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耳的马达声并未能舒缓刘宏海紧张的情绪,他慌乱地打着转向灯,慌乱地踩油门脱档,原本还算平坦的山路不知怎么就变得崎岖不平了。
“你太紧张了,刘医生。有那么句谚语,‘疯子总是坚守自己的承诺’,所以你实在不用过于担心。如果我们出了车祸,伤心的人儿可都是会流干眼泪的……”甩手将针管扔出了窗外,迟婉似乎毫不在意会受到什么伤害,她的心情出奇的好,一边低声哼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歌,一边将心智沉浸在外面雨雾朦胧的祥和世界。
晦涩的光线被树影婆娑着,迟婉好像发现宝藏一样雀跃地呢喃起来,“(恋人的名字)你喜欢这首歌,我知道的,否则我不会独独记起它来——亲爱的!你会一直看着我的吧,你可要一直看着啊!看着他们的生命在你我手中枯萎、看着他们的瞳孔在你我眼中扩散……亲爱的,我会杀了他们的,你可要一直看着啊。”
满头大汗的刘宏海根本没有心思看路,他每隔半分钟就要偷偷打量一下迟婉,嘴巴总是一张一合仿佛有很多话想说。
当迟婉终于停止了哼唱,刘宏海总算有适当的机会开口说话,他惶急转过头来,努力平稳说话的速度和颤抖,“门卫肯定已经报警了,最近的派出所离这里只有十多分钟的车程……我,我担心还没有到城里,我们就会被警车截住的——”
“你是在建议,我们应该换车吗?”侧过头来饶有兴趣地望着刘宏海,双腿蜷缩在怀中的迟婉不紧不慢地说,“刘医生,其实你是个好人,真的,我从不怀疑这一点。”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院里有那么多医生,你为什么偏偏挑选我?”刘宏海很不甘心,几乎哽咽着问。
伸手拿起面前的像框,迟婉看着照片上幸福的一家三口,忍不住叹息道,“刘医生,你有个漂亮的妻子、有个好女儿,还有不菲的收入,但你知道吗,你实在不该将妻子一个人扔家里的。”
木讷的刘宏海愣了愣,他再怎么迟钝也不至于听不出话中的意思,“你之所以选我,就是因为我将妻子一个人扔家里?”
“不是!”将像框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舔了舔嘴唇的迟婉解释道,“常言道红艳祸水,这要是耐不住寂寞的红艳,恐怕就不是祸水这么简单了。刘医生,就我所知,你妻子至少送给你不下三顶绿帽了,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你胡说!”刘宏海咆哮起来,“她绝不是那样的人!”
迟婉露出轻蔑的笑容,“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很明白,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刘宏海紧闭双唇一言不发,紧踩油门使得车速飙升,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若不是心中记挂着女儿,他真想和身边的魔鬼同归于尽。但这还不是全部,因为迟婉很快又接着说,“一个月前的某天晚上,有人偷偷摸进我的房间,他脱我的衣服、脱我的裤子,却忘了先绑住我的双手,所以我用铅笔在他肚子上扎了个窟窿,当时血流的到处都是……”
刘宏海不明白迟婉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看她。
“从那天晚上开始,那个人便成了我的猎物,他为我办事,当然他也得到了好处——刘医生,你猜猜,他会有什么好处?你一定猜得到的,仔细想想。”
刘宏海头皮发麻,一个劲摇头,心中对迟婉的恐惧愈发的深了。
“唉,刘医生,当初我还是低估了你妻子坚贞的程度,为了将她从第二任情人手中夺过来,我没少给猎物出谋划策。”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前面就是山坳,只要不打方向盘,刘宏海便能与恶魔同归于尽,而他愤怒嘶喊的样子确实有那么点味道,好像只要得不到满意的回答,他便会义无反顾地冲下去一样。
“我跟你说过的,刘医生——”迟婉一点都不紧张,“我要杀人!我必须先离开精神病院!”
千钧一发的时候,刘宏海狠命地拧过方向盘,汽车甩出去一大滩污水,擦着护栏冲上了沿江大道。
“你好像对这个理由不是很满意,那我说个你能接受的吧,刘医生……”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轻轻捶了捶膝盖的迟婉低声说道,“我是个疯子吧,你说呢?”
“疯子!疯子!该死的疯子!千刀万剐的疯子!”不知道该用什么样恶毒的词汇才能表达出自己对迟婉的愤恨,刘宏海心里清楚得很,从今往后,人生的轨迹已经彻底被改变了!他将无法再掩饰对妻子的怀疑,无法再安心于这世外桃源的病院工作,他甚至不能确定过了今天,自己究竟还有没有勇气活下去。
就在刘宏海万念俱灰的时候,迟婉忽然探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医生,就在这里停车吧。”
嘎地一声,巨大的惯性差点将刘宏海甩到了车窗上,他心胆俱裂地看向迟婉,颤颤巍巍地问:“你,你答应不伤害她的,你答应过我的!”
“你误会了!”迟婉脱下病服,连拉带扯地从刘宏海身上脱下了宽大的西装,“我认为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们在进城之前就会被逮住,所以我们要提前分开了。”
惶恐的刘宏海一把抓住迟婉的胳膊,“那我女儿呢,你什么时候放她回来?她才只有十岁啊,迟婉,她只有十岁……”
慢慢松开刘宏海踌躇的手掌,幽怨的迟婉叹了口气,“刘医生,如果你死了,你会从天堂回来照顾女儿吗?”
刘宏海用力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她是疯子,她说不定真会杀了我的!”
“是啊,我知道你会的,就像她会来找我一样!刘医生,你是医生,你相信灵魂的永恒吗?你相信死者的灵魂会通过某种途径来寻找生前所爱的人吗?”迟婉的表情说不出的落寞、凄婉,仿佛心正被盐水浸泡一样。
刘宏海不知如何回答,他只想要回自己的女儿。
“啊!突然跟你说这些实在有些唐突了,刘医生你不要见怪。”眨着小眼睛的迟婉轻轻推开车门,跨出一步又停了下来,“现在什么时间?”
半响回过神来的刘宏海看看手表,挪动身子贴过去道,“三点十二分——迟婉,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女儿,只要她能回到我身边,我愿意做任何事情……迟婉,你知道,现在她是我的一切,是我的生命,没有她,我活着连死都不如啊,迟婉……”
“三点十二呀!”弯着腰站在车外,迟婉小声对他说,“刘医生,那你有二十八分钟的时间去武林广场接你女儿,千万不要迟到,更不要让人帮你去接哦,不然——”
没等迟婉将话说完,刘宏海一踩油门窜了出去。
从这里到武林广场,就是没有红绿灯也要半个钟头以上,所以迟婉一点都不担心他会有时间停下来跟警察说什么。
黑色的西服几乎是套在身上,除了遮挡迟婉有些瘦小的身形之外,并没能起到丝毫御寒的效果。灰蒙蒙的天空被闪电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在她看来,那口子无时不刻在跟随自己的脚步,走到哪儿,哪儿便会倾盆泼雨,以至于还没到半山腰,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寂寥的山道不见人迹,偶尔有出租车驶过也只是稍稍放缓速度,以免将污水溅在这个可怜的女人身上——她现在看上去就像个偷偷离家、裹着父亲衣服的孩子,虽然低垂着头走路,看不见表情,但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深邃的死寂。
这条山道唯一的终点是所高校的分院,如果警察封堵住出口,那迟婉绝对插翅难飞。可她好像浑不在意,不仅如此,当进入校园、找到收发室,从最里边的密码柜内取出一个黑色旅行包时,她居然绽放出孩童般的笑容。
旅行包内有一套标准而得体的学生装,迟婉将它取出来后并没有立刻换上,而是放在一边,接着又陆续从包里取出装有五千多元的信封、99级的学生证以及一张照片。照片有些发黄,但上面两个青春靓丽的人儿却格外清晰,起码在迟婉眼里是这样。她双手捧着照片,嘴唇翕动着仿佛在呢喃什么,脸上的表情出奇的平静、祥和,似乎正在与天上的人儿交谈。她的手指慢慢滑过照片上那个短发的女孩,虽然那女孩正做着怪相,但很明显就是迟婉自己。
老照片总是会让人产生错觉,所以她很快将注意力全部挪到了另一个女孩身上,“这就是她,这就是我心爱的人!是的,是她,她就是我所心爱的那个人啊……”
迟婉慢慢闭上眼睛,将照片贴着胸口放好,自言自语地说:“你为什么不多留一会?既然准备了这么多东西,你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多留一会,让我再见你一面?我知道没有上帝的允许,你是不能现身与我相见的,可一次偶然的不期相遇,就假装你不小心被我看见,我想上帝不会怪责的吧?她们都说上帝是女人呢,她一定不会责备你的不小心的……”
换上衣服之后迟婉理所当然地上了校车,她无需担心半道会被警察盘问,无需担心进了城后会没有地方住,更无需担心如何去为心爱的人儿复仇,因为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