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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梦三生 当前章节:15237 字 更新时间:2026-5-18 03:41

这个答案,她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她没有再接这个话题,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摆在桌子上的木盒,“我可不可以不穿艾维斯送来的神女服,我不喜欢。”

只要救了克洛怡公主,他就可以和约特联姻,就可以继续王位。

这样……他就会开心了吧。

“好,不穿。”赖加亲吻她的额头,然后愈加的抱紧她,“对不起,我保证,这是你最后一次为我受伤。”

茉伊拉微笑。

阳光下,她的笑意近乎透明。

她说,“嗯,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受伤了。”

以后……

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永生不死(一)

长长的宫廷车队在皇家侍卫的护送下向神庙缓缓而行,街道两旁挤满了人,他们有的是伊里亚德城里的,有的则是特意从外省赶来一睹女神真容的。

围观的人们带着敬畏和好奇望向车队中央那辆雕有蛇形图案的马车,那一辆马车前后各有四名白袍的神职人员守护着,一看就是非同寻常。

“那肯定就是命运女神的马车!”

“命运女神!命运女神!命运女神……”

不知道是谁高声喊了一句,然后人群愈发的激动起来。沿途维持治安的警备队忙大声喝止,将激动的群众赶到警备线以外。

命运女神么?坐在马车里的茉伊拉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若她真是命令女神,那么又岂会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手腕,那里还留着一道浅浅的伤疤,已经结了痂。人类的身体真的很不可思议,一旦受了伤,纵然痊愈,也必定会留下伤痕;纵然伤口结痂脱落,那些新长出来的皮肤也必定与周围的肤色不同。

且,那些浅色的新肉,也会比其他地方更脆弱,更易受伤……

周围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似乎渐渐远去,茉伊拉望着车壁上一个小小的蛇雕出了神,然后嘴角微微弯出了一点笑意。纳斯加,真是一个喜欢乱来的家伙,居然自恋无比地以蛇作为神教的标志,还有神教门口那一樽照着她的样子塑起来的命运女神像。

马车微微顿了一下,停了下来。

车门被打开的一瞬,阳光猛地刺入她的眼睛,刺得她的眼睛又酸又痛。茉伊拉有些不适应,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睛,然后便感觉温热的液体一下子从眼中滑落。

“……茉伊拉?”赖加一拉开车门,便看到茉伊拉眼中落下泪来的样子,呆怔住,感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的心狠狠握住,让他喘不过气来,“你哭了?”

哭?

茉伊拉再一次眨了眨眼睛,感觉那些温温热热的液体从她的眼中不停地落下,怎么也止不住,仿佛一颗心已经被泡得胀胀的,再也负荷不了,然后那些曾经倒流进心脏的眼泪再一滴一滴地从眼中流了出来。

茉伊拉不说话,赖加紧张地看着她,却找不到一点语言来安慰她。

“王子殿下。”身后,有人开始催促。

赖加仍然怔怔地看着茉伊拉,整个人都僵在了马车前。

“王子殿下。”见他不应,那人又轻轻拉了拉他。

赖加茫茫然才醒悟过来,那一声“王子殿下”喊的竟是他。

茉伊拉低头,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泪,放在唇边舔了舔,然后看向赖加,“咸的。”

“什么?”赖加又愣了一下。

“原来人类的眼泪是咸的。”茉伊拉笑着道,因为笑弯了眼睛,原本蓄在那双明眸中的泪水再一次滚落了下来,“今天天气真好,只是阳光有点刺眼。”她揉了揉眼睛。

“皇弟,克洛怡公主已经在大殿等候多时了。”艾维斯不知何时出现在赖加身后,微笑着提醒。

赖加戒备地回头看向他,艾维斯却笑盈盈地错身上前伸出手。

茉伊拉早已经抹去了最后一滴眼泪,她定定地看了看艾维斯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将小小的手掌放进艾维斯的掌心。

感觉到掌心的柔软,艾维斯有一刹那的恍惚,然后竟不自觉地如烫着了一般甩开了她的手。听到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艾维斯知道自己失态了,他忙弯了弯腰,再一次执起了茉伊拉的手,将她带下马车。

茉伊拉踏下马车的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许多年以后,在约特帝国的传说和野史中,总有那么一位美貌而善良的女神出现。传说中,约特帝国的守护女神不忍见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特意用自己的血救活了已经死去的公主,令其与伊里亚德家的长子联姻,结束了一场战争。

茉伊拉在人们敬畏的眼神中,一步一步走上阶梯。

“不恨赖加么?”微笑不变,艾维斯微微低着头,用一种只有茉伊拉能够听到的声音,轻声道,“为了他的公主殿下,为了他的王位,他宁可令你再一次受伤呢。”

“艾维斯,你和赖加一样可怜,你们都被仇恨绑住了心。”茉伊拉侧过头看他,语调轻柔,近乎怜悯,“我不恨他,也不恨你。”

艾维斯笑盈盈地看着他,眼中却是连一点温度都没有,然后他微弯着唇角,轻声道,“你,真是虚伪善良得令我作呕。”

一只微凉的手握住茉伊拉的手腕,将她拉离艾维斯的身边,赖加冷冷看着艾维斯,“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可是请你离她远一点。”

艾维斯的视线落在赖加握着茉伊拉的手上,曾几何时,他也有属于自己的守护天使,可是为了得到力量,他与纳斯加交换了魔之手,亲手扼杀了守护自己的天使,从此与魔为伍。

就算有天使有怎么样,他一样被人欺负,他堂堂伊里亚德公爵的儿子,却连低等奴役都可以欺负他,那种温和的不知所谓的天使……他才不需要!

“请让一下。”赖加握着茉伊拉的手,皱眉。

艾维斯回过神来,耸了耸肩,后退一步,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明明救回公主对他来说只是多了一个绊脚石,一点好处都没有,可是他还是将茉伊拉的血可以起死回生的消息传了出去。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天使可以为这个男人做到哪一步,他真想亲眼看着这个自诩善良的小天使崩溃。

可惜……他没有能够如愿以偿。

他冷眼看着那个小天使走到装着克洛怡公主的水晶棺旁,他冷眼看着茉伊拉面色平静地对着自己的手腕划下一刀。

血色蜿蜒。

茉伊拉听到了自己的心碎裂开来的声音……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停地下坠,落入了尘埃里……

伊凡,故事的结局,应该是公主和王子一起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七天七夜,举国同庆。

那一场婚礼盛大无比,马卡斯二世亲自主婚。上至宫廷贵族,下至黎明百姓,无一不欢欣鼓舞,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气息。

“皇兄,你怎么了?”赖加拍了拍艾维斯的肩,笑着道,“今天是我大婚的日子,你给点笑容行不行?”

艾维斯放下手中的酒杯,侧头看向赖加,然后忽然有点愤怒,他狠狠挥开他的手。

“怎么了?”赖加惊讶。

“陛下,公主到了。”贝克上前禀报。

赖加无意多问,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艾维斯看着他轻快地脚步,随手拿起一杯酒,一仰而尽,然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心发呆,仿佛那一日温暖而柔软的触感仍在。

那一天,她那样微笑着对他说,“艾维斯,你和赖加一样可怜,你们都被仇恨绑住了心。”

她说,“我不恨他,也不恨你。”

他说她善良得近乎于虚伪,他不相信她心没有怨恨。

可是他怎么也无法想到,那个少女竟然在那样微笑着跟他说了“不恨”之后,在他面前死去。

……没有人记得她的死亡。

连她为之附出生命的赖加也一样。

因为那只九尾狐妖适时地出现,洗去了所有人的记忆。

据说,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据说,等待她的,将是永恒的死亡。

永生不死(二)

皇宫外的护城河边,闻人霜曲膝靠在一棵树旁,闭目养神。他的肩膀上靠着一个金发的少女,似乎睡得很沉的样子,一动不动。

“傻瓜。”他忽然骂了一句,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光洁的脑门。

她还是不动。

“听到没有?你的赖加啊,在里面和别的女人结婚呢,你却只能灰头土脸地坐在这里。”闻人霜闭着眼睛喃喃,“谁也不记得你了,谁也不记得你了呀。”

她还是不动。

有风吹过,吹乱了她金色的长发。

闻人霜抚了抚她的头发,突然感觉身后一道冷风袭来,他忙抱起茉伊拉一个跳跃躲开袭击,然后站稳,转身看向身后。

“纳斯加?”看到身后那个白衣紫发的男子时,闻人霜愣了一下。

纳斯加死死瞪着被他抱在怀里的少女,浅紫色的双瞳一刹那成了竖瞳,他猛地挥拳冲向闻人霜。

闻人霜一时没躲开,竟然结结实实地挨了他一拳,手一松,他怀里抱着少女掉进了河里。

眼见着茉伊拉在水中浮浮沉沉,越飘越远,纳斯加嘶叫一声,一头扎入了水中。

茉伊拉闭着眼睛,无知无觉地在水面漂浮着,金色的长发散在河面上,衬得她苍白的脸颊几近透明。

纳斯加将她紧紧抱住,紧得几乎可以听到她的骨骼发出响声。

冰冷的河水中,他紧紧将茉伊拉抱在怀里,仿佛回到第五重天,那一日,是她将他捞出了水面。

“是谁?!是谁杀了她!”恐怖的竖瞳盯着站在河岸上的闻人霜,他嘶声道。

“你应该猜得到的。”闻人霜看着他。

纳斯加似乎平静了下来,他抬头,听着皇宫里喜庆的钟声,竖瞳染了血色。

然后他一跃而起,将茉伊拉带出了冰冷的河水,直奔皇宫。

“这是茉伊拉的愿望,赖加的记忆已经被我消除了。”闻人霜拦住他,“如果你伤害了赖加,岂不是让她的死变得毫无意义?”

纳斯加顿了一顿,“我跟她说过,不要轻易原谅一个伤害过她的人,我也说过,她不适合当一个人类,你看,她果然就这样白白送了性命。”

“纳斯加。”闻人霜抬手。

纳斯加躲开他的手,“你知道什么是永恒的死亡么?她将永远一个人在无止境的黑暗中徘徊,永远找不到出路!”纳斯加咬着牙,面色痛苦而扭曲,“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为了那个人类做到这一步!”

闻人霜看着他怀里的金发少女,说不出话来。

纳斯加垂下头,深紫的长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忽然低低地笑,“这么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我设计要置赖加于死地,她也不必为了赖加断翼,她也不必为了那个公主弄得送了性命。”他看着怀中的少女,“怎么会有这样的白痴,她以为她是圣母么,谁都可以原谅,谁都不想去恨,她以为她真的可以拯救世界么……”

他抱着茉伊拉走向皇宫。

闻人霜再一次拦住了他。

“你放心,我不会杀了赖加的。”纳斯加冷声道,“可是,他没有资格忘记茉伊拉。”他抬头,看向闻人霜,“唯一有资格忘记这一切的人,只有我。而他,只配在无尽的愧疚悔恨中度过余生。”

闻人霜看着他,缓缓收回了手。

纳斯加抱着茉伊拉,一步一步走向皇宫。

“祭……祭司大人?”守卫的士兵远远看着神教的祭司纳斯加抱着什么湿淋淋地走向皇宫,忙上前查看。

纳斯加目不斜视,继续往里走,一步一个水印。

这一次,那个士兵终于看清了,祭司大人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少女!但是她面色青白,全身僵硬,一动不动,明显已经死去多时了!

“祭司大人!今天是陛下大喜的日子,您这是做什么!”他厉声大喝,拔出腰间的佩剑。

纳斯加还是全然无视他的存在,接近了宫门。

被无视的士兵被逼得连连后退,终于举着剑冲了上去,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便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甩向宫墙,扭断了脖子。

“祭司大人疯了……祭司大人疯了!”其他的守卫惊慌失措,纷纷拔剑。

一蓬蓬鲜血如蔷薇一般绽放开来……

踩着鲜血铺就的红毯,纳斯加一路直闯皇宫。

克洛怡公主矜持地微笑,碧蓝的眼睛里是掩不住的羞涩和幸福,赖加轻轻执起她的手,低头轻轻吻向她的唇。

“砰”地一声巨响,几名侍卫满身鲜血地倒了进来,打破了喜庆祥和的气氛,宾客们一下子慌乱起来。

纳斯加就这样抱着茉伊拉的尸体出现在了赖加和克洛怡的婚礼上。

“祭司先生,能否请你解释一下发生什么事了?”赖加转头,微微皱眉。

纳斯加眯了眯眼睛,蓦然笑了起来,“你倒还记得我呀,那你还记不记得她?”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少女。

赖加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怀里的少女。

因为掉进河里的关系,茉伊拉全身都湿漉漉的,金色的长发还在滴着水,衣裙贴在身上,让她本就瘦弱的身体看起来更加的小。

平静的心猛地颤了一下,赖加下意识捂住心口,“她是谁?”

她是谁?看起来已经死了吧。

明明不记得。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样痛。

“赖加……”克洛怡公主有些慌乱地握住他的手。

赖加回过神,回握住她的手。

“祭司先生,你最好可以给我一个解释。”他沉声道。

“你要解释?”纳斯加低笑,“好,我就给你一个解释。”指尖轻弹,一滴清凉的水珠飞入赖加的额头。

他猛地顿住。

失去的记忆,一瞬间回笼。

他说,“茉伊拉,你救救克洛怡公主,好不好?”

她说,“好。”

那时,他没有发现她眼睛里浓重得化不开的悲哀。

她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可以有机会离开这里,你走不走?”

她要他放下一切仇恨,离开这里。

他这样回答她,他说,“怎么放下,放下谁?那个临死都想杀了我的父亲?那个对我置之不理的母亲?还是对我下毒手的哥哥?”

他摇头,“我放不下。”

她微笑着绕开话题。

他抱紧她,向她保证,他说,“对不起,我保证,这是你最后一次为我受伤。”

她说,“嗯,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受伤了。”

然后,果然,那便是她最后一次为他受伤……

在神殿上,她划开自己的手腕让鲜血流出,如那日救他一样,他看着克洛怡转醒,他惊喜。可是下一秒,他的守护天使便落入了尘埃里……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他,温柔而哀伤。

然后……再也无法睁开。

现在,她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而他在干什么?

他在和另一个女人……结婚。

和另一个女人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他垂下头,抬手撑住额,“呵呵,我真的……像个傻瓜一样。”

“赖加,你不要这样。”克洛怡着急地拉住他的手。

赖加甩开。

“你竟……”克洛怡不敢置信他会这样当众令她下不来台,“父王答应过我,婚礼结束之后,约特和伊里亚德将永无战争……”

“与我何干。”赖加抬起头,看向克洛怡,“就让这人间,变成地狱好了。”

“你……”克洛怡被他的表情吓得连连后退,跌坐在地,“恶……恶魔……你真的是……”

脸上的皮肤似乎一寸一寸地龟裂开来,赖加痛苦地跪坐在地,双手捂面。

恶魔……

恶魔……

他真的是恶魔……

“众生平等,不管你是什么,我都不会惧怕你。”

“相信我,我会引导你走出困境的。”在几千几万年的寂寞中,有一个小天使托起他满是血污的脸,这样说。

“茉……伊……拉……”他半跪在地上,捂着脸,哑着声音,低低地道。

明明是曾经亲手将他封印的天使,如今却为他失去了永恒的生命……

永生不死(三)

他想起来了么?终于想起自己便是邪眼沙利叶,地狱七君之一的邪眼沙利叶。

纳斯加微笑,他缓缓将茉伊拉放在柔软的地毯上。然后伸出手,五指成刃,直接刺入自己的心口,取出一颗透明的心脏来,放入茉伊拉的心口。

那一颗透明的心脏一点一点消失在茉伊拉的心口处。

深紫色的长发一点一点变淡,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多岁,纳斯加抚了抚茉伊拉的脸颊,浅紫色的眼睛中有着无限的眷恋。

茉伊拉,以我的力量无法使你复活。

但是,我以我的心脏换取你转世重生的机会。

茉伊拉,在我失去法力,被浸在天界第五重天冰冷的湖水中几千几万年时,是你给了我温暖。

闻人霜说,奢望着那样的温暖,无异于飞蛾扑火。

可是你给的温暖已经深深地植根在我的心里,拔不出,忘不掉,只能一日一日被思念和嫉妒啃噬,并且不惜一要手段让你回到我的身边。

如今,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就让我把一切的温暖、记忆,连同这颗不堪的心一起归还给你。

茉伊拉,你知道吗?只有我才是最有资格忘记你的。

没有人会比我更有资格忘记你。

他眼中的眷恋一点一点消失。

从此刻起,他将彻底忘记她。

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心。

转身,他离开了皇宫。

约特帝国一百三十四年,伊里亚德二世,赖加.伊里亚德抱着金发少女的尸体离开了王宫,自此不知所踪。

伊里亚德和约特联姻失败,重起战端,伊里亚德二世成了遗臭万年的罪人。

小王子凯里接管伊里亚德,是为伊里亚德三世,艾维斯辅政。三年之后,凯里与约特的小公主联姻,马卡斯二世逝世。

天下一统。

伊里亚德三世连杀十七名史官,自此,所有史实记录均对这一段历史记载不详。只在传说中,约特帝国的守护女神不忍见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特意用自己的血救活了已经死去的公主,令其与伊里亚德家的长子联姻,结束了那一场战争。

“这里,你喜不喜欢?”赖加低头,望着怀里的少女。

少女无声无息。

“你不喜欢伊里亚德,也不喜欢约特,我们便不去伊里亚德,也不去约特。”赖加捏了捏少女的鼻子,“你看这里,多安静,多适合我们一起长眠。”

月色微凉,一片荒凉的地里,无数野蔷薇随风轻摆。

“嗨~”一个凉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正是阴魂不散的闻人霜。

“你还跟着我们干什么。”赖加小心翼翼将茉伊拉放在一旁,转身挖坑。

“哇,你给自己挖坑呀。”闻人霜凑上前,“你不是有洁癖么?你不是喜欢阳光么?躺在这种黑暗的地方被虫叮被蛇咬,你受得了哇?”

“茉伊拉告诉你的?”

“咦,你怎么知道?”闻人霜眨了眨眼睛。

那一次,她对闻人霜说:赖加有洁癖,是因为在被关入“死亡之塔”的那十年里,他没有洗过澡;赖加喜欢阳光,是因为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死亡之塔里十年;赖加怕火,是因为小时候被亲生父母设计,差一点便葬生火海。

“可惜她忘记了最重要的。”赖加一边挖坑一边淡淡道,“我嗜吃甜食,是因为在我人生最悲惨的那一个生日里,是她给了我生日的杏仁糖泥,那些甜可以驱除心底的寒意,令我感觉自己还活着,那一天,是她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赐予了我可以看见天使的眼睛,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那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说话间,他已经挖好了一个坑。

直起身子,他转身抱起茉伊拉,躺进坑中。

“劳驾,帮我填一下土。”

闻人霜一头黑线,“那条蛇把心脏给了她,她有转生的机会的。”

“那就等她转生的时候,我再出来吧。”

“……你确定那个时候你还活着?”

“你填了土,就滚吧,继续找你的东方晓去。”赖加顿了一下,才轻轻吐出一句,“有点希望,也是好的。”

下一刻,一抔泥土扔进了他的嘴巴里。

有洁癖的、喜欢阳光的赖加,抱着那一个已然冰冷的少女,躺进了深深的坑中,被埋在泥土之下。

就让他……陪着她,在此长眠吧。

他闭上眼睛,拥紧了怀中的少女。

我是魔,是妖兽,也许我的祈祷更像是一个笑话。

可是,我从未如此虔诚地祈祷过,从未如此虔诚地祈祷过,但是现在我在这里,请求你,请求你将一切的罪过都降罚在我这肮脏的躯体之上,茉伊拉……茉伊拉是最最虔诚不过的,她是那样的敬爱着她的天父……

赖加的祈祷(一)

不知道过去了几个世纪……连沧海也变成了桑田,唯有那一片野蔷薇依然无休无止的在寂静的荒野中肆意生长。

那些无止境的哀恸和悔恨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发酵,腐朽……却永远无法消散。

时间一寸一寸啃噬着少女的血肉,光阴一点一点消磨着少女的容颜。

最终,尘归尘,土归土,只剩下一副洁白的骨架。

赖加终于崩溃了,他等了几个世纪,等不来她的复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寸一寸在他怀里腐烂。

茉伊拉,一个从生命初使便一直陪伴着他的天使。她的存在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她只属于他一个人,她可以为他冲锋陷阵,她可以为他不顾性命,她甚至可以为他……抛弃信仰……

可是有一天,她忽然……不见了。

他失去了她。

可是他已经习惯了她的陪伴,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笑靥,习惯了她给的温暖。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词语。

而现在,他躺在这冰冷的泥土之下,他紧紧拥着怀中少女的骨架,让她得以安然地靠在他的怀中,以一种无比契合的姿态。

他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孤独地躺在这湿冷的泥土之下。

天刚下过一场雪,巫马雪加背着长长的木剑踩着厚厚的积雪往森林深处迈进。

天气很冷,她行走得有些艰难,搓了搓被冻僵的双手,她在手心里哈了一口气,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水晶盘。

“指魔针上显示这里有妖魔的气息啊,在哪里呢。”她缩了缩脖子,四下打量了一番,整个森林被被覆在皑皑的白雪中。

正打量着,脚下忽然一滑,她惊叫一声,这才发现白雪之下竟是一片断崖。一时收不住脚,她整个人都滑下了山崖。

呆呆地坐在松软的泥土上,她许久才回过神来,身上竟是一处伤都没有。

更奇特的是这里不见一点积雪的痕迹,空寂的荒野中,大片本该早已过了花季的野蔷薇随风摇曳。

这是……什么地方?

巫马雪加正惊奇着,手里握着的指魔针却开始发红,这里有妖魔?!她慌忙站起身,从背上拔出木剑,靠着指魔针的引导慢慢接近那妖魔所在。

巫马家族是除魔世家,姐姐巫马火野更是天赋异禀的除魔者,五岁便被宗教裁判所的长老们选中,作为所长的接班人进行专门的培养和训练。如果说巫马火野是巫马家族的荣耀,那么巫马雪加便是巫马家族的耻辱。

她是巫马家最无用最懦弱的一个女儿,毫无除魔的天赋不说,还因为早产而体弱多病。可是不管怎么样都好,今天是她十七岁的生日,按家族规矩,她必须要进行成人礼的试练。事实上,十五岁才是成人礼,可是她从十五岁开始,连着两年都没有通过试练……

如今已经超龄试练了……

她已经可以想象如果今天再没有收获,回去会接受怎么样的惩罚和嘲笑。

指魔针的颜色已经进阶到了刺目的血红,十级妖兽?巫马雪加有些胆怯地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一个略略凸起起的小土丘。

十级……十级是什么概念?

据说宗教裁判所捕杀过最厉害的妖魔也不过七级而已……

因为是雪天的关系,天色很暗,巫马雪加捏紧了手中的木剑,最终还是壮起胆走近了那个小土丘。

是坟墓吗?

可是没有墓碑。

里面埋的……是谁呢?

手中的指魔针在疯狂地示警,巫马雪加却定定地看着那一片黝黑的土壤,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还有一些……悲伤。

暖风拂过她的脸颊,仿佛温暖的指尖在轻触着她,撩起她微乱的长发,那些暖风吹得遍地的野蔷薇轻轻摇摆着,那些或白色,或黄色,或粉色的花朵在她眼前绽放。

刹那间,香气袭人。

“巫马雪加,你在那里干什么!”冷不丁,一阵怒喝从崖上传来,然后随着一阵泥土滚落的声音,一个穿西装,剃平头,手持一根银色短棍的男子从崖上滑下来。

“小天。”巫马雪加回过神来,讷讷地开口唤他,“你怎么……在这里?”

向天一眼注意到了巫马雪加手里闪烁着红光不停示警的指魔针,他阴沉着脸快步上前,一手将巫马雪加拉到身后,然后执着银色短棍的手向前一挥,那棍子立刻变得足有一米长。

“小天……”

“闭嘴,好好呆在这里不要动,再惹事我不管你了!”向天低吼一声,做出备战的姿态,只有额前滑下的冷汗泄露了他心底的紧张,他怎么也没料到小小一次试炼,她居然能惹上一只从未遇到过的十级妖兽。

巫马雪加咬咬唇,不出声了。

静待许久,那个凸起的小土丘却始终没有动静,向天眼中闪过一抹冷厉,他一挥手中的银色长棍,前面的泥土“砰”地一声,立刻暴裂开来,形成一个巨坑。

巨坑里,侧躺着一个穿着中世纪宫廷礼服的男子,零零碎碎的泥土散落在他的脸上,发上,衬得他的肤色越发的苍白,那样的姿态,唯美宛如画中人,只是令人胆寒的是,他怀中抱着一副白色的骨架。

他侧身躺着,双臂微曲,将那副骨架牢牢拥在怀中。

他的侧脸五官近乎完美,只是与那极漂亮的侧脸相对的,却是一个骷髅头,看起来无比的诡异。

在看清巨坑内的情形后,向天下意识后退一步,认定是妖兽将那人储存做了食物,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了,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棍,“可恶,居然如此明目张胆地伤人!”。

站在向天身后的巫马雪加却是微微愣住了,“不是。”

“什么?”向天皱眉。

“他们是恋人。”巫马雪加轻声道,她看着墓中男子,那样拥抱着的姿态,怎么可能不是恋人。

“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向天的眉头皱得越发的紧了,他执着银棒上前,狠狠一棒扫向那巨坑。

墓穴中的男子忽然微微动了一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抱着怀中的骨架离开了攻击范围,在那片野蔷薇前站定。

“茉伊拉,吵醒你了么。”他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轻抚着怀中的骷髅,语气温柔,仿佛情人间的耳语。

向天见一击落空,又迅速结了一个印扫出一个火球袭向那男子。

他护着怀中的骷髅侧身闪过,然后随手摘下一朵白色的野蔷薇,指尖微动,那一枝蔷薇便带着如刀锋般锐利的气流刺向向天。

巫马雪加呆呆地看着他们交手,眼见着向天落了下风,她忙握紧了手中的木剑,刺向那男子。

“巫马雪加!”向天见她如此不自量力,惊吼出声。

巫马雪加被吓了一跳,脚下一滑,速度一下子失了控,直扑向那相貌冷峻的男子。

许是瞎猫碰着了死耗子,她手中的木剑竟然直指他的胸口,巫马雪加还没有来得及高兴,便发现那木剑竟然卡在那具骷髅上,再也刺不进一分。

“够了。”那男子低下头,“都这样了,还想着要保护我么。”

骷髅自然无法回答他,他抿了抿苍白的唇,缓缓伸出手,握住巫马雪加的脖颈。

所有的空气一下子被夺走,她张大嘴巴,惊恐地看着那面色诡谲的男子,“放……放开……”手中的木剑一下子落在地上,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想到扯开他,却感觉像抓着冷硬的岩石一般,无法撼动半分。

感觉到手臂上温暖柔软的触感,赖加猛地僵住。

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分明是……

他记起来那时闻人霜说,那条蛇把心脏给了她,她有转生的机会的。

他说的是转生,不是复活。

那么……

是她……回来了?

长长密密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少女,她看起来有些瘦弱,五官精巧细致,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眼睛。

明明相貌与茉伊拉完全不一样。

可是……她的身上,有茉伊拉的味道。

眼见着就要气绝,巫马雪加却忽然感觉握着她脖子的手稍稍松开了些许,空气猛地灌了进来,她难受地皱着眉咳嗽起来,刚整理好呼吸,却见那男子不知道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很浅的银灰色,仿佛夜空中的月亮一般皎洁。此时,他正看着她,神色有些奇怪,仿佛哀伤,仿佛释然,仿佛欣喜,仿佛愧疚……

他忽然拉住她的手,巫马雪加猛地一惊,想要挣扎,却已经来不及收回手,只能任由他拉着她的手碰上他怀中的骷髅。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她的指尖只轻轻一碰,那具骷髅便瞬间化为粉尘,消失无踪了……

“你回来了。”银灰色的眼睛染上一层蒙蒙的雾气,带着刻骨的疼和伤,带着浓浓的依恋,他轻轻拥住她,将头抵在她的颈间。

巫马雪加僵住身子,不敢动弹。

赖加的祈祷(二)

向天被挡在气流之外急得直冒火,却无法冲过去。

赖加抱着怀中那温暖而柔软的身体,失而复得的喜悦令他刹那间忘记了千年的孤寂与黑暗,所有尘封的悲伤与喜悦都仿佛已经近在眼前。

“放……放开我。”被他扣在怀中的巫马雪加握紧了手里的木剑,她虽然不济,可也不能任由这妖兽如此放肆,向天总觉得她无用又累赘,现在一定会更加的轻视她。

“茉伊拉……”赖加靠着她,感觉到她的气息,无比的安心,以至于没有看到她手中出鞘的剑。

事实上,那并不是一柄普通的木剑,那是由千年的玄木所造,比钢铁更坚硬锋利。

“巫马雪加,不要做蠢事!”向天眼见着她拔出剑来作攻击状,忙大声劝阻,连他都不是那妖兽的对手,她想伤他无异于痴人说梦、自取灭亡。

巫马雪加咬唇,把心一横,将手中握着的木剑送入了那妖兽的心口。

很准。

一剑穿心。

赖加微微一震,却没有松开手。

血的味道慢慢在空气中蔓延开来,那种如铁锈一般腥甜的味道让巫马雪加愣住,她侧过头看着自己沾了血的手。

是红色的血,莫非……他是人类?

可是,一个人类,为何会拥有那样强大而诡异的力量,又为何会被埋在这泥土之下,且还抱着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

巫马雪加猛地抽出刺在他心口的木剑,推开他。赖加被推得后退一步,胸口处,有血雾喷涌而出。被隔绝在气流之外的向天惊诧不已,凭巫马雪加那种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伤到一个十级的妖兽。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巫马雪加看着他胸前可怖的伤口,苍白着脸低叫。

“我是赖加,赖加啊。”银灰色的眼眸一刻也舍不得从她的脸上挪开,赖加贪婪地看着她,轻声道。

“你是疯的吗!你受伤了,在流血!”巫马雪加的脸色更白了,她惊慌失措地回头找向天,“向天,向天,他是人类,快叫救护车!”

“那个笨蛋……”向天低咒着,终于奋力破开了气流,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巫马雪加,“快跑!”

“可他受伤了!他是人类。”巫马雪加回头看向赖加,他站在原地,仍在看着她,胸口的血液汩汩往外流。

“想死不要连累我!你没看到他的血是泛着青的么!”向天头疼地白了她一眼,按了一下手腕上的黑色手环,一条钢索弹了出来挂上崖壁,他一手勾住巫马雪加的腰,借着钢索的力量攀上了崖顶。

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眼前,赖加往前追了几步,胸口处却是突然一阵剧痛,他喘息着弯下腰,跪坐在地。

“很痛吧。”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赖加抬头,看到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微惊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月之天使沙利叶。”

沙利叶低头看着满身血污的另一个自己,对他伸出手,“我来带你回天界。”

“要将我重新关进第五天么。”赖加眯了眯眼睛。

“你的戾气已经被这近千年的岁月消磨得差不多了,我可以将你净化,毕竟……我们本是同一个。”沙利叶看着他,表情平和而认真。

“如果我拒绝呢。”赖加试图站起身,却因为心口的伤而吃痛地再一次弯下腰。

“你可以回到天界,且可以得到自由,不必再被关进第五重天,你有什么理由拒绝?”沙利叶问。

“我拒绝。”赖加缓缓直起身子。

“是因为她吗?”

“是。”没有任何犹豫的,斩钉截铁的回答。

除了她,不会有别的理由。

只有她。

“难道你不知道她原是天界的杀戮天使,是她亲手将你封印在第九道走廊的?”

“我知道。”

沙利叶定定地看着他,“那你应该知道,你们的立场注定是对立的,如果你留在这里,必定死在她的手上。”

“那又如何。”赖加居然勾出一丝笑来,一向淡薄的银灰色眼眸里流动着浅浅的温柔,“能够死在她手上,我甘之如饴。”

“明知道注定是一个悲剧,仍然执迷不悟么。”

“即使注定是一个悲剧,我也不会放弃她。”赖加敛起笑意,“消磨我戾气的不是千年的岁月,而是茉伊拉的眼泪和生命,这是我欠她的,今生必会还她。”

“你该知道,她已经不是你的守护天使,她已经不是那个茉伊拉了。”

“那就换我守护她好了。”赖加弯唇,“这一世,换我来守护她。”

沙利叶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邪眼沙利叶与月之天使沙利叶,本是同体,是善与恶的存在。他是天使,天使不容许有恶的存在,所以杀戮天使茉伊拉将代表恶的邪眼沙利叶从他身体里分离出来,封印在第九道走廊。本来它已与他无关,可是那时,邪眼沙利叶逃出天界牢狱的媒介却是他的羽毛,说起来,他是有责任将他带回天界的。

只是……眼前这个赖加,分明还只是个人类,作为邪眼沙利叶的力量根本还没有完全的苏醒过来。这样的他,居然可以维持千年不死不腐,就这样被埋在泥土之下过了千年。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执念吧。

沙利叶的视线落在他的心口处,那里,正有血液汩汩流出,殷红的血却微微泛着青色,那样的血色代表他已不是纯粹的人类。

即没有作为邪眼沙利叶苏醒,也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人类,他竟因那执念成了千年不死的怪物。

只是……被自己所爱的人一剑穿心,即使是怪物,只怕也捱不了多久吧。

沙利叶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轻轻叹息了一声,“那么,我走了。”

看着沙利叶消失,赖加支撑不住,再一次俯身跪坐在地上捂住胸口,殷红粘稠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一阵风吹过来,腥甜的味道在空气中扩散,甚至盖住了花的香味。

腥味越来越浓,浓到令人心惊的地步,赖加全身脱力地倒在花丛中。野蔷薇瞬间大片大片地凋零,散落的花瓣覆在赖加的身体上,如一片花冢。

阴寒的风卷起落花,在风中翻飞飘摇,一双黑色皮靴踩着无数的落花,一步一步走近躺在地上的赖加。

他盯着躺在地上的赖加,稍稍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那仍在血流不止的伤口,然后将那沾了血的指送入口中,仿佛在品尝上好的红酒一般,他眯着眼睛轻轻品了许久,随即咧开嘴,露出尖利的獠牙,“真是不错的味道。”

赖加无知无觉地躺在地上,仿佛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血已经引来了嗜血为生的吸血鬼。尝到了甜头的血族男子一脸可惜地看着他流血的伤口,“真浪费”,说着,他俯下头,咬住赖加的脖颈。

所有的血液都被吸走,已经变成干尸的赖加被丢弃在枯萎的花丛中,餍足的血族直起身准备离开,却没有注意到那干枯的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等他觉察的时候,已经对上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你……”他有些惊愕地看着赖加。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全身没有一滴血,还不死?!

被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他竟然感觉到全身的力量都被封住,无法再动弹分毫,这是……怎么了?他早该想到的,有着那种力量的血液,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怎么可能是普通人类……

身为有着强大力量的血族,他竟然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赖加缓缓抬起干枯的手,摸了摸颈间的牙印,然后伸手一把拉过那已经无法动弹的吸血鬼……

“你……想干什么?”角色瞬间互换,原本的猎人刹那间变为了猎物。

“你是吸血鬼?”赖加看着,干枯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话来。

“是。”嘴巴不受控制地回答他的问题,他更恐惧了。

赖加定定地看他。

这便是邪眼沙利叶的力量吧。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了,一弯银色的月亮爬上半空。

月色下,如干尸一般的赖加坐在荒凉的野地里,一点一点将那满面惊恐的吸血鬼吃掉。吞下最后一口的时候,新的血肉长了出来,干枯的皮肤也有光泽。

血红的眼睛恢复成了原本的银灰色,他抹了抹唇边的血迹,站起身,换下身上的衣服,穿上那只吸血鬼留下的衣服和皮靴,离开了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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