就像小孩子先从穿鞋开始学起。可以想象一下再过一周、一个月甚至一年,他们能做些什么。”

“你有可能想错了,”汤姆说,可是他的声音像折断的棍子一样无力。

“他也有可能说对了,”爱丽丝说。

“哦,我肯定他说的是对的,”校长加入进来,一边小口啜着加了威士忌的热巧克力。“当然了,我已经老了,无论如何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听从你们做出的决定。”他顿了一下,眼光从克雷溜到爱丽丝再到汤姆。“当然只要是正确的决定。”

乔丹说:“那些群体会想办法汇聚到一起。如果说现在他们还互相听不到的话,很快他们就能行了。”

“胡扯,”汤姆不安地说。“鬼故事罢了。”

“有可能,”克雷说,“不过我们要想想,现在夜晚还是我们的,万一他们决定减少睡眠时间该怎么办?万一他们突然不害怕夜晚了该怎么办?”

有那么一会儿,大家都静静的。外面刮起了风。克雷抿了一口热巧克力,其实一开始就只是温热的,现在则完全冷了。等他抬起头来,爱丽丝把自己的巧克力推到一边,又抓起了她的小耐克鞋护身符。

“我想把他们都消灭掉,”她说。“那些球场上的,我想把他们消灭掉。我没有说杀死他们,因为我相信乔丹说的,我并不是为了人类才做这个决定。我只是为了我父母亲。我爸爸也死了,我知道,我能感觉到。我是为了我的朋友维琪和苔丝。她们是我的好朋友,可是她们一直用手机,总是随身带着。我知道她们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睡在什么地方:就是和那个他妈的足球场差不多的地方。”她看了一眼校长,脸红了。“对不起,先生。”

校长挥了挥手。

“我们做得到吗?”她问他。“我们能把他们消灭吗?”

查尔斯·阿尔戴刚刚在世界末日来临之际临危上任成为盖登学院的临时校长。这时他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残牙。克雷真想倾其所有去换一支钢笔或者画笔,把校长这个样子速写下来;他的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

“马克斯韦尔小姐,我们试试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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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登学院(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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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左右,汤姆·麦康特坐在盖登学院两间温室之间的一张野餐桌上,看得出来这两间温室也在脉冲发生之后饱受损害。他现在穿着在马尔顿家里换上的锐步运动鞋,两只脚都搁在一只板凳上。他的胳膊架在膝盖上,头埋在胳膊中间。风把他的头发先是往一边吹,然后又吹到另一边。爱丽丝坐在他对面,下巴搁在手上,几束手电筒的灯光交错着明明暗暗地投在她脸上。在这刺眼的灯光下她依然那么漂亮,就是有点倦怠。在她这个年纪,什么灯光下都好看。校长坐在她旁边,看上去也是累极了。靠近两个温室的地方,两盏科尔曼灯像不安的游魂般飘动着。

两盏科尔曼灯在温室的前面会合在一起。温室的玻璃墙板上满是破洞,但克雷和乔丹还是从门里进去了。不一会儿,克雷就坐在了汤姆身边,乔丹也和平时一样与老校长并排而坐。乔丹闻到了汽油和化肥的味道,还有更浓烈的粪便臭味。克雷把几套钥匙搁在桌子上几支手电筒之间。他想:他们可以一直这么等着,四千年以后会有考古学家来出土他们。

“对不起,”校长柔声说。“听上去挺容易的。”

“是啊,”克雷说。本来听上去是很容易的:把温室里的洒水壶都盛满汽油,把它们装在小货车后面,把车开过托尼菲尔德球场,车开过时,沿路的两边都洒上汽油,再点一根火柴。克雷本想告诉校长,小布什的伊拉克战争计划听上去可能和这个难易程度差不多——把水壶装上卡车,再点根火柴——但其实并非这么简单,可能实际情况的残酷程度会让人完全无法理解。

“汤姆?”克雷问。“你没事吧?”他已经意识到汤姆的精力并不旺盛。

“哦,没事,只是有点累了。”汤姆抬起头朝克雷微微一笑。“还是不习惯夜班。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只能去睡觉了,”克雷说。“再过四十分钟左右天就亮了。”这时东面的天空中已经开始露出鱼肚白。

“这太不公平了,”爱丽丝生气地擦了下脸。“太不公平了,我们这么辛苦努力!”

他们的确辛苦努力,但事情却没那么容易。每一个小小的胜利(最终却毫无意义)都花了他们九牛二虎之力。克雷心里有点怪罪校长……还有他自己,因为他没有对老校长的洒水壶方案表示怀疑。他现在在想:听从一位上了年纪的英语老师的计划去炸毁一块足球场简直就是拿着小刀去和枪对抗。但是……是啊,那时候听起来还真是个好主意。

刚才的事情是这样的:他们发现汽车调度场的储油罐被锁在一个小屋里,然后在旁边的办公室里主管的桌子背后找到了一大串没有任何标记的钥匙,他们只能就着提灯的光线在令人头皮发麻的钥匙中搜寻,最后是乔丹找到了那把打开小屋门的钥匙,这就花了近半个小时。

接着他们又发现“只需打开开关”的油罐其实并非这么回事。开关没找到,只看到一个罩子。而罩子和放储油罐的小屋一样也是上锁的。他们只得返回办公室就着提灯把钥匙重新搜寻一次,最终找到了一把好像确实适合那个罩子的。爱丽丝又指出:因为罩子在油罐底部便于停电时取油,他们就需要一根软管或者虹吸管才不会弄得满手是油。他们又花了一个小时找一根合适的软管但却连能凑合的都找不到。汤姆找来一只小漏斗,搞得大家快要发疯。

然后他们又发现所有的卡车钥匙也没有任何标记(大概只有这里的工作人员才知道其中的奥妙吧),找出他们想要的那把又是一个充满考验与错误的历程。但这次要快得多,因为车库里只有八辆卡车。

最后到温室里了。他们发现总共才八只洒水壶,不像校长说的有十几只,而且每只的容量只有十加仑而不是三十加仑。他们也可以去储油罐那儿把水壶都盛满,可是取油时水壶会被淋湿,结果就是他们总共不过是八十加仑可用的汽油。想到用八十加仑汽油去消灭一千个手机疯子,汤姆、爱丽丝和校长都泄气地一屁股坐在野餐凳上。克雷和乔丹还又忙活了一阵,想找大一点的洒水壶,但是一无所获。

“我们找到了几个小的,喷树叶用的,”克雷说。“就是以前叫做喷雾器的那种。”

“还有,”乔丹说,“那些大洒水壶都盛满了除草剂或者营养剂之类的。我们首先得把它们清空,也就是说我们得穿上保护服,不然到时候会烧到自己。”

“现实总是残酷的,”爱丽丝郁闷地说着,看了一会儿她的小鞋子,再放进口袋里。

乔丹拿起那串他们刚才找出来的卡车钥匙。“我们可以开车去市中心,”他说。“那里有一家诚信五金店,肯定有洒水壶。”

汤姆摇摇头。“有一英里多路呢,而且大路上全是车辆残骸和被遗弃的汽车,有些是能绕过去,但不可能绕过所有的。而且把卡车从草坪上开过去也是不可能的,房子的间距太小。大家都在步行并非没有道理。”他们一路上看到过几个骑自行车的,但只寥寥几个。即使那些配备照明的自行车哪怕是速度不快都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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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登学院(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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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轻便卡车通过小路有没有可能呢?”校长问。

克雷说:“明天晚上我们可以试试。我们可以事先步行探探路,然后再回来开车。”他想了想。“五金店里应该各种软管也都有。”

“你好像听上去还没发疯,”爱丽丝说。

克雷叹了口气。“其实小路被堵起来也很快。即使我们比现在要幸运些,最后还是会白费力气。我也不知道。可能休息一会儿我的脑子会更清楚点。”

“当然了,”校长表示赞同,可声音听上去比较空洞。“我们大家都是。”

“干嘛不试试学校对面的加油站?”乔丹不抱什么希望地问大家。

“什么加油站?”爱丽丝问。

“他说的是西果加油站,”校长回答。“还是同样的问题,乔丹——油泵下面的储油罐里是有很多油,可是没有电。而且我怀疑他们到底能有多少油,因为他们盛油的容器都是两加仑、五加仑的。我认为——”但是他并没有说出他真实的想法,他停顿了一下。“克雷,你说什么?”

克雷正在回想他们来时路上走在前面的三个人一瘸一拐地经过的那座加油站,其中一个男人搂住那个女人的腰。“学院树林西果加油站,”他说,“是这个名字吧?”

“是——”

“可是那儿不光能加油,我想。”克雷其实没有想,他知道。因为有两辆卡车停在旁边。他当时看见了卡车但从来没去想过。当时没想过,没有。没理由去想。

“我不知道你——”校长刚开始说就停下了。他的眼神和克雷的眼神交汇在一起。他又像刚才那样毫无遗憾地笑了,残牙又露了出来。“哦,”他叫了起来。“哦,哦,天哪,天哪!对啊!”

汤姆先看看克雷再看看校长,满脸疑惑。爱丽丝也是如此,乔丹只是静静地等着。

“介意告诉我们几个你们俩在交流什么吗?”汤姆问。

克雷正要解释——他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了方案,不说出来与大家分享实在忍不住——这时,托尼菲尔德那边的音乐停止了。并不是像以往他们早上“起床”时那样咔哒一下停止的,而是突然一声闷响,好像有人把音箱一脚踢下了电梯井。

“他们起得比平时早,”乔丹低声说。

汤姆抓住克雷的前臂。“和平时不一样,”他说。“而且有一只该死的音箱还在响……我听到了,很微弱的声音。”

外面的风很大,克雷知道是从球场那边吹过来的,因为带来了一股腐烂的味道:发馊的食物、腐烂的肉,还有几百具没有洗过澡的躯体。随风而至的还有劳伦斯·韦尔克和他的香槟音乐玩家那鬼魅般的声音唱着《小象进行曲》。

然后从西北面——大概十英里远的地方,也许是三十英里,很难说风带着这声音走了多远——传来一声如同鬼怪,又像飞蛾一样的呻吟声。沉寂……沉寂……然后球场上那些非醒非睡的生物也同样地回应着。他们的呻吟声要响亮得多,空洞又如同鬼怪在吼叫,直升入黑漆漆的星空。

爱丽丝捂住了嘴,那只小鞋子又从她手上跳了出来。她眼睛瞪得极大。乔丹双手抱住老校长的腰,把头埋进老人的衣服里。

“看,克雷!”汤姆站了起来,踉跄了几步走到两间破碎的温室之间的绿色走道上,一路指着天空。“你看见了吗?我的上帝啊,你看见了吗?”

在西北面,也就是那遥远的呻吟声升起的地方,一股红橙色的光芒在地平线上绽放开来。它越来越强烈,风又带过来那恐怖的声音……然后托尼菲尔德球场上再一次响起相似但更高声的回应。

爱丽丝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然后是校长,抱着乔丹的肩膀走了过来。

“那儿是哪里?”克雷指着那股光芒。它已经开始慢慢衰退。

“可能是格伦斯福尔斯,”校长回答。“或者是利特尔顿。”

“不管是哪里,正在烧烤呢!”汤姆说。“他们烧起来了,我们这儿的这群知道了。他们听到了。”

“或者是感觉到了,”爱丽丝颤抖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子露出了牙齿。“我希望他们能感觉到!”

似乎是为了回答爱丽丝,球场上又响起了一声呻吟:许多声音汇成一个,满含同情——或许是——在分享痛苦。有一个音箱——克雷认为是主音箱,里面有CD唱片的那只——还在继续播放音乐。十分钟后其他的音箱也跟着放起音乐,这次是卡朋特兄妹的《靠近你》。音乐闷声一响又大起来,就像刚才小下去一样。这时候,阿尔戴校长已经带领大家回到了奇特汉姆宾馆,他拄着拐杖也还是明显一瘸一拐着。不久之后,音乐又停止了……但这次是咔哒一下停止的,如同往常一样。从很远的地方,大概只有老天爷才知道多远的地方,由风带来很小的几声枪响。然后整个世界都很奇怪地完全沉寂下来,等待白昼代替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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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登学院(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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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将第一束红光从东边的地平线投入到树影之间的时候,他们看着那些手机疯子又一次紧挨着列队离开足球场,走向盖登市中心和周边去了。他们一边走一边散开,朝山下的学院大道走去,仿佛黑夜将尽时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可是克雷并不相信。他认为,如果他们真的准备实施计划就应该尽早开始行动,去西果加油站,今天白天就要去。白天出去就意味着要用枪对付他们,可只要他们只是在一天的开始和结束才大规模行动,他也愿意冒冒险。

他们在餐厅里看着这爱丽丝称作“活死人黎明”的场景。之后,汤姆和校长进了厨房。克雷看见他们坐在桌子跟前沐浴着阳光,喝着温热的咖啡。还没等克雷解释一下他准备待会出去干什么,乔丹就按住了他的手腕。

“有些疯子还在原地,”他接着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有几个是我同学。”

汤姆说:“我想他们肯定都在凯马特超市购物,找那些蓝光标志的特价货。”

“你最好再去搞搞清楚,”爱丽丝在走道里说。“我不清楚这是不是那种——你怎么说的来着——发展进程中的跃进。但是,很有可能。也许是的吧。”

“当然是的,”乔丹很沮丧地说。

那些留在原地的手机疯子——克雷估计大概有一百个左右——正在把死者从看台下面抬走。起先他们只是把尸体抬到球场南面一排低矮砖房后面的停车场里,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那房子里是室内跑道,”校长告诉他们。“所有的体育器材也都存放在那里。那边有一座陡峭的下坡,我猜他们肯定是把尸体从那儿扔下去了。”

“没错,”乔丹的声音听起来像生病了。“陡坡下面都是沼泽地,尸体会腐烂的。”

“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乔丹,”汤姆轻声说。

“我知道,”他听起来好像病得更厉害了,“可是在太阳底下他们腐烂起来会更快。”顿了一下。“先生,是吧?”

“是的。乔丹,你怎么了?”

“我看见诺亚·恰茨基了,他参加过您的戏剧阅读俱乐部。”

校长拍拍孩子的肩膀,乔丹脸色苍白。“别放在心上。”

“很难,”乔丹嗫嚅着。“他还给我拍过照,用他的……用他的,你知道。”

接着,出现了新情况。没有停下来经过任何讨论,二十几个忙碌干活的疯子从大部队里分离出来,以V字队形向破碎的温室走来,让看客想到迁徙的鹅。乔丹刚认出的诺亚·恰茨基就在其中。大部队看着这支分队走远,然后又三个一排沿通道而下,继续把尸体从看台下面搬出来。

二十分钟以后,温室小分队排成一条直线回到球场。有的手里空空如也,可是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推着手推车,那些都是学校用来运大袋的石灰和化肥的。很快,手机疯子们就开始用小车来运输尸体了,他们的进度加快了。

“对啊,这确实是向前跃进了一步,”汤姆说。

“不止一步,”校长补充。“清理空间,还知道使用工具。”

克雷说:“我不喜欢这个。”

乔丹抬头看了看他,他脸色苍白而疲惫,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不少。“我们也用工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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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登学院(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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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直睡到下午一点,然后确认那些运送尸体的疯子完成任务出去追随那些搜寻食物的同伴去了,就开始顺着两旁的石柱一路走向盖登学院的大门。克雷本来打算只让汤姆和他自己去完成计划,可是爱丽丝嘲笑他:“别太迷信蝙蝠侠和罗宾这种垃圾故事。”

“天哪,我一直想成为神童,”汤姆的舌头有点打结。可是爱丽丝毫无幽默感地看了他一眼,她的小鞋子(现在看上去有点破旧了)攥在一只手里。汤姆退了一步,说:“对不起。”

“到了那里你们俩可以单独过街进加油站,”她说。“这样还差不多。我们几个还是站在马路这边看着。”

校长本也打算让乔丹留在宾馆里。可还没等这孩子开口——他看上去急于说话——爱丽丝就问他:“你的眼力如何,乔丹?”

他朝她笑了,眼睛里又一次如星星在闪烁。“很好,不错。”

“你也玩过电脑游戏,对吧?那种射击的游戏?”

“当然,多了去了。”

她把自己的手枪递给乔丹。克雷看见他们手指接触的那一下,乔丹微微哆嗦了一下,就像发接触音的音叉。“如果我让你瞄准然后开火——或者校长让你这么做——你会吗?”

“当然。”

爱丽丝带着违抗和歉意的神情看着阿尔戴校长。“我们需要每个人手。”

校长让步了,然后他们来到了学院树林西果加油站的对面,离市中心很近。路边还有一块略小一点的牌子,上面写着:学院液化汽油站。一辆车孤零零地停在油泵旁边,司机门开着,落满了灰尘,早就被遗弃的样子。加油站窗户上的厚玻璃也被砸碎。加油站右边再远一点有几株新英格兰北部很少见的榆树,停在树阴下面的两辆大卡车像巨大的丙烷运输罐,车身上都写着学院液化汽油站以及自1982年开始全心为南新罕布什尔服务。

学院大道的这一段没有看到有手机疯子出没觅食的迹象,尽管大部分房子外面的台阶上都放着鞋子,有些还是没有。看来难民大潮逐渐在减少。不过也许下这个结论还为时过早,克雷提醒自己。

“先生,克雷,那是什么?”乔丹指着大道中央——当然还是102号公路,在这样晴朗而安静的午后聆听着鸟语和轻风弄叶的声音很容易忘记这个事实。沥青马路的中间,有人用亮粉红色的粉笔写了些什么。可是站在他们现在的角度克雷还分辨不出,他摇了摇头。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汤姆。

“当然了,”汤姆回答。他努力使声音显得随便点,可他那满是胡子的咽喉处还是飞快地跳动了一下。“你是蝙蝠侠,我是神童罗宾。”

他们快跑穿过马路,手里握着枪。克雷把那把俄国自动武器留给了爱丽丝,不过他相信如果她真的拿那家伙开火,可能会把自己弄得像陀螺一样团团转。

在碎石铺就的马路当中,那粉红色粉笔歪歪斜斜地写着如下字样:

KASHWAK=NOFO

“你看得懂吗?”汤姆问。

克雷摇摇头。他完全不懂,不过他现在也不想去搞懂。他只想尽快穿过学院大道,因为他感觉现在自己像米饭里的蚂蚁那样显眼。突然他想起,而且并非第一次想起儿子来;他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换取儿子平安的消息,希望他所在的地方人们不会让会玩电脑游戏的孩子使用枪支。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他以为自己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已经很明确了。他早就决定把手上的牌一张张地甩出来,可偏偏这时候对儿子的想念冒了出来,是他心里那没有平复的悲伤,那么鲜活让他倍感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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