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对玉钏而言,恍如梦中。定远侯家的二小姐性子出奇地柔顺,从小学习悬壶济世,十几年修炼下来性子好得没话说,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办起事来超有耐心,玉钏初来时本是自觉罪孽深重只等处罚,几天与她相处下来,渐渐心情开朗起来,反正事已至此,定远侯府上下又不似要追责的意思,不如随遇而安吧。玉钏在第一晚不知不觉中被二小姐灌醉,第二天醒酒后想是不习惯的缘故,只觉得身上有些酸疼,她对此倒不甚注意,只是赶紧回忆了一遍头天和钟瑾说过的话,怎么想都想不起说错过什么,看二小姐和喜安的神色,也不象是探出什么底来,于是暂放下一颗悬着的心。钟瑾既是个学医的,望闻问切的本事自然是有,见玉钏的神态,知道她不舒服,便好意与她把脉,告诉她说大概是有些水土不服,至于左肩的那些酸胀感觉可能是晚上睡觉压坏了左边身子。二小姐人美心也美,拿些药丸出来给玉钏吃,说是舒筋活骨的,玉钏虽然奇怪上次进城来并未有水土不服的毛病怎么突然就不服了,可人家二小姐算是个不开馆的医士,总不会乱治,于是十分感激地吃下药丸。钟瑾轻言细语地说这药吃了会有点想睡,你就只管睡,一边拿出药膏什么的令她躺在床上褪下肩头的衣服给她涂,说是要活血。玉钏一向伺候小姐做惯了,哪里被别人这般当宝贝伺候过,百般不依,那时喜安从外头端了补药进来,笑道:“玉钏姐姐你只管让二小姐做罢,此番她眼中只有病人,并无上下之分,你也想开些,只当是替我家小姐试药就好了。”玉钏是个聪明人,听出这话里“试药”二字的怪异,也就不再扭怩,只是又感动又惶恐。
二小姐钟瑾治水土不服的药果然不是随便“试”得的,玉钏吃完后瞌睡一上来,接下来的三天几乎就没十分清醒过,只记得吃饭、睡觉、让钟瑾给肩头活活血什么的,不过药效倒是极好,等到第三天完全清醒过来之后,玉钏只觉得神清气爽,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舒坦。只是身上舒服了心里却沉重起来,一句“大哥说要送你回柳家”让玉钏彻底从大梦中清醒过来。
玉钏不知道这三天钟家和柳家是怎么处理金锭小姐一事的,不过她想,大概这会儿已经处理完毕,轮到找自己算帐了。侯爷要把自己送回柳家,就是说钟家不追究她的责任了吗?玉钏难过地想:侯爷对自己这般宽容,不是更令自己无地自容了么?送玉钏回庄的轿子和进府时一样,是直接抬进二小姐房中来的,钟瑾送她上轿,有些恋恋不舍的意思,倒也没说别的话,只切切叮嘱:“你这番回去,有我二哥送你,一切也全由他与你家老爷交涉,你千万不要先扑上去赔罪自责什么的,他自有主张。切记我一句:凡事安心交二哥处理,自然有好结果。”
离开侯府之前,趁家人们在门口准备的空隙,玉钏偷偷挑起轿帘看站在台阶上的钟离侯爷。侯爷还是那样温和宽厚的模样,高高大大的身影站在门前象是撑住侯府的柱子,玉钏不知道此生还有无机会再见到侯爷,舍不得将目光移开去。侯爷正站在那里和旁边一个稍瘦些的年轻男子低声说话,那男子虽说模样俊秀,却从骨子里透出些冷漠孤僻来,看上去说话的两个人态度并不亲密,但相处十分和谐,玉钏猜想这大概就是定远侯府的二爷。
钟瑾说:这个家里,大哥是佛,二哥是魔,三哥是仙,四哥是鬼。
玉钏不是很懂禅理,但听人说过佛与魔其实是同一个人的两面,她不知道这个解释是否适合定远侯府的两位主子,不过看到在台阶上说话的两个人,她似乎觉得就象是看见宅院中正对大门的一道照壁,对着大门的正面被阳光晒着,触手温暖色泽光鲜,而对着内院的背面在墙影中,着手阴冷并无光彩,但不管是阴是阳,它们只是一墙的两面,一块儿隔开门里门外。
钟大爷和兄弟说完话,送大家出门,目光扫过来,玉钏猝不及防,一下子与大爷的目光对上,心咚咚地跳了几下,见侯爷眼中含笑,微微颔首,似与自己打招呼,玉钏脸臊个通红,她想自己这个罪人本该跪别钟家侯爷才是,但现在显然定远侯府想低调处理自己的事,是绝对不可以下轿施礼的,于是在轿帘后低头躬身,向侯爷告别。
钟离远远看见,心中忽然就生起一丝牵挂,三日不见,这小女子虽然形容憔悴许多,但依然举止大方,神态从容。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钟离心中暗暗涌动,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安排自己的终身,如今,自己已经身为家主,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只需说出来自有人来安排,不需要象以前必须考虑到太多的东西,所以他很自由并且很认真地挑选了一回。尽管在二弟眼中,自己选择玉钏做填房有些任性的意思,可是钟离很清楚他做出的选择是做过慎重考虑的,一个能挑起大家族重担的女主人需得敢担当并且担当得起,这样的女子绝不会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娇弱小姐,他本以为此生遇不到这样的机会,没想到半路竟让他撞上个玉钏,以一个未来主母的可造之材标准来衡量,她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身份。缺什么就补什么,不管二弟如何腹诽,事情总是可以按计划进行下去。钟离并不否认这个选择更多是出于为武侯府的未来着想,选择主母更多于选择正妻,可是当他看到轿帘后那女子稍带娇羞的离别之礼时,刹那间无来由地感到一丝紧张。
老二真的可以把她做为钟家未来的主母带回来吗?
喜旺的声音从背后小声传来:“爷,稍稍表现得动情一点并不丢脸……”
钟离不言。
出东门往东走三里,再往北走六里,正对官道是柳家的小庄园,早前钟家二爷已修书一封派喜庆送到柳大户手上,说明今天要来讨论一下金锭小姐和她的丫头玉钏的事情,已经四天没怎么合眼的柳大户吓得手脚发软,若不是喜庆反应快死掐他的人中,柳大户当场就能一口气背过去。庆大爷心眼好,见柳家上上下下如丧考妣一般,大发善心地告诉柳老爷其实二主子虽然已经知道柳家偷换八字的事,可是还不至于要扒了他的皮。为啥呢?玉钏她那对死了好几年的爹妈是不是叫王二和桂花?是的,对吧,那就好办了,说不准你们拿玉钏的八字去应付钟家的亲事还做了件大好事呢!
柳家这几天乱成一锅粥,对于京城里发生的大事无暇了解,如果不是庆大爷坐在堂上一边嗑着瓜子儿一边不紧不慢地说给他们听,柳老爷子还真不知道一条小路正在柳暗花明之处向他招手。“王二?桂花?可不就是他们吗!”柳老爷完全明白过来,激动得几乎想扑上去抓住喜庆的手,“我说嘛!他们两个当年抱着娃儿去探亲怎么抱回来的女娃儿变漂亮了?原来是换了个宰相的曾曾孙女回来!庆哥儿,我柳家可从未亏待过金钏小姐啊!”
喜庆把柳老爷的心思看在眼里,提醒说:“柳老爷,玉钏是不是金钏小姐呢可不是咱们说了算,还得不言居士验过才算准呢。”
“可是……”柳老爷吞吞吐吐,“玉钏这几天不在家,要不过两天咱们送去京里?”
喜庆把瓜子放回果碟中,站起来打个千,笑道:“老爷子实不相瞒,您家里的那点儿事咱二爷已经知道了,不就是小姐丢了吗?您就不必编什么玉钏陪着小姐去上香一类的话来哄咱了。”
柳老爷面如灰土,坐在椅子上腿还打颤。
喜庆看着他腿,说:“老爷子别抖啊,我还没说完呢。其实您也不必编,虽然小姐咱们不知道是怎么丢的,丢到哪里去了,不过玉钏在哪里咱们知道。”
柳老爷扑过来,这次真的抓住喜庆的手了:“庆哥儿,玉钏在哪里?”
“你问这几天么?在咱家。”
“什么?!”
“似乎是因为发现小姐丢了出去找,找来找去找到城里,一时找不到就不敢回柳家了。”喜庆扶柳老爷回椅上坐好,“哎呀哎呀,原来她和咱家二小姐是认得的,二小姐知道以后,就请她去做了几天客。”
柳老爷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喜庆咳嗽两声,换了张十分正经的脸:“柳老爷,二爷让咱来送信,也是让咱给你事先说一声:虽然玉钏打死不说小姐是怎么丢的,不过你家居然会用到骗婚这种贱招,不免下作了一些,现在小姐又无端给弄丢了,咱钟家没兴趣再陪你玩下去,金锭小姐的这桩婚事咱就到此为止。”
柳老爷只得点头。
喜庆又道:“二爷的意思,原是要告官,但没想到状子还没递上去,居然冒出个不言居士的事儿来,若是告官进去,玉钏必然要被拖进来,后果不得而知。李长青与钟家老爷子曾是故交,咱家怎么也不能亏待他女儿,所以想来想去,二爷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若是你今儿做得好,说不定往后不但不计较你犯的错,还能尊你一声好亲家。”
此话如同往溺水之人面前扔下一根浮木,柳老爷哪有不紧紧抓住的道理,赶紧讨好地说:“二爷有何吩咐庆哥儿直管说。”
“金锭小姐的事既然已经到此为止,咱钟家就当不知道好了,今后不管你柳家是找到也好找不到也好,钟家一概不想知道。但玉钏进城找人的事儿怕是瞒不住的,好在二小姐请她在咱家作客,因此上没有在城里闲逛多久,应该知道的人不多。既是这样,从今往后若有人问起,你家人对外只能说是嫁事将近,玉钏为了小姐嫁娶一事受你所托并应钟家家眷所请,到定远侯府作准备,绝对不可以和金锭小姐的事儿再扯到一起,你可明白?”喜庆问。
柳老爷用力点头,他明白,若是不告官,就算是钟家把这个闷亏给吞了,传出去的话,不单自家身败名裂,钟家面子上也不怎么好看。
“二爷晌午便要送玉钏回来,他已经派人去不言居士处送信,想必李长青随后也会来认亲,若是玉钏就是金钏小姐,那末此后当然不能做你家下人。”
喜庆顿一顿,见柳老爷听得认真,凑近些压低了嗓子有些阴阴地提醒:“李老爷的意思,可是谁帮他找到女儿就让女儿嫁给谁哦!你先前既然将玉钏的八字和咱家老爷的对换了,也算得上是天作之合吧。”
“庆哥儿的意思是……”
喜庆退回去,复又换回正经语气道:“虽说是天作之合,玉钏在柳老爷府上还是个下人,怎么都有些说不过去吧?”
柳老爷眼珠子转了两转,试探着说:“玉钏在我家虽是个下人,可我待她一直都当是干女儿。”
喜庆问:“可有行过正式的收女仪式?”
“……没有。”
喜庆笑了:“柳老爷啊,您家香烛很难找么?”
柳老爷回过神来,如被什么戳了一下跳起来,边往门外奔边叫唤下人:“快准备香烛,预备迎接小姐!”
喜庆低着头跟在柳老爷身后,小声碎碎念:“老爷啊,玉钏小姐十分守礼,在咱家的后院规规矩矩地作了三天客,对外头的事儿可是一点都不知道的哦,还当您是她的主子呢!要是由咱家告诉她一切,就算以后成了亲事,被外人知道不免说是冲着不言居士的家世所以换个人来娶,所以啊,您这边主动点比较好,认亲和订亲这两件事,恐怕还得由您夫人来告诉她。”
柳老爷此时满心欢喜,头脑也因此灵活了许多,立刻琢磨出这话里的意思,连声允道:“庆哥儿放心,我晓得……”
晌午未到,钟家一行人已经到柳家庄外,柳老爷已候了多时,听到报信,赶紧带着夫人一起迎出门去。
喜庆上前迎着二爷,伸手接马缰,嘿嘿一笑,二爷听见这笑声,知道事情已经办成,点点头,使个眼色,喜庆立刻明白,也就不接马缰,而是直奔马车过去。柳夫人已经到车前叫玉钏,玉钏怯怯地从马车上下来,还未及跪下,已经被夫人一把搂入怀,悲从中来叫了几声:“好姑娘,委屈了你!”喜庆见玉钏一头雾水的模样,也不令她们有多的话说,忙道:“夫人,外头风大,要不和玉钏姑娘屋里说话去?”柳家庄的下人们此时已经知道家中将要发生什么大事,个个殷勤迎上来,管家立刻请夫人和玉钏姑娘进院中去,玉钏也就糊里糊涂被一干人等裹进门中。
钟二爷冷眼旁观这迎接的戏演完,客客气气和柳老爷见过礼,随他去前堂落座,坐下后问:“看这情形,应该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罢?”
柳老爷令人送上香茶,十分配合地说:“老朽已经全明白。”
二爷说:“既是这样,咱们那些个拐弯抹角的废话就免了吧,专等李老爷子来。他若是认了金钏,咱们往下再聊,若是不认金钏,咱们回头再说。”
柳老爷满脸通红,讷讷不知如何接话。
二爷倒也不是个刻薄之人,接下来就只是问些个家长里短的闲话,慢慢令柳老爷子能说上话儿来。
不一会儿,后院丫头来报,说是夫人已经收了玉钏小姐为干女儿,马上要带过来拜干爹。柳老爷十分高兴,忙请二爷作证,让玉钏出来见礼。玉钏满脸泪痕的出来,拜上干爹,柳老爷听见一声“爹”,勾起一连串心事,不禁落下几滴老泪,一边把事先准备好用红布包的玉镯塞给玉钏做认女儿的明证,一边语重心长地叮嘱道:“钏儿,柳家如今就全指望你了!”玉钏从夫人那里已经听闻一切,深知自己肩负化解钟柳两家为亲事而结下的大怨之职,她本就有豁出去负责的觉悟,听见干爹的叮嘱,一时间百感交集,深深叩下头去,诺道:“女儿贱躯,愿为柳家所献。”
钟灏在一边看着,心中暗骂喜庆:是怎么跟柳家说的戏?唱得也太过了一些,又不是逼人去死。
心中虽不满,钟二爷这个证人面上做得心平气和,见证了柳家收女一事,恭喜双方之后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送给玉钏,道:“明珠一颗,聊作贺礼。”玉钏谢过接了。
忽下人来报,说不言居士求见,柳老爷赶紧与钟二爷一起出门迎接,李长青在买钟家老宅时与二爷打过交道,此时已经是熟人,两厢见过之后,也不用多说客套之言,便提出要验明金钏正身的要求。玉钏此时已经退到后院去,柳老爷便请李长青带来的妇人去后院验身,不多时妇人回来报,说玉钏小姐后肩头果然有个“钏”字,只是问起小姐这“钏”字的来历,她因为自己看不见,竟是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个刺青,所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李长青听完并不着急,又问:“那‘钏’字有何特别之处?”众人不知其意,只听那妇人说:“钏字是小篆体,刻得并不全,金字边少了下面左边的一点。”李长青一听此言,落下泪来,呼道:“这正是金钏!是我女儿!”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自从传出不言居士要找个带“钏”字的女儿后,京城里叫王二和桂花的夫妻突然多了起来,昨儿一晚上李长青就已经验过三个金钏,虽然每一个都带了个“钏”字,可都没让他动容。如今确定玉钏就是女儿,这才说出原因来――原来当年把女儿送出去的时候,他也想过说不定有九死一生的机会,这才留下个刺青以做记号,可是李长青知道自己家世显赫而世情又复杂,将来真有一天活下来大张旗鼓地找女儿,说不定会引来招摇撞骗的家伙,于是刺青的时候拣了小篆体,又特意不刺金字边下面左边的一点,这样将来就算是明白地说要找带“钏”字的女孩儿,也不怕冒牌货临时刺个字来撞骗。
众人听罢,不得不佩服李居士心思缜密,这时消息已经传到内院去,柳夫人一颗心放下来,一天之内大悲大喜数回,哪里还受得了,大哭起来,倒是玉钏虽然惊喜于自己找到亲爹,还没有到失了分寸的地步,把干娘劝了又劝,好容易才令她平静下来。
接下来自然是李居士认回女儿金钏,再与女儿的干爹重新见礼称兄道弟,李长青说:“王二与桂花夫妻将金钏养大,在下如今半途接回去,实在是有惭于这二位恩人。金钏,李家世代重孝重报恩,他二人对你的养育之情涌泉难报,你今后还要视他们如亲生父母,拜奠进香不可怠慢。”此话正中玉钏下怀,她本来还念念不忘养大自己的下人父母,虽说一切都证明自己是这个叫李长青的名士之后,但尚不是十分接受,不过听到他说出这般通情达理的一番话来,不禁生出几分亲近的感觉。
人逢喜事精神爽,柳老爷见大石头终于什么也没砸到地平安落下来,暂时把这几日间找亲生女儿的烦事搁到一边,忙着张罗大家吃午宴,酒过三巡,一直被冷落在一边的钟家二爷忽然问道:“李老爷子,其实在您认亲之前,柳老爷曾有意将玉钏小姐嫁给我大哥,八字已经换过,若非有您认亲一事,今儿本来是要下聘的,钟家的聘礼也已经送过来。现在既然玉钏小姐成了金钏小姐,这桩亲事只怕还要看你李家的意思,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李长青闻言一楞,问道:“你家大哥,莫非是定远侯钟离吗?”
钟灏道:“正是。”
李长青笑道:“你既然让人送信给我来柳家认亲,想必已经听到一些流言,肯定也知道我许下诺言,谁帮我找到女儿我愿把女儿嫁与谁家。现在是钟家帮我找回金钏,他二人又有换八字在先,我何不乐观其成?”
“金钏小姐嫁给我大哥,乃是做填房,李老爷子不介意么?”钟灏很有良心地提醒一句。
李长青长叹一声:“钟贤侄,我李家虽然家世不错,但早已不是官场中人,哪里还能讲那些不中用的面子?说实话,我这女儿虽说已经认祖归宗,毕竟不是从小当小姐养大,大家的规矩知道得还是少些。初次娶亲的人多半挑剔,若是强求攀个体面的亲,进到他人家中若有半分不合大家闺秀之处,不免被人评头论脚,终是个受委屈的结果。现在若是嫁入定远侯府,虽是填房,却是正妻,听闻定远侯也不是位难以相处之人,这样的结果,对我女儿而言,倒是最好的结果。”
柳老爷甚怕这亲事不成,忙赞道:“不愧是居士,竟连这些都想到,我也确实觉得这样最好呢!”
钟家二爷听见李长青意思坚决,自然高兴,敬他一杯,又道:“还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李长青奇道:“已经要做亲家,还有什么不可以问?”
二爷便问:“不知李老爷子是否要把金钏小姐接回家去住?”
“有何不妥吗?”
二爷正色道:“既然亲事已定,那么有些话就不妨直说。李老爷子在京师中已经转过一大圈,想必对老宅那边闹鬼的事也有听闻,我家二位大嫂在那里出事是事实,大哥的‘克妻’传闻也因此而来。虽然你我可当笑谈,但那里终不是个有吉名的地方,似乎不方便金钏小姐居住?”
柳老爷笑道:“这好办,干女儿出嫁前就住在我这里,都住过二十年了,还怕干爹不好好待她么?”
李长青沉默了片刻,摇摇头:“虽然我并不相信这些流言,但这件事却不知金钏做何想法,还是问她自己的意思吧。”
不多时,后面再请出金钏小姐来,见她已换了小姐的装束,人靠衣装这句话果然是对的,一身好衣服一换,脸上好生收拾一番,竟出落得十分漂亮,令众人看了都觉眼前一亮。金钏上前盈盈拜倒,轻声回李长青的话道:“既然要做钟家之人,女儿便更不可以为钟家的的流言所伤,若是他人说老宅有鬼,女儿更该和父亲一道回去住下。一来以尽孝道,二来若是见得女儿平安,外面的流言不是正可以止住么?”李长青捋髯点头微笑:“好女儿!”
尘埃落定,一切都井井有条地进行下去,钟家把聘礼下到柳家,说好明日再到李宅再送一次礼,大家皆大欢喜,一片喜气洋洋。
二爷和李长青站在柳家庄门口,看着众家人收拾行李准备回城。
柳老爷忙前忙后,又是和管家一起招呼下人往车上装回礼,又是和夫人一起和金钏说些离别的话,那其中说不定还趁机问了点已经被大家遗忘的金锭小姐的消息,谁知道呢?反正是三个说着悄悄话的人脸上一时悲一时喜,别人谁也听不清。喜庆被柳家的小少爷缠住,牵着他的手到一边玩儿,免得跑来扰到大人们,钟灏忽然发现自己的这个厚脸皮的小厮虽然常被男人们翻白眼,倒是很容易就能讨得小孩子和女儿家的欢心。
李长青见夕阳将落,一片金黄景象十分喜人,不觉赞叹出声,赞了半天,陪站在身边的钟灏一点反应都没有,不免让他有些失望,忽然就有和他聊聊的意思。
“这桩活儿,没想到如此麻烦。”他轻声说。
钟灏的眼神飘飘过来,眼皮翻一翻,也是轻声道:“已经谈好了价钱,你再说也没用。”
“不能就地起价么?”李长青忍住笑问。
“反正你已骑虎难下,不加钱你也不能退出。”
“你很没良心。”
“彼此彼此。”
他二人又站了一会儿,面前的人们还忙着,没谁注意到他们的谈话。
“未来大嫂的反应你可满意了?”李长青看着正上车的金钏问。
钟灏眼光看过去,稍点一点头。
“你找我谈这生意的时候,并未说过要害我如此殚精竭虑。”李长青不满地抱怨。
钟灏哼一声:“我倒觉得你乐在其中。”
“这三日来附庸风雅,害我搅尽脑汁,只怕要少活几年。”李长青继续抱怨,“现在想来,给的价钱实在是太低。”
不幸的是,旁边的人根本不接话。
李长青口气突然变软了,小声唤:“灏儿?”
钟灏听见这一声,眉头皱一皱,回答:“对不住,我不吃这一套。”
果然,这一招没用。
李长青转过身来,对着背后没人的地方突然狡黠地笑了,再叫。
“耗子!”
一直没表情的钟二爷突然也转过身来,对着没人的地方,一脸丧气,怒道:“去死!”
钟家的二位兄长辛苦操劳的时候,做兄弟的也没闲着。
钟檀被勒令陪着妹妹们去乔家找乔湘影道歉,可是陪着嫂子出来见客的乔大小姐无比的温柔贤淑,完全是一付刚认识钟家兄弟的样子,保持着大家闺秀见外来男戚的风度,发乎情止乎礼,保持距离,压根儿就没有给钟老三任何机会提起撕衣服的事,这让很想提醒乔家妹子他只撕过男人衣服的钟老三十分郁闷,打从乔府回来后就一直蔫头蔫脑。对此,钟四十分同情,对于接下来几天里钟三诡异的行踪也报以理解――反正没人管他,就让他好好去散散心吧。
虽然同情着,钟四爷却不是很想伸出手拉兄弟一把,不是他不够义气,而是实在没有空,既然接受了“买一赠一”,那一大一小两个宝贝就算是他的责任了,兄弟反正飞不了,大不了以后慢慢再帮他,可这俩宝贝不象三哥那么皮实,不早点安顿好总让人担心。这三天里,钟魁除了每日必做的教育妹妹们的功课,就是和薛毅一起在城南打点开医馆的事。薛毅尽管和京城衙门里的人及地保关系不错,在他们的帮助下很容易就替杜二宝寻到一处小门面可以开馆,但他毕竟是个外来人,除了能保证将来杜二宝的医馆不被当地人敲诈保护费或免去一些三教九流之地常见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外,在其他方面能帮到的很有限。定远侯家的四爷虽说在京城里几乎没人认识,可他既然是武侯府的人,这层光鲜的面子很多人还是愿意买的,所以置办物美价廉的物品以及联系药局子进药材一类的事自然就落在了他头上。钟四爷此前从不参与家中一切采买,但他对市井的生存之道却是无比熟悉,所以做起来倒也十分顺手,几天下来不但把杜家兄妹在京师的家置办下来,小医馆开张的事也基本就绪。
杜二宝随身带来的积蓄经此一折腾已所剩无己,好在他技不压身,开门出诊自然就有钱来,目前的窘况忍忍也就过去,二宝想到刚开张可能要过一阵紧日子,不免把手头捏得紧些,又因为好面子,不好意思让朋友知道,于是第三天关起门来,和妹子两个躲在房中就着咸菜吃馒头度日,三宝吃不惯面食,拿小拳头捶他。馒头啃到一半,薛毅敲门进来,提了一袋米一块肉,笑道你未来的四舅哥嫌你瘦,叫我送这些来让你补补,好带出去让他妹子能看上眼,又从怀中掏出一封银子,说你四舅哥今儿和进药材的人砍价,找了些折扣回来,要我带还给你。
钟四爷把手头的事情都办妥了,终于得空来到杜家兄妹的住处时,看到薛毅正挽着袖子哼着小曲在灶上切小葱,肉丝已经下到锅里去,屋子里弥散着一股瘦肉粥的清香。
“俩宝贝呢?”钟魁探头探脑,没见着杜家兄妹。
“被你感动了,在前面检查开馆的东西呢。”薛毅心情轻松地回答,用菜刀把切好的小葱撮起来,洒到正熬着的粥中。
薛少侠舞剑的本事一流,耍菜刀的本事也不错,小葱切得均匀细碎,十分有看相。
“啧啧!”钟四闻着香气,不住称赞,“难怪乔荆江吃你一顿野菜粥就想方设法要拐你回家,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手艺。”
“不能照顾好自己,哪来体力四处游荡?你当江湖很好混的吗?”
“我以为你们江湖客餐餐都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下馆子是要钱的!”
钟魁嘿嘿笑,试探着问:“薛毅,你不会是个穷光蛋吧?”
薛毅把搅粥的勺停了停,看上去很没心眼的样子,问:“身上带很多钱的话,不是很容易遭人打劫吗?”
四爷无奈地笑:“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算了,哪天真要你出聘礼,再不济也能当个大厨挣点回来。”
薛少侠把小葱搅匀了,思考一下,说:“男子汉大丈夫,一点聘礼还是拿得出来,至少不会少于李长青嫁女儿收的那个数。”
“李长青的女儿?就是这几天被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不见的李金钏小姐?”钟魁漫不经心地问。
这几天忙着置办开医馆的东西,在街头巷尾倒是听到不少关于这件事的传闻。
薛毅点头。
“切!跟台上演的戏似的,恶俗啊!”钟魁撇撇嘴。
“你不知道么?”薛毅十分好奇地问,“我帮你去买肉时,听见胡屠户说你家里已经帮着找到李金钏了,似乎叫做玉钏,上午的时候二爷已经着人送回去,而且还替定远侯爷下了三车的聘礼呢!”
“玉……”钟魁硬生生把要说的话吞回去。
玉钏?谁啊?
“要走吗?马上要吃饭了。”薛毅拎着勺,有些遗憾地问,“赶着去看戏么?”
钟魁险些把脑袋敲在门板上,他回过头,有点尴尬地笑:“大俗即大雅,薛毅啊,二宝的事忙完了后,你还想不想见钟瑾呢?”
薛毅点头。
“既然如此,做人要厚道一些。”
家里喜气洋洋,钟檀也听到消息从外面回家来找大哥贺喜,钟魁从叽叽喳喳的妹妹们那里大概弄清未来嫂子被许进钟家的经过,虽然看上去应该知道得更多的二妹一如既往的微笑不多语,不过从她的大丫头喜安处钟魁终于弄明白原来那天大哥带回来的女客人就是玉钏,喜安很神秘也很自豪地告诉四爷,其实玉钏是老爷先前订下的柳家小姐的大丫头,可是柳家小姐好象出了什么事,玉钏是为这事受柳家的托付来找熟人二小姐商量对策的,结果被她无意中发现玉钏肩头的“钏”字,这才成就了现在的大喜事。
钟魁问钟瑾:“你成天在后院中打转,什么时候认识玉钏的?”
“说来也巧,某次去外面的药局拿药材,曾在医馆中见过她,似乎是为柳家小姐取药,于是就认识了。”钟瑾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
钟魁哦了一声。
二妹有时会因为送来的药材不合心意,亲自去外面的药局挑拣,虽然他怀疑那是她想外出找的借口,可从没禁止过,也从没盯得太紧,认识一两个外面的人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这些解释似乎并不是滴水不漏……
钟魁从后院中出来,笼着手在墙角转了几圈,想了一会儿,决定相信所有关于这桩亲事的流言和解释。
世间事,不是每一件都值得去刨根挖底的,反正大哥娶亲是件好事,如果这是件令钟家上下都感觉幸福的好事,他干嘛不就此接受?
他抬腿迈向帐房。
帐房的门开着,老二正在清对帐本上柳家老爷送回来的礼品。
钟魁敲敲门,老二抬起头来。
“什么事?”
“杜二宝兄妹到京城了。”
“那又如何?”
“现在手头拮据。”
“想做钟家女婿,得先学会养活自己。”
铁公鸡!钟魁暗骂。
他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要不也不会这么积极帮着二宝开医馆了。
奇怪的是,既然这么无情,何必要把这一大一小拖到妹夫的候选名单上来?
那天晚上踢完老二的院门,钟四冷静下来后找钟檀把那本该死的《江湖名人录》借来好好的研究了一回,可怎么研究都找不出钟灏和杜二宝之间的联系。前年杜二宝因为救活一个身中异毒的江湖名人成名时,钟二已经回来掌家两年,也就是说就算他混过江湖,这个时候已经退了出来,虽然常常在外转悠,可都是在打理钟家的产业,应该和江湖生活没有什么交集。那末,他是怎么想到把杜二宝纳入视线的呢?
“杜二宝明天开医馆。”钟魁向老二汇报。
“攒足彩礼再找我。”
“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他才十七岁而已,既然是个神医,应该财源滚滚来。”钟魁提议,“不过他似乎有些迷糊,四妹既然学熟了算盘,倒可以偶尔去帮着管个帐。”
钟灏捏着毛笔,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或者,叫三妹去帮着他看看场子也不错。”钟魁咧开嘴。
“你管的事,不必向我汇报。”钟灏不耐烦地说。
“可是,杜三宝的事和二爷有关啊?”钟四很烦恼的模样。
“九岁的小孩,与我何关?”钟二冷笑,“杜二宝应该还不急着要她正式定亲,给个承诺堵住他的口!这个还要我来教你吗?”
“这么说,二爷早就知道杜家兄妹的情况?”钟魁问。
二爷挥挥手,轰他出去:“没别的事,别来吵我。”
钟魁转身,向门口退,退出去,又一脚跨进来。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说明白?”钟魁终于拿出了点定远侯府四爷的火气。
桌子对面的人从帐本上重新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阴险的笑:“逗你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