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魁无聊地走到门口,探头向外看看,外面一片漆黑,不知道老二带着喜庆转到哪里去探宝,也好,眼不见为净,估计老二也是不想和自己大眼瞪小眼地呆在屋子里,所以转眼就溜得不见。
“也就是说,是我占了主屋,他躲了出去,这样算来,不就是我嬴了吗?”钟魁这样想着,嘿嘿笑。喜福听见四爷自鸣得意的笑声,讨好地问:“爷,有啥好事啊?”四爷回过神来,咳嗽一声,说:“没啥,爷在安慰自己呢。”
喜福把灯罩取下来,用剪子剪了剪烛芯,屋里顿时亮了一些,这并没有令他更加有精神,相反,喜福打了个大呵欠。
“这边没地方给你歇,我跟老袁头已经打过招呼,你现在就去他那屋睡。”四爷走回来,在屋里踱着步,“这边有我和二爷,晚上没你的事了。”
“可是喜庆还跟着二爷呢。”喜福说。
都是跟着主子出门,他可不想被比下去。
四爷很不屑地摆摆手:“咱们不用和他们一样,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可是……”
“怎么?如今四爷的话还比不上喜庆的教唆么?”
“小的不敢!”喜福赶紧打千赔罪。
“去吧去吧!”四爷挥挥袖子,打发小娃儿出去。
喜福退出门,又马上伸个脑袋进来,“爷啊!贼来了您可千万别冒险,您喊一声,小的就来救您!”
“嗯嗯。”钟魁点头。
小厮退出去后,屋子里更加空荡荡了,钟魁站在门口发了阵呆,走回来,把蜡烛吹灭。
再笨的贼也不会主动朝点灯的屋里跳,“何况上次来的时候还被咱们撞见过……”钟魁喃喃自语。
本来今晚上不是来守株待兔的,因为根本没觉得被撞破好事的贼还会再来,可原打算和老三一起四下好好查一下,结果变成外头有个二爷在转悠,让原先的计划泡了汤。既然外面的活儿没法干了,只好在屋子里耗着,说不定瞎猫碰上死老鼠,那女贼的想法和普通的贼不一样,今天偏偏要来自投罗网呢?再说,就算是干耗一夜,也算在老二眼皮底下干了一夜活,他就没理由扣自己的工钱不是?
真是无聊到极点……钟魁勉力睁着眼睛看着大门外的黑夜想,他觉得用手撑着的脑袋越来越重,东城的城楼上敲过三更鼓,惊了他一惊,他发现再这样下去自己会沉沉睡着,于是站起来,踱到窗口。今天的月亮被很厚的云遮住,光线不是很好,院子里寂静无声,巡完院子的老袁头回房去睡了,神出鬼没的二爷不知道在哪里阴森森地候着。钟魁伸个懒腰,手撑窗台从窗子里跳出去。还是活动一下身子骨比较好,可以保持清醒,此外,悄悄摸过去,说不定能撞破老二的好事……钟四在阴影中恶劣地扯起嘴角。
顺着墙角,钟四绕到屋子后面,后面有一大丛矮树,枝叶茂密,老二要设套儿的话,多半会躲在阴地里候着,这样的地方应该合适。钟魁高抬腿轻落步,手拔树枝,踮着脚尖钻到矮树丛中。
令他扫兴的是,二爷和他的马屁精不在这里。
跑到哪里去了?钟魁十分沮丧。
如果钟二是来抓贼的,那么不应该离闹贼的正屋太远啊?
四爷因为扑了空而无声地啐一口,站在树影子里发了一阵呆,然后悻悻地决定回屋里去。
一点轻微的响动从树后面传来,是两个人走路的声音,似乎是不想被人发现,走的时候带了点轻功,若不是仔细听,很容易当成树叶落地。
上次整老二是什么时候?好象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都快没有印象。
钟四爷很阴险地无声笑一下,轻轻抓住面前的枝条,然后,用力向外一拔,身形一闪,从矮树丛中冒了出来。
“呼哇!”走在前面的人低低地惊叫一嗓子,猛地收住脚,后面的人收势不住一头撞上来,两人左右摇晃几下才站住,样子十分狼狈。
“什么嘛,又不是我要找的人!”四爷再次扫兴,很不满地叫道:“喂!你们是谁?贼吗?”
回答他的,是不出所料的两对钵大的拳头。
钟魁灵活地闪躲着飞过来的拳,一边大声叫喊:“二爷!死到哪里去了?是贼!贼来啦!”
寂静的深夜,喊声听上去挺响亮。
听到这叫声,对面的两人忽然收了拳,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钟魁抬脚跟上,边跑边劝:“别跑啊,好不容易翻墙进来,要不进屋喝杯茶?”
逃跑的两位不给面子,脚下越发跑得快,不过钟四爷的脚步也够利索,与前人始终只有几步之遥,眨眼间两前一后已经奔至池塘边。
“四爷呀,没事儿捉小鸡呢?好玩吗?”池塘前面黑灯瞎火地站着喜庆,手里拎着根棍子,笑呵呵地问钟魁。
钟魁远远听见,边跑边跳脚:“刚刚叫你们,没听见吗?”
喜庆答话的口气十分讨好:“二爷让小的转告四爷,您叫他他就出来?您以为您是谁啊?”
钟魁听此言气恼不过,紧追几步,飞起一脚踹在前面正跑的贼屁股上,只听后面跑的那个哎呀叫一声,险些跌倒,用一种很奇怪的语言骂了句什么。钟四听到这骂声,楞了一楞,脚下不觉慢了下来,片刻功夫,落在一丈开外。前面的贼人见甩开一些,忽然向前向后各自挥手,只听“嘭!嘭!”两声,两个弹丸落地爆开,呛人的烟幕升腾而起,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四爷!四爷!”喜福着急的喊声从后面传来,钟魁勉强睁开被烟薰得流泪的眼睛,看见喜福手中提着条长板凳和举着扫帚的老袁头赶了过来。
“喜庆!”钟魁大叫一声。
“小的在!”隔着烟幕,喜庆一边咳嗽一边应声。
“抓到没有?”钟魁问。
“哎呀呀,不是给四爷您放跑了吗?”喜庆在那边很不仁义地回答,“四爷啊,您这么做,小的怎么跟二爷交待呢?要不您自个儿去跟他说?”
“他在哪里?”
“不是在正屋看门槛吗?”
钟魁快步向正屋奔回去,远远看见正屋门口,二爷果然正手持烛台在打量门槛,听见飞奔回来的脚步,连头都没抬,指着右边门槛问:“这是谁漆的?”
“这边是喜福漆的,那边是我漆的,怎么,看不顺眼?”满腹怨气的钟四强压住怒火问。他看到二爷手里拿着匕首,正在门槛上划来划去。
“谁刨的门槛?”二爷没正面回答,又问。
“乔荆江,说是要调和阴阳二气。”四爷有点纳闷,这个时候居然不管贼的事却专心看门槛,而且是在他刚刚离开正屋去追贼的时候?存心做给他看的吗?
“他找死。”二爷得到答案,哼了一声。
二爷用匕首挑起一片被刮起的漆,“什么烂手艺!”他不屑地嘀咕,呼的吹掉漆片,将匕首插回靴筒,站起来,拿烛台照照四爷的脸。
“你有什么要说?”
“贼跑了。”
“真没用。”
钟魁强行咽下这口气,盯着二爷的脸问:“有件事儿我要问二爷。”
“说。”
“老爷子是在远征高南的时候出的事?”
“是。”
“咱家和高南人有仇吗?”
“……两国交兵,你说有没有仇?”
喜福赶了过来,“爷……”他叫了一声,四爷一摆手,让他站远些,不要过来插嘴。
喜福楞了楞,不知是四爷生了自己没有及时来救的气还是怎么,怯怯站住不敢动了。
二爷斜眼看了怯生生的喜福一眼,又看了脸色复杂的钟魁一眼,抬手令随后赶来的老袁头和喜庆暂且不要过来,沉声问:“出了什么事?”
“贼是高南人。”钟魁说。
“你肯定?”
“肯定。”
二爷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钟魁问:“会不会是高南人来找钟家报仇?”
“是也不奇怪,老爷子的赫赫战功,有一大半是讨伐高南得来。”二爷淡淡地回答,“自古武将的名声都是靠杀人得来,在本朝名声越大,对敌国来说就越是有血海深仇的眼中钉。”
“如果不是贼,是复仇者怎么办?”钟魁小声问。
“那就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二爷就一点都不担心?”
“到目前为止,他们并不比你和乔荆江造成的损害大。”
二爷似乎已经没兴趣再谈下去,他转过身,拿烛台照着有着一道漆皮掉落的门槛的老屋:“只要他们不拆掉这里,就还能卖几个钱。”
“二爷……”四爷问,“您会不会有点走火入魔了?”
定远侯府在京城里并不算规模很大的宅邸,不过既然是有些历史的家族,按规矩按身份这宅子里的各种排场不会也不能小到哪里去,所以为着打理家事方便,和城里每个人口众多的候王府一样,天亮之前仆佣们集中在大院里听总管处理问题并分派任务必不可少。二爷既然是钟府总管的头儿,只要没出远门,每天这场朝会是必要坐镇堂前主持的,因为这层缘故,在摸清楚老宅的贼况后钟二便要回正宅去,虽然已近四更天,走得快的话,回去后还来得及眯上一两个时辰。钟四爷虽说没必要跟着一块儿回去,可是四爷心好,让老袁头深更半夜的给主子张罗床铺不太忍心,反正四个人一起走夜路比较壮胆儿,于是钟四爷决定主动赏个脸给老二,陪他们回家去。
不出远门的话,二爷还是自己骑马,他和喜庆两个在前面打马快走,四爷和喜福也只得策马在后面快跟。这个时间的京城街巷上除了巡城的兵士和做夜间营生的小贼没人会出来闲逛,四匹马一路小跑过去,并不担心会撞到什么突然冒出来的路人。不过所谓横生枝节的情况在世上还是存在的,一向做事谨慎的二爷钟灏今夜似乎因为急于回家睡觉而难得轻率了一回,结果恰好就撞上了这种情况。
突然从巷子口钻出来的女子显然就是冲着钟灏马头来的,往路中间一站简直就是不怕死的典范,钟魁在看见这女子之前只听见跑在最前面的二爷急拉马的呼喝,接着看见马头被拉得双蹄腾空站立起来,然后听见紧跟着的喜庆惊魂未定的低声喝斥:“什么人?”对面的小女子一言不发,只张开双臂挡在路上。钟魁紧催马头赶到勒马站定的二爷身边,向前看去,依稀认出那小女子的轮廓。
钟魁向钟灏低声道:“是乔湘影,我跟二爷提过的,记得不?”
“为什么会在这里?”二爷皱眉问。
“不知道,本来是交给三哥看住她,不让她来老宅看鬼的。”四爷也很奇怪,“我还以为三哥没空来是因为要对付她呢。”
对于白天老宅里发生的事,钟二爷并不清楚,不过从眼下老四说出来的话判断,钟灏可以肯定不会是什么很正经的好事。从心底来说,钟灏对乔大小姐为什么会半夜冒出来强拦他的马头没兴趣知道,不过身为钟家的总管,他对兄弟姐妹们的嫁娶一事是有些责任要负的,既然已经知道面前这女子在各种婚嫁阴谋中已经内定给老三钟檀,不管出于双胞兄弟的手足之谊也好,出于让家务顺畅进行的总管职责也好,都不能将这个未来可能成为弟妹的小女子当空气。
二爷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身后的喜庆,向挡在路中间的乔家小姐走过去,还算客气地问:“挡住我的马头,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接下来,在毫无预兆中瞬间发生了一件事——“啪”的一声脆响,乔湘影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在了钟灏脸上!
“我的天啊!”钟魁险些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二爷……被打了吗?
两个小厮完全变成了木头人。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乔湘影的第二巴掌又扇了过来,这次,还没等她的巴掌落到二爷脸上,钟灏的右手已经迅速抬起来,轻轻一格,乔大小姐的手被格开,二爷右手回抽,“啪”的一掌回敬在乔大小姐的脸上。
“女人不讲理,照打不误。”二爷冷冷地喝道。
“我的……娘啊!”钟魁从马上滚落下来,迅速冲过去,闪身挡在二爷与乔大小姐之间,这时候来不及考虑事后会不会被二爷整到死了,死命抓住二爷肩膀向后推。“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他陪笑劝道。
乔湘影被回抽过来的耳光打楞了神,听到四爷的劝声,回过神来,忽然“哇”的哭了起来,似乎怕夜深被太多人听见,哭的声音颇为压抑。“钟老三!”她捂着被打疼的脸,一边跺脚一边抽泣着骂,“你撕了我的衣服,放狗咬我,现在还要打我,你不得好死!”
“啥?”推人的四爷和被推的二爷同时停下脚步,惊愕地看向乔大小姐。
月亮从厚厚的云团后露出了脸,终于洒下比较清亮的光线来,令钟家的两个兄弟看清了乔家小姐的模样。
乔湘影没有穿白天穿的那件不合身的男人袍,看上去穿戴得很整齐,除了衣服下摆明显被什么东西撕成了几根布条,最显眼的倒不是这几根不象是由人手更象是狗牙撕出来的布条,而是乔大小姐全身很不合身份的污块,就象是她在泥灰堆里翻了好几个滚似的……
“不……不会吧……”四爷呆若木鸡。
过了一会儿……
“放开我。”钟灏命令。
“可是……”钟魁犹豫不定。
“放开!”钟灏怒喝。
四爷赶紧放开手。
钟灏走到乔湘影面前去,声音很温和:“我不是老三,我是老二钟灏。”
黑夜中,乔大小姐抽泣抱怨的声音嘎然而止,然后,传来怯怯的一句:“二哥哥?”
“老三的事,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现在,让喜庆送你回去。”钟二爷回过身,叫喜庆。
喜庆牵马跑过来。
“你是从门口出来的还是翻墙出来的?”二爷问乔湘影。
“趁人不注意从小门出来的。”乔湘影小声回答。
二爷命令喜庆:“直接送回房间,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喜庆应了一声,请乔小姐上马。
乔湘影迟疑不前,她只会坐车,不会骑马。
黑暗中,钟灏啐一声,将乔湘影拦腰捉起来,轻轻放到马背上。
喜庆牵着马,慢慢带着乔小姐回家去,乔大小姐紧紧抓着马鞍,一付不知所措的模样。
四爷看到转过身来面对自己的二爷脸黑得跟锅底一样,突然有大祸临头的预感。
“钟家不要泼妇。”二爷一只手叉腰,一字字地厉声道。
“其实……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很淑女……很可爱!”钟魁口不对心地拼命解释。
二爷怒视他的目光中并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四爷被这目光烧到,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乔荆江把薛毅盯得很紧,如果不把乔湘影嫁出去,很难把薛毅抢到咱家做姑爷啊……”钟魁提醒道。
钟灏的另一手也叉到腰上,目光更加阴森得可怕。
钟魁向后再退一步,撞上躲在身后的喜福,已经没办法再退。
“我是无所谓,可是三哥现在和乔湘影似乎很合得来,拆开他们不是太可惜吗?”钟四爷硬着头皮问。
“哪一点合得来?”
“打打闹闹,不是很合得来吗?”
二爷冷笑一声:“那我现在动手揍你是不是也叫合得来?”
“……二爷,男人揍男人,那个叫打架。”四爷好汉不吃眼前亏。
月光再次从厚厚的云层后透了过来,照在随着马蹄声出现的年轻男子脸上。
“咦?已经干完了吗?”三爷灿烂地笑着。
二爷慢慢转过身,面无表情地问:“你撕了谁的衣服?”
三爷眨巴了几下眼睛,好象明白了二哥的意思,干脆地回答:“乔荆江的衣服。乔湘影说晚上要出来,我就把那件男人衣服撕了,叫她没办法乔装。”
三爷笑得很得意,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聪明:“她一个女儿家,咱又不好绑她,当然得想点办法。”
“那狗又是怎么回事?”
“她要是出来,肯定是从后门。女孩子总是怕狗咬的,所以我找朋友借了几只狗守在她家后门,把她的帕子让狗闻熟了,她只要一冒头肯定会叫,哈哈,一定会吓得出不来。”三爷更加得意,也产生了点疑惑,“二哥怎么知道有狗?”
钟二爷哼了一声,蹬鞍上马。
“老三,乔湘影说你撕了她的衣服还放狗咬她,我已经答应给她个交代。”
钟檀楞住,大叫:“谁撕了她的衣服?”
二爷瞟三爷一眼,“反正说出来就是这么回事,我信任你也没用。”
“可是我一身清白……”三爷急了。
“认了吧,从今天起,你就算没清白了。”二爷骑马踱到三爷马旁,用马鞭捅一下发呆的三爷胸口,“你要还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负起责任来,不能就这样败坏了亲家女儿的名声。”
“可是……”
“没有可是,”二爷断然制止老三的辩解,“天亮后老四要陪几位妹妹到乔家去探望大妹,你跟他一起滚过去!至少要看看有没有机会向乔湘影道歉。”
二爷教训三爷,很少有语气里特别严厉的时候,三爷虽不服气,可听出二爷语气不妙,也不敢反驳。
“今天晚上的事,不许到处乱说,不然我断了你们的舌头。”二爷回头扫了一眼,“记住了吗?”
四爷和喜福一起弯腰作揖:“是!”
钟魁心里骂:“够狠!”
处理完军务杂事,钟离回城时已过了午后,从东门进城,沿着少人的大街慢骑了一段,他挽辔站住。
“爷,怎么了?”喜旺问。
“有很不好的感觉。”钟离的眼光望向老宅的方向。
“三爷和四爷整日昏昏噩噩,就算再去转几圈,顶多是卸两块门板,爷多虑了。”喜旺安慰道。
钟离眼光中的担忧丝毫未减,将马头拨往老宅的方向:“走,去看看。”
走到巷口,果然情形有些不对,有骡车从老宅的方向过来,从旁边经过的时候,钟离看到车架上摆着些眼熟的木框瓦片,都有些残缺,似是从哪里拆下来的杂物,堆在最下面的宽木显然是头两天被大姑爷和四弟修理过的门槛。钟离伸手挡住马车问:“这些东西是谁让你拖的?”赶车人见挡车的穿着公家人的衣服,好象是个大官,赶紧恭敬回答:“小的是造坊的木匠,前面定远侯家的宅子整修,这是拆下来不要的材料,坊主向管事的钟二老爷作价买来。”钟离心头一紧:“钟二卖给你的。”赶车人点头:“二老爷现在就在宅子里督着工事,咱家买了好几车,这才拖第一车哩!”
大爷挥挥手,放赶车的过去,他有点泄气,不自觉长叹一声。
“还是让二爷盯上这宅子了,”喜旺笑道,“前些天听喜庆说,二爷打算把几处闲置没用的产业倒出去,再换两三处好园地回来,将来三爷四爷自立门户也有去处,莫非是要修整好这里倒个好价钱出来?如果我记得没错,二爷最嫌恶这里。”
钟离点头,当年在正宅子里老爷子看在四夫人的面子上,有时对老二只是假以颜色,但在别院里,他们父子的恶劣关系则表露无遗,老二离家出走前他们最后一次在这里见面竟到了互掷茶杯的地步。老爷子去世后老二回来,虽从不提起往事,但钟大知道老二只是不屑回首而已,对这处别院的深恶痛绝半分没有减过。但是,家中之事虽然由钟灏总管,倒手转卖产业这样的大事却总是会事先报家主钟离知道,况且,不管老二如何不喜欢这宅子,他知道这处院落对于钟家曾经有过怎样的重要性,所以从未试过提出卖它出去,怎么会一夜之间定下主意,擅自作主了呢?
老宅的大门开着,老袁头正站在门口紧盯着买杂料的人将拆下的残物往门口的车上搬,见大爷过来,赶紧相迎。
“二爷在吗?”钟离问。
“就在院子里呢。”
钟离把马缰交给喜旺,迈步进宅子,绕过影壁,果然见钟灏抱臂站在院中,面对着正屋,督着院中匠人做新的门槛窗棂等物,院墙处传来喜庆的声音,似在指点小工清点替换墙头破瓦。
钟离走上前,问:“二弟,你要将这宅子卖出去?”
钟灏回过身来,稍稍点头,算是打个招呼,答道:“与其让贼掂记,不如盘活了比较划算。”
“即使你事先对我说一声,我也不会反对。”钟离微笑着走到老二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怕我舍不得它么?”
钟灏看他一眼,说道:“今天早上才临时决定,你不在。”
“为何突然决定下来?”钟离不解。
“夜长梦多。”钟灏平静地回答。
“什么意思?”
钟二未将盘着的胳臂放下来,只将一只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大爷。
钟离莫名其妙接过来,打开一看,脸色唰的变了。
纸包中,是断了的三根针头,很细。
“在哪里发现的?”钟离问。
“乔荆江刨掉半寸门槛后,露出一点尾巴。”钟灏转回去继续看着院子里的工事,“我问过,这部分门槛的漆是喜福所涂,到目前为止,即使被见到,都是没有武学造诣的人,应该还没被认出来。”
“还有什么?”
“如果我看得没错,正屋墙皮两处凹坑下面有手印,小嫂子撞死的柱子漆皮下也有手的形状,必须重新处理。老三老四随时会再摸来,不可能每次都幸运躲过他们的眼睛。”钟灏的声音波澜不惊,似乎说着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小修整目的过于明显,所以擅自决定大修整以备转卖,你若有异议,可以让他们停工。”
“继续吧。”钟大爷脸色很难看,将纸包重新包好放入怀中,他等了一会儿,二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钟离问。
钟灏淡然答道:“我不想听临时编的谎言。”
“我以为你至少会问一句这针是谁的。”
“你是这家里最有地位的人,没人能强迫你说实话。”钟灏说,“何不好好利用这个权利?反正我不是好奇的人。”
二弟脸上果然没有任何探究的欲望,冷漠得一如既往。
钟离笑了笑:“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客气,这里交给你,仔细处理,不要遗漏什么。”
钟灏微点头,算是答应。
“……顺便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藏起来的东西。”钟离的声音很低沉,“你亲自做。”
钟灏瞥了钟大一眼,声音不高:“想知道贼在找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有。”
钟灏轻声说:“贼是高南人。”
钟离没有回应,看上去对于他来说这个消息不算意外。
“喜旺确定看到的鬼象小嫂子?”
“你怎么知道?”
“老三说的。”
“这件事很重要?”
“可能。”
钟离有些疑惑地看钟灏:“我以为你几乎不认识惜春。”
“至少记得她的脸。”
钟大沉吟片刻,回答:“喜旺的确看到象她的女人。”
“……那女人或许是高南的奸细。”
“你确定?”
“猜的。”
又站着看了阵匠人们做活,钟离觉得两个人大概都不会再有什么话说,决定离开这里。
“有事马上报我。”钟离说,向门口走。
钟灏点头。
大爷向门口走几步,站住,回头对钟二的背影说:“多谢。”
钟二稍转身,轻轻一笑:“没什么,我也不是什么都对你说。”
离开老宅,行出去好远,喜旺试探着问一路无语的钟大爷:“您说二爷知道多少?”
钟离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说:“他自己不说,谁能知道。”
“这样好吗?”喜旺忐忑不安。
“你是指刚才我承认了一些事情?”钟离叹气,“一个谎言总是要用更多谎言来掩饰,何况老二是精明人,不能不说,就尽量少说。”
“可是这样下去二爷知道真相只是迟早的事情。”
“也许吧。”
“到时候怎么办?”
“二弟深知如何维护钟家的名誉,被他知道,总比被其他人知道要强。”
喜旺想了想,面上浮起不明白的神色:“我知道爷很信任二爷,二爷也一直很支持爷,可是有一点小人一直不明白。”
“你问。”
“二爷为什么会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钟离反问。
“他不是应该从小就讨厌咱们吗?”
“因为老爷子的缘故?”钟离反而笑了,“四夫人还健在,二弟没理由不回来孝敬母亲。”
“爷生性宽厚,会不会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一些?”喜旺提醒,“老爷子在的时候,二爷可是不怎么搭理咱们的。”
“就算是现在,老二也不爱搭理人吧?”钟离苦笑一声,“喜旺,我知道你的意思。别人家的兄弟互相倾轧多半是为了争权夺利,我问你,咱家有谁愿意替我当这个定远侯?”
喜旺立刻明白了大爷的意思,仔细一想,哑然失笑。京师中子弟众多的官家确实常有兄弟为了钱权勾心斗角的消息传出来,不过在钟家,至少这一代似乎没有哪个主子觉得值得费心,不知是老爷子从小分类教导得好呢还是几位主子的性格使然,二爷不愿与官场人打交道,三爷四爷宁愿只操自己的心,就算哪天大爷把这位子坐烦了踢出去,肯定也没谁愿意接。
“不屑争权,不用争利,钟灏与我还有什么利害关系可计较?”钟大爷道,“只要他象现在一样尽心做着钟家的二爷,那些回来的理由什么的,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二人边聊边走,不多时已到巷子口,喜旺看见前面走过来的女子,眨了眨眼:“爷,我没看错吧?”钟大爷也看到那女子,认得是玉钏,见她失魂落魄,楞了一楞:“你昨天送她回去时,柳家人是何反应?”“她偷偷从后门进庄后我又等了一下,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啊?”喜旺有些紧张地回答。
说话间,玉钏也看到钟家主仆,只见她突然向钟离马头跪倒,“哇”的一声大哭出来,边叩头边哽咽叫道:“爷啊!玉钏对不住你!千错万错都是玉钏的错,和柳家主子没关系,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吧,一巴掌拍死玉钏也行,让玉钏剪了头发做姑子也行!”
钟离跳下马问道:“出了何事?”
玉钏只是叩头,哭道:“小姐不能嫁进钟家……”
“为什么?”
“死也不能说!”
玉钏是个规矩的好姑娘,这并不仅仅说她是个忠心好丫头的意思,事实上柳家的金锭小姐因为天生病弱经不住长久教习,自小到大她所有应当学会的教养学识都由先生先教给玉钏,然后再由玉钏慢慢地找时间一点点教给小姐,如此一来虽说是家养的婢子,她知道的义理纲常可一点儿都不比哪家的正经小姐少,又兼背着言传身教的责任,因此比一般的家婢更懂礼数,自觉往自己身上捆的规矩绳子也较其他婢子多几道。比如说,玉钏知道在心里偷偷想着当秋生娘子是可以的,但把这些用大白话说出来或者主动去接近这个目标的话,做为一个女子不免有些失仪丢脸,所以玉钏在离开家去城里找侯爷退婚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头天晚上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里流着一条大河,河边一片碧绿的田,田边垄上开满花,花是嫩黄色的,带着阳光的温暖气息。玉钏站在梦的边上,看见一个农家妇人牵着小儿提着饭篮沿着小路走过去,她只能看见妇人的背影,不过能看清田里放下劳作直起腰迎接家人的农人的那张愉快的脸,是秋生,带着朴实憨厚的笑。玉钏带着十分的羞愧从梦中醒来,她相信看到了某种未来——莫非自己会因为替小姐退婚被柳家赶出去,这便是她后半生的命运吗?如果这将是自己的未来,玉钏感觉虽然现在不是很习惯,但似乎也不算一个坏结局。
城里发生的事,并没有按照玉钏事先的想象来,她并未想到自己最终被劝服打消替小姐退婚的意图,不过玉钏并没有留下任何遗憾,她认为自己做出的决定是现实的,也许还能叫皆大欢喜。小姐或许开始会有一点失望,不过她可以慢慢去劝小姐接受,而且一定可以劝成功,就象十几年来每次教小姐读她最不喜欢读的诗书,不管怎么抵赖最后小姐还是会说“玉钏姐姐,你说有用的话,那我就读吧”一样。枕头上的花绣坏了,可以把线挑出来重新再绣,相公嫁得好不好,上天一生只给一次机会,大多数女儿家只能听天由命,而小姐很幸运的在嫁人之前就能知道相公的真面目,且结果是如此之好,为什么不好好地把握住它呢?
回到家里的玉钏没有被人发现,被人冷落的后院不是柳家人关注的地方,秋生果然按她事先对他交代的在黄昏后把园门偷偷开了闩,玉钏从门缝里看到院子里没人时溜进庄,很快就回到了和小姐住的后院。
闺楼上静悄悄,小姐不在房里,屋里空荡荡,只有桌上的花瓶中头一天秋生送的小黄花带来一点生气。玉钏对这样的场面感觉有点奇怪,因为小姐不是很喜欢一个人到院子里走动,她说那样很寂寞。老爷不召唤的话,小姐是走不出后院的,她大概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刚才进院子时没遇见,那一定是在楼后的花圃旁。
玉钏走到后窗边,向下看。
花圃边上,站着秋生,他紧紧搂着小姐,小姐埋头在他宽阔的胸前,两个人都是一言不发。
玉钏想也没想,抓起进门后放在桌上的包袱,冲下楼去,奔到楼后,死命地用手里的包袱甩打秋生!
“放开她!混帐秋生!你放开她!”玉钏带着哭腔又打又扯。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象个泼妇,反正她就是要拉开他们。
搂着的两个人被吓坏了,秋生松开手,被打得连连后退,抬起手臂挡着如雨点般砸过来的包袱。
“姐姐!别叫!姐姐!”小姐扑过来,抓住玉钏挥舞着包袱的手臂,“咚!”的一声跪下哀求道:“不关秋生的事,是我站在这里哭,他是过来安慰我的!”
玉钏的手臂僵在空中,嘴唇气得发抖:“秋生!你好大的胆子!你……你……”
秋生放下保护自己的手臂,脸上满是倔犟的神气,语气坚定:“我就胆大怎么样?柳家不把她当人看,我要带她走!”
玉钏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她听到金锭小姐哭起来,一声声叫“秋生”。她看到秋生走过来,拉起金锭小姐,挡在他的身后,很凶地对她说:“你要是敢对老爷说,我就打你!反正是死路一条,要么你放我们走,要么我把你打翻一样带她走!”
秋生……他现在当她是仇人了!他凭什么……凭什么在她面前大喊大叫?凭什么把小姐抢走?
“你能给她什么?”玉钏愤怒了,“你拿什么来配她?”
她保护得好好的金锭小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小姐,秋生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我有一双手就能养活她!”秋生把黑黝黝的钵大的双拳给她看,“我是配不起金锭,可我能疼她!不会象鸡一样把她关起来养!”
玉钏还想斥喝,可她的金锭小姐,那个一直躲在她背后向外看的弱小姐却从秋生背后站了出来,小姐张开两只手,象母鸡护着小鸡一样挡在黑楞的小子身前,用发颤的声音求她:“姐姐!放我们走吧,我有攒下的体己钱,我能织布,能绣花,还能做鞋……我……我不想再做这个小姐……反正退了婚以后不会再有人要我,柳家也不会再有我的容身之地……”
“可是这桩婚事还没退呢!”玉钏急急解释。
小姐的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我不要再做关在金笼子里的人!”她说,“死也不要嫁进侯府!”
秋生再次把小姐拖到背后去挡着,颇有些豪气地嚷:“我是个男人!咋能叫你替我挡着!”
“秋生……”
“都住嘴!”玉钏低声吼道,她的声音很奇怪,令对面互相拉扯的一对男女不自觉停下手来。
“想死的话你就带她出去吧!”玉钏继续用那种很怪的声音说,“现在家家户户都蹲在门口吃饭,你有本事不出去就被抓着,那你去试啊!”她狠狠地跺了跺脚,掉头走回闺楼里去。
楼里仍旧是静悄悄的,玉钏把包袱放回到桌上,打开,开始收拾东西。
一盏茶过后,小姐一个人静悄悄地走回屋里来,她什么也没对玉钏说,玉钏也没问。
晚上熄灯以后很久,大概是过了三更,玉钏听见小姐在床上试探地叫她的名字。玉钏没有应声,然后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小姐下床穿衣的声音。黑暗中,小姐摸索着包裹了点什么,向门口走,走了几步,听见小姐又折了回来,然后,玉钏听见小姐跪下来的声音,小姐小声说:“姐姐,大恩大德,来世再报。”玉钏装作没听见。快到五更天的时候,玉钏终于睡着了,梦里又看见那条大河,河边的田里秋生仍然是幸福地笑着,送饭到田头的妇人走到秋生旁边把篮子放下,回过身来召唤跑开的小儿,玉钏这次终于看清她的脸――那不是她自己的脸,那是金锭小姐的脸。
玉钏从梦中醒来,脸边一片冰凉,伸手一摸,发现枕头全湿了。
窗前桌上的小黄花开始枯蔫,玉钏觉得很刺眼,披着衣服快步走过去,一把扯它们出来扔在楼板上,用力拿脚去踩,踩着踩着心中又生了愧疚,收了脚步,将衣服穿好,去门口拿出簸箕来将残花收拢,双手端下楼去。
虽然天开始发亮,家里的人似乎还在沉睡,老爷两天前带着夫人和小少爷去夫人娘家省亲,没个十天半月不会回来,下人们也因此偷起懒来。玉钏把残花倒在楼后的圃中,她想它们化了泥还可以再护花。庄子里的公鸡开始接二连三的打鸣,玉钏蹲在花圃边,注视着枝上的一朵红花慢慢在晨光中变得清晰。
顺着庄边的小路下去,走上两里路是渡口,船家晚上不开船,日头出来以后,乘着船往下游走上一两个时辰听说有个大镇子,从那里出发哪里都可以去,人到了那里,就象石头投进了海,马上不见踪影。
玉钏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子,对自己刚刚犯下的弥天大罪有了相当的自省后站起来,揉揉麻木的双腿,上楼去如往常一般开始铺床收拾。铺完床后去前院端了热水回来,今儿早上小姐不用洗脸,玉钏就自己洗了,洗完了玉钏去前院为小姐端早饭,端回来放在桌上,自己吃一点,在空凳子前放一点。
如是亮过相后,至少在中饭以前,不会有人想起小姐。
“玉钏!”后院门外有人叫,听起来象是管家。玉钏应一声,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赶紧下楼迎出去。站在门口的果然是管家,脸色焦急,说起话来刻意压低了嗓子,似是怕被院中的人听到:“夫人娘家的侄儿突然发疹子,所以不能呆了,老爷午后就要带夫人和小少爷回来。夫人说这阵子外面瘟病多,一家子从外面回来怕衣服上有不干净的东西让小姐染上,这两天不必早晚出来请安了,待会儿在后院门口远远行个礼就可以。”玉钏点头应了。
什么怕小姐染上?明明是怕家里的克星将外面的瘟病引回来,所以不想见面罢!
只是,午后就要到后院门口迎接吗?那时候,小姐应该已经和秋生到了下游的大镇子吧?
玉钏回到楼上,对镜子整理了一番仪容。
原想还能苟活个十天半月,可天不容人,让老爷今日就回来,“老天爷,莫非是玉钏前天对您说了狠话,您这是惩罚我么?”玉钏喃喃道。
夫人虽说不疼金锭小姐,可也没有太过为难,过日子从来不见克扣什么,小少爷虽说被夫人管着和后院的人不亲,可天真活泼一点坏心都没有,至于老爷,虽说一直认为小姐克死原来的夫人从而不喜欢她,可当爹的该做的事也都做了,并且,因为把小姐交给自己带着,所以在柳家给了自己非常好的地位,这些年来应该叫恩重如山。玉钏很明白,柳家的主人都是好人,今儿发生的事他们是没有责任的,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因此而受苦。
城里的定远侯爷是个温和的人,可是他看上去是那样的聪明,这一丁点小事是不可能瞒过他眼睛的,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可以原谅昨天自己的唐突,但天下哪一个有血性的男儿会容忍订亲的女子与人私奔?所以责任一定要有人去负。虽然一个小小奴婢的命不值钱,可是这件事传开对双方都不会是光彩的事情,定远侯不是冲动的人,一定明白这个道理,只要能有人付出代价,应该就可以了罢?若定远侯真的象自己想的那般通情达理,解气之后,或许可以放过柳家。
玉钏看着镜子里自己红红的眼睛,叹一口气:“若是侯爷非要计较,咱柳家一介小百姓反正也斗不过官,玉钏也还是死路一条不是?”
既然如此,不如拼命一试。
在老爷回家做出决定以前,当然是不能告诉定远侯小姐去向的,可要是等到老爷回家知道真相,那在这件事上犯了大错的自己也就肯定脱不了身去解决问题了。玉钏权衡利弊之后,决定马上离开柳家,到京城去向定远侯谢罪,可怎么说呢?到时候再说罢……
离开柳家的时候,有几位仆人是看见了的,不过没有人问。
玉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东城的,反正不知不觉间就沿着昨天走过的路走向了定远侯家的老宅。远远的,她看见骑马走来的钟家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