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轻盈的身影从崖边翻上来,文彩凤手持双刃出现在他们面前。
“商量一下,放我过去。”她笑得很友好。
“放你过去二爷会扒了咱的皮,蚀本生意不做!”喜庆也是一张笑脸,扭头叫钟魁,“四爷啊,您腰间那刀不是摆设,快拔出来吧!听说这女人虽然轻功绝顶,打架的本事却一般,咱俩个用心干的话,抓住她正好邀功!”
“是这样的吗?上次我被她唬住,还以为她打架的本事也不错呢!”钟魁很听话地将腰间的佩刀拔了出来,随手挥两下,倒十分象模象样。四爷尽管厌恶刀兵,尽管主职是教养妹妹,可怎么说也是武侯府的第四子,老爷子在世时,若在规定的时间内练不好该练的功夫,也是要罚跪挨板子的,所以硬逼出来的一身功夫算不上高手倒也绝不会给武侯世家丢脸。
文彩凤想:还真有些麻烦……幸好钟灏不在。
她深吸一口气。
那个人不在,无所顾忌,不妨放手一博。
一手拿砍刀,一手持匕,文彩凤轻喝一声,手中团起两道银光,身形迅速,直向钟魁与喜庆扑过来。
严格说来,这是钟四爷第一次与人以命相博,对手还是个玩小命儿如吃饭喝水般普通的老奸细,要说他不紧张绝对不可能,不过男子汉大丈夫,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于是心一横,硬着头皮迎上去。一对上,钟魁才发现自己的本事比想象中要好,原来打架并不是那么可怕的,只要看清楚了对手的招式,该躲的时候躲,该进的时候进,应付接招并不难。文彩凤的招式虽然快,可是毕竟是女人,招式中蕴藏的力道与在家被逼着练功过招时,从大哥的拳头中感觉到的要差远了。钟魁心中自信起来,也就放开手脚,忽见文彩凤露个破绽,一刀划过去,文彩凤向后闪避,退出去几步远。文彩凤身后是持棍的喜庆,见她顺势将双刀砍向面门,举棒格挡,他的哨棒并非普通硬木所制,棒身裹了一层铁皮,所以既轻便又结实,直接格住钢刃,虽被文彩凤和身扑过来的凶劲逼退一步,倒未从路上让开。
钟魁一击得手,正心中暗喜,却听喜庆叫道:“四爷,她不是要和您拼命,是要夺路而逃。”
钟魁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文彩凤与自己已经调了个位置,现在是他在崖边,和喜庆一起把文彩凤夹在中间。
文彩凤哄过钟魁却未能骗开喜庆,心中有些沮丧,面上却还是十分温和,“你,很不错。”她夸奖喜庆,回头对四爷笑道,“至于你,还太嫩了。”
四爷抓抓脑袋,十分好脾气地笑:“多谢指教,我们从头再来。”
文彩凤手中的双刃却放下了:“从头再来?再来多少遍你也不行吧?毕竟你不是做这个的料。”
四爷眨眨眼睛,不太明白:“我看上去有那么没用吗?”
“不是没用啊,是你太单纯,你没有钟家杀人的血。”文彩凤微笑着回答。
喜庆提高嗓音:“四爷,别被这女人挑唆了,她就是要你动摇起来,好钻空子逃掉呢!”
“不是已经从他那里逃掉了吗?”文彩凤用砍刀气定神闲地指了指钟魁,“你叫他四爷?还不明白吗?他根本不是钟家的四爷,所以永远不会有武侯世家的血性,也永远成不了生死场上的杀手!”
喜庆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动摇,跟手里的棍子一块儿挡着文彩凤的去路。
“不瞒您说,咱家主子想把四爷踹出家门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啦,可不是一直没找到借口吗?您说四爷不是钟家人?甭客气,知道啥全说出来,咱也好去跟咱家主子报告一声。”喜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喜庆!”四爷没好气地劝道,“咱们肉烂在锅里,家丑不外扬。”
“你还挺沉得住气嘛!可是除了一片金锁和几段催人泪下的回忆,你还有什么能证明自己是钟魁?”文彩凤悠闲地甩了甩手里的砍刀,“对了,说到那些回忆嘛……我想起一件事来,前不久我们在高南发现了钟兆辉三夫人的踪迹,她并没有象你说的那样已经死掉了呢!倒是听说,她的儿子很久以前就死在外面,和一群小乞丐混在一起的时候因为抢东西被打死了。”
一直笑着的喜庆脸上的肌肉突然变得有些僵硬。
“嘴长在你身上,你想怎样胡扯都可以。”钟魁有些干涩地说。
“是啊,是啊,我可以胡扯。”文彩凤把匕首插回腰间,“比如说猜猜如果你不是钟魁,会是谁。”
“是谁?”钟魁抓紧手中的刀。
“十六年前,滚马山道上最后一个知道古道怎么走的药农是个高南人,可是他却背叛了高南,为中原军队带路,令高南损失惨重。事后高南本想处决此人,却发现他已经死在这座山上,虽然也想诛他一族,可是此人唯一的幼子已经逃出山去不知所踪,有谣言说他混迹乞儿之中。”文彩凤手按在腰带上,眼中含笑,“刚刚我一直奇怪为什么你们知道这条道,现在让我大胆猜想一下,如果你不是那个死在乞儿群中的钟魁,该不会就是那个高南叛徒的儿子吧!”
“胡说!”钟魁向后退一步,脸色刷的白了。
“别中计!”喜庆见他退步,急忙提醒。
晚了,文彩凤要的就是这一步,刹那间她的手从腰间掏出一颗小丸,向钟魁脚下扔去!
一声脆响,烟雾腾起,已经退到崖边的钟魁避让不及,一脚踩空滚下崖去,而崖头被炸掉一片,大片砂土如洪水顺崖边涌下,顷刻间已将钟魁埋入其中。
“四爷!”喜庆大惊,无暇再挡住文彩凤,向崖边扑去,向下看,只看见沙土一片,哪里还有四爷的影子。
“到底是个嫩角儿。”文彩凤轻叹一声,轻松踏上再无人阻挡的前路,“你快些动手,说不定还能把他活着挖出来。”
喜庆回头看她一眼,哼一声:“咱钟家的家务事,轮不到你来管。你滚吧,反正二爷不会放过你!”
言罢,喜庆提着棒子从塌掉半边的崖头纵身跳下去。
绕过一道坡,转过一道梁,牛头岭的山峰终于出现在眼前。
文彩凤在树丛中站了好一阵子,确认没有异状后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听到不久前的炸响和塌崖的声音,钟灏不可能没有反应,然而沿着地上模糊的古道往前去的路上并没有看到他的影子。是已经走远了听不见?不可能,那样的脆响,在宁静的山谷间十分清晰。文彩凤警惕地打量四周,看不到什么异状,没有鸟突然飞起,也没有树枝在异样地摇。她已经为自己留出了任何时候都能逃开的余地,只要找到他的影子……
文彩凤看到大片的阴云正从牛头岭南方涌过来,很快它们将会到达峰顶,顺着南边的山坡向上爬,然后越过峰顶往高南的北边而去,那时候整个峰顶将会笼在浓浓的云雾之中,三步之外不见人。
机会只有这一次,她明白的,所以不能再等,必须在云来的时候翻过峰顶。
云慢慢涌过来,如白色的海洋,脚下的树木杂草慢慢被这片模糊所侵袭,文彩凤挎好砍刀,手抓杂草,低弯下腰,随着这雨云向峰顶爬去。
云中下着蒙胧的雨,湿透了她的衣服,她能听见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和很快的心跳。
湿泥在草鞋下柔软粘脚,她尽量屏住呼吸,手按在砍刀柄上,提防着四周。
周围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她一步步向上走,然后,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开始向下倾斜。
文彩凤意识到,她已经踏上了高南的土地!
她感觉到心头的喜跃,继续一步步向前走。
云雾慢慢稀疏起来,朦胧中她看见前面的树林。
走到那片树林,这趟冒险的旅程就算成功一半了,接应的人如果手脚勤快,说不定会从半山腰上来,她都可以冒险从敌人的土地上翻过整个山头,那么自己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多走两步又算什么呢?
文彩凤压抑住不断涌起的希望,向树林迈开脚步。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身后的一个声音。
“文彩霞!”
迈开的脚步陡然定住了,她缓缓回过身,看到云烟散尽的背后,提剑走来的男子。
他走到她面前,依然是挺拔傲气的模样,只是象变了个人,一个用冰雕出来的人。
“四年了,终于还是被你追到。”文彩凤苦笑一声,抬起手来,放下盘在头顶的长辫,拍拍衣服上沾着的泥巴。如果可能,她希望可以更体面一点见他,不过在滚马山道上一路摸爬滚打过来,是没有这个条件了,这让她心里有一点点失落。
“已经是高南境内了哦,你居然会追到这个份上?”她问。
“犯我中原者,虽远必诛。”
“这样的口号,你以前并不爱说。”她看着他说,“提醒一下,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叫文彩霞的人,我是文彩凤。”
“为了抹杀以前那个文彩凤的存在?”钟灏脸色淡然地问,“向高南王证明所谓文家的那些私下派遣奸细的行为都是子虚乌有的指责?”
“名字只不过是个称号罢了,反正文家的族谱上从来没有过文彩霞这个人,所以我的一生就是文彩凤的一生,你无法向世人证明你的想法。”文彩凤淡淡地笑。
他也不想证明,这不是他想关心的事。
“老爷子是你杀的?”钟灏直截了当地问,并不打算浪费这四年追踪的结果。
文彩凤回答的语气很平静:“如果希望我赔罪,我只能让你失望。我很自豪,因为成百上千的高南人因此活了下来。”
不出她的意料之外,钟灏没有因为她的肯定回答而愤怒,他一定早就肯定了,只不过要她再确认一次。
文彩凤早就知道他看到那枝弩箭上的如意纹时就会知道真相,六年前,那只被文彩霞射中后不偏不倚掉进钟灏怀中的雁鹅身上就插着这样的箭,正是那独有的如意纹让她向他讨回了雁,然后他因为她与自家小嫂子的极度相像而注意到她,再然后,发现双方都同样叛逆。
“文彩霞的出现也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么?”
“在知道认识的人是谁之前,她还没有被纳入计划。”
最后,那样渴望离家的他们还是都选择了回到各自的家。
“不觉得很可悲吗?”文彩凤轻声问,“钟兆辉从来都没有真正信任过你,你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全部,甚至刚刚才知道那个文彩凤的存在,可你却是唯一在为他的复仇而奔走的人。”
“没有人可以知道全部,我也不想都知道。”钟灏拔出宝剑。
已经没有别的话要说。
“交出金珠。”他简短地命令。
“我不会告诉你它在哪里。”她干脆地拒绝。
“我想我已经知道。”
“那么,就看我们谁能活下来。”
选择了各自的家,也就选择了各自的国。
文彩凤抽出双刃,凶狠地扑过去!这次没有退路,即使知道他的功夫远在她之上,然而她必须要试一试,不能就此放弃,毕竟已经努力到现在,同伴们在等着她。
大片的云全部越过牛头峰,向高南的深处飘去,细雨撒过的山坡上,泥泞中,躺在地上的女子用双刃架住了站在上方的男子刺向她胸口的长剑。
剑尖在慢慢下沉,刺入胸口只是时间问题。
“山无棱,江水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她突然念出他们都很熟的话。
他的脸上并不动容:“算我负你。”
她知道他不会松手,上次他没有听从父亲的话,放她走,结果付出了定远侯生命的代价。
她的眼光黯淡下来:“最终我们相互辜负。”
格住长剑的双刃渐渐不支,剑尖已经抵上胸口。
“你还有什么话说?”他问。
她想了想,脸色遗憾。
“对于曾给你带去的伤害,我道歉。”
“接受。”
她松开手,放弃抵抗。
剑势下沉,一剑穿心。
钟灏伸手,摘下女人腰带上装饰的珍珠,他知道她从来不爱珍珠。
他站起身,捏碎珍珠的外壳。
外壳里面另有一颗珠子,放出金色的光。
钟灏在溪边看到泥猴般的喜庆和钟魁时,他们正在清洗满脸满手的泥。
“四爷,虽然对您很抱歉,但那女人说的话,我必须告诉二爷。”喜庆说。
钟魁一声不吭。
钟灏走过去拉起喜庆,看了看他正在呲牙咧嘴洗着的手,看到喜庆十个指头全破掉,象是很吃力地刨过什么东西,于是从怀里掏出伤药扔给他。
“爷……”喜庆犹豫了一下,拉住二爷,“我有话得跟您说。”
喜庆小声向二爷说话时,钟魁只闷声不响洗自己的脸。
“有证据说他不是钟魁吗?”听完了,钟灏只是这样问。
“没有。”喜庆回答。
“那就是鬼扯。”二爷冷哼一声。
钟魁跳起来:“就这样?”
“老爷子说你是,你就是。”
喜庆看看四爷,看看二爷,笑了,他比较喜欢这个结论。
“二爷,事情已经结了吗?”他一边忙着往手指头上抹药一边问。
“结了。”
钟魁心中一跳:“你杀了文彩凤?”
“她自己掉进洞里摔死。”
二爷转过身,命令:“回家。”
三个人一块往回走,二爷走在最前面,四爷跟在后面,最后是一边抽着冷气抱怨暂时不能打算盘一边往指头上抹药的喜庆。
走了一会儿,四爷问:“二爷,小的是不是该感动得痛哭流涕?”
前面二爷的声音透着无穷倦意与厌意:“敢撸鼻涕我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