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火焰印衬着他幽黑的眼睛,茉伊拉下意识抬手,拉住他的衣袖。
“嗯?”闻人霜有些意外地看向茉伊拉。
“不要难过。”
“哈……真是可爱的小天使。”闻人霜抬手,摸了摸茉伊拉的脑袋。
“放下你的手。”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闻人霜回头看着鼻青脸肿的赖加,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哼,带着恶灵的教会人员,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赖加没有理会他的嘲笑,转身看向那个委顿在地的男人,“也好,我正头疼用哪个替死鬼去领赏呢,现在有了。”
“主人,你的意思……”贝克忽然领悟了主人的意图,他是想随便抓个人按上恶魔之子的名头去当替死鬼,然后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可是主人,现在已经有人知道您的身份了。”
“无妨。”赖加淡淡地道。
“噗……”贝克也憋住了笑,主人脸上那些青青紫紫的精彩伤痕让他面无表情的脸孔看起来实在滑稽。
赖加淡淡瞥了某个罪魁祸首一眼,轻哼一声,甩袖回房。
“对不起嘛……”茉伊拉扇着翅膀,忙追上了上去。
“哼。”
“我错了呀……”
“哼。”
“下次会注意的!”
“哼。”
“噗……”
“哼!”
“好嘛好嘛,我不笑了……”
站在原地的贝克眼观鼻,鼻观心,对于赖加一路“哼哼”着回房的事情一点也不意外。主人的行为果然越来越怪异了呀……
他转过身的时候,便看到闻人先生正蹲在地上,他伸手,用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轻划过地面,那只恶灵烧剩下的一点白色粉沫沾在他的指尖。
“香么?”闻人霜忽然开口。
“呃,嗯。”贝克这才察觉到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满溢着一种奇异的芬芳。
“是寂寞的味道。”闻人霜轻轻说。
“什么?”贝克没听清。
闻人霜笑了笑,拍拍手站了起来,转身看向窗外,“啊,今晚月色真好呀。”
寂寞的味道(三)
星月满天,茉伊拉坐在床边,侧身躺在床上的赖加已经睡熟了。
窗户大开着,透过窗,可以看到屋外澄澈的星空,有风拂进来,吹得床上的纱幔轻轻舞动着,带出无数的影子。
蓦然,一丝白色的烟雾从窗外飘了进来,像一条随风舞动的缎带般,缓缓飘进房间,带来一阵奇异的芬芳。茉伊拉盯着那丝烟雾看了许久,直到那丝烟雾缓缓飘出房间,她心里一阵不舒服,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赖加,抬手撒下一片结界,便追着那丝白色的烟雾跑了出去。
跟着那奇怪的烟雾从走廊里一路飘进另一个房间,茉伊拉看清了趴在桌上的白袍男子,竟然是闻人霜。
那白雾忽然膨胀开来,如一张网般扑上前,密密地将闻人霜网住,趴在桌上的男子并没有醒来,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头,忽然又舒展了开来,唇边竟是牵了一丝浅浅的笑。
“喂!”茉伊拉匆匆上前,伸手去拉他。
当她的手触上他的衣袖时,茉伊拉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了。恍惚间,她看到一副图案奇特的古画,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那古画只轻轻挪动了一下,眼前便出现了一条狭小的通道,茉伊拉忽然明白过来,她这是进了闻人霜的内心世界。
那团雾牵着她往更黑暗的地方走去,漆黑的甬道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越往前走,那腥味便越加浓重起来,狭小的通道也渐渐变得宽敞。
眼前渐渐出现一点光,走到暗道的尽头,茉伊拉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
那仿佛是一间很大的密室,密室的中央有一座很大的血池,血池里翻滚着的,是无数惨白的肢体,那些残肢断臂在鲜艳的液体中上下翻滚着,散发出令人发骨悚然的味道,说不出的可怖。
在密室的一角,蜷缩着一只小狐狸,浑身脏兮兮的几乎辨不出毛色。
密室的门突然“咔哒”一响,茉伊拉匆忙回头,便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卷了十几人进来丢在地上,复而又关上了门。
这时,血池仿佛有生命似的蠕动了起来,吞吐着血色的泡沫,渐渐凝成一只巨兽,扑向那些刚刚被抛进来的人类。他们惨叫哀号起来,那些哀号声仿佛惊动了蜷在屋角的小狐狸,它动了动耳朵,睁开了一直眯缝着的眼睛,眼见着那些人快要被吞噬光了,它忽然纵身一跃,从那血兽的口下抢出一条胳膊,拖到角落,慢慢进食。
茉伊拉怔怔地站在原地,那只脏兮兮的小狐狸……就是那个有着强大力量的男子吗?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那只小狐狸每天重复着进食和睡觉,直到那门再一次响起。这一回,被带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是一个漂亮的少女,穿着红色的长袍,她似乎也被眼前的血池吓呆了,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血池将边上几具尚且温热的人体吞噬殆尽。奇怪的是,那血池形成的巨兽竟然对她视而不见,安静地回到了池子里。
蜷在墙角的小狐狸抬起身,化为一个脏兮兮,一丝不挂的少年,黑色的长发一直纠结着拖到地上,乱蓬蓬的像是一堆杂草,他走到红袍少女的身后,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终于出声,“你是谁,它为什么不吃你?”
红袍少女回过头,看了那野人一般的少年一眼,然后笑了起来,“唔,大概它嫌我不好吃吧。”然后又笑眯眯地问,“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已经在这里五百多年了。”野人一般的少年也不知道遮羞,大喇喇地坐下,然后随手递给她一截啃了一半的胳膊,“要不要吃?”
那红袍少女瞪圆了眼睛,立刻摇头。
“不要嫌弃,这还是跟那个畜生抢来的。”野人少年指了指血池。
“嗯,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野人少年再不理她,低头大口啃肉,模样有点渗人。
那红袍少女低头摸了摸口袋,摸出一枚糖果,蹲下身递给他。野人少年戒备地看她一眼,继续低头啃肉。那红袍少女也不介意,剥下糖纸,丢进自己嘴巴里。
野人少年动了动鼻子,丢开正在啃的胳膊,眼巴巴地看着她。
一直站在一旁的茉伊拉忽然想起来,她见过那样的糖果,正是闻人霜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
那这个红袍少女……就是他要找的东方晓吗?
得到这个结论,茉伊拉仔细地看了看那个穿着红袍的少女,她看起来竟不像是人类,而是……血族!
是吸血鬼!
正在茉伊拉错愕万分的时候,那红袍少女笑着又掏出了一枚糖果,野人少年忙伸手接过,学着她的样子剥了糖纸,有些迫不及待地放进嘴巴里,然后咂了咂嘴。
见他一副谗样,那红袍少女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野人一样的少年也乖乖的。
“你想出去吗?”她问。
“嗯,可是出不去。”野人少年瞅了她一眼,“我试过好多办法,可是只有人进来,从来没有人能够出去。”
红袍少女闻言,难得地皱了皱眉,然后站起身,开始打量着那间密室。五百多年的囚禁生活让这野人少年已经习惯了这样枯燥重复的生活,为了应付下一次血池进食的时间,它重新变回原形,呼呼大睡起来。
那红袍少女试了几次,都没有将墙面打破,便也靠着墙坐下,密室里十分的森冷,那只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她的膝上,蜷成一团,蓬松的尾巴卷在一起。少女笑了一下,伸手抚了抚它,它便舒服地蹭蹭,眯着眼睛,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茉伊拉静静地站在一旁,明明知道他们看到不她,可是她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怕打扰到他们一般。
到这里,闻人霜的记忆忽然明朗起来,红袍少女将小狐狸带出了血池。
再一次看清周围环境的时候,茉伊拉便看到那野人少年正大喇喇光溜溜地躺在一个庭院里晒太阳,廊上的侍女们一个两个都惊叫着飞快地捂着脸跑开。
庭院正对面的门“吱嘎”一声被打开,正是先前那个红袍的少女,她换了一身浅紫色的衣衫,走出门来,“发生什么事了?”
见到她,野人少年眼睛“腾”地亮了起来,他冲过到她身边,讨好地蹭了蹭。
“不是让你去洗澡穿衣服么?为什么在这里?”那少女瞪着他。
蹭。
继续蹭。
野人少年牟足了劲撒娇。
“洗澡去!”少女回房拿了一件披风丢在他身上,作河东狮吼状。
野人少年被吓了一跳,眼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那少女抚额,长叹一声,让人抬了两桶水来放在一个大缸里,然后双手叉腰,指了指水缸,“进去。”
野人少年不敢迟疑,“扑通”一声跳了进去,水花飞溅起来,溅了站在一旁的少女一头一脸。
她瞪了他半晌,见他湿漉漉的,跟落汤鸡一样站在水缸里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不由得失笑,拿了毛巾给他,“自己洗。”
野人少年接过毛巾,继续眼巴巴地望着她发呆。
少女继续长叹,恨恨地从他手中抢过毛巾,往他身上擦,“这样,像这样!用力擦!啊……好脏,全是泥,你掉进泥堆里了吗!”
“哈……哈哈……”野人少年扭了扭身子,“痒……”
阳光下,溅起的水花亮晶晶的,耀得人眼睛发疼。
记忆再一次停顿……
“这位姑娘,可否将我族族长交还给我们。”茉伊拉看到两个长着狐尾的老人出现在少女面前,这样要求。
“当然。”少女点头微笑。
“我不是族长!”穿着新衣的少年寒着脸,甩头不肯认帐。
“霜大人,休要胡闹,您和白大人已经消失了五百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回一个,你怎么可以如此的没有责任心?!”
“我不要回去,我已经认了主人!”少年不情不愿地嚷嚷。
“不像话!不像话!”狐族长老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狠狠敲着手中的玉杖,“跟我们回去!”
“不要!”少年躲在那少女身后,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这位姑娘,请问你已经赐予了他名字了吗?”其中一个长老寒着脸问。
少年抬头,满脸希翼地望着那少女。
少女微笑,摇头,“并没有。”
“来人,把族长带回去!”得到否定的回答,狐族长老大吼一声,两个孔武有力的女人“咻”地一下出现,一左一右架起那少年。
“晓晓……晓晓……我不要回去!”少年扭动着,还是被架走了。
再然后,记忆再一次断裂……重新回归了黑暗。
少年一次又一次试图逃出去,却一次又一次失败。终有一日,他有了足够的力量,再没有人可以束缚他。
他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跑回那栋古宅去寻找那个少女。
可是,她已经不见了……
狐族正值内乱,作为狐族族长,已经长大的少年肃清叛乱者,茉伊拉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只威风凛凛的九尾白狐将它的同类处死,白色的皮毛沾染了鲜艳的色泽。
那是血的颜色。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再没有人对他那样微笑……
再没有人……
晓晓,你在哪里……
“偷窥很不礼貌哦。”一个淡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茉伊拉惊了一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好端端站在房间里,闻人霜坐在椅子上,蹙眉看着她。
“她就是东方晓?”茉伊拉下意识问。
闻人霜似乎怔了一下,然后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你果然看到了啊,有窥探人心力量的小天使。”
“我不是故意的。”茉伊拉低头道歉,“因为看到有一团奇怪的雾气附在你的身上,我才会跑来……”
“嗯,可真危险。”闻人霜抬手。
茉伊拉看清了他的手指间捏着那团白色的雾气,隐约是一个人形,正在他指间挣扎,“是那个恶灵?!”
“太大意了,竟然没有注意到它留下的残余气息”,闻人霜甩了甩手里的白色雾气,换来它更激烈的挣扎,“你就那么急切地想要同伴么?”他低笑,“可惜,我没有当恶灵的爱好。”微微收拢了拳头,那白色的雾气发出最后的哀嚎,终于消失了。
“它……”
“别小看它,这种可怕的小东西也会窥探人心,抓住人心的弱点,引诱人类成为它的同伴,刚刚差一点……”闻人霜笑,“我就成了一只新的恶灵了。”
茉伊拉走到他身边,抬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其实,你知道,东方晓已经不在了,对不对。”
闻人霜眯了眯眼睛,没有出声。
“你是狐族,难道你感觉不出来,这里并没有她的气味吗?”她说,“她本不是人类,不用遵守时空法则,也许,她已经不在这个时空了。”
“真犀利啊。”闻人霜笑了起来,“可是怎么办,不找她,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被囚在血池中五百年后,再一次被长老带回狐族的少年继任了族长之位,可是他要面对的,是无休止的纷争。单靠着长老的铁腕镇压,他如何服众?那些权势的争斗,远比他被关在血池之中时更为残酷,正因为不想面对这些。
那枚糖果的味道……才会在记忆中愈发的鲜明起来……
然后随时时间的转移,成为他心中唯一仅剩的……温暖。
吾之名(一)
费罗拉夫人的生日宴会之后,便是社交季。
在约特帝国的贵族间有这样的习俗,每年的三四月份,各大贵族都会相继举办舞会。往年这是最热闹的时候,只是今年有些不同,尤其在伊里亚德公爵的封地。毕竟,这里已经接连发生两起杀人事件,被害者都是军方威名赫赫的人物,一时不由得人心惶惶起来。
而这一切的恐慌,竟由一个盲眼的年轻贵族解决了。
正午,一辆马车停在伊里亚德公爵府门口。
“主人,到了。”贝克跃下马车,打开车门。
银色的手杖撑着地面,赖加闭着眼睛踏出车门,正午的阳光十分耀眼,即使闭着眼睛,也依然可以感觉到眼前是橘红色的一片。
……如那夜大火般的颜色。
他曾在此被驱逐,如今,他却又回到了这里。
“贝克,你相信命运么。”站在公爵府门口,赖加忽然道。
“我相信主人。”一身骑士装扮的贝克一本正经地说着,转身从马背上取下了一只木匣子,木匣上雕刻着血色蔷薇图案,镶着金边,十分精致的样子。
薄薄的唇牵出一丝辨不清真意的笑,黑色的皮靴踏出一步,赖加走进公爵府的大门。
引路的女佣不时偷偷打量着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盲眼男子,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有打败“恶魔之子”的力量。再看看跟在他身后的骑士,心里立刻恍然大悟,肯定是这个年轻的贵族招揽到了一个不错的骑士……
“您好,我是伊里亚德家的管家艾维斯。”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个平和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公爵大人不在府中,请您在此稍候片刻。”
赖加点点头,坐下。
站在赖加身边的茉伊拉好奇的打量着那个束着长发的年轻管家,舞会那一晚就是他站在门口迎接客人的,只是当时没有细瞧。现在看看,他的相貌竟和赖加有三分相似。正打量着,艾维斯忽然侧头,看了茉伊拉一眼。
这一眼可让茉伊拉吃惊不小,她下意识缩到赖加身后,随即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那个年轻的管家正若无其事地端了红茶来。
是错觉吗?是错觉吧。分明是个人类,怎么可能看到她……
茉伊拉看向那个跟着艾维斯身后的守护天使,安慰自己,他只是一个人类,不可能看到她。
这个稍候,一候就是小半天,直到手边的茶杯见了底,伊里亚德公爵始终没有露面。
“咣”地一声,精美的彩釉骨瓷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艾维斯眉毛也没动一下,弯腰收拾地上的碎片。
赖加起身,抬脚踩上他的手,锋利的碎片刺入他的手掌,虽然他戴着黑色的手套,可是那薄薄的一层手套肯定挡不住锋利的碎片。
眼看着一点深色的液体沿着碎片流下,茉伊拉吓了一跳,慌忙拉住赖加。
赖加被她拉着后退一步,然后勾了勾唇角,用一种歉然的语气,慢悠悠地道,“眼睛不方便真的很麻烦,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艾维斯的声音依然平和,然后低头继续收拾地上的碎片,没有人发现他顺手抹去了碎片上那一滴颜色深得有些不可思议的血液。
“公爵大人很忙?”赖加顿了顿,又道。
“让您久等了,真是抱歉。”依然平和的嗓音,没有任何起伏。
“没有关系,请帮我把礼物转交给公爵大人。”赖加说完这句,接过贝克递来的银杖,转身离开。
直到赖加走出大厅,艾维斯才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然后直起身子,转头看向桌上那个雕着血色蔷薇花的木匣子。
雕着血色蔷薇花的木匣子摆在公爵大人的书桌上,盖子已经打开,匣子里放着的,赫然是一颗头颅。
“艾维斯,你怎么看。”伊里亚德公爵略显苍老的声音在高高的椅背后响起。
“单凭这个,并不能证明他就是‘恶魔之子’。”艾维斯站在桌边,看着匣子,语气平和。
“今晚,举办舞会,替那个年轻人庆祝吧。”公爵大人眯起眼睛。
“是的,公爵大人。”
“你不问我原因么?”公爵大人笑了起来,“也许是我老迈昏庸了呢?”
“公爵大人的决定,总是正确的。”艾维斯低头。
“哦,说说看。”
“不管这个是不是所谓的‘恶魔之子’,您的封地都需要一个英雄式的人物来平熄这一场恐慌。”
“呵呵,那如果这个并不是‘恶魔之子’,又出现新的受害者怎么办呢?”
“那么,就用那个骗子的血,来抚平民众的恐慌和怨恨吧。”年轻的管家用他特有的平和嗓音说出残酷的话来。
华灯初上,银色的手杖轻轻敲击着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某种奇特的节奏,赖加就这样四平八稳地走进了众位贵族的视线。
他安安静静地找了地方坐下,并没有与任何人交谈。
舞会的气氛并不热烈,到场的诸位贵族只是想亲眼目睹那个传说中打败了“恶魔之子”的英雄到底是什么模样。
“喂,就是他吗?那个打败‘恶魔之子’的人?”
“骗人的吧,看他的样子,一个瘦弱的瞎子,连拿剑都费力……”几个聚在一起的年轻贵族不甘心被一个外来者抢了风头,七嘴八舌地说着。
“听说了吗,他叫赖加……好奇怪的名字啊……”
“哈……”
那一个“哈”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因为有一柄长剑正抵着他的喉咙。
刚刚还很热闹的大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你……你想干什么!”被抵着脖子的家伙色厉内荏的嚷嚷起来,“你这瞎子,小心你的剑!”
赖加收回长剑,摘下白色的手套,闭着眼睛精准无误的扔在他的脸上,“决斗吧。”
在约特帝国,无论平民还是贵族,在决斗中杀人都不算犯法,但是时至今日,很少有人真的会拿性命去决斗,顶多也就是个余性节目了。
所以赖加的提议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高度热情。
“哈哈,谁怕你这瞎子!”被众人的起哄声拱得下不来台的家伙涨红了脸,拔出剑来。
舞池成了决斗的场地,围观的人喊声还没停,赖加的剑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一直站在门后窥视的年轻管家适时走了出来打圆场,他看着那个盲眼的年轻男子,温和地劝说,“您已经赢了,既然是舞会,大家就点到即止吧。”
薄薄的唇微微翘起,赖加的手轻轻往前一送,温热的液体便喷涌而出。
“这是决斗。”他说。
站在一旁的贝克适时地将银杖送到赖加手中,他接过,随即略略欠了欠身子,“失礼了,我去换件衣服。”
大厅里一片寂静,谁都没有开口,只听到银杖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啊,对了。”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众人,“我很不喜欢别人议论我的名字。”水晶吊灯下,那个苍白的盲眼贵族仿佛冰雕而成。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大厅。
直到他瘦削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大厅里才如炸了锅一般热闹起来。
年轻的管家暗自叹息了一声,然后抬了抬手,吩咐仆佣上前处理了大厅中央的尸体和血迹。
这只是一场试探,看来……还是太鲁莽了。
他没有料到赖加真的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
“你又杀人了!”茉伊拉趴在赖加肩上,忿忿地碎碎念。
“怪谁呢?”赖加淡淡地道。
茉伊拉理亏,趴在他肩上不动了,没有看到某人软化的唇角。
那时,他没有名字。
名字是一个人存在的见证,应由最亲近的人赐予,可是,他没有……
“不要难过,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了。”茉伊拉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温柔地看着他。
“嗯。”被温柔眼神哄骗的小朋友完全不知道这位天使并没有取名字的天分。
在说出一大堆奇怪而诡异的名词之后,某个误入歧途的少年痛苦万分的选择了看起来比较正常的一个。
吾之名(二)
“在公爵府堂而皇之地杀人,而且是一个贵族,这样真的没有关系吗?”回程的马车上,坐在车顶的闻人霜笑着道。
“那个老头在试探我,明天他就会见我了。”坐在马车里的赖加淡淡地道。
“人类的心思……还真是复杂啊。”闻人霜仰头,轻轻的声音随风而逝。
第二天上午,一辆雕刻着白色蔷薇花图案的马车驶进有些偏僻的庄园,在一座古旧的城堡前停在了下。
白色蔷薇花是伊里亚德家族的家徽。
“在下是伊里亚德家的管家,公爵大人想要见见您家的主人。”艾维斯抬头看了看城堡,然后微笑着道,“真没有想到,在公爵大人的封地还有这样美丽的地方。”
站在门口的黑衣老管家漠然地点点头,“这是老主人留下的遗产,因为太过偏僻,大概被公爵大人遗忘了。”
目送那辆马车离开,黑衣老管家转身关上了门。
坐在二楼阳台的赖加,正在朝阳的沐浴下享用他的甜点,直到吞下最后一口,才慢吞吞地拿餐巾擦了擦嘴巴,“走吧,贝克,我们去见见公爵大人。”
用了最老的马来驾车,慢吞吞地直到黄昏时分,雕刻着血色蔷薇花的马车才停在公爵府的大门口。
“让您久等了,真是抱歉。”这是赖加见到伊里亚德公爵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关系,年轻人。”伊里亚德公爵看起来很是慈祥,“你叫什么名字?”
“赖加。”
“哦?全名呢?”
“赖加,我是孤儿,没有姓氏。”赖加闭着眼睛淡淡地道,“因为生来眼睛看不见,所以被丢弃了。”
“听艾维斯说,你有一处不错的庄园。”老公爵眯了眯眼睛,看着眼前有几分面熟悉的年轻男子,似是无意地道,“我的管家艾维斯,你见过吧。”
“嗯,庄园是养父的,他没有子嗣,过世后就留给我了。”
“这样啊。”老公爵点点头,“那么,除去了‘恶魔之子’的勇士,你有什么要求吗?你应该不会在意那些赏金吧。”
“听闻,您在给凯里少爷找老师。”赖加说着,向后退了一步,略略弯腰,“虽然在下是个瞎子,但是请容我向您自荐。”
老公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艾维斯,去把凯里叫来。”
站在一旁的艾维斯点点头,走出门去,不一会儿,便带回一个蓝眼睛的漂亮小男孩。
“啊,好漂亮的姐姐!”凯里一进门,便蹦到赖加身边,兴冲冲的嚷嚷。
坐在赖加肩上的茉伊拉惊讶地瞪大眼睛,伸手在小男孩面前挥了挥,小男孩碧蓝的眼珠子跟着她的手动来动去。
“你……你看得见我?!”茉伊拉吃惊。
“嗯!”凯里咧着嘴巴,露出缺了一个的门牙。
“凯里,他是你的新老师赖加。”老公爵皱眉,“哪里有什么漂亮的姐姐。”
“明明就有啊!”凯里指着赖加的左肩,“那里坐着一个金色头发的漂亮姐姐,还长着雪白的翅膀!”
赖加闻言,后退一步,微微皱眉。
“看……”老公爵按了按额头,有些无奈,“他已经吓走了很多老师了。”
“没有关系。”赖加弯了弯唇,“只是我有一个要求。”
“嗯?”
“我想住在公爵府,这样方便一些。”
“这个当然,艾维斯,你带他去客房吧。”老公爵似乎有些疲惫,按了按额头,不再言语。
“是。”艾维斯回头看向赖加,“请跟我来。”
跟着艾维斯走出伊里亚德公爵的书房,走到花园的时候,赖加忽然停下了脚步,在他的右前方,有一座独立的小屋。
“赖加先生?”艾维斯见他停下脚步,出声提醒。
赖加拄着银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门,“这里怎么有间屋子?”
“听说公爵府十几年前起了一场大火,后来建了这新房,用来镇住邪灵的。”
“镇住邪灵。”赖加微笑着重复,握着银杖的手收紧,紧到指节根根泛白。
那一夜的大火仿佛就在眼前,那一夜的灼痛仿佛再一次降临。就在这里,他的父母设下圈套,将他骗到这间独立的木屋里,点火烧屋。
“我要住在这里。”他说。
“这……”艾维斯似乎有些为难。
“让他住嘛!”正和茉伊拉玩得不亦乐意的小凯里嘟了嘟嘴巴,不乐意地道。
“是,少爷。”艾维斯低头。
今年六岁的凯里是伊里亚德公爵最小的儿子,他对那个长着白色翅膀的漂亮姐姐很有兴趣,所以总是缠着赖加,因为聪明的凯里发现了,有赖加的地方,就会有那个长着白色翅膀的漂亮姐姐。
“我叫凯里,你叫什么名字?”凯里趴在赖加膝上,仰着小脑袋望向轻飘飘坐在赖加肩上的茉伊拉。
茉伊拉飞到赖加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她还在困惑这个小家伙为什么会看到她。
坐在花园石凳上的赖加有些无奈,膝盖上趴一个,身后趴一个,他感觉自己有向人肉架子发展的趋势。
“我叫凯里啦,你叫什么呀!”凯里撅起嘴巴,拉住茉伊拉的手。
“凯里,不准胡闹。”一个温柔略带纵容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赖加猛地僵住,他记得那个声音……是费罗拉夫人,他的……母亲。
费罗拉走到赖加对面,“你就是公爵大人新请的老师?”
“是的,夫人。”赖加站起身,左手按在胸前,身体稍稍前倾,行了个礼。
“听说你就是除去‘恶魔之子’的勇士?”费罗拉夫人笑了笑,“真是人不可貌相,你看起来太年轻,而且并不壮实。”
赖加没有出声,背在身后的左手握得成拳,苍白到微微泛青。
茉伊拉见他如此,想要飞到他身边,奈何被凯里拉着动弹不得,只得告诉他,“我叫茉伊拉。”
“茉伊拉?你叫茉伊拉?!”凯里终于问到名字,一蹦三尺高,“太好了,你是第一个跟我讲话的天使耶!你看看这个总是跟着我的家伙,他总不理我。”凯里一脸委屈地指了指跟在他身后一个守护天使。
茉伊拉惊讶不已,这个小男孩不只是能看到她,他能看到所有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凯里。”费罗拉夫人紧紧皱起眉头,“你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母亲,你看,她叫茉伊拉,她跟我讲话了!”凯里兴高采烈地拉着茉伊拉的手,将她拉到费罗拉夫人面前。
茉伊拉被他一扯,又不敢用力伤他,差点撞上费罗拉夫人。
“你又胡说些什么!”费罗拉夫人的脸色难看起来,“这里哪有别人!你最近越来越淘气了,被神教的人知道,会把你当作异端,绑在火上烤的!”
“可是……”凯里委屈地扁了扁嘴巴。
“再不准这样了!”费罗拉夫人严厉地教训他,然后看向赖加,“以后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是的,夫人。”赖加低头,掩住难看至极的脸色。
吾之名(三)
得到肯定的回答,费罗拉夫人又嘱咐了凯里几句,这才优雅地提起裙摆,踏着石阶离开。直到费罗拉夫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那一大一小两个家伙还是僵在原地,没有动弹。
茉伊拉有些担心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刚刚走到他们身后,凯里忽然转过身来,碧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憧憬,“茉伊拉,你教我飞吧!”
……果然是个不知悔改的小孩。
“教我呀教我呀。”凯里拉着茉伊拉的手狂摇晃。
“想学飞?”赖加忽然回过头来,微笑。
看着他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茉伊拉忽然感觉通体发寒,直觉他又要使坏。
“嗯嗯!”某个完全不知道人世间险恶的纯洁小男孩雀跃地点头。
赖加抬手扯下颈间的领巾,随手甩向一旁的桫椤树,白色的领巾正好挂在桫椤树巨大的树叶上,然后他轻飘飘地道,“不能爬树,不能要其他人帮忙,试着跳起来,等你能把那领巾拿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掌握了飞的要诀了。”
“嗯嗯!”凯里眼睛亮闪闪地,一脸崇拜地望着赖加。
茉伊拉目瞪口呆,那颗桫椤树最少也有六七米高,白色的领巾卡在一片离地面约三四米的叶梗处,再看看凯里不足一米的个头……
“慢慢练。”赖加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嗯!”凯里已经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地开始伸着小手,蹦哒着去拿那块领巾。
茉伊拉犹豫地看了他一眼,再看看赖加已经走得有点远的身影,忙飞身跟了上去。
赖加回到房间,闭着眼睛,默默地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四月的气候刚刚好,壁炉自然是用不上的,只是安安静静的壁炉此时显得有些冷清。但是茉伊拉知道,即使是最冷的冬天,他也不会使用壁炉,因为……他畏火。
茫然的,孤独的,怨恨的的气息从他的身上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带着令人心碎的压抑味道,能够窥视心灵的茉伊拉轻轻覆上他的手,感觉到心口闷闷的,仿佛被他感染了一般。
“茉伊拉。”
“嗯?”
“你会不会离开我?”闭着眼睛,他轻声问,仿佛梦呓一般。
“当然不会!”茉伊拉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我是你的守护天使呀!我会守着你,保护你,期限……是一辈子。”
“嗯。”他似叹息般地应了一声,满足地睡去。
半夜时分,一个胖胖的小天使飞进了赖加的房间,泛着柔和光芒的小手扯了扯茉伊拉的翅膀。
“啊,你是……”茉伊拉回头一看,认出是凯里的守护天使,“怎么了?”
胖胖的小天使拉着茉伊拉便往外飞,另一只手适时地拉住了她。茉伊拉回头一看,赖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灼灼地看着她。
“你要去哪儿?”他问。
茉伊拉有些为难地回头看了看那小天使,小天使正用略带祈求的神色看着她。
“你刚刚在跟谁说话。”抿了抿唇,他又问。
茉伊拉这才记起来,赖加和凯里不同,赖加可以看到她,是因为她告诉了他天使之名,凯里却是……连她都弄不明白,为什么凯里可以看到一切正常人类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嗯,是凯里的守护天使,好像凯里有什么事情。”茉伊拉斟酌着解释。
赖加淡淡地看着她许久,然后又侧头看了看茉伊拉另一只仿佛被什么拉着的手臂,忽然抬手,照着小天使的脑袋就狠狠弹了一下。
小天使吃痛,泪汪汪地看着茉伊拉。
“咦?你能看到?”茉伊拉惊讶。
“不能。”
“……”
最终,在茉伊拉恳求的神色下,赖加终于大发慈悲,跟着走出了屋子。
花园里的桫椤树下,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在不停地向上作跳跃状。茉伊拉匆匆飞上前,便见到满身脏兮兮的凯里正伸着短短的小胳膊,试图跳起来去拿那块在夜风中飘着的白色领巾。因为尽力的跳起,而忘记了落地的平衡,然后脚下一个趔趄,便跌倒在花园里有些松软的泥土里。
看他随意拍拍身上的泥土,爬起来又要继续,茉伊拉忙拉住了他,然后回头看了赖加一眼。
赖加缓缓走上前,声音十分平静,“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干什么。”
“它太高了,我够不到……”仰起满是泥土的小脸,凯里怯生生地道。
茉伊拉吱唔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赖加的谎言,只得温柔地蹲下身,抬手抹去他脸上的泥土,“很想飞么?”
“嗯!”凯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表明自己的决心。
茉伊拉伸手抱起他,忽地展开雪白的翅膀,飞了起来。
花园越来越小,离天空越来越近,脚下的一切都变得遥远,凯里一时反应不过来,呆住,过了好久,才欢呼起来。一个蓝色的小精灵恰好贴面飞过,凯里兴高采烈地跟它打了招呼,小精灵居然也笑着回头望了他一眼。
“啊!我在飞!我在飞!”他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唯恐错漏了一处风景,然后又遗憾起来,“可惜母亲看不到,他们总以我在说谎。”
“你一直能够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么?”茉伊拉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男孩。
“嗯。”凯里轻轻的应了一声,伸手作飞翔状,“可是谁也不相信我。”
“也许你的母亲也是为你着想。”想起地面上的某个男子,茉伊拉脱口而出。
“为什么?”
“这个世界有着一定的法则,你可以看到比一般人更多的风景,可是……异类是很难被接受的,也许会因此被同类排挤……”茉伊拉说着,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男孩,他正眨巴着眼睛,一脸困惑地看着她,她笑起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们作个约定好不好?”
月色下,天使笼罩在淡淡的光辉之中,长长的金色卷发透着迷人的色泽,她微笑。
“嗯?”凯里看着那双温柔的浅褐色眼眸,好奇地睁大眼睛。
“以后,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告诉别人,就当作我们之间的小秘密。”茉伊拉笑眯眯抬手,凯里的守护天使一脸紧张地飞过来,唯恐凯里掉下去。
“嗯!”凯里也咯咯地笑了起来。
直到将睡熟的凯里送回房间,茉伊拉才回到花园里。果然,某个撒谎骗小孩的家伙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撒谎是不对的。”茉伊拉晓之以理。
赖加转身,淡淡地看着说教中的小天使,然后抬手指天,“我也要飞。”
“……”茉伊拉呆滞地看着几乎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家伙。
这几年,他是完全长开了,完全的……
赖加大喇喇张开双臂,等人来抱。
……这算什么?惩罚?撒娇?
公主被劫(全)
至于那一夜,茉伊拉到底有没有抱着赖加大人飞起来,那就是一个谜了。只不过第二天的时候,赖加看起来神清气爽,心情不错。反观茉伊拉……就有些萎靡不振了,一整天都怏怏地提不起精神来。
伊里亚德公爵对于赖加的教学方式也十分的满意,至少小凯里再没有整天嚷嚷着又看小天使、小精灵满天飞了。
“恶魔之子”被剿灭的消息传到帝都。
一个盲眼的年轻人,仅凭一己之力,就解决了在西北一带盘踞了五年之久的悍匪,简直就是一则神话。
据说,连马卡斯二世都对此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六月刚过了几天,公爵府来了一位娇客。为了欢迎这位娇客,费罗拉夫人一个月前就开始让仆佣们修整花园,打扫客房。
“是谁要来啊?”八卦的天使趴在赖加肩上,看向拿着木剑一遍遍练习的小凯里。
“是公主表姐。”凯里挥着短短的小胳膊,刺出一剑,“哥哥一大早就穿得漂漂亮亮去门口等了。”
“公主?”茉伊拉眨了眨眼睛,“公主是什么?”
“皇帝陛下的女儿呀。”凯里收回木剑,又刺出去。
“哦……”茉伊拉恍然大悟。
正说着,管家艾维斯远远的走了过来,“赖加先生,公爵大人请您去书房。”
赖加撑着银杖站起身,“什么事?”
“公主殿下……被劫持了。”艾维斯一惯平和的脸上有着少见的严肃。
费罗拉夫人是马卡斯二世的妹妹,公主殿下平素就和这个姑母极为亲近。眼看酷暑将至,帝都气候炎热,公主殿下向父皇撒娇,要来姑母这边避暑。一向疼宠女儿的皇帝陛下自然是应允的,可是谁知道……竟然会在途中被劫持!
而且更为严重的是,早不劫晚不劫,竟在走进伊里亚德家族的封地之后才被劫持,这下事情才真的大条了。
“没有看清对方有多少人,整个车队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居然就在我的眼前!”布莱兹焦躁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父亲,让我带人去吧!”
“稍安勿躁。”伊里亚德公爵皱了皱眉。
“父亲!克洛怡她一定很害怕……克洛怡她……”
“闭嘴。”有些头痛地按了按额角,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伊里亚德公爵感觉自己似乎一下子又老了几岁。
“公爵大人,赖加先生来了。”艾维斯平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进来。”伊里亚德公爵看了一眼闭着眼睛的赖加,“情况都跟他说了么?”
“是。”艾维斯点头。
“赖加,你要带多少人?”狡猾的老公爵直接跳过他要不要去的问题。
“准备一辆马车,让贝克驾车就可以了。”赖加也没有试图多说,虽然他的身份是凯里少爷的老师,但是在当权者面前,哪里容许他多说。
老公爵眯了眯眼睛,“好。”
“父亲!你要让他去?!他连眼睛都看不见……”布莱兹惊叫出声,“你要把克洛怡的生命交到他手里么!”
“闭嘴。”老公爵的头又开始痛了。
“布莱兹少爷,要一起去么?”赖加忽然转了个身,闭着眼睛对着布莱兹的方向,勾了勾唇角。
“当然!”布莱兹急切地点头,“父亲,让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