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时此刻,他对着眼前的少女,却是笑得那般温暖怡人。
巫马雪加想起来刚刚那个女孩说“他回来了”,莫非这个宗教裁判所的祭司大人,竟然就是她要等的人,那个……捡到她的人?
看着他温柔地替她抚去所有眼泪,看着他将她拥入怀中,巫马雪加感觉到自己怀中被遗忘的小狐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趴在她怀里不动弹了。
“她来接你了。”巫马雪加看到那女孩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便拉着迦斯走进咖啡厅,不禁有些高兴起来,忙低头对着小狐道。
小狐却是一点也不领情的样子,它轻轻松松地从巫马雪加的怀中跃下,四足踏地,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柜台后面。
“你好,我叫东方晓。”小狐刚离开,那女孩便已经走到了巫马雪加面前,她挽着迦斯的胳膊,苍白的脸庞因为开心而幸福的表情而显得生动许多,“他就是刚刚跟你说的,那个我一直在等的人,你真是我的福星,说可以等到便真的等到了!”
“你好,我是巫马雪加。”巫马雪加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对着迦斯行了个礼。
迦斯点点头,浅浅微笑,看样子是不打算和她多说。
巫马雪加十分识趣的没有多讲,这个叫东方晓的女孩明显不是人类,而迦斯却是宗教裁判所的祭司,这样的立场,不管怎么看都不适宜当面讲破。
“小乖呢?”东方晓四下看了看。
“刚刚我看到它跑到柜台后面去了……”巫马雪加指了指柜台。
东方晓忙追了过去,柜台后面是厕所,可是它居然不在里面。
“都怪我,我不该那么粗心把它一个人留在这里。”她皱着眉,恼悔不已。
“它会自己回来的。”迦斯抚了抚她的脑袋,声音十分温和,让人忍不住要信服他所讲的每一句话。
东方晓仍旧不死心地进了厕所彻底查看一番,仍然没有找到她的小乖。
看着东方晓跟着迦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咖啡厅,巫马雪加有些好奇地走了厕所,细细查看了一下,也没有找到那只小狐,正在她打算离开的时候,男厕所的门却开了。
一个穿着黑白条纹高领毛衣的男子走了过来,脑袋后面扎了一条松松散散的马尾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长了一张能够颠倒众生的脸,俗称的祸水妖孽相。
此时,他正倚在男厕所对口,冲着巫马雪加笑。
那眼神……绝对的熟悉。
“小……乖?”鬼使神差地,巫马雪加喃喃地叫出了那只小白狐的名字。
“我更喜欢你叫我小霜。”闻人霜笑盈盈地走到她身边,“时间真快,连小天使都转生了呀。”
因她这句话,巫马雪加彻底迷茫了,“你……真的是那只小白狐?”
“嗯啊~”闻人霜爽快地承认。
狐妖!
巫马雪加下意识要掏剑,却想起来她的剑还在医院里,没有带出来。
她居然分辨不出来他的真身,他的力量一定非同小可……她这是什么运气啊,随便上街溜达一下就可以碰到这样高级的妖兽。
正在巫马雪加纠结着开始思索眼前这只狐妖的力量值的时候,闻人霜忽然伸出胳膊,结结实实地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抱住。
巫马雪加在他怀里石化成一樽雕像,他这又是什么毛病啊……见人就抱……
不期然地,她想起了赖加,那个家伙也是,一见她就抱,仿佛上辈子就认得她似的。
“茉伊拉,我终于找到东方晓了。”正在她要推开他的时候,她听到他这样讲。
语气里带着满足,带着喟叹。
然后她忽然有些不忍心就这样推开他。
……也许因为那一句“终于”?
“你喜欢她?”她问。
他没有回答。
喜欢吗?
他无法回答。
已经不是喜欢可以形容的了,那其间,还有那么长久的期盼、寻找和等待。
巫马雪加忽然有点了解刚刚他躲起来的用意了,眼看着东方晓为另一个男子而露出幸福的表情,他心中定然十分难受吧,可是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告诉她,还要眼睁睁看着她跟着迦斯离开?
“因为,在她面前,我无法维持人形。”他低低地道。
他可以看到她心里在想什么?巫马雪加呆住了。
“嗯,我有窥心术。”他埋首在她肩头,吃吃地笑,“连这个也忘记了么?”
巫马雪加这才想起来,刚刚他似乎叫她“茉伊拉”?对于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赖加也这样叫过她。
“茉伊拉,是谁?”抬起头,巫马雪加看向他魅惑人心的脸颊。
闻人霜定定地看了她半天,然后抬手挠了挠脑袋,“怎么说呢……嗯,你的前世,这样讲明白吗?”
……果然是上辈子就认得吗?
巫马雪加黑线了一下,作为一名从小便生活在有妖魔鬼怪的世界里的除魔者,要她接受这种论调其实也不是很困难。
只是……当这种状况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有感觉有些怪异。
“茉伊拉……我是说我的前世,是什么样子的?”巫马雪加有些好奇。
“唔,善良,单蠢,以拯救世界为己任。”闻人霜简单概括了一下。
巫马雪加瞪大眼睛,她没有听错吧,她说的是“单蠢”,不是“单纯”。
“我们一定要在男厕所门口讨论我们的前世今生么~”闻人霜的声音嗲兮兮地飘了过来。
巫马雪加冷汗了一下,这才发现好多人正盯着这边看,忙拉着他走了出来,回到刚刚的位置坐下。
“拯救世界啊……还真是了不起的理想。”巫马雪加喝了一口咖啡,发现已经凉掉了,接着刚刚的话题道。
“嗯哼~”不予置评的表情。
“你认识赖加吗?”巫马雪加识相地没有继续刚刚那个令人想狂扁她的话题。
闻人霜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高深莫测地看着她。
“为什么这样看我。”巫马雪加皱起眉,强迫自己不要想什么东西,因为他有窥心术。
“哦,没什么,只是听你提起这个名字,然后有了一些感应。”闻人霜抬手叫了一份黑森林蛋糕。
巫马雪加看着他美滋滋地吃蛋糕的模样,忍不住想起了赖加。
那时,他说,你可以选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约我出来,让我在阳光下死去。
他说,于我来说,这是最美的死法,如果可以有一个杏仁糖泥的蛋糕,就更好了。
“唔,还真是深情呢~”尖尖的耳朵动了一下,闻人霜笑眯眯地抬起头来,伸舌舔去唇边的蛋糕。
……巫马雪加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又忘记这个家伙有窥心术了!
“偷看人家心里想什么是不礼貌的!”她忿忿地站起身,跑到柜台边,然后小小声地问,“有杏仁糖泥吗?”
“杏仁糖泥?”可爱的柜台小姐愣了一下,转身从柜台里取出一个小盒子,“真奇怪呀,居然真的有人买这种东西。”
“嗯?”巫马雪加疑惑了一下。
“真巧,就这么一个,是我们糕点师傅心血来潮做出来的,说这是生日蛋糕的原形,古代欧洲人用这个当作生日蛋糕的。”柜台小姐笑眯眯地解释。
“哦哦。”巫马雪加忙小心翼翼地接过。
拎着装有杏仁糖泥的袋子走出咖啡厅,便看到闻人霜正站在门口伸懒腰,美男就是美男,连伸个懒腰都引来几个女孩的频频侧目。
“好久没有变成人形了,都快忘记怎么走路了~”闻人霜哼哼唧唧地声音飘了过来。
“你不回去找东方晓吗?”
闻人霜张开的手臂顿了顿,然后交叠着枕到脑后,笑眯眯地转过身来,“我不要,我在吃醋,这一回,我要等她来找我。”
还真是坦白咧……
……可是这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吃醋啊。
人家就算回来,也是来找宠物的吧……
“嗯哼,我听到你在腹诽哦~”闻人霜皱了皱鼻子,然后视线落在巫马雪加手中的蛋糕袋上,讶异,“杏仁糖泥?”
巫马雪加不争气地又红了脸。
“问你哦。”闻人霜忽然走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的眼睛。
“什么?”被他突然严肃下来的表情吓到,巫马雪加紧张地看着他。
“如果赖加一定要死,你是宁可他死在别人手里,还是死在你手里。”闻人霜看着他的眼睛,问。
“为什么……一定要死?”巫马雪加抖了抖唇,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回答我。”
巫马雪加怔怔地看着他,明白这个突然出现的狐妖并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一定要死,我宁可他死在我手里。”巫马雪加终于镇定了下来,说出口的声音竟是冷静无比,不带一丝颤抖,“因为,我答应过他的。”
闻人霜的神情缓和了下来,然后又笑了起来,“怎么转了世,还是一样的单蠢。”
“你!”巫马雪加跳脚。
“走吧,我们去救他。”闻人霜笑眯眯地拉住她,“……再不去估计他就真的玩完了。”
“什么?!”巫马雪加惊住。
闻人霜没有再回答她,拉着她的手消失在原地。
杏仁糖泥(一)
巫马雪加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瞬间移动。
很奇妙的法术。
冬日凛冽的风里,带着烟与火的味道,黄昏时分,夕阳隐没在厚重的云层里,出现在巫马雪加面前的,是一栋正雄雄燃烧着的废弃小楼。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巫马雪加疑惑。
闻人霜没有回答她,只是眯着眼睛看向小楼前的一株大树。
大树下,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男子,他半倚着树干,似乎在打盹,被风扬起的紫色长发几乎挡住了他的脸。
虽然如此,闻人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纳斯加……
前世今生在这里交汇成一点,该出现的人一一粉墨登场。
闻人霜忍不住轻笑,宿命这种东西,真的是很玄妙。就如他,明明赶在所有人之前,第一个遇见了东方晓。结果呢,结果他却因为必须遵守时空法则,而无法在她面前维持人形,结果他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迦斯出现,看着她被哥哥闻人白吸血,看着她变成血族,再看着她遇到洛特……
不管有多少的不甘心,终也只是无可奈何而已。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幸福,看着她悲伤,看着她陷入危险,看着她的喜怒哀乐一步一步按着命运朝着即定的结局一幕幕上演,他却无法参与其中。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一个知道了太多的旁观者。
有时候,知道得多了,也是种痛苦。
巫马雪加也看到了纳斯加,然后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她苍白着脸,强行压抑住要迈向他的脚步。
“赖加在里面。”闻人霜看着她手里拎着的那盒杏仁糖泥,轻声开口。
“什么……”巫马雪加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那片雄雄大火,“他……在那里?”
“嗯。”
巫马雪加脑袋里轰然作响,满脑子都是那一天夜里,他微微带着苦笑的神情。
他说,“我很怕火。”
那么强悍的人,居然说,“如果可以,我不希望用那种方法死去。”
……死也没有关系。
他只是不希望死在火中。
那么卑微的念头,却也无法实现吗?!
巫马雪加咬住唇,拔腿冲向那栋摇摇欲坠的小楼。
白色的身影微微一晃,纳斯加挡住了她的去路。
“让开!”巫马雪加低吼。
纳斯加晃了晃手里代表着宗教裁判所的徽章,浅紫色的眼睛里闪着冷冷的光芒,“这是你姐姐的命令,可怜的小公主。”
“我说,让开!”巫马雪加咬牙。
纳斯加不悦地眯了眯眼睛,“不要坏我的事,否则我可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见鬼的除魔者。”
“纳斯加,我们来续续旧吧。”那厢,闻人霜一步三摇地晃了过来,笑嘻嘻地搭上他的肩。
纳斯加神色一变,他看似轻轻地揽着他的肩,可是他竟然动弹不得。
“你去吧。”闻人霜对着巫马雪加抬了抬下巴。
巫马雪加胡乱点点头,转身飞奔进了火场。
“喂!那楼已经快塌了!”纳斯加气得大喊。
“你在担心她么?”身后,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笑道。
“我连心都没有,拿什么担?”纳斯加回头斜睨了他一眼,却不明白刚刚那不舒服的感觉到底是为了什么
闻人霜松开手,耸了耸肩。
枯木在火中“哔剥”作响,巫马雪加被烟雾迷住了视线,眼前烟雾缭绕,什么都看不清。
“赖加,赖加,你在哪里!赖加……”一脚踏到一块燃着的木头,巫马雪加感觉脚心一痛,差点被绊倒。
“雪加?”烟雾中,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
巫马雪加忙循着声音走了过去,看清眼前的人后,她差点掉下泪来。
赖加半躺在地上,胸口钉着一根木桩,有血不住地从伤口涌出,脖子上也有一个极恐怖的伤口,似乎有人曾经试图砍下他的头颅却没有能够如愿,血色糊得他全身都是。
“你……你不是说了只有我可以杀你的吗!”喉咙里哽住,她哑着声音冲他大喊。
“嗯。”他居然微微笑了一下,“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巫马雪加冲到他身边,咬牙含泪拔出了插在他心口处的那支木桩,又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他身上,拉上拉链。
不一会儿,外套就被血浸透了。
“快走吧,楼快榻了。”赖加试图站起身,却一直站不起来。
“十级的妖兽都像你这么没用吗!随随便便就被人家捉住!”巫马雪加恨恨地骂。
赖加只是笑。
“还会笑!不痛吗!”巫马雪加瞪他,眼睛里的泪水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痛。”赖加想摸她的脸,抬起手却发现自己满手都是血污。
巫马雪加没有在意他的动作,扶着他站起身。赖加倚着他,忽然脸色一变,抬手划出了一片结界,一根燃烧着倒向他们的柱子被隔绝在了结界之外。
这么一动,赖加又倒了下去。
巫马雪加拉不住他,随他一起倒了下去,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见碰到了他的伤口,巫马雪加慌忙起身,“有没有压到你?”
“没事,只是我们暂时出不去了。”赖加靠着结界壁坐起身,看着她笑了一下,“我竟然闻到了杏仁糖泥的味道。”
巫马雪加闻言,四下里看了看,刚刚一直拎在手里的纸盒已经掉在地上被压扁了,她忙捡了起来,打开一看,不禁有些沮丧,“被压坏了。”
赖加没有动静。
巫马雪加抬头看他,却看到他正怔怔地看着她手里的杏仁糖泥,火光中,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竟是蒙上一层浅浅的薄雾。
赖加低下头,将沾了血污的手在身上擦了又擦,奈何他满身都是血,已经寻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了,怎么擦都擦不去他手上的血迹。
鼻子里一酸,喉间仿佛被什么哽住了,巫马雪加垂下眼帘,将被压扁的纸盒放在自己的膝上,然后捉住他的手,拉起自己的裙子,一点一点将他的手擦干净。
“吃吧。”她将纸盒放在他已经被擦干净的手里。
赖加低头,咬了一口。
没有味道。
记忆里,应该是香甜的味道,可是……他已经不是人类了,他变成了以血为生的吸血鬼。除了血液,任何食物对他而言,都是没有味道的。
明明喜欢阳光,却不得不永远栖身在黑暗之中。
明明喜欢甜食,却不得不永远以鲜血为食。
“好吃吗?”巫马雪加问。
“嗯。”赖加狼吞虎咽,一点优雅也不见,吃得像个孩子。
巫马雪加伸手,抱住他。
“会怕吗?”她问。
头抵在她的肩上,赖加摇头,“原先会,现在不了。”
看到她,他便什么都不怕了。
“傻瓜一样的。”巫马雪加抱紧了他,然后到他身上的濡湿,惊慌起来,“怎么回事,血为什么还在流?血族不是有自我愈合能力的吗?”
赖加默然不语。
情急中,巫马雪加忽然想起了些什么,忙将头发拨到一边,“要喝血对不对?你失血太多了,应该控制不住想喝血才对,喝我的吧。”
赖加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不见,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拉下她的手,紧紧抱住她。
巫马雪加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是闭着眼睛等了许久,他也没有咬上来。
“赖加,你喝我的血吧。”她试图推开他。
赖加不松手。
事实上,他的确快要控制不住了,生命随着血液一起在流失,等血流光了,他估计也要玩完了。
可是……他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咬她!
绝对不会。
巫马雪加被他紧紧抱着,心里又气又急,不知道他在执拗些什么,“你少喝一点不行吗?就喝一点点。”
赖加根本不理她。
万般焦急中,火忽然灭了。
巫马雪加抬头,看到结界外面的房子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框架,然后她看到向天拎着水管冲了进来。
“巫马雪加!巫马雪加你在哪里!应我一声!应我一声啊!”向天一边灭火一边大叫。
巫马雪加张了张嘴巴,刚要回答,便看到一道人影一闪,然后她感觉自己身子一轻,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湛蓝眼睛。
洛特?
他是赖加的朋友吧……
杏仁糖泥(二)
再一次体验了一把瞬间移动的感觉,巫马雪加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坐在宽敞的车厢里。满身是血的赖加坐在她旁边,斜倚着身子,脑袋无力地靠在她的膝上,黑色的短发被血糊成一缕一缕的,胡乱散落在她的膝上。
“赖加,赖加……”巫马雪加慌忙推了推他。
赖加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银灰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
这时,一只修长苍白宛如上好的玉石雕成的手覆在赖加的脖子上,巫马雪加惊了一下,抬头便看到一张跟那只狐妖小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小霜?”她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摇头,“不对,你不是小霜,你是谁?”那只狐妖的头发是黑色的,眼前这个却是白色的。
明明长了一张跟那只狐妖一模一样的脸,这张脸上却是极其缺乏表情,比之小霜那总是喜笑颜开的脸,当真十分怪异。
这个男子没有开口,倒是车前的驾驶室里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别担心,他是闻人霜的哥哥闻人白,他的治愈术很强的,赖加不会有问题。”说着,他笑眯眯地转过脸来。
原来是洛特。
巫马雪加稍稍放下心来,低头看了看洛特,他脖子上的伤口果然越来越小,不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了。
“小白,他……”巫马雪加有些担心地看着赖加的眼瞳微微发红。
“你叫我什么。”一个平板的声音。
巫马雪加愣了一下,都是因为小霜,她竟然随口就……轻咳了一下,她忙改口,“闻人先生,他为什么看起来还是不舒服的样子……”
“你以为他是什么,他是血族,自然需要血液维持生命,如果再不进食,谁也救不了他。”闻人白难得说了一句长长的话,然后仿佛因为说话超支似的,转过身闭口不语。
“现在找血源已经来不及了。”洛特接口。
进食?
巫马雪加立刻明白过来了,忙将自己的手腕送到赖加的嘴边。
赖加定定地看着她,尖利的獠牙从他的口中龇出,眼中的红色更盛。
“喝啊。”巫马雪加焦急地催促他。
尖利的獠牙咬破了自己的唇,赖加无力地偏过头,却是怎么也不肯向着她的手腕咬下去。
“你在坚持什么!再不喝血你会死的!”巫马雪加气得大吼。
赖加的唇微微动了动,“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如此丑陋的模样……他不想被她看见……
衣袋里,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打破了有些僵持的气氛。
“你说过只有我可以杀你的!现在我还没有允许你死,你凭什么去死!”巫马雪加没有去理会手机铃声,兀自低头忿忿地咬破自己的手腕,然后将滴血的手腕强行送到他的唇边。
殷红的血液涂满了他苍白的唇,看起来有种诡异的美艳,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盛满了哀恸。
“你这样,到底在惩罚谁呢。”前座,洛特叹息。
巫马雪加的眼里满是泪水,她伸出另一只手,缓缓覆上他的眼睛,“喝吧,求你了。”
手腕微微一痛,赖加终于张嘴咬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巫马雪加感觉到自己的掌心里,有冰凉的液体滑下。
他在哭。
许久,他松了口。
巫马雪加缓缓收回手。
赖加仰面躺在她膝上,银灰色的眼睛里一片空茫,仿佛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铃声不知响过第几遍了,那个打电话的人仿佛不知道妥协为何物似的一直打一直打,巫马雪加终于掏出手机,在看到屏幕上不停地跳跃着“小天”的字样后,慌忙按了接听键。
“巫马雪加,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手机刚接通,便传来向天略带嘶哑的吼声。
“我……我在……”巫马雪加吱唔了一下。
“你在那里别动,等我!”向天说完,没等她开口便挂了电话。
巫马雪加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手机有定位功能,忙喊住洛特,“快停车,让我下车!”她若继续留在这里,恐怕会引来大批的除魔者。
洛特早已经听到了手机里的对话,又岂会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立刻一个急煞车,将车子停在路边。
巫马雪加咬了咬唇,将赖加扶起来,让他躺在座椅上。赖加也任她摆弄,全无半点反应,仿佛灵魂已经自那具躯壳中抽离一般。她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只得弯腰站起身,临下车前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赖加一眼,他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
向天靠着手机定位找到巫马雪加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昏黄的路灯下,她正一个人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发呆,身上没有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羊毛衫,脸色苍白,羊毛衫上都是血迹。
那些血的颜色让他慌了心神,匆匆下了车,他取下头盔大步走向巫马雪加,直到走近她察觉到她身上血迹都不是人类血液的味道时,才稍稍安了心,可是随即,她手腕上的伤口让他再一次将心悬了起来。
“你被吸血鬼咬了?!”向天一把拉起她,查看她手腕上两个明显的齿印。
巫马雪加垂下头,不语。
“是他?”看她这副模样,向天立刻明白了。
“不是。”巫马雪加下意识反驳,然后觉得自己的反驳有些多余,便不再开口。
向天冷眼看着她,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她裹住,“你以为你自己的身体很好吗?好到可以无偿献血?好到可以穿成这样在这里吹冷风?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从医院偷跑出来的吧!”
“对……对不起……”她讷讷地道歉。
这时,向天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接通了手机,“老师,嗯,没事,我已经找到雪加了,现在送她回医院,嗯,没什么事情,只是说有些闷,出来走了一阵,迷路了,嗯。”
巫马雪加呆呆地看着他挂了手机。
他在……帮她圆谎?
“看什么?你以为老师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向天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知不知道,如果被宗教裁判所知道你和吸血鬼有来往,后果会有多严重!”
“为什么……人类不能和魔族和平相处?”
“你在说笑话吗?身为一个除魔者,你在说什么疯话!”
巫马雪加咬住唇,不语。
“还在等什么?还不回医院?你要等老师亲自来找你吗?”向天瞪她。
“哦,好。”巫马雪加忙点头,掉头就走。
“等等。”他拉住她,然后在她疑惑地目光中从随身包里取出特殊绷带替她绑住伤口,这才拉着她坐上摩托车,离开了街心公园。
回到医院洗过澡,换了衣服,沾有赖加血迹的衣服让向天带走销毁,巫马雪加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自从成人礼那天见到赖加之后,他便以一种强横的姿态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明明她是除魔者,而他是血族,他们本不该有任何的交集,就算有……也应该是处于敌对的立场。
可是……一切都失控了……
右手轻轻抚过左腕处的绷带,她不明白赖加为什么宁死都不愿意喝她的血,还有上一回在酒店也是,他一见到她的血便发了狂。
是因为……茉伊拉吗?
因为她的前世?
正想着,她忽然察觉到窗帘无风自动,惊了一下,她猛地坐起身。
“是你吗?”她轻声问。
月色下,窗帘后面显出一个人影来。
“你还好吗?”她有担心地问。
窗帘后的人影没有回答她。
“我记得你跟我讲过守护天使的故事,你说的,便是你我的前世吧。”巫马雪加揪紧了被单,感觉心脏跳动得有些不规律,“虽然我并没有想起来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从你的话中也可推论出来一些,但是你要明白现在的我并不是受伤就会死的守护天使了,你不必介怀的。”
“你在等谁吗?”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从窗帘后响起,然后一个穿着白色长风衣的男人走了出来,夜风扬起了他深紫色的长发。
不是赖加……是他?!巫马雪加瞪大了眼睛,那个令她莫名心痛的男人,那个差点将赖加烧死的男人?
“怎么?看到我很失望?”纳斯加冷笑,“你在昏迷的时候可是热情得很呢。”
“你是谁?”她捂住心口。
“你可以叫我……纳斯加。”他走到床边,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笑得有些轻佻。
巫马雪加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般,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无法控制一般搂住他的脖子。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可是身体却仿佛自己有意识一般要接近他。
“你不是人类……”
“对,我不是。”浅紫色的眼睛隐隐化作竖瞳,他笑眯眯地勾着她的下巴,然后低下头,吻住她。
巫马雪加感觉到他的唇舌在她口中肆虐,可是却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双手甚至抱住了他。
“真是热情的小姑娘,就如此的迫不及待么?”他笑得有些不屑,纤长的指尖将她的衣服挑落,露出圆润白皙的肩。
泪水从眼中滑落,巫马雪加咬住唇,任他一点一点将她的衣服挑开。
温热的泪珠溅在他的手上,他的手仿佛被烫着了一般缩了一下,疑惑地皱了皱,他再度笑开,“哭什么?我并没有强迫你啊,你不是很高兴我碰你么?”
“不要……这样……”她颤抖着,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难受。
“啧啧啧,哭得真是惹人心疼。”他俯下身,吻去她脸颊上的泪,一直吻上她的眼睛。
脸上柔软微凉的触感让她吓得僵住身子,不敢再动。
浅紫色的瞳仁闪过越来越浓重的疑惑,纳斯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出现在她窗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只是抱着他,心口处的空缺便仿佛被填满了一般。
漠视了心底的疑惑,他用微凉的手掌抚过她的肩,一路轻轻抚向她的心口。
不如挖了她的心?反正他正好少一颗心。
“这样可不好。”有人握住他的手。
纳斯加抬头,便看到了那只总喜欢多管闲事的狐狸闻人霜。
“嘁。”他甩开手,施了个法术消失在原地。
巫马雪加愣愣地坐在床上,许久才回过神来,然后抬手抹了抹眼睛,点点头。
最远的距离(全)
一周之后,巫马雪加出院回家的时候,身边多了一只小狐狸,即某只闹着小脾气不肯回家,偏要等东方晓来找他的狐妖。
只是……东方晓一直没有出现。
赖加也再没有出现过,巫马雪加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正常,她开始跟着向天学习如何当一个称职的除魔者。
——但对于夜晚,她似乎开始有了一些别样的期待。
从咖啡厅拎着一盒杏仁糖泥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巫马雪加俨然已经成了这里的熟客,糕点师傅也知道了自己一时心血来潮做出来的杏仁糖泥居然有了忠实的粉丝。
夜色下的A城依然如白昼一般繁华热闹,巫马雪加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自她逼着赖加饮了她的血后,已经十几天了,他再没有出现过。
那双满是哀恸的银灰色眼眸却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刚走了没几步,脖子上戴着的血璎珞忽然开始微微泛出一点光来,巫马雪加脚步微微一顿,察觉到身后有谁跟上了她,且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拎着糕点盒子的手微微一紧,巫马雪加下意识拐过一条街道,走入僻静处,才停下脚步。
圣诞节早已经过去,街角处的垃圾箱旁有一株被人丢弃的圣诞树,圣诞树上缠绕着五彩缤纷的彩灯和彩色的小气球,看起来有一种破败颓废的华美。
“是你吗?”视线落在圣诞树顶端那颗金色的小星星上,她没有回头,只低低地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期待。
身后,久久没有回答。
犹豫了一下,她转过身,随即呆住,昏黄的灯光下,一个苍白的男子正站在她身后,口中尖利的獠牙泛出令人恐惧的色泽。
不是赖加!
手中的糕点盒“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巫马雪加略带惊恐地后退一步。那男子渐渐逼近,湿嗒嗒的口水从嘴角流下,眼瞳是僵直的。巫马雪加后退着,心里下了判断,这是一只还没有成型的吸血鬼。
眼前的吸血鬼看起来丑陋无比,巫马雪加瞪着它,可是它的脸仿佛与那一日赖加的脸相重叠……
他那样看着她,他说……不要看我……
在巫马雪加发愣的当口,那只吸血鬼忽然尖啸一声,以极其迅猛的速度扑了过来。巫马雪加贴着墙,心里一寒,她猛地抬手,将藏在袖中的木桩准确无误地刺入了它的心脏。
看着那只吸血鬼哀嚎着仰面倒下,刹那间化为飞尘,消失不见,巫马雪加才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握着木桩的手仍在微微颤抖着。
她……杀了它。
作为一名除魔者,她杀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如果刚刚出现的是赖加呢?
在冰冷的地上坐了许久,她才掏出手机打电话回宗教裁判所,“你好,幸福路街心公园出现未成型的幼年吸血鬼一只,已清理。”
“雪加?”接电话的居然是向天,“你怎么样,受伤没?”
“没……”
“在那里等我。”听出她话音里的颤抖,向天果断地挂了电话。
火红色的哈雷摩托车呼啸而至,载走了巫马雪加。
垃圾箱旁的圣诞树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那后面缓缓走了出来,银灰色的眼睛一片空茫。他弯腰摘下圣诞树顶端那枚金色的星星放进衣袋里,然后垂着肩,缓缓走到刚刚巫马雪加站的地方,蹲下身,捡起了遗落在那里的蛋糕盒,缓缓打开。
杏仁糖泥的香味飘了出来。
抱着那只蛋糕盒,他坐在街角的长椅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吃。
“真惨啊……”穿着牛仔裤高帮靴,绑着松散马尾辫的男子施施然出现在他面前,与他并肩坐下,从他手里抢过蛋糕盒,一点也不含蓄地开吃。
赖加撇了他一眼,“好久不见。”
“嗯,真的好久不见呢~”闻人霜笑眯眯地凑近了他,“后悔了么?”
“什么?”
“在你回伊里亚德的路上,我和小天使打了个赌。”吞下最后一块杏仁糖泥,闻人霜将空空如也的盒子丢回赖加膝盖上,然后抹了抹嘴巴,笑道,“我赌你会后悔。”见赖加不说话,他又道,“那时我说,‘他的眼睛只看到他已经失去的东西,却看不到他还拥有的,等他连现在拥有的也失去的时候,他就知道什么才是他想要的了’。”
赖加定定地看着膝上空空的蛋糕盒,“你特意来奚落我的么。”
“是啊。”闻人霜咧嘴,笑。
隔了几百年的光阴,这个家伙见面第一句,就是奚落。
“真像你干得出来的事情。”赖加勾了勾唇,居然也笑了起来,“恭喜你如愿。”
“嗯?”闻人霜眨了眨眼睛,“如愿赢了赌么?”
“是如愿找到东方晓。”赖加哼了一声。
“呵呵,是嘛,如愿,如愿……”闻人霜意义不明地干笑两声,居然颇有些萧索的味道。
赖加斜眼看他,“怎么?”
“你知道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什么吗?”闻人霜仰头望着一片漆黑的夜空,喃喃地问。
“你在吟诗么。”赖加也靠在椅背上,嗤笑。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日夜相对,却无法告诉她,我是谁。”闻人霜笑盈盈地扭过头来,“是不是很感人?”
赖加沉默了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有种东西,叫宿命。”闻人霜耸了耸肩,“可是我不想认命。”
找了那么久,寻了那么久,最后却只能以宠物的姿态与她日夜相对……
“真巧,我也是。”赖加淡淡接口,不再追问。
“刚刚她那么危险,你真忍得住啊。”闻人霜忍不住吐嘈。
“是她的话,没有问题的。”赖加垂下头。
“你知道你在重复你犯过的错么?”闻人霜忽然道。
“什么?”赖加错愕地抬头。
“你啊,最大的毛病就是想不开。”闻人霜笑了起来,“你在意的事情,未必就是她在意的,你明明知道她在等你,却因为纠结着饮了她的血而不肯见她,你在惩罚谁呢?”
你在惩罚谁呢?
洛特似乎也这么问过他。
“我走以后……凯里怎么样了。”赖加转了一个话题。
“很好啊,一代明君,盛世百年。”闻人霜笑,“还记得茉伊拉给他的那个愿望么。”
“嗯。”
“你知道他最后许的愿望是什么吗?”
“什么。”
“永无战争。”
赖加沉默了放久,才缓缓笑开,“不愧是我弟弟,比我强。”
向天将巫马雪加带回了宗教裁判所,因为按照惯例,除魔者完成任务之后是要登记的。至今为止,巫马雪加的登记簿还是一片空白。
在属于自己的登记簿上写下第一笔,巫马雪加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强烈的成就感。
房间里各式各样的登记薄上,记载了许许多多或大或小的功绩,巫马雪加一个一个看过去,仿佛看到了无数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魔族尸身。然后她看到了大祭司迦斯的登记簿,厚厚的一本,无数的丰功伟绩,犹豫了一下,她翻了开来,在最新一栏里,“东方晓”三个熟悉的字眼跃入眼帘。
手微微抖了一下,她仔细看了下去。
姓名:东方晓
性别:女
战斗指数:不详
来历:夜之魔女莉莉丝堕天之时,被魔界血族女王白颜夕吞噬,四百年前趁白颜夕受伤,其脱离了白颜夕的掌握,目前记忆空白。
状态:追捕中
追捕中?这……这是什么意思?
巫马雪加瞪大眼睛,为了那只别扭的狐狸,她一直在四处打探东方晓的消息,可是她想了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有一种是眼前这种状况。
虽然一早就知道东方晓不是人类,可是她也没有想过她的来历会那么玄乎。那一日在咖啡厅外,那个女孩见到迦斯时幸福而惊喜的神情在眼前晃动,可是她为什么会在迦斯的登记簿上!
“在看什么?”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
巫马雪加吓了一跳,转身过便看到迦斯大人正站在自己身后。
“东方晓……”犹豫了一下,她咬牙问了出来。
“嗯?”
“那天在咖啡厅里……”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迦斯推了推眼镜,镜外的反光挡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这这这……这是在装傻吗?
“明明你们是认识的!”巫马雪加捏紧了拳头。
“雪加,你在干什么?”一个有些严厉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正是巫马火野。
见是姐姐,巫马雪加稍稍后退一步,垂下头。
“没事,令妹可能对我有些误会。”迦斯微笑。
“雪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