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白色的蝴蝶在枝叶间扇动着翅膀,素静的色彩在粉色的花瓣衬托下显得有些单薄,看在玉钏的眼里颇为楚楚可怜。
“是那么娇弱的小东西呵……”玉钏同情地想。
她觉得上天实在是太吝啬了,赐给这个小生灵一点色彩又能怎么样呢?可偏偏就是不给,让它在这花团锦簇中披着寒酸的衣。不给好衣也就罢了,却又令其他的蝶儿斑斓耀眼,扎眼地从旁边时时飞来炫耀,似乎偏要提醒这老天爷的偏心眼似的。
有时候,玉钏觉得老天爷真的很不厚道,明明是好端端的事儿,偏偏要生些波折,令得众生平白受苦,不得怜惜。若说是众生没有好生伺候着他老人家所以受惩罚那倒也有些道理,可是就算日日送他香火也不被照顾,不能不让玉钏想象老天爷原是个任性的老爷子,是根本没有道理可讲的。
若是个讲半分道理的人,怎么也不会令得小姐有如此悲哀的后半生吧?
想起小姐,玉钏就心疼起来。
她的娇娇的、弱弱的、可怜的、没有半点坏心肠也没做过半件坏事的金锭小姐就要出嫁了,嫁给人家当填房,而那个人竟是个克妻的汉子!
“老天爷啊,您就开开恩吧!”玉钏悲从中来,捏着手里的香再往窗外拜了拜,她拜得很虔诚,用尽全部的精神希望老天能听见她的声音。
“我家小姐,是个连走路都怕踩到蝼蚁的大善人啊!这样的好小姐,怎么会是克夫的命呢?”她絮絮地念,诚心地拜。
磕了个头,玉钏接着求:“小女子不是不想小姐嫁个好人啊,也知道定远侯是个忠臣。可是您让小姐有这么硬的命,又给小姐找了这么命硬的姑爷,这不成硬碰硬的麻烦事了么?”
顿了顿,她的口气越来越有商量的意思:“老天爷,您想啊,咱小姐是个大善人,钟侯爷是个大忠臣,谁克了谁都不是好事,对不?要不您就去他家托个梦或降个啥预兆什么的,让这亲事黄了吧?”
窗外的凉风习习地吹,吹得案上香炉的烟袅袅地飘,看在玉钏眼里,宛如一种漠不关心的回应。
玉钏有些着恼,她想日日这般求老天爷,从来不见他回应,莫不是给了太多的好脸色,令得他越发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吗?
“老天爷,您可要想想清楚啊。”她决定撂下两句狠话,“纸包不住火,咱柳家用假八字去骗婚的事儿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露馅,到那时,侯爷家不会善罢甘休,柳家要是因此衰败下去,就没有香火钱可孝敬您了。”想了想,又补充道,“那钟家若知道老天爷如此安排,想必也不会再喂您香火吃,您损失该有多大啊!”
蝴蝶从窗外飞了进来,穿过袅袅的烟,翅膀搅乱了飘荡在空中的青色。
玉钏长叹一声,只当这是老天爷的一丝回应,再磕个头,把手里的香插进香炉里去。
“玉钏!玉钏!”楼上传来小姐的呼唤,玉钏站起身,把衣角拉拉齐整,端起桌上的针线箩,一步步走上楼去。金锭小姐站在绣架前,将手里的几束彩线对着架上已绣了半幅的鸳鸯比来比去,犹豫不定。“用浅红?还是深红?”小姐手足无措地向她求助,水汪汪的眼睛象要哭出来。
“深红吧。”玉钏替她做了主,脸上堆出一团安慰的笑容,“小姐呀,天下为自己做嫁衣的女子,哪个不是高高兴兴?钟姑爷一准是个贴心的好人,会疼你敬你。你且收收泪,放宽心,将这嫁衣绣成个天下第一,等到拜堂的时候,玉钏扶个天下最美的嫁娘出去,面上也能多沾些光彩。”
小姐幽幽叹口气:“玉钏啊,你是不是又替我去求老天爷了?”
玉钏笑答:“既然到楼下去走一趟,顺便路过当然也就顺便烧烧香了。”
“有没有替我求老天爷让钟家悔亲呢?”
“哎呀这话儿不能说!”玉钏赶紧摇头,“小姐,你这时候只要想着嫁人就好啦,怎么可以老是念着要悔亲呢?这事儿要求你自个儿去求,咱再怎么也只能求它保佑你嫁过去以后日日享福啊!”
虽然在楼下的时候一门心思求老天爷黄了这门亲,可真到了小姐面前,却是一点儿也不能顺着她的意思来。其实对于老天爷,玉钏并不是十分信得过,所以即使是和小姐明里暗里诚心拜过多次,刚刚还发狠撂了重话,玉钏怀疑最终可能还是不会如小姐的愿。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虽然小姐还没有踏入钟家的大门,可这锅生米已经煮得有六成熟。既然有这么大的可能不能有好结果,那么与其事到临头怨天尤人,不如现在就让小姐有点到时候认命的准备。命可能会天生不好,但人总是要设法活下去。若是做好准备,真有过不去的坎儿了,就坦然面对它,好生努力地去挖条路,说不定天道酬勤,哪天就真的时来运转,把过坎儿的路挖出来了呢?
光靠眼泪叹气是不能应付苦命的,玉钏对此十分清楚,总得让小姐活得有点指望才行,金锭是主子,主子总有下人可以帮她安排打点一切,所以小姐现在大可只考虑如何表达哀怨和自怜的情绪而不想其它。玉钏知道自己不可以,同情归同情,可怜归可怜,可她是小姐的大丫头,是安排打点一切的人,若她也啥事儿不干只管和小姐一块儿抹泪叹息,那她们就真的成了水上的两片叶子,就等着哪天一个浪头打过来沉到水里去算了!
“可是玉钏,我真的不想嫁钟家。”小姐低垂下眼皮,泪珠在长长的睫毛下若隐若现,“定远侯家世代忠良,我害了柳家已经是罪孽深重,怎么再可以去害钟家?那不单是对不起钟家,岂不是也对不起天下了么?”
玉钏正挑出彩线的兰花指顿了顿,她仔细想了想该怎么回答,然后说道:“我的好小姐,你心眼儿好奴婢知道,可是今儿这话我不爱听。别人的碎嘴咱们管不了,要是咱们自己也来糟践自己,那在这个世上可真就成了没人疼的。人生一世,谁不往个高处走?你看那园子里的花花草草,哪枝不往有阳光的地方奔?有亮的地方不走,偏把自儿个往暗处按,那不是连草木都通的道理都不懂了吗?”
“可是……”
“真要说小姐命硬,奴婢伺候小姐也有十五年了,怎么就没见被克死,连病都未生过一回?”玉钏问。
“不是人人都有你那样的好八字,”小姐闻言更加悲伤,“若不是你那八字有难得的好处,老爷也不会拿你的八字顶了我的送去钟家,那原是知道好命一测一个准的啊!”
玉钏把彩线挑出来,替小姐穿针,笑道:“小姐莫忘了,我的八字是旺夫齐家之福,不是逢凶化吉之运。假八字的事咱们暂放一边不提,现在奴婢跟你说的是小姐的命克不死人,若是真的能克杀周围的人,奴婢还未等旺夫齐家,早已作了古。”
小姐拈着穿好线的针,有点发楞,似乎是被稍稍打动了一点。
“还有秋生,他也活得好好的。”玉钏加重语气强调。
秋生是粗使的下人,他的胆儿大,并不害怕小姐命硬已经克死三条人命的传闻,在家里,除了玉钏以外,他是唯一敢接近后院小楼的下人,于是也就被老爷分派来这边听使唤。
“可是秋生他很壮实。”小姐小声地反驳。
秋生的确很壮实,从小在柳家做粗活做到大,其他家人们不愿到后院来,于是这院里的花草侍弄、清扫搬运什么的他一肩担了,力气活做了无数,也就练出一付好身板来。玉钏听到小姐说起壮实的话儿,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了秋生黑黝黝的脊梁,脸上有点发烧。
那是头天的下午,秋生在前院里劈柴,劈得浑身大汗,便把上衣脱了,赤着胳膊在阳光下挥舞斧头。玉钏去厨房为小姐端补汤,一不小心撞见了这场面。秋生没发现她来,继续专注着手里的重活,汗水映着金色的光线从他虬劲的肌肉块上滚落,刚阳的斧声一下下击在木块上,似乎也一下下敲打在玉钏的心上,她低下头快步走进厨房,不敢多看一眼这不体面男人,可是从那以后,那只有力的抡斧的手臂却常常在她脑海里挥晃。
大概是从那一刻起,玉钏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是否应该嫁给秋生。
家里陪嫁的婢子只有玉钏一个,老爷并不是完全没考虑到小姐未来的,似乎想要多为小姐陪个娘家人过去,于是考虑让秋生也去钟家。秋生却不似玉钏是从小好生教养的家养婢子,喜欢做活儿多过学认字,长到二十来岁终是个粗使下人,这样的下人并不是不可缺的,硬塞到钟家不免让人起疑,若是追究过多,保不定会掀出小姐没人敢伺候的底儿来。老爷私下里问过玉钏的意思,问她要不要嫁给秋生,如此一来夫妻两个以小姐离不开玉钏的理由随嫁过去,也比较说得通。
其实嫁给秋生,应该也不错……玉钏想。
虽然教他认两个字他就会睡着,可是秋生的脾气是那么的好,心肠也很好,最重要的是他很能干,所以毫无疑问嫁给他是一辈子饿不死的。
老爷问过玉钏以后,她本想和小姐说说这个事儿,可是小姐正为自己的嫁事烦恼,怎么能把顺着自己意思来的婚事拿来与小姐商量呢?那不是火上添油了么?
“要是侯爷没有秋生那么壮实,不是很危险吗?”小姐的絮絮叨叨打断了玉钏的沉思。
玉钏回过神来,哑然失笑:“侯爷不是武将么?武将哪有不壮实的?”
“但是……但是我们并没有见过……”小姐低声嘟哝。
“奴婢想,总比下人的身板儿要结实。”玉钏理所当然地推想。
沉默了片刻,小姐放下手里的针线,拉住玉钏的手。
“小姐……”玉钏觉得小姐的神态有些异样。
“玉钏姐姐,我知道我很任性,可是……可是再也找不到别人帮忙了……”小姐的眼泪晶莹莹地流了出来,“从小我就当你是姐姐,可从没把你当下人看,你也最疼我,所以……一定会帮我的是不?”
玉钏慌了神,她忽然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小姐该不会是……”
“我打小儿没出过这院子,外面的路不会走,可玉钏你是出去过的,所以可不可以请你帮我去看看侯爷?”小姐哽咽着问,“要是侯爷不是那么壮实,就把我的八字告诉人家吧!”
玉钏大惊:“那样的事奴婢不能做!”
“那末,妹妹我不愿留在世上做个祸害,就只有悬梁自尽一条路可走了。”小姐跪了下来,“妹妹虽是个小女子,也知道忠义二字怎么写,连累忠良的事是宁死不能做的!姐姐!你不会忍心看妹妹我憔悴而死的吧?”
“奴婢我……我……我……”玉钏慌慌地也跪了下来,事情如此急转直下是她万没料到的,一时之间,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直到走下楼去为小姐打洗脸水的时候,玉钏也没有从脑袋里的一团乱麻中抽出个线头来,她当然是不能看着小姐去死的,可是,又怎么能糊涂地答应了小姐这个明显是胡闹的要求呢?
就算真去见了钟侯爷,而且侯爷真的身板儿不壮实,就当真要把假八字的事给捅出来么?小姐想得太简单了!事情败露的话,两家大概都不会有好下场……那个时候,把事情捅出来的自己想想都知道会死得很惨……说不定,连小姐身边都不让呆了,送出去当姑子……
秋生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握着一把外面采来的花。两个月前秋生无意间带了田野的花儿给玉钏,她将它们插在小姐房中,从没看过外面世界的小姐十分喜欢,让玉钏赏了条手帕给他。秋生知道小姐对于这么普通的花儿都如此稀罕后,对困在笼中的主子自然生起了无比的同情心,从此后就常常带花过来交给玉钏,让她能拿给小姐插着看。
多好的人!玉钏看着秋生憨厚地笑着把野花递过来,花儿是嫩黄色的,充满着阳光的温暖气息。
玉钏忽然觉得做秋生娘子的梦渐渐有些恍惚,转过身,不禁落下几滴百感交集的珠泪来……
东城的一条小巷里有扇几年前就开始紧闭的大门,里面的风景外面的人不得而知,不过从又长又高的围墙不难猜出,里面的房舍园地颇有几间几亩。
钟魁笼着袖子站在大门前,琢磨着门上有些蒙灰的铜环,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背脊上慢慢爬过去,它爬过的地方,钟魁不用摸也知道,留下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地方对钟魁而言并不算陌生,当四年前它还是钟家几处产业中最好的别院时,偶尔老爷子也会为了躲开吵吵嚷嚷的一家老小在这里寻几天清静,有时候兴趣来了,就召几个儿子前来训训话,钟魁也就没少为了听两句教训出入这里。
从前,这里并没有大白天地透着一股子鬼气,虽不似正宅那边热闹,门却总是开着,家人们走来走去,有说有笑。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曾在这里自立门户,直到太老爷过世才回定远侯府接任家主,他对这里的感情自然较对其它产业要来得特别,所以一向不曾令这里有修缮不足的情况发生,如今不过三四年光景,墙头瓦片便有些破裂掉损的模样,而这模样竟又无人关心,不能不让钟魁心底生起些物是人非的伤感。
房子是要沾人气的,没有人住的话,很容易会坏掉。
若是沾上鬼气,坏得就更快。
钟魁抬起脑袋,十分迷惑地盯着门上方的一面小镜子,他不明白怎么会平白的多出这么一个东西。老爷子只敬关公,魑魅魍魉根本不入他法眼,加上这宅子朝向挺好,对面也没有什么相对的大门,这辈子就从来没想过要在门上挂个避邪的玩意儿。钟魁可以肯定就算老爷子过了世,上次陪大哥过来收拾东西时,也没有看见过这面照妖镜。
照这情形看……也就是说,如今这老宅子不但是荒掉,还变得有点不吉祥。
那也便是说……老宅子有鬼不是空穴来风,老二要自己来驱鬼的确是给个赚工钱的机会。
钟魁下意识地摸摸怀里,兜里空荡荡的,一无银票,二无铜钱,他尴尬地对自己笑,嘀咕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爷,要敲门进去吗?”喜福站得远远的,一脸怯怯的模样问。
“都到门口了,当然要进去。”钟魁有点失望地看着喜福。
带这小孩儿来恐怕是错误的,本来想着干这活儿最好有个照应,可照他这还没进屋就腿肚子发软的架势,真要遇上鬼,别说指望他照应了,不晕倒在地让主子扛着跑已经谢天谢地。
“你怕么?”钟魁问。
喜福拼命点头:“小的没用,天生胆子小。”
“那你可以回去了,”钟魁通情达理地告诉他的贴身小厮,“爷自个儿能应付。”
“爷好不容易带我出来一次,就是吓死了小的也不能回去!”喜福鼓起勇气叫道,“小的生是四爷的人,死是四爷的鬼!”
钟魁打个寒战,受惊不小:“喜福,你最近被喜庆调教过么?”
老实的喜福脸涨得通红,有些不好意思:“是小的学得不好吗?让爷一下子就听出来。”
钟魁一脸晦气:“就是学得太好爷才受不了。”
紧闭的门板慢慢打开,因为久没上油的缘故,门轴发出“嘎吱嘎吱”的刺响。
在刺耳的开门声中,一只瘦骨嶙峋的手露出来,慢慢地、慢慢地抓住门边,然后,一张皱巴巴的阴郁的脸悄没声地从门后露出来,带着尖尖的下巴,和白比黑多的呆滞眼珠。这令人毛骨耸然的景象令钟魁下意识地倒退两步,而喜福在他身后已经尖声叫了起来。
忽然,皱巴巴的脸上绽出笑容,呆滞的眼神也活动起来,门里人咧开缺了几颗牙而多了几个黑洞的嘴巴笑道:“小人听见门口有说话的声音,想着就是有人来,原来是四爷到了。”
钟魁吞口唾沫,强打精神招呼道:“老袁头,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老袁头从门后面拐出来,身形瘦小干枯,作揖请四爷进去,陪笑道:“四爷这话还真说对了,要是小人的样子吓不死人,哪里守得了这么大座宅子呢?”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宅虽然是被荒弃了,毕竟不久之前还有过十分荣光的日子,那末在外人想法里,肯定还是会留下来一些宝贝。有这种想法的人不起坏心还不要紧,哪天这种想法落到了贼的心里,成天惦记起来,少了人气的老宅定会遭劫。既有这种危险在,那么看宅子的家人是非得好好挑选的,那时候钟离刚刚袭了爵,忙大事儿都忙不过来,哪里能关心这个?于是自然就把这活儿交给了突然回家的钟二爷。
钟家二爷总管家事是从这桩活儿开始,而家人们也是从这件事上首次领略到二爷的古怪脾气。
老袁头被管事的叫到前院去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洗碗,在一字排开的钟家下人队伍里他站在最后面。他只当自己是凑数的,不单他这么想,当时所有的下人们都这么想。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和二儿子看不对眼,常常离家的二少在家人们眼里并不象其他主子那么熟悉,虽然不知道升任二爷的主子将要如何管起这个家,不过新官上任三把火,要家人们排着队给新主子认认,随便让家人们认认新主子也是很正常的事。虽然知道是为老宅子挑看宅的家人,不过那个地方现在被传为凶宅,加上离开正宅子太远以后府中的各种好处自然会少些,家人们都不是很乐意被挑上。反正乐不乐意也不由自个儿作主,大总管李三德一定心里早就有了盘算,如今让大伙儿来排队给二爷来挑一多半只是给新主子个面子,让新主子体验一下做决定的乐趣。
老袁头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心里只想着一大家子的碗还没洗完,洗完了还要去扫地,今天厨房拣出来的烂菜叶子多,卖溲水的时候要好好提醒那个接水的人,别让他养肥了自家的猪还不知道是蒙了谁家的恩。
和钟家大多数出身良好的下人不同,老袁头是三爷钟檀某个雪天出门后从路边上拣回来的快死的老乞丐,又脏又臭。三爷心好,交代大总管把他救活再找个地方安顿,但三爷也是个忘性大的人,交代完了就没问下文。李大总管把老袁头救活了之后才发现这活儿不太好做,原来老袁头孓然一身,身体嬴弱,给点小钱去自谋生路有点难,送到别人家去做下人吧,他的长相又出奇的凶狠,送到哪家,哪家的孩子就哭。送了几次以后,李大总管一咬牙就把他留在钟府里了。李大总管的如意算盘是老袁头丑是丑了点,手脚倒还健全,府中有些脏活总得有人来干,反正钟家上下现在没有小孩子,只要老袁头平时少在阳光下走动,晚上出来吓着花花草草也不甚打紧。
李大总管没打算让老袁头出来,可二爷钟灏支着下巴坐在前堂的太师椅上把叫出来的老老少少看一遍后,对自己推荐的一对下人夫妇并不中意,一定要他把所有的府里下人都叫出来看看。李三德对于二爷不屑于自己的安排多少是有点生气的,安排一对夫妇过去看老宅这是多好的主意?一家子过去看门,就有女的看着男的,可以关着门过日子,少了招惹闲人上门的可能。可二爷怎么说的?他说一家子过去自给自足,日子长了免不了把老宅当成自己的家,自家的东西和主子家的东西感觉上是不一样的,闲人上门大概可以免,监守自盗会不会犯很难说。李大总管不得不承认二爷说的有那么一点道理,但这样被当面驳倒老爷子在时也不曾有过,不免有面子上很受伤的委屈感觉。
李大总管叫老袁头出来见钟二,难保不是想恶心一下二爷的眼睛,来点小小的报复。
看见老袁头的第一眼,钟灏楞了楞神,但显然在外见多识广的二爷并不象府里其他人那样大惊小怪,只是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问李大总管:“他有无劣迹?”
“没有。”李三德老实回答。
老袁头虽然长相怪异,但做人倒是老老实实,更因为一辈子为着这难看的面目受欺负,性格十分软弱,半点做坏事的心都不敢有。
“吃喝嫖赌?”
“一样也不沾。”
李大总管一句老袁头的坏话也不说,一来是没什么可说,二来他有点后悔叫老袁头出来,若是这新主子看不顺眼,把老袁头轰将出去,这可怜的老头儿不是死在自己手上么?
没想到二爷点头了:“就是他了,让他去看老宅。”
在一片哗然中,李大总管不敢相信地发出了抗议:“若是有贼到老宅,老袁头根本打不过。”
钟二爷已经了结此事,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听到这抗议只是不冷不热地说道:“那么大的地盘,要真被贼惦记,多少人也看不住。放他过去,至少能让一些人连贼心都不会起。”
“为什么?”李三德不明白。
“面相好,”钟灏说,“镇邪。”
钟二爷并没有解释老袁头的脸除了比四爷的名字更象钟馗外,哪里看得出有镇邪的面相,不过后来事情的发展倒着实印证了这新上任的管事主子看人的眼光很准。老袁头的责任并不太复杂,反正留在老宅的东西没有比人命更贵的,主子们并不承望下人们来个什么“誓死捍卫钟家财产”,因为死一个忠仆给家里带来的影响显然要比破财麻烦得多,所以老袁头最大的任务就是不让看得见的一般外人走进去,别让宅子发火,有大麻烦了回正宅报个信什么的,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每天入夜以后挑着灯笼在园子里巡视一番,看看各处门闩好没有。
灯笼和钟家其他地方用的不一样,二爷让管事的送了个白灯笼过去,让老袁头一个人看园子巡夜时用这个,二爷还让管事的带过话去,说巡夜的时候脚步要轻,得象那天在前堂往队伍里站时被爷看到的脚步。
虽然人人都私下议论二爷这些命令有些阴阳怪气,老袁头却是一丝犹豫都没有的全部接受,在他记得住的身世里,是从来没有被如此相信并付以重任的,他因为受到这样善待,快活得偷偷哭了,从此忠心耿耿地扛起这位古怪主子交给的看家责任,并且下定决心无论主人的念头有多么的不合情理,他都照办,决无怨言。老袁头把一个老宅看家人该做的一切全包了,不管这宅子是否已经被钟家遗弃,每天都认真地清扫巡视,修整花草。没人住的宅邸慢慢坏损下去而正宅里的人并没有修缮的打算,老袁头在发现这一点之后也没有气馁,仍然竭尽所能地去修修补补。
大约是老袁头开始看宅的半个月后,附近的某个小人物翻墙进了老宅,他并没有意识到一盏白惨惨的灯笼跟在他后面走过大半个园子直到这小人物走到宅子里的池塘边。当他被刮过池塘水面的冬季寒风冻着脊梁后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突然之间看到了被灯笼的光照得白卡卡的老袁头的鬼脸。小人物在尖叫着摔进浮着碎冰的池塘后,看到那个鬼影子悄没声地走过来,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来拉他,用十分沙哑的声音告诫说:“这是私人的宅子,不要随便进来,会遭报应。”
据说,那个不幸的偶尔起了点贼心的小人物挂着满身冰凌一到家就大病一场,险些丢了命。
又据说,从那以后钟家老宅不但是凶宅,到了晚上还是鬼宅的传闻开始轰轰烈烈地在周边传起来。
其实老袁头并不是刻意要去吓着谁的,那天晚上他自己也吓得够呛,完全是凭着一颗发烫的忠心才跟着那个摸进来的人物,他想虽然主子们没要自己誓死守财,起码也要知道被人摸走什么才对得起工钱。冬天池塘边的风冻得他双手发凉,出于善心把那个失足掉进塘里的人拉出来的时候,老袁头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他虽然害怕但觉得还是要救这个人,因为老宅子里多出个被淹死的死人显然太不吉利。
老袁头对于老宅子门前突然没了闲逛的人影反应迟钝,对于每日送菜来的人现在只肯把新菜放在门口的篮子中也只有点点奇怪,他对这些改变更多的是一种欣然接受的态度,因为这忠心的老仆人实在是不希望有不相关的人惦记着这里。老袁头知道自己的老胳膊老腿不济事,虽然现在表面上对老宅子不怀好意的人少了,但他从多年流浪的经验中得出只要有个好果子在总是免不了暗处有眼睛虎视眈眈的结论,于是开始使出前半辈子在乞丐江湖中习得的全身解数,在老宅各处设下种种陷井来,原来这只是当年为了活命练出来的抓鸟扑狗之道,没想到现在用来防贼倒是十分有效。钟家原是武侯世家,世代对于战阵战术一类的事儿并不排斥,在老宅子的陷井似乎有效地兜过两个毛贼并把“鬼宅”的名声发扬光大后,主子们对老袁头设下的种种机关非旦未加阻止,倒传过来几声赞扬,大爷钟离没事儿还曾亲自过来验看过,说是想看看能否从中学点什么。
如今老袁头的生活完全就是浸在了蜜里,早上起来打打拳,然后花一天时间整理庭院陷井,到了傍晚拉着琴吊吊以前从不敢在人前放开的怪嗓子,天黑了再挑着白灯笼四处巡巡。钟家二爷做兄弟无情,做主子严苟,做主管倒是不偏不倚,一年四季正宅的家人有什么他也会有一份,过年过节打赏也不会忘掉他,于是老袁头的生活慢慢滋润起来。自己长得丑不能见人,加上钟家的家规很严,所以老袁头是不玩女人的,又兼不象正宅的家人们闲下来可以凑在一起耍钱玩儿,他的工钱慢慢积攒起来,三年下来已经看到老来有靠。老袁头的心境是一日比一日好,每天傍晚从钟家老宅传出来的鬼哭狼嚎也就一日比一日激昂,令得京城里的小毛贼们心惊肉跳,走路都不过这家的门。
钟魁在看到照妖镜和老袁头忐忑不安的笑脸前,一直以为这鬼不过是老袁头在老宅里搞出来的新鲜花样。钟府上上下下从扫地的到看门的,从端盘子的到舞菜刀的,稍微上点年纪的差不多都有自己的故事,特别是老爷子时代留下来的老人,更是如丰产的土地,随便一锄头挖下去都能刨出一堆瓜来。老袁头虽然在钟府的年头不长,也算是个上年纪的老人家,已经被人知晓的前半生虽然简单,可是装神弄鬼的本事已经出神入化,怎么琢磨也不能把他当普通下人等闲视之。钟魁曾想莫不是老袁头用来装鬼的新法子玩过了火,把不小心撞见的老二也吓着了,那家伙好面子又不甘心被唬住,所以派自己来问个清楚么?
“那照妖镜是怎么回事?”既然不是老袁头在扮鬼,那末这镜子肯定有些来头。
“这阵子宅子里不干净,小人禀告了二爷后,他让挂的。”老袁头神秘兮兮地回答。
钟四爷耸了耸眉毛,他可从来不觉得老二看得起妖怪,会相信照妖镜能避邪?一多半是拿来安抚老袁头,用一面镜子来收买人心,倒象是这精打细算的家伙会做的事。
老袁头果然就被买收,一路进屋,一路向四爷诉说自打三天前挂了这面镜子,到了晚上,门口果然就没有飘飘忽忽的影子晃了。
“你能肯定不是看花了眼,把贼当了鬼么?”钟魁不怎么相信地问。
“我的好四爷啊,小人虽然老了,眼睛却还没花呢!”老袁头很认真地说,“先前小人还真以为是贼,可是贼哪里会飘呢?小人本来也不信,在门口洒了一层沙,可是头天夜里明明听见门口有响动,从门缝里还看见白花花的影子,可第二天早上一看,沙上头一个脚印都没有。”他将脑袋向钟四爷靠近些,带着无比玄妙的表情向他的好四爷报告道:“是鬼!真的是鬼啊!”
钟魁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脖子后面,用手暖了暖被凉气冻得刺痛的头发根,开始怀疑向老袁头求证鬼的真伪根本就是一种愚不可及的行为——自己去找出真相来显然和由精鬼老仆在耳边用鬼腔说鬼话效果大不相同。
“可是……”钟家四爷定了定神后,保持住主子的镇定和从容问道,“既然已经挂上照妖镜,也没有鬼影子再飘了,就不需要四爷来驱鬼了吧?”
老袁头脸上挂上感动的神气:“原来四爷是来驱鬼的吗?主子们真是体贴我们下人呢!”
钟魁陪着招牌似的好脾气笑容,并不加以解释,即使他疑心老二会派他来纯粹是为了让钟家财产不至于被谣言彻底毁掉。
“四爷啊,您一定要想想办法,自从门口挂了照妖镜后,外面的鬼进不来,可是里面的鬼也出不去了。”老袁头揪起眉间大大的皱纹结,心情沉重地向救星四爷恳求,“这几天老宅的鬼因为不能出去散心,老是半夜里在宅中到处折腾,可把小人给烦死了!”
四爷稍向回收了收迈向院中的脚步,迟疑地问:“宅子里一向都有鬼么?”
“有啊!先前并不经常出来,有时隔一两个月才见到一次,不伤人也不缠人,直接翻出墙去外面逛,小人见它们老实,从不在自家生事,就没怎么在意。不想挂了镜子后,这几日突然在家中闹腾得凶起来,早上起来,见到花花草草都被刨开,昨天更是过份,竟将房中的家什也搬动了。”老袁头很有些愤愤,“不瞒四爷,小人刚才正在大门后面扎竹扫帚,打算今儿把屋子好好清扫一下。既然开始作怪,小人就不能不管,不刷掉它也戳灭了它!”
十四岁以前,钟家老四没少在外面混日子,所以比普通的候门子弟多知道一些偏门的把戏,他回想起刚进门时看到放在影壁下的一堆尖梢的竹枝,确信老袁头在听到说话声去开大门前,的确是坐在那里咬牙切齿地扎一把扫鬼的大扫把。
在某些乡下的祛邪仪式中,巫师会用一把这样的竹扫帚猛扫被认为鬼神附身的人直到把鬼从受害者体内驱逐出去。钟魁清楚地记得多年前看过的一场仪式,一个被婆婆认为邪灵附身的农妇被竹扫把刷去一层皮,鲜血淋淋几乎丧命。四爷因为想起少年时的血腥记忆而不快,也因此不太欣赏老袁头的这个主意。况且,他对于老袁头一口咬定的“鬼影”究竟是什么始终将信将疑。
沙子虽然容易沾脚,到底不如面粉细腻,下盘功夫练得纯熟的人,踏沙无痕是做得到的,三爷钟檀就会玩这把戏。想当年,某次老爷子把几个儿子叫到这宅里训话,为了检查老三的近期武学修为,就在四爷现在站立的青砖地上令人撒了沙子让老三在上面打拳。大家都以为老爷子考的是老三会不会滑倒,没曾想一套拳平安打完,老爷子一言不发背着手下到院子里细细打量沙面,看到一片狼籍脚印的老爷子让等着夸奖的三儿子弯腰翘起臀,赏了他重重的两脚。一脸晦气的钟三打那以后就隔三岔五地叫人把沙子铺满他的练功房,存心看笑话而偷摸到练功房窗下的钟四不止一次地看到他蹲在自己的脚印边发呆。这场闹剧直到两年后的过年时,在一场朝廷举办的京师武将子弟参加的竞标游戏中,身轻如燕的定远侯家三公子踢翻其他参赛者,第一个跳上高塔摘下御赐红花后,才算马虎收场。
听说,江湖上最棒的飞贼脚步可以轻得如跳蚤,虽没亲眼见过,四爷却因为家里有个老三的前例,并不排除猖狂的鬼影是家里来了很棒的贼。不过很棒的贼应该相应会有很棒的眼光,钟魁想象不出这宅子里还能有什么宝贝被贼们惦记。钟家下人们的行动有着武侯世家特有的敏捷和力量,当年在把老宅的细软搬空回正宅时,根本没可能留下什么可倒卖的东西——除非是偷走那些笨重的家什,但以钟家下人惊人的力量都不愿搬走的东西,跳蚤们是不可能扛着它们走出大门的。
钟魁决定查看过再下结论,于是问道:“‘鬼’是一只还是两只?”
“似乎是一只,又似乎不是同一只。”
“昨天搬了哪间房的家什?”
“钟离侯爷以前住的那间房。”老袁头压低了声音回答。
钟魁心中格登一下,忽然间明白许多。
原来,老袁头并不是无缘无故相信起闹鬼的传闻,或许几年来他在心底里一直认定这凶宅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在接受这份活儿的同时已经出于忠心将老命豁出去,所以才能与时而出现的神秘鬼影相与为安,他以往不是不信,是信而不怕。
钟魁感激这仆人的忠心,同时对于他在凶宅以及对主子的诸般看法上从众的心态感觉到无可奈何。这时候四爷心中忽然油然生起一种怀疑:如果不是自己对老大有着很深的信任和敬爱,会不会也和老袁头一样,或多或少相信起凶宅和钟离的克妻传闻呢?
对于死去多年的两个大嫂,钟魁并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十年以前,钟四走进钟家大门的时候,钟离已经娶了第一位夫人舒莺莺,作为未来的侯爷继承人,早娶妻早生子是他头一个要挑的责任,所以那场门当户对的亲事早就决定下来并很快付诸实施。然而钟少奶奶虽然出身良好,美丽贤淑,却是个天生的药罐子。钟舒两家关系一向很好,少奶奶并未因为身子不好而被钟家人嫌弃,钟家上下对她照顾有加,钟离也十分心疼她,莺莺少夫人便常常在房中养着,连家人也难得见到一面。但现实问题是存在的,那就是过门两年,钟少奶奶似乎没有给钟家带来添丁加口的希望,这成了老爷子和当时仍在世的大夫人的心病,渐渐地,他们开始对钟离提起娶妾的事来。
舒莺莺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子,虽然无人在她面前提起,她多少也能猜出些什么。公公一辈子桃花运不断,自然很容易就把娶妾作为儿子解决子嗣问题的出路,她做为一个弱势的儿媳是根本没有反驳机会的。钟离并没有表示出要娶妾的意思,在他看来,自己和娘子都还年轻,以后总有一天可以生儿育女,但他没想到莺莺也突然加入了劝说自己的行列,而她劝说的理由竟然是求相公让自己安心。钟离对于娘子的说法有些哭笑不得,但他既不是圣人,又觉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罪过实在是重得扛不起来,于是顺理成章地听从了家中的安排。大少奶奶进门后的第四年,京师许姓富户家的长女惜春带着众人沉甸甸的希望嫁进钟家成了小钟少奶奶。
后来发生的事令所有人始料不及——钟大夫人在儿子娶妾的一个月后突然去世了。
居丧期间,钟家从没有要添孙的消息流传出来,坊间有各种传言,有人说是钟大少热孝在身,克己守礼,有人说是小少奶奶一进门就克死婆婆,不得相公喜欢,还有说是大少奶奶明里同意娶妾,暗地把相公牢牢抓在手里,不让他与小少奶奶亲近的缘故……在各种符合不同喜好的流言中,有一种充满了恶意,说是钟老爷子一世桃花债,到头来要让儿子偿还,所以钟大少爷只怕是养不下子嗣来。
对于大哥房里的人际关系钟魁不得而知,只知道表面上是水平波静,反正大少爷的小院子门一关,里面发生了些啥都留在了里面,大小两位嫂子除了请安以及必要的场合是不出来的,不过在她们偶尔露面的时候,似乎关系不错,虽然钟魁隐隐觉得有点作戏的感觉。
三年丧期结束的第二天,老爷子以舒少奶奶身体不好需要休养为借口,把大哥一家赶到东城老宅去住。钟家上下都猜这其实是老爷子很想抱孙儿,疑心自己过于规矩老实的大儿子在他面前顾忌太多,所以总是对妻妾放不太开。钟四也毫不怀疑老爷子这么做是给老大解开自小儿裹在身上的一些绳子,希望钟老大搬过去以后,那边可以桃花朵朵开。
不幸正是从钟离与妻妾搬到老宅后开始的,在搬到老宅后的第二天夜里,舒莺莺突然病情加重,并且一日一日发起疯来,半月后,竟然半夜看到鬼影子,惊吓过度死去了。钟离与夫人一向感情甚笃,打击不小,老爷子显然着起急来,因为这时已经听到边关的急报,有着某种不妙预感的老爷子决心在被招往边关之前不顾一切解决后顾之忧,于是强令钟离速将妾室扶正,仪式可以丧期过后再办,生儿子的事却是没有时间再等。
没有人问过钟离当时是怎么想的,虽然钟魁觉得大哥有点可怜,可是家里的大事都是老爷子作主惯了的,即便还没有正式行过扶正礼,自老爷子放出话来后,家里人已经明里暗里都开始称许惜春为大少奶奶,这又让冷眼旁观的钟魁觉得刚死去的舒莺莺更加可怜。似乎是为了令钟离下定决心的缘故,老爷子亲自去了东城老宅几次,然而,就在老爷子去的最后一次,谈话中,作陪的许少奶奶莫名其妙地中了邪,冲向门外,撞柱自尽。还没有等人们从这一突然的悲剧中回过神来,带着满怀遗憾匆匆离家的老爷子边关阵亡。
哗然中,人们说,是死去的舒少奶奶不能原谅尸骨未寒就正位被顶,变成了老宅里的鬼。但是舒少奶奶是出了名贤良淑德的,而舒家早在她不能生子的时候,就为辟谣言放出话来说少奶奶的八字旺夫旺子,在这以后就更加用力地辩解说早在她去世之前已经被老宅的鬼缠身。这样一来,让舒莺莺来承担钟家一连串不幸的责任的说法在舒家人的大力辟谣下开始慢慢站不住脚。死了这么多人,责任总是要有人来负的,再后来,人们想起来一切的起源是钟家要大少爷生儿子,于是慢慢的开始怀疑起其实钟离才是要负最大责任的那个。后来的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有关钟离命硬克妻和老房是凶宅的传言便日嚣尘上起来。
四年后,当钟魁站在荒芜的东城老宅院中,看着空无一人的正房,忽然发现他对于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其实是一无所知的,也忽然发现他对于大哥钟离在侯爷与大家长之外的生活知道得也很有限。被刻意栽培过的人生是钟离最为人知的那部分,而他也正顺着这条早已经安排好的路毫无怨言地继续走下去。
钟魁在心底里叹口气。
其实,大哥是最可怜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