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从乔府回家已经有些时候了,钟四爷还没能从今天的差事中脱身,按惯例,每次陪妹子们出门后总有一大帮后事要收拾,所谓当哥的,可不就是注定要为妹子们做牛马的苦命人吗?二妹这两年长大了比较懂事,基本上没有什么需要操心,加上今天大哥不知有什么事要和二妹密谈,不让他去掺和,钟魁把二妹送回院中就没管,不过三妹虽然年纪长大了心性还没长成,四妹则根本不是个省心的料,所以在替她们收拾后事时却绝对不能省事。
劳心劳命的四爷退守在三小姐钟萦门外的屋角,终于等到三妹的大丫头喜吉提着一个布袋子进来。这丫头自回来以后就鬼鬼祟祟,和四爷一起把小姐送进屋后就借口拿落在车上的首饰出门去,而三妹也表现得十分配合,这其中一定有鬼。
看来三妹这次又没有老实听话,钟魁盯着喜吉手中明显沉甸甸的东西很遗憾地想。咳嗽一声,四爷从屋角拐出来,在喜吉进门之前挡在了她面前。
“四爷!”喜吉惊叫一声,把右手提的长布袋向背后藏。
“呀,四哥还没走么?”钟萦听见门口的不对劲,赶紧从屋里迎出来,可四哥宽宽的背挡着大门口,把她和自己的贴心丫头隔了个里外两层,无法接应。
钟魁很严肃地向喜吉伸出手。
“小姐……”喜吉为难地偏着头,跳过四爷肩头看屋里的钟萦。
钟萦小姐是个明白人,知道既被四哥现场抓住,没可能再混水摸鱼,没必要再做无谓抵抗,只好不很甘心地点点头。
喜吉磨磨蹭蹭把藏在身后的布袋子拿出来,单手递到四爷面前。
钟魁板着脸,也伸单手去接。
“咚!”
钟魁身子一歪,险些闪了腰,布袋重重落下,幸好虽让袋子落了地,右手还抓在袋口上,所以从场面上来看,四爷不算特别狼狈。
钟萦和喜吉紧咬着嘴唇,不敢笑出声。
钟魁莫名其妙地弯腰把袋口打开,看见里面的铁家伙,他盯着这玩意儿,十分不解地问:“咱家的兵器还不够多吗?”
“那些都是男人们用的,又粗又难看,这个多漂亮啊!”钟萦解释,“我是女孩子哎,哪能玩家里那些丑东西?”
钟魁腕上使劲,把布袋中银亮的雕花锤拿出来,在手上掂量一下,叹口气:“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戏台上耍还差不多,是专门卖给那些喜欢在人前炫耀却没真本事的富家哥儿们用的,拿出去不是丢咱武侯家的脸吗?”
钟萦眨巴两下眼睛,不明白:“怎么会是戏台上用的,不是包银的铁疙瘩吗?再说,我又不用它,只是想收藏一下好看的东西嘛!”
“包银的?”四哥温和地笑,向她伸出手,“钗子借我用一下。”
钟萦从头上拔下束发金钗递过去,钟魁右手提锤,左手拿钗,贯力将钗向锤头划下去。
“哇!四爷!小心啊!”喜吉着急地喊,赶紧伸双手帮忙托着锤头。
钟魁将金钗拿开,漂亮的银锤表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划口,露出里面漆黑的生铁。钟萦惊愕地看着被剖尸的宝贝,脸上表情十分痛苦。四哥用钗尖指着那道口子,耐心指点:“这张漂亮的皮嘛,不叫银,叫白铜。”钗子送回去,破锤子没收,四哥说:“把这玩意儿收藏起来,咱钟家丢不起这个脸。”抱着锤子往外走的时候,四哥还说:“你要真喜欢收藏白铜的东西,下次我给你找个首饰盒来,至少还能当嫁妆带到婆家去。”
大获全胜的钟四爷从三小姐的房中出来,心情比丢了私带回来的宝贝的妹妹还沮丧,看来现在是时候检讨一下往后该如何调教三妹了,虽然十六岁不算是急着嫁出去的年纪,可从目前的情况看,如果不再抓紧时间让她对花花草草胭脂香粉多加研究,想招个理想的三妹夫进来,可预见那将是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四爷一边叹着气,一边往下一个目标走。
三妹妹住的屋子旁边紧挨着四妹妹的屋子,喜福趴在那边墙角,十分卖力地盯着。
钟魁走过去,把布袋子放在喜福脚下,叮嘱说:“把铜皮剥下来,锤子送到兵器库里去,剥下来的东西送到后街的铜铺,看能不能包个首饰盒什么的。”
喜福应一声把袋子提起来往回拎,临走之前报告四爷:“四小姐她们回来后就没出门,也没谁再送东西进去。”
钟魁点头,撸撸袖子,向四妹子门口走,走到门口敲敲,听见里面一阵慌乱,然后,四妹的大丫头喜满来开门,小姑娘比四妹还藏不住事,满脸欲盖弥彰的紧张模样:“四爷来啦?”
四爷微笑着用指头点着喜满的肩头把她从面前推开,一步步走到坐在桌边的四小姐身边,捉住她藏在桌布下面的手拿到桌面上来。
钟缇手里端着盘子,盘子里有吃了一半的糯米糕。
钟魁把盘子接过来,问四妹:“我前天怎么跟你说来着?”
“……要节食。”钟缇很不情愿地看着四哥把好吃的东西夺走。
“节什么食啊?”
“……甜食。”
“还有呢?”
“……肉。”
四哥看看手里端着的盘子,数着糯米糕:“祥记糯米糕一包是八个,一、二、三、四,喜满大概会吃一个,就是说今儿你已经吃了三个,甜食的数该够了。”
钟缇嘟着嘴巴看四哥一只手托着盘子向外走,走到半路,四哥突然收住脚,回过身来,把房间里四下扫一圈,然后走到屋角的空花瓶前,把空着的另一只手探进瓶口,在钟缇扑上去之前,钟魁的手已经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包来。
“不要嘛!”钟缇拉着四哥的衣服撒娇,“人家会饿!”
钟魁把油纸包拿到鼻前嗅嗅,闻出牛肉的味儿。“不是四哥不疼你,可这是你二哥的意思,妹子,你要是再吃下去,连四哥都没好日子过哦!你觉得是现在让四哥来帮你节食好呢?还是以后让二哥来帮你好?”
四爷把两只手高高举起来,免得让四妹抢回宝贝去,一边同情地提醒:“再说,藏在这里,很容易招老鼠。”
钟缇十分不甘心,壮实的小拳头捶得钟魁胸腹很疼,他不得不绷紧肌肉忍着,一边后悔着过去把妹子喂得这么孔武有力是此生最大的失误,一边向门口退去,口气很硬地说:“这些东西明天让喜满到我房中来取,总之今天不能再吃。”
退出门,钟魁飞快地撤出后院,钟缇虽说最任性,可还不至于为了四块明天就能收回的软糕追杀四哥到前院来。四爷出院门后终于感觉安全,端着吃食准备回房去。穿过中庭时守侧门的独臂钟成叫住四爷,说是刚才薛毅少侠来过,递了封信进来。钟魁一听满心欢喜,两只手都被四妹的食物占住了,于是用胳臂夹住信笺兴冲冲地回房去看。
薛毅在信中的话说得很客气,向钟魁汇报说:四爷想抓来做妹夫的他的那位神医朋友找到了,果然前阵子是在京师附近行医。不过呢,虽然把人家治好了,可是那家的主人是个吝啬鬼,后悔先前请神医来治病时许下的报酬太高,于是告到县衙去,说神医为他的妾治病时摸了妾的腿。县吏很不巧是这家富户的儿媳的舅舅的拜把子兄弟的外甥,与富户串通好便说神医非礼,于是薛毅的这位“天下第一老蔫”的神医朋友挨了十棍子打不说,还不得不带着妹子一起被罚做这家的下人。薛毅找到这对不幸的兄妹时富户告诉他要么拿钱赎身要么让他的朋友在这里干满三年,薛少侠于是半夜里把富户请到县城城墙上,用绳子倒吊下来,很客气地对富户提议是否让少侠把绳子割断,然后让那位按行情计算出诊费绝对超过三年下人工钱的神医朋友来救活他抵帐。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第二天富户很大度的不但将神医兄妹的卖身契还给他们,并且还送了一大笔友情费用,数目是在当初请神医来时说的报酬上再加对打烂神医屁股那十棒的友情补偿。
最后,薛少侠在信末说,鉴于目前还不想和一心与他比武的钟家三爷照面,所以请四爷移步到朱雀大街的福来客栈来见面,另外,不管这神医朋友能不能被四爷看中当妹夫,总之他的任务完成了,所以也请四爷遵守诺言,让他与二小姐钟瑾见面。
钟四爷迫不及待地看完信,十分感慨地叹一声:“我的天!”
城南的朱雀大街是三教九流汇杂之地,虽说已经入夜,路边小摊还热闹得紧,有几个大戏社对街搭台子唱戏,路两边都是吵吵嚷嚷,食客和看客喜欢这热闹,挤来挤去帮着添堵,钟魁绕过一个小吃摊,从一堆伸着脑袋看街头打架的人群中挤过去,终于来到福来客栈大门前。客栈临街的每扇窗户都开着,里面塞满了人头,全都津津有味地欣赏着下面街道上正打得满地翻滚的两个胖子,钟魁抬头向上看,从人头中认出薛毅的脑袋,他倒是没有和别的窗户里的看客一样手舞足蹈,不过两眼放光的模样看上去也是满心欢喜。从薛毅所在的窗口还伸出来两个脑袋,一个是清秀的少年,一个是……小丫头?!
薛少侠眼光一扫,看见站在楼下的熟人了,无视他下巴快掉到地上去的深受打击的吃惊模样,很热情地向他招手:“钟兄,这边这边!快上来!”钟魁回过神,咽一口唾沫,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客栈,跟着带路的小二上了楼。
来了客人,屋里的大人就不看热闹了,小丫头可以不见客,还趴在窗口看楼下打架。薛毅和神医上来见礼,大概是屁股上的伤没好,清秀少年作揖的时候没敢把腰弯得太厉害,见完了礼也不落座,还是那么站着。
钟魁陪笑与神医见过面,开口问道:“可容我先问一句,贤弟贵庚?”
“十七。”
“你妹子今年多大?”
“满九岁了。”
忽然间,钟魁明白过来,难怪薛毅一听说自己看上他的神医朋友做妹夫就这么热情,他明明知道二妹最理想的夫婿是招个神医!钟瑾今年一十八,就算坊间有“女大三,抱金砖”的说法,以她的性格,是根本不可能招个小女婿的。
这个狡猾的薛毅!
……幸好家里还有两个小的。
看上去仍然很老实的薛少侠一点都不象钟魁想的那么多鬼心眼,正热心地介绍着那位叫杜二宝的朋友:“二宝虽然年轻,可是从小师承名医,造诣非浅,前年救活了一位被很多名医拒诊的人,一诊成名,现在也算是江湖上著名的‘神医’了。”
杜二宝红着脸,十分腼腆地听着朋友的赞扬,似乎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
趴在窗口看热闹的小丫头突然跑过来,穿过站着的几个大人,跑到桌边从果盘中抓了一把瓜子,又朝窗口跑回去。跑过杜二宝面前时,当哥的一把捉住她,小声训道:“三宝,不要这么没礼貌,快见过四爷!”杜三宝看看哥哥,又看看四爷,很听话地打招呼:“四爷好!”小丫头年纪虽小,眉眼和她哥一样清秀整齐,是个美人胚子。钟魁有点尴尬地笑着应了,杜二宝放开手,小妹子接着跑回窗口继续看热闹。
“二宝啊,我能理解你为妹妹着想的心情。”钟魁看着窗口的三宝,语重心长地对二宝说,“可是我听薛毅说,你要等到为妹妹找个好人家之后再考虑自己的亲事,那样的话,可是要等很多年的。”
杜二宝脸上更红,小声回答:“我不急。”
钟魁干笑:“你不急,我有点急。”
薛毅笑道:“钟兄不要急,你的意思我在来的路上已经跟二宝说过,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我替他说吧。二宝的意思是,如果钟家可以为他妹子的将来负责的话,他不介意做个上门女婿。”
“喂喂喂!”钟魁一伸胳臂把薛毅拖到一边,小声问,“你说了要他做我家女婿?”
薛毅不解地望着钟魁:“你找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可是……为什么我有逼人卖身为奴的感觉?”钟魁小声嘀咕。
薛毅笑道:“二宝这性格,若一直这样下去,恐怕迟早也是个做牛马的下场,卖到你家为奴,说不定还好些。”他收了笑容,很正经地说:“你最好快些定下来倒底要不要抓他做妹夫,二宝是个实心眼的人,若是愿意做你家女婿,就会对这事很上心。我答应过他故去的父亲和很多朋友要照顾好他,你若不要,我们快刀斩乱麻,别拖长了时间伤他自尊。”
钟魁放开薛毅,认真打量杜二宝。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就不妨明白地处理这件事。“相貌和性格都没什么可挑的,我觉得还不错。”钟魁摸着下巴得出结论,“至于‘老蔫’的问题嘛,二宝,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妹夫,又不急的话,咱们可以慢慢来调教。”
奇怪的是,本来一脸无措的杜二宝此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钟魁的话――虽然这些话正在决定他的一生。
钟四爷看到杜二宝的眼光一扫刚才的闪躲,正直钩钩地盯在他的下巴上。
“我脸上有什么?”钟魁莫名其妙地又摸了摸下巴。
“钟兄脸上用的是什么药?”杜二宝向前一步,快凑到钟魁的脸前了,惊得钟魁向后退了一步,神医的眼光认真得让他有点害怕。
“如果没看错的话,钟兄脸上的伤是这两天刚落下的,如果用一般的伤药,应该不会好得这么快。”杜二宝十分兴奋地分析。
钟魁想起来,被老袁头用竹扫帚划破的腮帮子涂过乔大姑爷送的好药,他迅速从怀里掏出药盒递过去,杜神医谢一声接过,打开盒盖,嗅一嗅,“原来……是这样配的么……”他陷入沉思。
薛毅在一边小声笑起来。“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没人招他做婿了吧?”他问钟四。
“……大概有点眉目,”钟四点点头,“但还有个问题不明白。”
“是什么?”
“他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以前有大宝罩着他。”薛毅解释。
“杜大宝?他的兄长?”钟魁问。
薛毅点头。
“现在就不罩了吗?”
“他们闹翻了。”
“为什么?”
“二宝不想和妹妹一起再呆在家里,大宝觉得这是家族事业,不干不行。”
“……你的意思是说,这兄妹俩是离家出走?”
“说成被逐出家门更贴切。”
“杜家不是开医馆的?”
“你先前不知道吗?”薛毅很惊奇地问,“杜家是江湖黑白两道中黑道最大的势力呢!”
钟四爷怒气冲冲返回定远侯府时人人都可以感觉到他破釜沉舟的勇气和怨气,一向温吞水的四爷会有这样的火气着实是件令人不安的事情,虽然夜深了不会惊动太多的人,李大总管还是赶紧跟了上去,试图在难得一见的火苗子引燃大火前把它罩住。
防患于未然,这是一个优秀大管家的职责,李三德一直认为自己是京城里数一数二尽职的大总管。
“养肥了,招婿,赚彩礼。”钟魁想起来,当他提议老二娶神医的妹妹时,他是这样说的。为什么要用个“养”字?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混帐老二!就说嘛,他从来都不可能这么痛快地作出牺牲,居然会主动提出收了神医的妹妹以换取神医做妹夫?天下那么多神医,他为何仅仅就指引自己去找杜二宝?一个被逐出家门的黑道子弟?
答案恐怕只有两个字:搅局。
钟魁快步奔向老二的院子,心中不平难以抑制。
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老二有什么权利拿妹妹们的终身来搅局?
一直以来,钟魁觉得钟二身上有些乖僻的地方,那是和整个钟府的生活完全格格不入的东西,特别是他在外面混过两年回来后,那种东西越发若隐若现。今天晚上,钟四在对很多事恍然大悟之后,忽然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也就忽然明白过来那些与侯府生活并不和谐的来源。
现在,钟魁似乎终于知道,在所有人记忆中一片空白的那两年里钟二干了些什么。
钟灏,他混过江湖。
引自己去找一个黑道的神医妹夫,这显然是个经过深思熟虑的举动。
钟魁一脚踢开钟灏所住院子的大门。
如果,这一切将要把妹妹们的未来陪进去,钟灏最好能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院子里静悄悄,黑灯瞎火。
“找二爷的话,他出门了。”李三德从背后跟上来,说明一句。
“去哪里了?”钟魁问。
“老朽不知,不过是在老爷和他谈过话之后出去的,大概是替老爷处理什么急事去了。”李大总管小心翼翼地回答,“喜庆被喜旺拉去喝酒还没回来,二爷一个人出的门,想必不会出去很久,或者过会儿就会回来。”
钟魁楞住,他好容易鼓足勇气才踢进老二的院子,结果竟是踢了个空门吗?
李三德琢磨了一下四爷的表情,等了一下,琢磨着气氛有点变冷了,叹一口气,开口劝道:“四爷啊,依老朽的意思,不管您和二爷有什么过节,今儿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
“恕老朽直言。论拳头,您肯定打不过二爷,论气势,您也不占上风,就是只论嘴皮子,您恐怕还得再练练。”李三德老气横秋地分析道,“再说啊,今儿二爷出门八成是为老爷干活去了,就是说是老爷那边的人,您和他斗起来,老爷这回只怕也不会罩着您。不管从哪方面来看,您今儿绝对不宜和二爷翻脸,还是另找日子发飚吧。”
钟魁问:“大总管,你这是在劝我呢还是在损我?”
“四爷,老朽这是忠言逆耳啊!”李大总管咳两声,捶捶背,“您一直都是很聪明的人,今儿大概是有点气糊涂了,请您火气退下来了后好好琢磨一下老朽的话,咱这就先告退。”
李大总管向后退,边退边提醒:“爷您不是一直都知道吗?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院子里没有灯,没有人,没有响声。
钟魁站了好一阵子。
“四爷!四爷!”远远传来喜福着急的喊声,似乎是朝这边跑来。
看来,李三德转头就去叫了他的小厮来劝架。
钟魁四下看看没人,蹲下来,迅速用衣角把二爷院门上的脚印擦干净。然后,站起来,啐一口,悻悻转过身,迎着喜福的叫声很没趣地走了回去。
三更天过后,钟灏骑马独自回府,大总管迎上来照例报家中一切平安,主子们没有什么事,二爷的小厮喜庆也在一个时辰前回来,二爷点头挥手让李三德退下休息,一边快步向自己的小院走回去。虽然已经很晚,但有些事非得今天晚上做好不可,钟灏本想直接去找二妹,不过深夜敲门动静太大,还是回房中叫喜庆悄悄过去通过二妹的丫头喜安把钟瑾叫出来比较稳妥。
钟灏心思重重向回走,见院门虚掩。为备着夜间有急事来报,院中有人的话门通常不会关上,喜庆若是已经回来,应该把门打开,怎么会要开不开地掩着呢?莫非是和喜旺在外头喝多了?二爷皱起眉,这段日子喜庆跟着自己四处奔波十分辛苦,做主子的不是不能体谅,但要是因为喝多了便不记得规矩,就不能不训斥两句。
钟灏推开门,走进院子,屋里点着灯,看来喜庆在家。今天月色不好,院子里挺黑,二爷向前走两步,突然脚下一绊,险些被坐在地上的一个人绊倒。钟灏小声骂一句,俯身一摸,触手柔软,楞一楞,忙蹲下来将瘫坐在地上摇摇欲倒的人扶起来,迎面闻见一股酒气。
“钟瑾!”二爷一手扶着醉酒人的肩头,一手轻拍她的脸蛋,“醒醒!怎么会在这里?”
钟瑾喝醉后居然一路从后院摸到这里来,不但躲过了自己的大丫头,还躲过了喜庆和李三德的眼睛,钟灏虽曾听钟魁说过二妹喝醉后的本事,亲眼见到还是颇为意外。
也好,本想去找她,她自己送上门来,倒省了不少事。
“二爷回来了吗?”房门打开,喜庆从屋里出来,想来是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
钟灏低声命令:“去叫喜安来,不要惊动别人。”
借着门口透出的灯光,喜庆一眼看清院子里的情形,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应一声快步向外走。
“别叫喜安!”钟瑾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说话倒是挺明白,拉着二哥的袖子求道,“二哥,我有话要对你讲。”
钟灏抬手,制止经过身边的喜庆。
“私下讲。”钟瑾勉力坐起来强调。
钟灏摆摆手,喜庆悄没声退回房中去,顺手关上房门,把二爷和二小姐留在院子里的黑暗中。
虽说入了夏,天气却还没有完全热起来,到了晚间还是比较凉的,不知道钟瑾摸进来坐在地上有多久,从她抓着自己的冰凉的手来看,不是很短时间。喝多的人最忌吹凉风,一吹酒劲准上头,钟灏十分怀疑二妹是否真的明白她将要对自己说的是什么,而他更奇怪地是一向不亲近的妹妹怎么会突然来找自己撒酒疯?这种肉麻的事情,不是老四的活儿吗?
钟灏不怎么情愿地叹口气,索性在上风头处也坐下,一只手扶着钟瑾,责道:“怎么又犯贪杯的毛病?”
四个妹妹中,论起相貌仪容,二妹钟瑾十分出众,且性格极为温婉,算得上是淑女的典范,然而唯有嗜酒的毛病令人头疼。说起来这全拜混帐老四的功劳,二妹小小年纪教她什么不好竟教她学配药酒。死去的混帐老爷子也脱不开关系,平日里无视家中女儿,唯有喝药酒时赞上两句,钟瑾从小有母亲跟没有一样,少得关爱便更重视父亲的表扬,于是潜心研究药酒制法,不听劝阻屡屡以身试酒,那杯中之物哪里是能随便沾得的?天天试,日日试,结果老爷子到死也没有把夸奖女儿的话说出多少,却害得二妹染上嗜酒的毛病。
听说那个叫薛毅的小子为二妹的音容笑貌所迷,颇有些君子好逑的意思,不知道若被他看到这“窈窕淑女”喝过酒后的另一面时,还会不会是那种痴迷的样子……
“我没贪杯,没醉。”钟瑾很不服气地解释,“只是有点晕,可是脑袋里清楚着呢!”
“喝的什么酒?”钟灏不打算和妹子纠缠这个问题,因为一个人说自己是否喝多了通常都无法证明真伪,而证明它的过程通常都会带来漫长又无意义的争辩,钟二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
“香芸居的新酿,叫‘醉生梦死’哦!”钟瑾咯咯地笑。
“醉生梦死……”钟灏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叹口气,用另一只手撑住有些倦意袭来的脑袋,他可以肯定家里的酒窖中从来没有这种酒。
……妹妹们今天去过乔家,也就是说有上街购私货的机会。
……二妹一回家就被大哥委以重任,老四大概没有得到机会进屋搜私,所以漏掉什么也不奇怪。
“我真的没醉,我是在使计呢!”钟瑾拉着他的袖子,很认真地说,“二哥,你知道酒后吐真言吗?我知道玉钏是什么人了。”
钟灏没有应声,把险些向后栽倒的二妹撑住。
“虽然你不管我们,可是大哥的亲事是二哥操持对不对?”钟瑾把脑袋伸了过来。
钟灏看见贴近面前的二妹的脸上,眼睛闪着快乐的光彩。
“你有什么意见要对我说?”钟灏问。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钟瑾压低了声音,很神秘地告诉他。
“是什么?”
“柳家小姐可能私奔了。”
“……玉钏说的?”
“她打死也不说,”钟瑾摆摆手,“可是我把她灌醉以后就套啊套,也套个八九不离十了。”
“就是说,你为了摸清玉钏的底,拿‘醉生梦死’去灌她,她醉了,你就溜出来和我商量套出的结果?”做二哥的分析。
钟瑾点头,很高兴的模样:“我很喜欢她。”
“……恭喜你。”
“而且我觉得大哥也很喜欢她,不然不会那么保护她。”
“……”
忽然,钟灏发现钟瑾向他压了过来,于是把撑住她后背的手移到前面来顶住。
“二哥,我是来求你的,不要放玉钏走好不好?她是真心敬爱大哥的,和以前的嫂子们不一样。请你让大哥娶她吧!”二妹几乎是连着身子压了过来。
不得不说,这样的二妹很有迫力,钟灏哭笑不得地想,从今往后,似乎该对这个往日印象中柔顺婉约的二妹刮目相看。
不过还不错,这才象武侯家的女儿。
钟灏顶住压迫,盯着二妹红扑扑的脸:“是不是大哥让你来做说客?”
“大哥?”二妹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千万别让大哥知道我陪玉钏喝酒……人家……人家只是看她不高兴,想让她借酒消愁……”
根本就是答非所问!钟灏想,不过答案已经很明显。
这个叫玉钏的女人着实不简单,都不过只用了一个回合,就轻易收服老大和二妹,竟让他们为这桩亲事各自做出不合常理的举动来,由此看来,如果不是太有手段,就确实有些出众的地方。
“可不可以想法子让玉钏做嫂子呢?”钟瑾还在继续着她的请求,“我知道,咱钟家不能娶个下人,可二哥你是最有办法的人了,一定能想出办法来的对不对?”
二哥撑着脑袋看着她,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这回不能娶她,大哥又要去娶和以前的嫂子一样的人了。……嗯,也不是觉得她们不好啊,可是,她们会象玉钏一样,又聪明又漂亮,不会怕大哥,还能对大哥好吗?”钟瑾陷入苦苦的思索,“玉钏可是真的很崇拜大哥……我觉得,她也能干。”
“很多事情,刚开始从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钟灏喃喃,“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可是……”钟瑾急了,她等了一晚上,想对二哥说的话还没说完呢!
二哥却站了起来,手上一使劲把她从地上也拽起身。钟瑾摇晃两下,感觉二哥扳过自己的身子,一只手撑住自己的肩头,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按到她喉间的穴道上。
一种突如其来的恶心感觉令钟瑾“哇”地吐了出来。
二哥按穴道的手收得极快,没被吐着,扶着她的手很稳,让她向前靠着。
一阵头昏目眩之后,钟瑾感觉到有凉气让头脑慢慢清醒过来,与头脑一起醒过来的,还有一种叫做羞耻的令人无地自容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钟瑾听到二哥的问话:“酒醒了吗?”
慢慢的,钟瑾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
她怎么会在这个地方?会在可怕的二哥院中?好象还做出一些丢脸的事来?
耳畔传来二哥有些阴险的轻笑:“醒了?是不是很后悔?也罢,如果你真的清醒过来可以拿金针了,就帮我做一件事。下面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好好听着,不过,如果你把这些话说给别人听,我可不饶你。”
钟瑾被钟灏送回后院的时候喜安正因为刚刚发现丢了小姐满世界乱找,二爷只是训斥了她两句不尽职就算了,因为是在半夜里,并没有深究。喜安一边庆幸着逃过一劫一边伺候小姐更衣,意外发现小姐贴身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也不知是吃了什么亏,只埋头不作声。
更衣之后,二小姐走到玉钏床前,仔细看了看醉倒的客人,然后对喜安说:“研墨,拿我的金针来。”
喜安依言办了。
二小姐又吩咐:“喜安啊,你去外屋歇着吧,我现在睡不着,想琢磨一下书上的新针法,你在这里会扰着我。”
喜安也乖巧地应了。
抱着枕头被子向外走的时候,喜安听见二小姐的一声叹息,她没听清小姐叹息的是什么,依稀有点象是“自作孽,不可活”。
京城里天天都有新鲜人,日日都有新鲜事,所以大多数京城人对于不时冒出来的所谓“人物”已见怪不怪,想要搏得大家的注意是难上加难,在这种情况下,不言居士李长青的横空出世可算得一件稀罕事情,不过两三天功夫,京城的名士圈中人人传说,个个好奇,皆为这位人物的出现所牵动。其实,这位叫李长青的人身上并没有什么功名,也就是说本该是个不起眼的白丁,然而他却有一个极为显赫的出身――名宦世家之后,前朝宰相的曾孙。
前朝宰相膝下只有一个独子,天性聪颖,本为可造之才,但或许是因为聪明得太过了,年纪轻轻便看破红尘要出家,老宰相为不使李家断后想尽办法,终于使独子结亲生子,那不孝子却在孙儿降生次日离家不知所踪。老宰相一生为国,结果家道凋零,心灰意冷之下欲告老还乡养孙儿,皇上不舍,不准他辞官,就让他在京城中养着。一养二十年过去,孙儿竟是个短命鬼,刚留下叫李长青的曾孙就得病死掉,老宰相没了儿子又失了孙子,把个曾孙看得如宝贝一般,请尽名师教导,万分宠爱,这曾孙倒也争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呤诗舞剑无一不妙,不过十几岁上已在京城公子圈中颇具盛名,如果没什么意外,这三世单传之子本该是李家振兴的希望所在。然而上天却偏要降个意外下来。
因为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又成名太早,李长青虽说知书达理,却从来有些恃宠而骄的毛病,与人争执起来,一定要得个全胜才罢休。先前在外每每与人相斗,他人看在老宰相的面子上,从不与他较真,不料一日惹上了现任宰相的孙儿,对方亦是个跋扈之人,双方争斗起来各不相让,而京城的公子圈儿也因此分为两派相斗,闹得鸡犬不宁。本来这事儿到此为止也没什么,李长青偏不乐意,仗着满腹文章竟在官学的诗会上张贴讥讽对方的长篇诗赋,写得文藻华丽气势万千,这文一经贴出便流传开来,人们在口碑相传的同时也就不免对文中所讽的一些官场流弊多有议论,议论一多就生了流言,流言一多就影响治安,治安一出问题,慢慢就传到皇帝耳中去了。到这个时候皇帝再不可能对老宰相之子和现任宰相之子的争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唤老宰相进见,令他回去好好教导一下把京城引得鸡飞狗跳的曾孙,最好回乡去教,京城里就不用再呆了。老宰相怎会不明白皇帝的意思,想起赋闲的这些年来被现任官员不尊重的一些事情,回到家中悲愤交加,血冲头顶,竟就气死了。
李长青本在意气风发地引领公子哥儿们与现任宰相之子相斗,没料想后院中着了火,公子哥儿们从小耳濡目染,对于京师的人际关系该怎么处理那是个个精明,眨眼间纷纷倒戈。李长青在强忍悲痛安排曾祖后事时忽然发现自己变得众叛京离,那时也不知道怎么就悟了,突然间满腹文章都锁住,年少轻狂都抛开,径自去现任宰相家向对手赔罪,然后在自家大门上写了“不言”两个字,扶柩还乡,从此淡出京城人的视线。据有来自李氏家乡的官员说,李长青回乡后不考功名不结交朋友,不久便不知所踪,据说是云游去了。
这样一个传奇的人物,就算是不冒出来,也够京城人饭后嚼上两句,更何况,二十几年后,他竟然不知道怎么就在京师冒出头了呢?
城南的镜湖晚上是笙歌不断的“小秦淮”,白日间却是名士书生们爱逛的“小词林”,原来这镜湖边多建亭台楼榭,一连排的粉壁过去,骚人们最不耐烦看到白墙壁,不管水平如何,怎么也要写两个字上去,于是满壁的诗词,偶尔会有绝句夹杂其间,引得众多读书人来看。读书人来得多了,见这里风物喜人,就常在这湖边办诗会。这一日正好又是咏柳的诗会,城中名士们来得不少,在风景最好的亭中刚刚排下酒席准备开呤,忽然听见有书生在不远处一段粉壁边高呤一首咏柳的诗,此诗一呤,众人自惭形秽,都没办法开口了,上前一看,见书生呤的是粉壁上墨迹未干的一首新诗,忙四下打听是何人所留,书生指着岸边一位仙风鹤骨远眺镜湖的先生说是他写的。
这位看上去风雅出众的中年人,正是当年引领京城风骚的李长青。
一诗激起千层浪,当年的公子哥儿们现如今多在各部任职,当日聚会的名士也大多为他们的门徒或子弟,李长青的大名是早有所闻,他当年的风流韵事至今还被人津津乐道。李长青归来的消息迅速在当年混公子圈的众人间传开,各部官员纷纷赶来与他相见,如今每个人都不再是头脑简单的富家哥儿,在官场沉浮多年以后,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的道理已经稔熟,不管当年是曾离弃过的也好,曾相斗过的也好,回头想想无不后悔年少时的短视与无知。当年相斗的宰相之子在自家老子失势后,现在做了吏部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匆匆赶来与李长青相见,双方持手相叹,想起当年的争锋相对,哑然失笑。李长青不是官也不做官,但名宦之后的影响在哪里都显而易见,加之这确实是个名士,各路人马自然不会慢怠于他,欲请他到家中长住,不料李长春一概拒绝,说是已在京中置下产业。如果这样一个风流人物要重回京城,那必是文人圈中的一件大事,众人赶紧追问,李长青倒也大方,将突然重回京师的理由全盘托出。
原来当年回乡之后李长青看淡人世,变卖家产四处云游,走遍大江南北,他本是个风流人物,自然也留下了几段风流债来,这其中有一段风流债为他遗下一个女儿取名金钏。本来带着金钏四处游历倒也快活,不料某次误经疫地,李长青险些丧命,因想自己必死无疑,怕死后女儿无人照顾,便将襁褓中的金钏送给同住一个客栈出来探亲的一对下人夫妻,那对夫妻刚死了自己的新生女儿,得了金钏如获至宝,便将她带走抚养。不想李长青在客栈中住上半年,疫病竟渐渐痊愈,这时后悔再找女儿,哪里找得到?他只记得这一对夫妻的名字叫王二和桂花,这名字着实普通,跟没有头绪一般。李长青得不到金钏的消息,只得死心。又在外游荡多年后,人渐渐老了,老了后慢慢又想起女儿,便再生起找回金钏的意思。叶落归根,李长青的老家虽在江南,他却是京师里生京师里长的,于是准备回京安置个家然后慢慢再找女儿,他印象中王二夫妇说话是京师附近的口音,相信回京能找到金钏的希望也更大一些。李长青昨日从东门入城,见定远侯家的别院正在修整,一问之下可巧正要售出,他年轻时曾去过那里作过客,本就喜欢这宅子,便索性买下作了自己的家,如今,那里已经是李宅了。众人听闻,都大吃一惊,问李长青可否知道那老宅有鬼宅之称,李长青笑道那不过是看宅的老家人长得象鬼造成的误解罢了,他说宅子卖得便宜,房子又好,哪有不买的道理?将来啊,若是女儿能找回来,他还打算把这宅子做嫁妆陪给女儿以补偿这些年来的亲情呢!
一天之内,寻找这个叫李金钏的名士之后成了街头巷尾最大的消息,毫无疑问,某个麻雀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啦!人们说,唉,被下人带走,这可怜的小姐一定受了不少苦,不过终于苦尽甘来。忽然之间,京城里头的公子圈也骚动起来,李长青的女儿,一个名宦世家之女,有着看得见的嫁妆和看不见的关系背景的好女孩儿突然成了大家热情寻找的对象。不言居士果然除了必要的说明外并不多言,不过在与老友推杯换盏之际倒透出一些弦外之意:据说,谁能帮他找到女儿,他倒是很愿意将女儿嫁给谁。
在京城的暗潮汹涌中,最先卖宅子给李长青的钟家倒是平静得很,对于嫁娶一事自有安排的钟家一向对京城中这类事情不太热心,所以钟家上下虽然听到外面的诸多传闻,却没有多少议论。直到三天后,二小姐的大丫头喜安听到别的家人议论说,李长青失落的女儿的左后肩上,有个“钏”字的刺青。脸色大变的喜安赶紧回房报告了二小姐,而二小姐又立刻找到在家的侯爷报告。侯爷立刻请李大总管和二爷去商量事情,然后,心事沉沉在二小姐房中沉睡了三天的玉钏被叫醒,不久,在李大总管安排下,被轿子抬出府。
定远侯爷站在台阶上,送准备押轿子去柳家的二爷出门,门外,李大总管正脸色郑重地命人去老宅报信,喜庆正在清点一些礼物。
“这么一号人物,你是怎么请到的?”钟离望着忙碌的下人,小声问。
钟灏背着手脸色如常:“他欠我的。”
大爷笑:“天下还有没有不欠你东西的人?”
“虽然说是还欠帐,可他也不是白干。”
“要的什么报酬?”
“事成之后,你收进来的贺礼的一半。”
钟离一楞:“胃口很大嘛。”
“李老爷子说了,士农工商,一张皮一个价,既然要的是最贵的那张皮,当然是最贵的价。”
“不是说他欠你吗?”
“正因为是还欠帐,所以打过折。”钟灏哼一声,甩袖子就走,低声道,“你以为,名士之后的那张皮很便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