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钟魁终于走出了大青山,前面不远又是峰峦叠嶂,下过雨后即使是官道上也泥泞难行,可知若再往前去又将是一段艰苦的路程。从半山腰往下看的时候,钟魁已经看到山下的古门镇上几处木楼的瓦顶,在大山间难得的这块丰沃平地上建起的小镇正扼着往高南去的通路,军事上是重镇,来往的客商也不少,故而比起大山中其他叫做小镇但其实不过集中了几间木屋的地方要体面很多,四爷牵着马小心翼翼地从山道上下来,一边从怀中掏出通关文牒往镇口的守兵走去,一边忐忑不安地想:若在这里还追不上,可就要进入高南了。
通关的文牒是军队上的人所用,定远侯的大印证实了钟四爷非同一般的身份,守镇的兵士不敢怠慢,有问必答,说是几天前接京中飞鸽传书及驿马报信后,镇上已经加强守备严查奸细,这两日到镇上的客人与平时一样多,不过大都是路过的熟人行商,并无姓钟的新面孔。钟四爷听到这个回答心头凉了半截,又不死心,接着问那行商中可有两人作伴,驾车而来的?守兵答道这些行商多是两三人同行,驾车运货。四爷闻言好生失望,只得先去找个小饭铺填饱肚皮再做打算。
边镇的饮食自然不如京里精致,加之此镇接近高南,边民口味颇有些西北地方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粗放之风,已经十年没有使蛮力硬啃骨头的钟魁多少有些不再适应。四爷虽自认是钟家最不讲究的人,可是从简入奢易,从奢入简难,喝着略带膻味的奶酒时他还是不可抑制地怀念起家中青花精瓷的小茶杯。
“死老二!”钟魁一边用油腻腻的手抓着羊骨,牙齿使力将上面的筋肉扯下来,一边在心中暗暗咒骂,“哪有这么走路的?赶!赶!赶!赶丧么?”
整件事都透着古怪,按理说钟灏只不过提早离家一天,出去办的也不过是置办喜事用品的悠闲事情,自己快马加鞭已经赶了五天,居然还没赶上老二的那辆破马车!三天前明明差一点就赶上了,可老二不知发了什么疯,突然加快了行程,再得到他路过的消息时,总是慢了一步。老二的目标显然直指高南方向,路上可以采办用品的地方很多,从打听到的消息看,他从不停留。是已经收到了大哥的飞鸽传书还是别有缘故?钟魁不得而知,不过在钟灏的举动得到明确解释之前,四爷还是不得不继续完成自己追人的任务。
然而随着离边境越来越近,钟魁明显感觉钟灏的举动也越来越诡异,自从两天前进入连绵的大山后老二的马车便如石沉大海般消失,原以为这道上就只有一个出口,他必会在古门镇出现,可是从眼下的情况来看,他要么就是没用钟家的身份,要么就是根本没有到过这里。
简陋的饭铺就搭在镇上一条不宽的主街边,街是土路,人来马往的总会带起点尘土,顺便还带起点牛粪马粪的味道,钟魁就着这味道喝一口酒咬一口肉,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大哥说,虽然已经飞鸽传书北边钟家军的一个驿点,令他们速速找到应该正好到达那里的钟灏并将密信交给老二,可是一来北方多鹰隼猛禽,飞鸽不一定能到目的地,二来沿途多敌探,密信就算送到了也顶多只能给个警示不能细谈,而最头疼的是钟二出门之后并不总是往驿站或客栈落脚,这封信最终能否及时到他手上根本就是个没底的事。所以,最把稳的办法,是在飞鸽之外,再找个肯定能找到这家伙的人乘驿马去告知详情。大哥说四弟你既然对北边很熟,又十分熟悉老二的脾气,找他的人非你莫属,可否帮大哥这一回?
钟魁能说什么呢?在那样不同寻常的时候?
尽管钟魁和赶回来的钟檀主仆都加入了追踪的行列,那一夜文彩凤还是匪夷所思地安然逃脱,钟离在与李居士细谈过当夜的情景后,回到侯府已是深夜,当哥哥们走进家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背着柴火跪在院中的两个闯了大祸的妹妹和她们的丫头。武侯家的小姐们从小对武将的故事耳熟能详,有胆子犯事也有胆子担当,所以做错了就仿效廉颇负荆请罪。四哥把她们带回家后没来得及教训就又匆匆随大哥出门,钟萦和钟缇于是自己来解决问题,府里找不到荆棘不要紧,柴房里的木柴总是有的,于是换上旧衣服,带上同谋的丫头一人背上一根木柴来到前院,一直跪等到办完大事的哥哥们回来。钟二小姐没到前院来,不过丫头喜盈也陪跪在旁边,见到主子们回来边磕头边说:“二小姐知情不报,自知有罪,现自囚房中,任老爷发落。”一脸严肃的定远侯钟离让人紧紧关闭大门,下令谁也不许把小姐们下跪的事传出去后,让她们回房中自省,他说天晚了,一切等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当自知管教不周也要领罚的钟魁正准备去后面带战战兢兢的妹妹们出来向大哥请罪时,一个慌忙冲进定远侯府的人把一切计划都打乱了。
钟魁认识这个一脸惊惶的人,清明时分去钟家的祖坟祭奠时,他跑前跑后,四爷因此知道他是为钟家看坟的守墓人。守墓人的慌张令钟魁意识到有什么十分严重的事情发生了,于是停下迈向后院的脚步,快步奔向大哥正端坐其上的前堂。
守墓人果然带来了一个令所有人惊愕并愤怒的消息:今天早上他发现,小夫人许惜春的坟被人扒开,因为坟上的土后来又胡乱堆了回去,不清楚棺木是否已经被盗。
那一刻,站在堂外的钟魁看到,钟离脸色刹那间一片死灰,似乎被人当头砸了一棒,立时变了泥胎木偶,呆坐在那里任守墓人痛哭流涕的请罪而没有反应。喜旺见此情景,上前令守墓人回去仔细查验有无其它异状,先为小夫人烧些纸钱等着,老爷稍后自会有吩咐下来。李大总管带守墓人下去后,钟魁看见大哥用双手搓了搓脸,再抬起头来时一脸疲态,听见他对喜旺说:“去请四爷来。”
大哥对四爷说:“现在这种时候,老三得留下来帮我看家,你去找钟灏,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把昨天晚上的事,今天早上的事一件不落告诉他。”
钟魁问:“怎么告诉他?”
大哥说:“直接告诉老二你知道的一切就行了,他听了自然就懂。”
“就这些?”
“就这些,说完了你就回来,其他的事老二会处理。”
于是钟魁上了路。
大哥是知道的,他和老三不同,必然什么都不问。
可是,上哪儿去找那个不知道死哪里去的钟老二呢?
饭铺外的街上走过一支马队,马铃叮叮当当地响着,把正在路中间走的人们赶到两边,一个青衣小帽的人躲闪得急了点,险些撞上路边的人,于是连声道歉,钟魁听见这声音,咬骨头的动作停下来,向外看去。
喜庆?!
真是瞎猫撞见死老鼠!
钟魁张嘴欲喊,可是刚刚咬下的大肉块还塞在嘴里没咽下去,他用力地嚼两口吃力地吞一下,等再回过头来,喜庆已经走远了。
这小子!为什么每次都是主动跑到四爷面前招摇,然后不等四爷揪住他就溜之大吉?
钟魁满腹怨气地胡乱掏出银子放在桌上,抓起包裹向外就追。
马队还没走过去,路人纷纷向两边让开。
“砰!”四爷收势不及,撞上让路壮汉的脊背,鼻子撞得很疼。
钟魁连声道歉,弯下腰去拣从手中掉落的包裹。
马铃叮叮当当地响着,马蹄从他眼前不紧不慢地悠闲踏过。
四爷拣起包裹,眼光从马腿间穿过去,落到对面的一双绣花鞋上。
对面的女人正缓缓走过,鞋尖从裙摆下稍稍露出来,绣着很复杂的花样。
四爷没有直起腰,一直等到那女人走过去。
马队终于走完了,钟魁从浑圆的马臀后抬起头,看清那女人梳着长辫的背影。
……冤家路窄。
古门镇子不大房子不少,有钱人或军人住的是木头房子,镇北穷人多,住的地方就寒酸一些,七拐八弯的小土巷顶多能让两人并排走,两边用土夯起半人高的墙,墙里是杂乱拥挤的小院和土胚房,长辫子的女人一会儿上半身从矮墙头露出来,一会儿又隐到某处土房后面去,钟魁稍弯着腰远远跟着,随她拐入迷宫般的小巷。
虽然耽搁一阵后已经完全失去喜庆的踪影,但是可以肯定他和老二一定在这镇子上,那么找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钟魁并不傻,大哥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告诉过他,可是用猜的也知道,即使找到钟灏,也必然是要老二对于潜入京城老宅的奸细做出某些反应。大哥和老二倒底在倒腾什么事情钟魁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可是自己在一路疾奔到古门的前提下还能意外地在这里撞见出发前刚刚见过的人,联想到大哥的飞鸽传书及老二的加快行程,不难知道大家正在玩的,是一个你追我赶的游戏。大哥的确是说过“说完了你就回来,其他的事老二会处理”之类的话,钟魁认为自己还是不可以做到抛开眼前的线索不管,对方都到祖坟上去扒坟头了,还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么?更何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猜得没错,大哥要老二做的事里面,应该还包括了掌握对手的下落,白白丢掉眼下的好机会?用脚趾头想也猜得出,老二知道后会是怎样的一张难看嘴脸!
在小巷中拐左又拐右,停一停,再拐左,现在已经在这片房舍杂乱的地方走了很久,也探得很深了。
文彩凤停下,转过身,目光跳过两道矮墙,落在来不及躲藏的钟魁脸上,她举起手,向四爷摇了摇,脸上是十分友好的笑容。
南边传来军中的号角声,在古门镇上空幽幽的响,一声长两声短,三声长,两声短。
四爷感觉到后脑勺被一根木棒砸中……
钟魁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黑了,眼前有一团很亮的光在晃,等眼睛不花的时候他看到长辫子的女子正弯下腰来,借着手里端的油灯正打量他的脸。
“我说你呀,好象脑袋上本来就有伤,再加这一下,该不会被打傻了吧?”女人笑着问,“还认得我是谁么?”
“文彩凤。”钟魁很清楚地回答她。
虽然被大妹用马车座板打破的后脑勺还没全好,好在打晕自己的这一棒子并没有打在旧伤口上,所以四爷的聪明并没有因此而打掉半分。
这次事毕之后,回去要好好查查黄历,难道说自己今年注定血光之灾不断么?钟魁十分难过地想。
“其实我不想抓你,你对我们没什么用,是你自己非要跟过来,所以这个结果你得自己负责。”文彩凤直起腰来,把弯腰时垂下来的长辫拨到身后去,“现在该拿你怎么办呢?不值得杀掉,可留下来也会添麻烦。”
钟魁很和气地笑:“放了我如何?镇上的守军已经见过定远侯府的四爷,就算把我的东西全烧掉,杀了我扔出去还是会被人认出来,那可是大事件。”他向上翻了翻白眼,慢慢算计,“这儿离高南还有多远?我想想……如果不走滚马山道,大概还要经过三道关卡。就算从滚马山道走,出了这么大的人命案,也不容易从封山的军队中脱出去吧?”
文彩凤走到桌边坐下来,以手支颐,笑得甜蜜:“所以说,你是鸡肋。”
四爷十分赞同地点点头,大丈夫能屈能伸,这女人笑里藏刀的阴损本事十分利害,不过已经被某个更刻薄的宿敌磨练得超有涵养的钟家老四不是那么容易被刺激到的。被敌人看扁也没办法,掉入陷井是明摆着的事实,输要输得起,形势明显对己不利,义气用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稳定局面伺机突围才是上策。
“如果我们两国正交兵,我倒可以光明正大一刀宰了你,可现在咱们两边表面上都挺和气,杀掉你这么这个不大不小的人物,一旦闹开了后果比不杀要严重。”文彩凤哼一声,“只要你乖一点,我可以饶你一条命。”
四爷想,至少这是个好消息。
“提醒一下,抓我到高南当人质也是不切实际的想法。”钟魁趁热打铁,“首先你还是没办法向两边解释是怎么抓的、为什么抓,第二我不可能老老实实被你带过三道关卡,第三就算被你带过关卡了,我不保证在高南不惹出点事儿来,第四……虽然很难启齿,不过拿我做人质是威胁不到任何人的。”
文彩凤的嘴角颤抖了一下,倒象是她被刺激了。
“实不相瞒,从把你关进这间屋子起我就一直在考虑这些,”她从桌上的笸箩中拿出没做完的针线,把插在鞋底上的针拔下来,“好在离天亮还有的是时间,我们可以慢慢想个解决之道。”
一灯如豆,屋中一切都罩上一层昏黄的颜色,周围很静,钟魁听见文彩凤纳鞋底时麻线穿过老布发出的“索索”声,这声音平缓,足见纳鞋人心绪平和。
这个女人虽然嘴上说着烦恼,可显然有着成竹在胸的自信,所以不可能从她这里找到缺口。
四爷突然扭动着身子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人有三急……”
文彩凤“噗”的笑出声来,把手中的功课放下,拍拍掌。
门“吱呀”一声打开,走进两个粗壮的汉子。
“四爷,提醒你一下:我是不想沾你的血才留下你的命,可我的同伴都想一刀宰了你,所以劝你最好不要给他们动手的理由。”文彩凤轻言细语地说。
汉子们把绑得结结实实的钟魁从地上提起来。
“不解开么?”钟魁很无奈地挣了挣身上的绳索。
“让他过来。”文彩凤命令。
满脸敌意的汉子推了四爷一把,四爷踉跄几步,被推到坐着的文彩凤面前。
文彩凤抬手在钟魁胸口点了一下,钟魁立刻觉得手足瘫软。
“解开吧。”文彩凤对汉子们说,“谅他想翻墙也翻不过去。”
绳子解开,钟魁试着提气,可差点没一口气把自己呛死。
文彩凤的笑脸在眼前直晃,她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很温柔地提醒:“不要试着解穴,否则一岔气,你会死得很惨。”
四爷乖巧地点头,也是一脸和气:“在下知道了,一定不惹祸。”
“乖!”
钟魁被两个汉子押出门带到土屋后小解,四周围黑压压一片,都是低矮的土屋,他竖起耳朵听,听见不远处两条狗在打架、附近有一间房子里男人在打老婆、还有一间房子里传来嗯嗯哈哈的声音……这里是白天见过的无数杂乱小院中的一个,离军营很远,院外的巷子里一片黑暗,情况莫测。很久以前四爷在这样的街巷中混过,知道如果贸然闯进这片黑暗,除非是福星高照,否则就跟一只被拔了牙和爪子的狼被放进猎人的圈子没有两样。
钟魁想:最近照看我的那位福星好象睡着了……
回到房中,见文彩凤仍然在灯下纳鞋,她纳得很认真,看她熟练地把麻线一下下拉紧,钟魁猜她的指头上定然有些厚厚的老茧——那种粗糙的、被棉线和麻线勒出来的老茧。
文彩凤并没有让人将钟魁再绑起来,“反正你也逃不掉,”她微笑着说,“我们与钟家是打不完交道的,日后总会再见面,所以不妨和气相处。”
“我记得你在京中老宅时,那意思似乎是视钟家人为眼中钉。”钟魁在大汉的虎视眈眈之下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公事公办时各为其主,私下我倒并不讨厌你们几个。”文彩凤抬眼看钟魁,忽然问,“我很象你的小嫂子对么?”
钟魁点头:“很象。”
不管怎么看,文彩凤和许惜春都十分相象,不漂亮却十分和谐的五官,笑起来让人油然生出一种亲近感的脸,还有行动起来十分柔软的身段……
“这么象的话,叫我一声‘小嫂子’如何?”文彩凤打趣地问,“或者看在小叔子的面子上,我赏你碗饭吃。”
从晌午到现在,颗米未进,钟魁的肚子早就饿了,可是……
“虽然很感激你主动套近乎,可是士可杀不可辱。”钟魁非常客气地谢绝,眼光落在文彩凤手中纳的鞋底上,“再说,文姑娘已经名花有主了吧?咱钟家不占这种口头便宜。”
从鞋底的大小看,明显是给男人用的。
“这个么?”文彩凤把鞋底在手中摇摇,“我每年都会做一双,不过做完就烧掉。”
“为何?烧掉多可惜?”
“无主之鞋烧掉有什么可惜?”文彩凤很随意地回答,“做它只是练练手艺。”
钟魁一楞:“练手艺?”
文彩凤笑道:“你以为高南的女人便不可以喜欢女红么?既然不能调香扑粉,又不方便穿金戴银,做两件绣衣绣鞋总还可以吧?”
四爷稍想一想便明白过来。
这是个已经习惯了在阴影处生活的女子,走过哪里都要抹杀一切痕迹,并且尽可能不给人留下任何印象,所以永远不能象妹妹们那样香喷喷明艳艳,她偶尔走到亮光下,便能轻易让人看到岁月、风沙和劳累早早在身上留下的记号。然而这毕竟是个女人,在看不见的外衣下面,被遮住的裙角里面,她打扮自己,用最精致的绣花。
……仅仅只是练手艺吗?四爷可以肯定当他再次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看到文彩凤纳鞋时的那种温柔神态,并不象是在做一种无聊的消遣。
四爷忽然有些同情这个女子,并且有些想念京中活得阳光灿烂的妹妹们。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又一个粗壮的汉子闯进门来,他不停脚,走到文彩凤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钟魁看到文彩凤的眼中亮了一下,然后立刻黯淡下来,她似乎被什么惊人的消息狠狠地刺中,一时没有反应,好象楞住。
汉子说完,直起身,仇视的目光越过桌子,看向对面的钟魁。
“凤姐,还是杀了这家伙吧!”他大声提议。
“闭嘴!”文彩凤回过神来,厉声喝道,“我说过眼下一切以安全脱出为重,不许再提杀字。”
“可是情况随时有变……”
文彩凤把针插到鞋底上,将鞋底放回笸箩,命令:“马上联系高士财,说我们有货给他,快去!”
汉子应一声,瞪钟魁一眼,扭头就走。
文彩凤用手捋了捋发辫,看向钟魁:“钟四爷,没想到你的小动作不少,我倒真是小看了你。”
日上三竿之后,皮货商高士财的马队才动身,昨天夜里老主顾送了个新马奴过来,千叮咛万咐嘱必要日头大出了才可出镇,高士财想也没想就一口应允,根本不问理由。高士财相信老主顾这么做多半因为这新马奴来历不正,不过老主顾似乎有着很深的高南背景,做边货生意的高大商人以往多得他们相助才能在这一行如鱼得水,适当的时候小小报答一下是应该的。反正在边境上常有被抓来的人口,中原虽不许买卖,在高南贩奴却是正当生意,所以只要高南那方出的买卖字契齐全的话,只要不招摇,并不会给马奴的主人惹来什么麻烦。何况老主顾也很开明,说这桩卖奴的生意虽是强买强卖,倒不一定非要高士财接受到底,只要将这新奴带出去二十里地,引开来追他的家乡人,高士财就可以自己作主处理,倒卖掉也可以。高士财仔细验过卖身契后把它揣进怀里,叫来看队的镖师押住哑巴新奴,接受了这条件。反正马队上正好要招人,买个不付工钱的高南马奴比雇个马工要省钱得多。
按老规矩,新收的马奴被两镖师前后看守着,出镇的时候一边一个挟住。守镇的兵士仔细验看了通关文牒,在放马队出镇的时候犹豫了片刻,但终究因为多出的一个人有卖身契为证又是个哑巴问不出什么来,而高士财是镇上的常客,没找到理由扣住不放。
出了镇,马队慢悠悠往高南方向走,马铃叮叮当当煞是好听,晴过一天后,泥泞的官道好走了一些,但还是有些陷脚,高士财并不急着往前赶,马队中间有两辆大车装满了带去高南贩卖的货物,若是走路不小心,轮子陷到泥里只会更浪费时间。
一路小心走过,没有遇到什么麻烦,这让高士财在走出五里地后,看到前面因车轮陷入泥中被困的商人金三景时,心中产生了一丝得意。这位半路上撞见的行商与高士财也算是老相识,与在高南照顾自己的老主顾一样,和他在中原这边的皮货生意上没少打交道,也没少受他照顾,得意归得意,这种情况下高大商人若不出手相助就太说不过去了,于是高士财赶紧命令马队停下,自己上前去问。
金三景的车上大包小包装得很满,车轮陷下去一半,想要弄出来不是一刻的功夫,他带的家人金大与高士财也是打交道的老相识,正用力把车上的包往下卸,见高士财过来招呼,笑道:“高老爷,看在咱们长久交情的份上,不如借你两个人来帮我们卸车?”
高士财有些为难又不好拒绝,出发已经晚了,前面都是难走的山路,要是再耽搁个半天,日头落山时不一定能赶到下个投宿的地方。
金三景一眼就看出了高士财的想法,叹口气拱手说:“高兄,我这里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就不耽搁你的生意。但我这里也确实需要个人手,要不先赏个面子借我个人,这边做完了就让他回去?”
高士财释然:“这好办!”
正要叫马工,金大一眼瞧见新进的马奴,搓着手上的泥巴走过来,笑道:“高老爷子,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既不耽搁您的行程还可以帮到咱们。”
“什么法子?”
“瞧那小子的模样不象马工,还被看得死死的,莫不是您老新买的高南家奴吧?”金大问,“咱家主人这两天正说手头没人,想去那边也买个使使,您现下不缺人,咱正要用人,不如您行个方便,把他转卖给咱们如何?”
高士财和金三景都看向那新马奴,见他呲牙一笑,浑没有当个被卖货物的自觉。
“此人没什么力气,也没什么用,我正愁留他是个吃白饭的,只是……”
“有什么不妥?”金三景远远盯着这马奴,似乎也不甚满意。
“我原想出去二十里再处理掉他。”
“若有选择,我并不想做这亏本买卖,但现下我急着用人。”金三景皱眉道,“你不愿意赚这笔钱的话,我正好留下去高南另择好奴,不过还请另外借个有用的马工与我搬东西。”
高士财心中打鼓。
得罪金三景,是他万万不愿意的,那无异自断今后的财路。
五里地和二十里地……能有多大区别呢?何况这新奴毫无疑问是个麻烦,有人愿意拿钱替他接过这个麻烦,这是天大的好事。
“金兄,我得提醒你,卖我这奴隶的高南人虽然手续齐全,但似乎是强抓来的,恐怕会有他家乡的人追赶。”高士财上前一步,小声对金三景说。
金三景冷哼一声:“这种事你我见得多了,你怕我应付不来?”
高士财眯起眼睛:“你既然急着用人,我当然可以卖你个面子……”
金三景笼起袖子,叫道:“金大!”
金大颠颠地跑上前,把袖笼伸到高士财面前,高大商人便将手伸进去。
以往和金三景打交道时,高士财就没少和金大谈价,这精明的家仆不愧为砍价高手,在袖笼里压着高大商人的手腕子三下五除二就把生意谈成了,红利砍了一大半下去,让高士财既不会觉得赚到,也不会觉得亏本。
叮叮当,叮叮当,财货两清,马队继续前行……
喜庆看马队走远了,走过来在钟魁身上拍打,“四爷啊,您这回丢脸可丢到家啦!”他满脸都是看好戏的笑。
钟魁很不好意思地陪笑,说不出话来,指着自己的嘴巴摇头。
“咦?没解开么?”喜庆楞了楞,拿手指头在四爷身上继续戳、戳、戳。
钟魁还是摇头,手舞足蹈。
“二爷啊,小的解不开这穴道呢!”喜庆回头向笼着袖子冷眼旁观的钟灏求助。
二爷不伸援手,命令道:“算帐!”
“哦!”喜庆应一声,掉头爬上大车,在车身上翻一翻,翻出一个算盘,坐在车辕上很麻利地拨拉了起来。
噼噼啪啪,算完了,喜庆跳下车,把算盘递到二爷面前。
二爷看着算盘,脸色铁青。
“是这么回事……”喜庆把算盘上下一抖,把算盘珠抖回去,他一只手端着算盘,一只手重新拨给二爷看。
“主子您看,这是刚才买下四爷花的数……”
啪啪!
“耽搁咱们行程,损失的生意大概是这个数……”
啪啪啪!
“四爷让守军吹号角公开招咱们去见面,虽然后来见到咱们的人不多,可镇上四处都是探子,咱们经营了几年的这张皮说不定以后就不好用了,相应的损失是这个数……”
啪啪啪!
“找人偷偷处理四爷在镇上留下做路标的各种记号,要花这个数……”
啪啪!
“和高士财做过这次买卖后,近期只怕不方便再跟他做皮货生意,未来的损失至少是这个数……”
啪啪啪啪!
“四爷丢了通关文牒,收拾善后是这个数……”
啪啪!
“送四爷回京至少要先给他再置办一身行头,要这个数……”
啪啪!
“如果不送他走,往后这一路上赖上咱们,吃喝用度少不了这个数……”
啪啪啪!
“还有其他受这件事影响会损失的用度咱就不一一算了,不过呢,粗略也有这个数……”
啪啪啪!
“最后总起来就是这个数。”
好半天,钟灏从喜庆递到面前的算盘上抬起眼睛,向远远站着笑的钟魁钩钩手指头。
四爷磨磨蹭蹭走上前。
钟灏一脚踹在钟魁腰眼上。
钟魁打个趔趄,以前钟二从不动手,所以没想到他下脚能这么重!
四爷伸个懒腰,顿觉气息通畅,心情愉快。
被封闭的哑穴和麻穴,被这一脚踹开了。
“舒服!”四爷十分厚脸皮地笑起来,“小的谢二爷救命之恩!”
耳边传来钟灏难得一闻的怒吼。
“赔钱货!”
令四爷有些意外的是,尽管他已经做好了被抽筋扒皮的准备,但二爷似乎没有进一步追杀他的意思,而是一声不吭地一边听他说着京里的事,一边和喜庆一起把车上的袋子往下掀。通常情况下,老二是动口不动手的,现在不但无暇顾及教训老四,还与喜庆手脚迅速地干活,这反常的举动令钟魁意识到自己的确是阻碍了老二的行程,也更加确信他们决不仅仅是出来置办喜事用品这么简单。
沉甸甸的口袋被掀下车,喜庆解开袋口的绳子,抓住袋子底一抖,抖出一袋袋的石头倒在路边,然后从车上拿下两块木板放在陷入泥中的车轮前,钟魁见状,知道是要推车出来,上前欲帮着挖泥,被钟灏瞪一眼,怒道:“不要挡路,让开!”四爷只好悻悻走到一边去收拾扔了一地的空口袋。却见钟灏与喜庆两个很自然地往大车两旁一站,一人一边熟练地用力一推,半陷入泥的车轮便压着木板一下子脱了出来。
“哇!了不起!”钟魁由衷地感叹一声。
“四爷啊,没这点本事,不早就被您赶上了?”喜庆很得意地笑,从车辕上抓下布巾递给二爷擦手上的泥。
“你们早就知道我在后面追?”钟魁抓着叠好的口袋,惊奇地问。
“四天前咱们就收到侯爷的飞鸽传书了,说是那个在咱老宅扮鬼的奸细正往这条路上来,要咱们一定堵住她,还说具体情况等您到了以后由您说给二爷听。”喜庆一边说,一边往车上拿起搭篷的东西,开始把卸光货的车架子改成坐人的马车。
钟魁把口袋扔到车上,帮喜庆扎车篷,很郁闷地说:“知道我在追也不等等,存心整我吗?”
喜庆呵呵笑,手指飞快,显见得是个干活的好手。“那您就得问二爷怎么想了,小的只知道要拼命赶路,哪敢整您呢?”
钟灏擦干净手上的泥,将布巾扔到车上,压根儿不理这二位,低着头沿着官道慢慢走了两步,蹲下来仔细打量泥泞中零乱的车辙和马蹄印,看了一会儿后,又抬眼往车辙消失的方向看。
四爷帮着喜庆扎好最后一根绳子,小声问:“他在干嘛?”
“知道四爷被卖给高士财后,因为当时把您赎出来容易暴露咱的身份,您暂时又没啥危险,就决定在半路上再赎。今儿门禁一开我们就出来了,在高士财的马队之前,只有一个高南熟人的商队从镇上出来,当时我们没看出什么不妥。可是如果那些奸细觉得现在放您出来不要紧,说明他们已经脱身,很可能就混在刚刚那个商队里面。”喜庆解释,“二爷在重新查看他们留下的痕迹,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可是刚才又有马队经过……”
“说不定还有前面的痕迹没被踩掉,不找找看怎么知道呢?”喜庆咧嘴笑,“四爷啊,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吃现成的。”
“……喜庆。”
“小的在。”
“在损我之前可不可以先告诉四爷,你们每次出来真的只是理财做生意?”
“回四爷的话,偶尔也会做点见不得人的事。”
“什么事?”
“秘密。”
钟魁撇撇嘴,想一想,又问:“既然知道我被卖到高士财那里,为什么不顺藤摸瓜把卖主抓了?你们应该知道那是高南的奸细吧?”
喜庆笑脸上的眼睛很明亮:“那个老窝子咱不端也不要紧。”
“……早就知道了,守株待兔么?”
“太秘密的事,小的也不清楚。”
“……喜庆。”
“小的在。”
“你的马屁嘴脸下还有没有别的四爷没见过的东西?”
“不就是一颗红心吗?还能有啥呢?”
二爷从道边站起身,快步走回来,伸手抓住一直悠闲甩着尾巴的拉车马的马缰,往不远处的大山方向带过马头,脸色很不好看。
“是他们。”二爷说,跳上车,“走!”
喜庆迅速拿起马缰,看看也跳上车的四爷,有些犹豫:“爷,让四爷跟着吗?”
钟灏把靴子脱下来,在车梆上磕着厚厚的泥,正眼也不瞧钟魁,冷笑道:“既然是花钱买回来的家奴,就得给我卖命!”
钟魁在车上找个舒服的位置坐好了,抱拳拱手,很讨好地笑:“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喜庆一抖马缰,马车飞快地在路上跑了起来。
“要去下道关卡吗?”喜庆问。
二爷把磕净的靴子使劲拉回脚上,沉声回答:“去滚马山道。”
“可是商队不可能通过滚马山道。”
“一个人就可以。”
“但是这几天滚马山道因为下雨塌山不断,活着走过去的机会不大,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已经赎出四爷了吧?在有可能平安过关的情况下,有必要冒这个险么?”喜庆提醒道,“就算早上在路上撞见过,可是没有迹象表明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了啊?”
“那些人里有一个是易容的文彩凤,只要被她看见就够了。她猜得出前面的关卡有准备,不会傻到自投罗网。”钟灏说。
二爷穿好靴子,翻身钻进车篷,很不耐烦地把支着下巴听得正带劲的四爷拨拉到一边,将他身后的一个小竹箱拉出来。钟魁听见箱子里有扑扑的声音,正好奇间,二爷已经打开竹箱,见里面左边是一个很小的鸽笼,右边有笔纸。二爷用力把四爷伸过来看稀奇的脑袋按回去,也不理他,只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卷起来放入鸽子腿上的竹筒,然后将鸽子放飞。
鸽子是从镇上守军处借来,也就往镇上飞,钟四从刚才老二写的纸条上,知道他是安排人派驿马通知前面的三道关卡拦截商队。
“小的应该干什么?”钟魁忐忑不安地指指自己的鼻子。
“带路。”钟灏脸上没什么表情。
钟魁干笑两声:“小的能带什么路啊?”
“砰”的一声,钟灏把竹箱合上了,一把揪过钟魁的前襟,他的眼神是四爷从来没见过的严厉。
“我没空陪你玩儿!”老二带着杀气的声音比刀子还冷,刺得钟魁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如果你敢让她比我们先翻过滚马山道,我就把你扔到这座山的悬崖下去!”
滚马山道,晴天滚马落石,雨后寸步难行,文彩凤从淤泥中拔出右腿,向后靠向山崖,心有余悸地看向刚刚一步踩错险些陷进去的泥坑,她舒一口气,庆幸脚下的旧草鞋没有被拔脱。十六年前,最后一位在这片山中采摘草药“顶上花”的药农被牛头岭上冲下的泥石埋葬后,已经没人知道那条隐藏在杂草乱石中的古道的完整走向,几年来,虽然不乏有人成功走出这条山道,但更多传来的是死人的消息。这是座没有人情味的界山,它忠实地守护着两国的边境,埋葬了众多的过客,文彩凤清楚那其中不少是和她一样的人,有的来自高南,有的来自中原,他们或许曾有过无数风光的经历,也有过身经百战的历史,可是在这座大山面前所有人不过是努力求生的蝼蚁。正因为如此,即使在戒备最严的时候,双方的守军也只会封山而不会深入山里搜寻,文彩凤知道,虽然已经成功地穿过中原守军的关口,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在到达高南的关卡前,自己仍然命悬一线,而且没有人可以求助,一切只能靠努力和运气。
即便如此,文彩凤还是觉得冒这个险是值得的,毕竟,希望虽小,还有生机。在古门镇外,文彩凤一眼认出了钟家的老二,她知道无论接下来己方的脚程有多快,都不可能赶在下面的关卡拦截商队前冲过去,一旦不论青红皂白全数拦截下来,不接到放行的命令是不可能让他们继续前进的,那样的话,根本没有过关的可能。商队还有继续存在的价值,不能因为这次行动的失败而解散,所以文彩凤命令他们继续前进,随遇而安,自己则独自走向滚马山道。
文彩凤抬头看看被阴云笼进去的山顶,回头看看枝叶与泥石交错的来路,手中紧紧抓住身边崖上的龙须草,弯下腰抚着膝,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往上行。翻过山头,那边就是高南的土地,虽然至少要下到一半才可能有接应,但总比站在中原的土地上让人感觉踏实。她必须得快,不能停下来,一旦钟灏接回钟魁,他很快就能做好布署并猜到自己下一步的打算,四年了,无数次擦身而过,虽然都是有惊无险,可距离却越来越近,她了解他正象他了解她,他绝对不会放过这次近在咫尺的机会,更何况,在他终于知道文彩凤这个名字究竟代表什么意义之后……
前路曲折,引向更高的苍崖之下,泥湿路滑,文彩凤却知道这不是最危险的,危险来自竖立的土崖壁,牛头岭没有多少大块的石头,多的是砂土,被连日的雨水浸湿后十分疏松,沿途已经经过不少塌倒的地方,随着山洪倾泻而下的泥石拔去了挡在它们面前的一切,摧枯拉朽的场面令文彩凤倍感震撼。更大的危险还来自于牛头岭的地上无数被杂草挡住看不见的洞穴,当地人说,当药农们还结伙入山的年代,常常有人走着走着就掉进去不见了,如今,被洪水冲挖得到处是坑洞的牛头岭上到底有多少这样的陷井,文彩凤一无所知。小心,还要更小心!文彩凤这样对自己说,她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样的危险对于双方都是公平的存在,只要不象刚才那样陷入泥坑中,先一个时辰入山的自己要甩掉追兵不是不可能的事。
再走几步,文彩凤停下脚步,从刚才开始,已经没有路,她只能认准山头的方向自己寻找下脚处,从刚才站立的地方向这边看,原以为会有一个岔口可以翻上崖壁,可走近了才发现这不是岔口,而是崖壁凹陷处的阴影。文彩凤抬起头打量,崖高不过两丈,只要土质够硬,应该可以强行攀上,于是她把长辫盘在头顶,从腰间拔出山里人开路用的砍刀,劈开前面纠缠成团的带刺枝条,靠向崖边。很幸运,崖壁虽是砂土,可是把砍刀深插进去后,还是可以借力,以自己的轻功,爬上去不成问题。文彩凤深吸一口气,向上跃起,手中的砍刀插向上方崖壁,很顺利地让自己挂在一丈高处,她用左手从腰间又拔出匕首来,插进泥中,然后拔出右手的刀向更高处插去,这样交替着向上行,很快就到达崖顶。正要抓住崖边翻上去的时候,上面传来了令人起疑的声音,令文彩凤贴着崖壁停止了动作。
“四爷,歇够了咱们还是快赶路吧,二爷一个人往前面去,小的不放心。”催促的声音有点急。
“只要他沿着这条道儿走,不往草多的地方踩,就摔不死,除非他就是要跟我对着来。”回答的声音没精打采,“我说了咱们肯定已经赶到前面,老二不信我也没办法,你想跟着他就去追啊,我又不象他是折腾不死的,腿是肉长的哎!”
“二爷叫小的盯着您卖命,小的可不能让您就这么给赖回去了。唉……四爷您今后也该多练练身子骨儿,每天早上依葫芦画瓢似地比划两下那哪叫练功呢?这不,跟不上了不是?”
“喜庆!”
“小的在。”
“你怎么知道我练功不认真?”
“喜福的胳膊细得跟面条似的,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好好练功。要是他的主子认真的话,他怎么也不敢偷懒罢?”
“难道我不可以当个平凡的主子吗?”
“您已经够平凡啦……”
文彩凤心中吃惊不小,自己已经是拣最直接的方向往山头上来,应该是捷径啊,怎么会被他们赶上?且听这番对话,他们似走着一条有迹可循的道路。什么路?难道是传闻中的滚马古道?他们是如何知道这条路的?
插在崖壁上的砍刀开始松动,有泥沙簌簌掉落下来。
“好象有动静?”喜庆警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文彩凤暗啐一口。
“不会吧……”钟魁跳起来,“我去叫老二!”
“来不及了。”喜庆一把抓住四爷,从崖边向后退开几步,举起手中的哨棒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