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走尸体应该是为了防止我们发现尸体手臂上电击后遗留的痕迹,至于如何运输,我想开膛破肚后只带着头颅四肢的话,对于邱一禾来说并非什么难事。”邢怀彬道。
“还有一个原因,邱一禾盗窃尸体也是在为谋杀陈庆并栽赃嫁祸而做准备。”毕生道。
“就像警务室被盗一样,同样是为了嫁祸给陈庆,只不过他刻意留下高翔手机上陈庆被羞辱的照片,实在是画蛇添足了。”邢怀彬道。
“邱一禾可不是这样想的。他呀,自认为是在跟我们两个玩一场斗智的游戏,所以才故意留下那个破绽,遗书上是这样说的……关于陈庆案的一些细节,几乎与我们当初推理出来的情况并无二致。邱一禾在离开包厢之后潜入陈庆房间,没有费太多功夫便让陈庆服下了大量的安眠药,随而精心设置了一场陈庆上吊自杀的密室现场。还有,关于卡片的事情也有所提及……”
“如果邱一禾是杀死陈庆的凶手,那他是如何离开房间的呢?房间是从内反锁的,唯一的出口便是陈庆卧室的窗户,但窗户外面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除非跟我们推测的一样,利用绳子离开,但当时邱一禾并没有随我们进入凶案现场,绝不会有机会乘我们慌乱时做手脚。”邢怀彬想了想问道。
“呵呵,其实,邱一禾的方法非常简单,简单到让我难堪的地步啊。”毕生挠头苦笑。
“他用的什么方法,难道不是利用绳子吗?”邢怀彬问。
“绳子是用绳子,只不过绳子不是系在房间里的任何地方,而是从窗棂上穿过去,他抓着绳子的两头,等离开后再松开一头将绳子取走。呵呵,我真是觉得很奇怪啊,当初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毕生叹道。
“因为当初你们两个正斗得起劲,一门心思地想要指证对方,有疏漏也很正常的嘛。”一旁郭启达插嘴道。
毕生讪笑着继续看遗书,“他杀刘剑锋的原因果真如我所说,因为晓菲的缘故。”
“直接说的,还是你猜出来的?”邢怀彬忽然紧张起来。
“我猜的,呵呵,邢叔叔你不用紧张,这不会给晓菲带来额外打击和压力的……邱一禾在遗书中把高翔、陈庆、孙朝晖的为人狠狠贬斥了一痛,为了维系家族的缘故又不得不和这些小人为伍,眼看着他们干那些无耻勾当,虽然自己没有参与却也无法洗刷被染上的肮脏,心中非常痛苦。直到上船之前与高翔关系开始恶化,高翔说出不会再帮他家的忙,而陈和孙也在旁边扇风点火,于是邱一禾便产生杀死他们念头。至于杀刘剑辉则是临时起意,所以并没有周详的计划,这也多多少少混淆了我们的视线,一直将刘剑锋案排除在整个连环杀人事件之外。”
“但他还是处理过现场的,否则我们也不会到现在才发现刘剑锋给我们留下的重要信息。”邢怀彬说完咳嗽了一阵,“孙朝晖呢,遗嘱中有没有详细交待孙朝晖这个案子?我想跟你不久前洗脱自己嫌疑的精彩推理不会差太远吧?”
“很奇怪,按理说孙朝晖案应该是邱一禾最为得意的设计,他不仅顺利达成目标,还成功地让我陷入了绝境、差点就替他背了黑锅,但遗书中提及的内容很少,只是含糊不清地说买凶杀人。”不停眨着眼睛的毕生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却一时半会没有办法理出个头绪来。
“还有别的什么没有?”门外邢怀彬似乎也长松了口气。
毕生心不在焉地摇摇头,不再与邢怀彬攀谈,将遗书从头至尾又仔细看了一遍后,独自坐在长沙发上支着下巴发呆。
此时如释重负的郭启达已经在邢怀彬的提示下开始收集现场的证物并进行拍照,就在他快要完成手头工作,并打算向船长通报好消息的时候,毕生忽然好像鬼上身一样,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郭大哥,孙朝晖被杀当天,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审讯室的?”毕生抓着郭启达的胳膊急声问道。
纳闷的郭启达愣了愣,不解地问:“应该已经是午夜12点前后的事情吧……毕生你这是怎么了,一呼一咋的?”
“简直是欺人太甚!”毕生弯腰将茶几上的遗书抓在手中,勃然大怒道,“凶手太小看我们了,以为这样一封遗书就能蒙混过关、逍遥法外吗?郭大哥,这是谋杀,邱一禾是被人谋杀的,这份遗书毋庸置疑,肯定也是伪造的!”
看着毕生双手紧握着拳头,用力在空中挥舞,终于按捺不住走进来的邢怀彬动容道:“别激动,毕生,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是啊,你激动什么呀,从高翔被害开始,我们被凶手蒙骗的次数还少吗?”郭启达也不高兴地嘀咕起来。
好不容易让自己冷静下来,毕生拽着遗书恨声道:“差点就被那该死的家伙给蒙骗了,问题就出在这封遗书上!如果没有这封遗书,我相信邱一禾有可能自杀,毕竟他的性格、他对晓菲的感情,这是有可能的。但凶手是在太贪心了,他不仅要邱一禾的命,还要邱一禾为他背黑锅,妄想逃脱法律的制裁!我告诉你,你这是痴心妄想!”
最后这个“痴心妄想”仿佛是无由而发,又像是冲着邢怀彬而去,但邢怀彬很冷静,非常简洁地提醒道:“无关的话少说,直奔主题吧。”
“这封遗书中对高、陈、刘、孙四个案子都有所交待,其中也有很多我们没注意的细节,但唯独少了一件!”毕生目不转睛地盯着邢怀彬,“表面上看,凶杀案只有四起,但汽油机关这个没有得逞的布置,难道就不是凶手所为吗?”
此话一出,邢怀彬和郭启达同时愣住,继而异口同声道:“汽油机关是针对邱一禾的!”
“它被布置在邱一禾房间,决不会是针对别的人,如果邱一禾是所有案子的罪魁祸首,那他怎么解释这个无法回避的矛盾?”毕生转过头来看着面带微笑的邱一禾,“不可否认,他杀了刘剑锋,但他绝不是其他三宗谋杀案的凶手,我们也绝不能让他来背这个黑锅,遂了真凶的心意!”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郭启达摸着肥下巴说,“汽油机关是他设计用来对付孙朝晖的,只不过我们并不知道他要如何使用这个机关而已。”
“有这种可能。”邢怀彬难得地附和了一回别人的意见。
“当一个疑点有几种可能性存在时,最好的办法不是去寻找最合理的那个可能性,而是努力发现第二个疑点,因为只有一种可能符合真相,只有一种可能能够回答所有的疑点。”毕生轻声道,“邢叔叔,这是你第一次带我出案子时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邢怀彬不无触动地点点头,微笑道:“这样说,你已经有了第二甚至第三个疑点了?”
“是的。”毕生吸了口气,“第二个疑点就是孙朝晖的被杀。根据遗书上所说,孙朝晖案是邱一禾花钱雇人作案,所有步骤和密室构成都是他一手策划……说来好笑,孙朝晖被杀当天,从早上到晚上十二点,邱一禾一直都被关在审讯室内,他既不能出去也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他根本就无法预先得知孙朝晖的下落并告知雇用的杀手!更何况,孙朝晖选择赌场仓库作为与我见面的地点,也是在当日临近晚上六点左右,邱一禾如果没有尾随孙朝晖,他又怎么根据现场的特殊情况制定密室谋杀的方略?”
如此具有说服力的推理让郭启达和邢怀彬频频点头,而毕生则接着说道:“如果这第二个疑点还不足以说明问题的话,我还有第三个疑点!这次出游我是受晓菲邀请,在上船前甚至根本就不认识邱一禾,他没有理由也绝不可能给我留下预告杀人事件的卡片!真正的凶手,只可能是与我相识的人,过去有孙朝晖,现在却只剩下——”
“只剩下我、晓菲还有胡玲了。”邢怀彬不由叹息道,“毕生,我真是觉得自己老了,特别是孙朝晖和邱一禾这两次,你严谨的推理、敏锐的洞察力以及越挫越强的韧性都让我大为叹服……不得不说,第一神探的称号,是到了还给你们毕家的时候了。”
“我不在乎那个称号,我只在乎真相!”毕生严肃地回答,“抓住真凶,无论亲疏,这是邢叔叔你教给我的第一原则!”
渐渐明朗起来的案情再次急转直下,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作为刘剑锋案凶手的邱一禾,也成为了东方探戈号游轮上的第五个被害者。
站在原本属于邱一禾的房间外,邢怀彬和毕生两人相对无言,前者每隔几分钟就要抬起手腕看时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毕生……”邢怀彬用力地搓着脸颊,“我能不能求你帮我一个忙,我不知道该如何对晓菲说邱一禾被杀的事情……我真不敢去想她知道这件事后会是什么样子,她是真的爱上了邱一禾啊……”
“该说的迟早要说,她总是会知道的,这个时候我不想再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所以希望邢叔叔你能谅解。”毕生实在太累了,软软地坐倒在地,双手抱头,整张脸都埋在双膝之间,“他很厉害啊,厉害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就像天生的完美犯罪者,每一个机关都布置得天衣无缝,时机的把握更是让人叹为观止,如果他没有刻意地留下破绽,有谁能知道这些背后的真相呢?”
“就如你父亲当年所作的那样……”邢怀彬笑了笑,“他最大的破绽就是给你送去死亡预告卡片,这恐怕是致命的!”
“或许,他之所以将我引上船来,为的就是要我揭露这一切的罪恶!”毕生打起精神,直起腰正想告诉郭启达重新勘查一遍所有的现场,这时邢怀彬的手机忽然鼓噪起来。
邢怀彬神情一振,急急忙忙拿出手机接听,在经过短暂的交谈后,冲着毕生笑道:“总算有了一个好消息!”
毕生不解地看着邢怀彬问:“什么好消息?难不成是有人自首吗?”
“跟那也差不多!”邢怀彬说完将里间的郭启达叫了出来,“小郭,船上的传真号是多少?我有一份非常重要的传真要过来。”
郭启达跟毕生一样,不明白邢怀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告诉了他号码,等他发送完短消息之后才问:“什么传真啊,看邢老你兴奋的样子,肯定跟案情有关联吧。”
“可不是有关联这么简单。”邢怀彬揽着郭启达的肩膀一边朝前走,一边说,“收发室在什么地方,这份传真将能解开我们目前面临的所有谜团。”
……
怀着迥异的心情看完传真内容的毕生立即咆哮起来,“邢叔叔,你在暗地里调查林倩儿,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我一早就说过,她非常可疑!”邢怀彬拍了拍毕生的肩膀,从他手中拿过传真并递到满怀好奇的郭启达手中,“林倩儿,真名迟婉,一九八零年出生于湖南黄石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父母早亡,从小随外婆生活,十六岁以优异成绩考入华南高新大学,三年后获得电子工程、计算机双硕士学位,是当地名噪一时的天才少女,同时也是国内著名黑客之一……患有选择性失忆等神经病症,三个月前从龙关山精神病院逃出,至今下落不明!”
“这些能说明什么,这些除了说明她是个可怜的女人之外,什么都说明不了!”毕生大声说着,感觉林倩儿受到怀疑比自己被陷害更加愤怒,“你不能因为她有精神病症就诬陷她是凶手,你不能这样毫无根据地怀疑她,你不能!”
“那电子工程、计算机双硕士学位还有著名黑客呢?”邢怀彬不置可否地反问,“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电子门对凶手来说等同虚设,就因为制作电子锁的中心机房遭到了入侵,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还有,无论是高翔案、还是陈庆案,甚至包括企图谋杀邱一禾的汽油机关,这些无不跟电学专业有关,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完成的!毕生,你能摸着良心说,这些巧合仅仅是巧合吗?”
毕生绝望地看着邢怀彬,感觉胸口什么东西碎裂了一样,刺得心脏一阵剧痛,他无力地摇着头,呢喃着说:“我怀疑这传真的真实性,我怀疑它的合法性,我怀疑——”
“毕生——”看过传真的郭启达叹了口气,“这传真是由当地公安部门正式提供的,上面还有落款和印戳……”
其实毕生怎么会没注意到呢,他只是不愿承认这个事实罢了。
这时还在工作的传真机又吐出了一份资料,邢怀彬取过来摊到毕生面前说:“不要被情感左右了你的理智和判断!不久前你还说只在乎真相,就算六亲不认也要揪出真凶,这估计是老天爷对你的第一个考验吧。”
毕生失魂落魄地看着这份传真,一字一句地读着标题,“20岁天才女硕士竟是同性恋、女友遭强暴后自杀致其神经错乱……”
“这是六年前的一份新闻报道,我想肯定花了他们不少功夫才找到的。”邢怀彬抬起手轻轻揉了揉毕生的头发,“六年前就是在这艘船上,迟婉,也就是林倩儿,遭受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打击,她最亲的人被几个禽兽不如的家伙糟蹋了……我想这多多少少是她杀人的原因吧。”
“不!我不相信她会杀人,我不相信……”毕生的身体轻微地颤抖着,紧握的拳头,指甲都快扎进肉里,“她虽然有精神病症,但她不会杀人的,这些人不值得她杀,不值得她杀!”
邢怀彬将手指挪到传真的下方,“这是龙关山精神病院医生对迟婉的诊断报告,大致是说她情绪极度不稳定,具有一定程度的暴力倾向,并且仇视社会及男性群体。”
猛地抓起传真揉成一团摔在地上,毕生无法保持冷静,激愤地吼道:“她是有精神病,她是有暴力倾向,她确实仇视男性群里,那又怎么样,你有什么证据说明她是凶手,你有什么证据?她是有电子工程和计算机的双硕士学位,她确实是黑客,那又怎么样,又怎么样?”
“不要激动,毕生——”邢怀彬抬起手来压了压,转向郭启达道,“小郭,你怎么看?”
郭启达局促不安地摩挲着嘴巴,含糊不清地回答:“这些资料只,只能说明林倩儿有作案的能力,但如果有能力就是凶手的话,也有些说不去了……我看这些传真至多给我们作一个参考,并不能因此就将林倩儿当成凶手来看待,毕竟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和线索表明,她跟这几起案子有什么牵连。”
“是的,是的!”毕生忽然想起什么来,“倩儿肯定不是凶手,她之前根本就不认识我,她不会是给我死亡预告卡片的那个人,绝不是!”
“不要着急,好像还有其他的资料在发送当中,毕生你耐心等待片刻吧。”胸有成竹的邢怀彬说着再次取下第三份传真,看了一眼笑道,“别的我不多说了,毕生你还是自己看吧。”
心中忐忑的毕生很不情愿地过去讲传真拿在手中,细看下发现是四份豆腐块大小的手写本合在一起,再看所写内容,竟是东方探戈号游轮的资料,包括舱房布置、电子锁系统、人工配备,该详细的地方丝毫不落。毕生这下心都凉了半截,主动走到传真机前接收其他的资料。
很快,高、陈、孙、邱的相关信息接二连三地从传真机里出来,全都是豆腐块大小的手写本,对四人性格、行为的分析非常透彻,让毕生越看越是摇摆不定,“难道,林倩儿真的是杀人凶手吗?”
最后拿在毕生手中的是致命的资料,看着它毕生已经彻底崩溃,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因为它们是四个密室谋杀的方案,包括如何利用船上环境、如何准备必要材料、如何把握杀人时机,无一不是叙述得非常详尽,与邱一禾的遗书相比,这四份方案细化到了每一个不起眼的步骤。
手写资料的笔迹对于毕生来说并不算陌生,因为他曾在林倩儿随身携带的《本草纲目》上看到过同样独特的字体,他知道就算有人要伪造这些东西,也无法将其发送到千里之外并由公安部门提供,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邢叔叔,这些资料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在接到船上发生连续凶杀案的有关情况之后,公安部门第一时间对迟婉的身份进行了确认,随后还对其藏匿的地点展开了针对性的搜寻行动,而这些迟婉亲笔书写的资料就是在她曾经租住的房间内找到的……至于她为什么要将这些留在那儿,到目前为止尚无一个合理的说法。”邢怀彬冷静地回答。
面对如此确凿的证据,毕生无言以对,只能仰面叹息道:“倩儿为什么要杀他们,她的作案动机何在,邢叔叔,你告诉我,她的动机是什么?”
邢怀彬和郭启达在后面早已看到了传真上的内容,二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前者回答道:“毕生,你忘了吗,她这里有问题啊!”
见邢怀彬指着自己的脑袋,毕生苦笑道:“那她为什么要给我寄卡片,她又是如何给我寄卡片的?”
“有一个细节你没有注意到,迟婉和晓菲,事实上是同一所学校的校友。”邢怀彬猜测道,“或许她通过某种途径事先得知了这次毕业旅行,从而开始准备杀人计划,至于为什么给你寄卡片,我想就跟她接近你一样,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和目的吧。”
毕生摇摇头,拿起那四份密室杀人的方案,“这上面所写的方案与实际情况有所出入,高、陈二人的案子算是完全吻合,第三个方案是没有成功的汽油机关,但第四个上面写着明明是针对孙朝晖的,为何却与邱一禾的死亡现场相同?”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再精妙的计划也会有疏漏的地方,我想邱一禾杀了刘剑锋,以及孙朝晖被我们当成嫌疑人关押起来,还有就是邱一禾对危险的警觉,这些都是在迟婉计划之外的,所以她用来谋杀邱一禾的计划失败,而不得不改变预定的方案。”邢怀彬分析道。
“这上面说,可以用电脑模拟出孙朝晖的笔迹制作遗书,现在换成了邱一禾,时间方面会不会有问题?我也怀疑这种电脑模拟的可行性,那份遗书并不像是利用电脑打印出来的。”毕生现在是鸡蛋里挑骨头,一门心思地想要寻找破绽。
“恐怕这个问题你得当面去问迟婉了。”邢怀彬说完转向郭启达,不高兴地说,“小郭你还愣在这做什么?赶紧去将迟婉抓起来呀,或许还来得及救胡玲的性命。”
“迟婉?哦,邢老你是说林倩儿吧?”郭启达很同情毕生的处境,就算多给他一秒钟时间思考也是好的。
邢怀彬叹息道:“救人如救火,小郭你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郭大哥,你们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毕生说完拿着所有的传真走出了收发室,他看上去就像忽然失去了好朋友的孩子,背影落寞的让人感伤。
……
三个月前,龙关山精神病院……
厚厚的墨绿色玻璃窗外飘着淅沥小雨,银灰色铁栏杆也并未能阻止山间薄雾将它的冰凉渗入病房,已经在龙观山精神病院待了三个年头的迟婉,终于决定要在今天离开。
中心机房是作为医院的硬件指标而存在的,除了离经叛道却很符合精神病人特征的迟婉之外,这儿鲜有人迹,就连网络当初也是迟婉强烈要求才架设的。
此时她正在和什么人聊天,表情平静却有些不耐。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在武林广场的肯德基店里给你准备一个大大的汉堡,听你讲一大堆烦心事……你应该知道那个地方吧?]
[知道,知道!只是真的可以吗?姐姐今天不用上班么?]
对方是个小女孩,打字很慢以至于迟婉总是要咬着嘴唇等上大半天,[看你小可爱惨兮兮的模样,我就给自己放半天假好了……]
[我真的好想见见姐姐哦,只是——只是妈妈在客厅呢,她不会让我出门的,哭……]
迟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她强迫自己笑,因为她实在是有些不忍欺骗这个天真可爱的小家伙,[记得你跟姐姐说过,每个礼拜三都会有位奇怪的叔叔来家里,说不定你可以偷偷溜出来哦。呵呵,偶尔让妈妈为自己担心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你说呢?]
[啊!今天真的是礼拜三……姐姐,我很讨厌那个叔叔,每次他来了之后妈妈就把我关在屋里,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你要不要来?]叹了口气,迟婉早就知道对方的回答,可还是忍不住要问问,她想,“或许,不利用她我也能从这里出去。”
[嗯!当然要了!]
女孩坚定的回答打消了她最后的琐念,于是飞快敲道,[那不见不散!]
双手离开键盘,紧了紧松松垮垮的病服,迟婉一边揉着肩膀驱散从四周聚拢过来的寒意,一边环视有些发黄的墙壁,“三年来朝夕相处,不知道你适应我没有,不过我倒是已经习惯了你们发霉的味道,喜欢贴着你们睡觉——可惜,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做,必须要离开这里了,对不起……”
低下头熟练地进行一系列的操作,关闭聊天工具、删除所有可能存在的痕迹、顺带植入自己编写的病毒程序,迟婉看着电脑关机画面愣愣地发呆,很快又自嘲似地笑笑,自言自语道:“谁会想从这儿获得蛛丝马迹呢?疯子?是的,我想肯定只有疯子!”
等一切弄妥之后,迟婉慢慢起身走出机房,而外面跟往常一样嘈杂,尖叫、哭嚎、咒骂、抽泣声响成一片,就连过道煞白的灯光仿佛也在扭曲着她的影子加入千遍一律的狂欢——“哈哈,精神病院总是这个样子的,从古至今!”她想。
笑过之后便显得有些落寞,或许还在为利用小女孩的事情而烦恼吧,迟婉虽然眉头微锁却没有驻足,就像一汪沉寂的湖水般静静地朝前流淌,直至双耳整个都浸没在那些杂乱无章的喧嚣之中。
“我一直想要融入这个疯狂的小世界,可惜……”,她右手抚摸着左臂上的鸡皮疙瘩,“真是有些冷呢,明明已经入夏……疯狂,看来不仅是里面,外面也一样的疯狂啊”。
她觉得去见刘宏海医生之前最好先回房间添件衣裳,但那样则不得不回到隔离区,不得不替“奶妈”解决里面正用脑袋撞门的“铁头罗汉”。迟婉始终都不是很明白,尽管从小便被惯上天才少女的名头,但面对这儿的一切不合逻辑,她始终都理不出什么头绪,她只是想,“为什么不给罗汉、还有你们自己一个机会去明白真实呢?如果他撞得头破血流、甚至死了,起码可以让他知道自己并非罗汉转世——但如果他怎么撞都没有半点事儿呢?你们还会说他是疯子吗?”
想着这些,她不由站在岔道口稍微犹豫了一下,于是满头大汗的“奶妈”便如遇到救星一样扑了过来。
“奶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声说道,“迟婉你赶紧去,罗汉又犯病了。”
一根一根剥开她紧张而僵硬的手指,轻轻揉着胳膊的迟婉问道,“他是在用头撞门吗?”
“是的,是的,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迟婉诡异地笑笑,“那他就没有犯病。”
高出迟婉足有一头的“奶妈”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她,一句“疯子”差点脱口而出。
绕过“奶妈”臃肿肥大的身躯,瘦弱的迟婉一边贴着墙壁往隔离区走,一边低声絮叨,“如果他安静地坐在床边吃动物饼干,或者跟你一起唱‘东方红’,又或者抱着任何圆的东西叫‘奶奶’,那你可以说他犯病了——但绝不是撞墙,谁知道呢,为什么铁头罗汉就不能是他的本性?”
望着迟婉弱不禁风的背影,上了年纪的“奶妈”满怀同情地叹息摇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没有半句反驳,“多可怜的姑娘啊!以前还是人人挑大拇指的天才,怎么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呢?该死的老天爷,你真是不长眼睛的啊。”
迟婉不紧不慢地走着,中指贴着裤缝,附和着砰砰的声音而轻轻地敲打,“他撞门的声音总是那样富有节奏,就像天生的鼓手一样,轻重、缓急掌握得毫厘不差……离开之后,或许我会有所怀念吧——或许,我最终还是会回到这里来。”
始终低垂着头的迟婉从医护人员手中接过房门钥匙,也没有确认他们是否已经做好应付突发状况的准备,径直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他累了,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迟婉想着踢了踢他的脚踝,待他那颗硕大的脑袋停止前后摆动,这才哑着嗓子说,“乖乖回到床上睡一觉,等你醒过来,不会再有人让你做噩梦了。”
庞大的身躯勉强眨眨眼睛,很快又下意识地往后退缩,仿佛非常畏惧迟婉的目光。
“毕竟自己快要走了,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让他摆脱我一手造就的种种噩梦吧……”想着,迟婉走过去伸手要摸摸罗汉凹凸不平的额头,可当她的指尖刚刚贴上去便感觉到了他的颤抖。
苦涩的笑笑,迟婉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塞到他手里,和颜悦色地说:“罗汉,你看看这个,我已经把他们全都收进这张神纸里面了,以后他们不会再来纠缠你了,明白吗?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看着罗汉死命地点头,迟婉无奈地叹口气,转身走了出去,“连具有暴力倾向的疯子都怕我……”
将钥匙还给满脸堆笑的“奶妈”,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的迟婉抬起头来张开双臂,咯咯笑着说:“我知道了,原来魔鬼就是我的本性!是我无法摆脱的枷锁,你说是不是,(恋人的名字)?”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迟婉,舔着干裂嘴唇的奶妈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害怕会酿成不好的后果,所以她只能在心里犯嘀咕,“今天是怎么了,平常迟婉很少说话的,犯病的次数也不多,她应该就像个生活在精神病院的普通人……不对劲,肯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我,我还是赶紧下班离开这儿得好。”
屋里是没有钟的,不仅屋里没有,除了机房的电脑上,迟婉所能到的任何地方都不会有钟表。
“时间对于活在不同空间的我们来说确实没有任何意义,但那已经是消失的过去,而现在,现在我必须把握好每一分每一秒!”
迟婉穿上那件凝固有些微血渍的棉质内衣,将白色的病服套在外面,闭上眼睛仰起头,让思绪彻底沉寂下来,“按照计划,‘猎物’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小妹妹再有十分钟便会从房间溜出来,是时候去见那个刘宏海医生了。”
虽然她等这一天已经好久,可并没有如想象中般紧张,甚至在穿过狭长的走廊、经过一扇金属探测门后,被那浓妆艳抹的女人搜遍全身时也没有表现出与往常的不同。
不过她头一回露出的微笑倒是吓坏了那个女人,在整个隔离区的病人之中,关于她的传闻总是最多而又最恐怖的,就因为她的正常、她的不暴力。迟婉可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在她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怎么也比那些暴力倾向严重的壮汉要没有威胁得多。
浓妆艳抹尴尬地将手挪开迟婉的腰腹,木讷的嘴角僵直地往上翘,似乎在努力做出个回应的微笑。
“何必呢?你明明怕得连裤头都要湿了。”迟婉有些得意地想着,伸手拍了拍袖子和衣摆,似乎想要驱散浓妆艳抹残留在那上面的刺鼻的香水味。
迟婉没有说什么,而是平静地走过她身边,却在来到刘宏海医生门前时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时房门忽然打开,显得很是憔悴的刘宏海医生刚想开口问好,发现气氛有些异常便纳闷地望着迟婉问,“怎么了,迟婉?”
“没什么,我只是想警告她,尽快从幸福小区搬出去,不然她的狐臭会一天比一天厉害。”迟婉说完也没在意刘宏海的表情,一低头从他腋下钻进了房间。
暗黄色的桌面摆满了各种杂志和书籍,一台被时代远远甩在后面的486电脑嗡嗡叫个不停,吵得屋里听不见外面丁点儿飘雨声。
双手环抱着膝盖的迟婉坐在宽大的靠椅内,视线停留在浅灰色窗户上——外面的雾已经淡了许多,隐隐约约起伏的绿色被细雨滋润得格外葱郁。
每次和刘宏海医生谈话的时候,迟婉都喜欢像这样蜷缩着身子,让整个心境都藏在双臂和膝盖的后面,从而构筑一道形式上的壁垒。
迟婉总是这样看她和刘宏海医生之间的关系,“他是刽子手,就像我跟罗汉还有其他病人说的那样,他是刽子手,他所要做的就是让我们怀疑自己的存在、否定自己的存在……但是今天,他是不是也应该反省一下?”
轻轻的关门声微不可闻,刘宏海在对待病人的时候总是这样无微不至,可刚才迟婉的话让他有些急迫,以至于回到位子上面对这个纤弱的女孩时,干涩的嘴巴居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三年啊,三年时间她从未主动开口说过半句话!”刘宏海不无激动地想。
迟婉的眼神飘忽不定,下巴枕在上面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却还是看见刘宏海尴尬地抬起手、手指贴着嘴唇,于是淡淡说道,“你没必要用咳嗽来缓和气氛的,有什么话可以直说,我们是处了三年的朋友。”
脸刷地通红,被病人抢白对刘宏海来说还是头一遭。
“咳……咳……”他还是忍不住咳嗽,“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李莉有狐臭的呢?”
迟婉指了指他的鼻子说道:“不是所有人的鼻子每天都被各种香水味虐待的,而且狐臭就是狐臭,泡在香水缸里也掩盖不了。”
刘宏海不好意思地捏捏自己的鼻子,又问:“那幸福社区呢?你应该没有办法接触到员工资料吧?还是说,有什么人跟你提起过?迟婉,你也说我是你的朋友,如果有什么人欺负你,你可以告诉我。”
“他的眼神很真诚,他是个好人。”迟婉知道刘宏海想说什么,关于某个禽兽染指病人的事情早已传得风风雨雨,而且她也确实遇到过,只是猎物早已成了猎人,而猎人现在却是猎物的工具,正在帮助她逃出这个地方。
迟婉摇摇头,她的声音还是平淡而空洞,犹如深渊残雪滑落一般,“她以前很少用香水,以前也没有狐臭,跟她一样的人还有不少,网上随便查查就可以找到。”
“嗯?你是说——”刘宏海希望自己能当个好听众。
“幸福社区旁边的化工厂,迟早会因为狐臭而被调查的,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住在化工厂附近,特别是在郊区的化工厂。”
“你的观察力很敏锐呀。”刘宏海不知道这个词是否恰当,但迟婉愿意开口说话,而且显得很健谈,对他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故而乘热打铁道,“嗯,听说你非常喜欢上网,能告诉我你一般都做些什么吗?”
“查资料。”
“有关什么方面的呢?新闻?娱乐?历史?还是别的什么?说不定我们会有相同的爱好呢,你说是不是?”
“什么都有。”
刘宏海发现迟婉的话忽然变少了,或许跟自己说的太多有关,便尝试着转换方式,“哦”一声后埋头假装在本子上写什么,希望能引起迟婉的好奇心。
果不其然,迟婉说话了,只不过那口气好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你应该问问我为什么要查资料的。”
“哦?”刘宏海有些得意,放下钢笔双手支颚道,“那好吧,你为什么要上网查资料?”
“因为我要逃出去。”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宏海。
“逃出去?从这里?”刘宏海仿佛从未听过这么有趣的笑话,心里不断地叹息重复着,“疯子就是疯子,她难道将这里当成牢房了吗?逃出去,呵呵,恐怕还是从真正的牢房里逃出去更简单一些吧。”
迟婉从他绷紧的脸上看得出轻蔑和嘲笑,不由用手指狠劲地揉着太阳穴,她觉得脑袋隐隐作疼、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连锁性的爆裂。
她无法控制这种蚀骨般让人暴跳如雷的疼痛,猛地从靠椅内窜起来扑到桌上,右手飞快抓过刘宏海面前的钢笔,一下扎进了那只泛着邪恶笑意的眼睛——“不!”她大声对自己咆哮,胸脯急剧起伏、大口喘气。
“你没事吧?迟婉,你的脸色很难看,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刘宏海的声音响在耳边,这让迟婉终于平复了下来,“很好,只是幻觉,只是幻觉而已”,她深吸口气,双脚从椅子上放下,整个人趴在桌沿上低声问,“你不相信我能从这里逃出去?”
“不是不信,只不过,你逃出去做什么呢?这里有你需要的一切。不是吗?”
“我要杀人,他们不在这里。”迟婉还没有从疼痛中摆脱出来,几乎是脱口而出。
“杀人?能告诉我是谁吗?或许他已经死了,毕竟你已经在这里呆了好久。”
“没——没有!”迟婉砰地一拳砸在桌角,鲜血和刺痛立刻在她的脑海释放出一道闪电,所有的痛楚、不适、幻觉倏忽消失。
她静静地看着刘宏海,“你不用分析我这是什么病状,更不用考虑对我采用何种疗法,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我扮演的完完全全是我自己。”
刘宏海觉得不应该让病人的情绪太过激动,于是岔开话题道,“能告诉我你怎么从这里出去吗?我很好奇,甚至想跟你一起尝试一下!”
“你会送我出去。”迟婉重又缩回了靠椅,脸颊埋在双腿之间,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你会送我出去的!”
刘宏海想笑,但迟婉的表情和眼神将他的笑声卡死在了喉咙,只能发出咯咯类似破门被风刮开的声音。
不打算再等下去了,迟婉不知道脑袋什么时候又会疼起来,所以她用手指了指桌上背朝向自己的像框,“你有个很可爱的女儿,我有个很义气的朋友,他们现在正商量着要跟你玩多久的躲猫猫呢。”
“你!”刘宏海心瞬间揪紧,很快又松懈下来,“她只是个精神病人,她说的话我怎么能相信呢?”
迟婉依旧抱着双膝,视线早已飘到了窗外,她似乎根本就不关心刘宏海接下来会做什么、会想什么,她的样子、她的表情、以及她从双臂之间露出来的眼睛,就像无家可归的孩子,正蜷缩在谁家的屋檐下避雨一样。
迟婉的个头很小,相较于同龄人来说她似乎并没有发育成熟,或许上苍给了她过多的智慧和才华,所以不得不剥夺某些东西来维持平衡吧——这样一个有些阴冷而孤僻的女人,谁都无法揣摸她的心思,就算是经验老到的精神科医生也办不到。
不知道花费了多大气力才稳住暴躁的心绪,刘宏海不敢去看迟婉,他发现只要多看一眼,背脊就会冰凉、双腿就会发软,甚至连冷汗都会从头顶稀松的头发内冒出来。
左手紧紧抓着靠椅的扶手,只有如此才能减缓面部抽筋的程度,他不想在自己的病人面前举止失措、怯懦胆小,但右手仍旧摸出了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她应该正陪着女儿做作业吧,一定是的,今天她没有班,一定会在家陪着女儿的。”
手机足足等待了五分多钟、重拨了两次才连接上,当听到那头妻子略微有些气喘的声音时,刘宏海终于松了口气,也不免嘲笑自己一番。
“你在陪着女儿吧?”他压低声音问。
“哦,她在自己房间做作业呢。”
“那就好,我今天会早点回家的。”刘宏海打算挂断电话,可瞟了一眼迟婉后,还是忍不住附加一句道,“你还是去看看女儿在不在吧,我有些想她了,让她跟我说说话。”
四周的空间被迟婉隔离在外,她听不见,看不见,她在思考,又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她有些意兴阑珊、双目无神地好像要睡着,直到刘宏海刀锋般尖锐的叫声响起来,她才动了动眉头,一字一句说,“你送我出去,我还你女儿。”
“我,我……”刘宏海语无伦次,所有的学识、经验和稳重都在确知女儿不见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迟婉厌倦地站起身,低声说:“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拉开左手边第三个抽屉,里面有镇静剂和针管,你把它们给我就行。嗯,你犹豫的时间越长,你女儿的危险就会增加,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颤抖着手将针管和镇静剂取出来放在桌上,刘宏海眼睁睁看着迟婉抽入了足以让人致死的剂量,局促不安地说道:“我、我女儿她,她会没事的,是不是?你答应我,不,不要伤害她,她还是个孩子呀。”
“我是要出去杀人,但不是滥杀……我是有选择性失忆症,但不是有暴力倾向的危险人物。起来背着我吧,我实在是有些累了……”
迟婉趴在刘宏海背上,倒握着针管、非常细致地将针头扎进他的腰腹,那神情和动作就像在雕一朵花——带血的花,注定要被尸体和死亡来滋润。
他们的外出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虽然偶尔与其他医生遭遇,但也只是好奇地打声招呼,便交叉而过。
只是在通过最后一道门时稍有阻滞,那个秃头、满口烂牙的门卫这回并没有充当纸糊的门神,而是非常固执地要刘宏海出示证件。
“这是有明文规定的!”烂牙门卫晃荡着鸡蛋大的小脑袋,一板一眼地说,“他们虽然脑子出了问题,但一样有属于自己的权利,他们又不是阿猫阿狗的,我怎么知道你想带她上哪儿、做什么?”
躲在刘宏海背上的迟婉忽然觉得这个烂牙门卫挺可爱,于是从后面冒出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咯咯笑着摊开手掌、亮出了自己的杀手锏,“老伯伯,他哪儿都不想带我去、什么都不想干,你看到了,是我要出去呢……咯咯,麻烦老伯伯您开开门,不然这一针扎下去可就要了他的命哦。”
烂牙门卫在这精神病院少说也待了二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没见过,当下麻利地掏出钥匙打开门,连连说道,“小姑娘你出去玩玩就回来啊,千万不能弄出人命,否则会被人偷偷拉到山里面用火烧死的!我老人家可没有吓唬你,真的是这样……”
迟婉嬉笑着冲他摆摆手,然后贴在刘宏海耳边低声说,“你可要好好谢谢这个老伯伯,这么多人,就他是真心想要你活着。”
背负着迟婉的刘宏海好像连续干了几天的苦工,浑身上下的肌肉酸痛不已,他不止该如何回答,只得哼唧两声。
“你以为那些医生、看护都没瞧见我手里的针管?他们呀,只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跟我们这些病人比起来,他们才是砸碎了本性枷锁的疯子!你说呢,刘医生?”
刘宏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只希望尽快找到自己的车,让迟婉离开自己的背部——没有什么比这还要让他恐惧的了,他背负的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疯子,而是一个喜欢用语言、思想还有眼神来折磨自己的魔鬼。
银白色的宝马在雨中如处女般矜持,它顺滑、柔和的曲线反射着淡淡的辉光,头发湿漉漉的迟婉高兴地拍了拍刘宏海的肩膀,叫了一声,“我喜欢这辆车,刘医生!”
车座很舒适,特别适合迟婉抱着膝盖在那儿斜躺着,此时注满镇静剂的针管已经离开了刘宏海的腰腹,正在她手中把玩,“刘医生,送我进城吧!虽然在警察赶来之前,我们还有不少时间,但我已经等不及要去看看那几个注定会凄惨死去的人是什么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