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卡斯二世对于伊里亚德家族的不满由来已久,但是老公爵怎么也没有料到一切来得这么快,快到令他措手不及。
当下,伊里亚德家族的两员猛将巴克将军和拜德尔将军均死于“恶魔之子”的刺杀,长子布莱兹不成气候,幼子凯里尚未长成,由谁带兵迎战,成了公爵大人最头痛的问题。
这一日凯里来上课的时候,拎了一柄真剑来,说是父亲送给他的礼物。
“老师,他们说公主表姐被软禁起来了,什么是软禁呀?”凯里一边练剑,一边皱着眉头问。
“被关起来了。”赖加摘了一粒葡萄丢进嘴巴里,随口解释。
“啊?”凯里愣一下,手中的剑掉在地上,差点砍了自己的脚,好在他的守护天使扑过去拉开了他。
“皇帝和你父亲开打,你的公主表姐自然成了最好的人质。”赖加淡淡地撇过头,“发什么愣,继续练剑。”
凯里摸摸脑袋,弯腰捡起剑来继续练。
赖加却是又笑了一下,“公爵大人现在怕是巴不得你一日长成大人呢”,说着,抬起手。
茉伊拉自动自发地凑过去,张嘴接住已经去了皮的葡萄。
“狐狸……”凯里手里的剑又掉了下来。
茉伊拉愣了一下,顺着凯里的视线回过头,果然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大狐狸正眯缝着眼睛笑。
正是许久不见的闻人霜。
茉伊拉左右看看,忽然明白了什么,惊疑不定地看向赖加。
凯里刚离开,她便迫不及待地飞到赖加面前,“是你?”
赖加笑盈盈地看她一眼,“什么?”
“不要装傻了!是你让小霜去帝都做了什么,所以皇帝才会派兵来是不是?”
赖加没有否认,低头又剥了一粒葡萄,“马卡斯二世对伊里亚德早就心存忌惮,战争是早晚的事情,我只是把战争提前了而已。”
伊里亚德家族佣兵自重,早就让马卡斯二世心生不满,他只是让闻人霜去帝都当了一回说客,顺便将克洛怡公主被劫的事情传入尤金家族的耳朵,尤金家族怎么可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皇帝面前编派的,总之,马卡斯二世心底最后一根弦被压断了。
茉伊拉张嘴接过葡萄,鼓着腮帮子,还不忘说教,“克洛怡公主那么信任你,你怎么能陷她于危险!”
赖加嗤笑。
盲眼少将(一)
茉伊拉生气了,她一向不赞成赖加复仇,更何况如今他为了报仇竟然至无辜的人于险境。
坐在高高的桫椤树上,茉伊拉生平第一次玩忽职守,没有跟在赖加身边。
黑云压城,天气又闷又热,一场暴风雨既然来临。
第二天,凯里没有来上课。
大战在即,人心惶惶之下,也的确不是授课的好时机。
就在兵临城下,伊里亚德封地人人自危的时候,赖加正悠闲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柔软的黑色短发覆在额上,很薄的唇微抿着,因为闭着眼睛的关系,长长的眼睫密密的盖着,让人忍不住想窥探那浓密的眼睫下究竟藏着怎么样的一双眼睛……
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缓缓伸向躺在床上的男子,就在快要触及他的时候,那个似乎美梦正酣的男子冷不丁伸出手,捏住了那只手腕,两指不偏不倚地正扣住他的命门。
“是我,赖加先生,公爵大人请您去书房。”一个不慌不忙的声音淡淡响起,是管家艾维斯。
“抱歉,我不习惯睡觉的时候有人靠我太近。”赖加淡淡地道,“你知道,瞎子总是很没安全感。”
“下次我会注意。”
赖加松开手,闭着眼睛摸索着坐起身,一旁立刻有仆佣上前扶住他,替他更衣。
沉默着在仆佣的帮助下穿上衣服,赖加忽然笑了一下,“真是受宠若惊呢。”
艾维斯上前一步,亲自扶住他的手,用一贯平稳淡然的声音道,“赖加先生,公爵大人在书房等您。”
茉伊拉坐在树上,眼睁睁看着赖加随着艾维斯离开,却没有跟上去。
“不跟去看看么?”某只大狐狸的声音在树下响起。
茉伊拉低头看了一眼蜷在树下作打盹状的某狐狸,“小霜,报仇真的那么重要么?重要到……可以赌上自己的人生去破坏别人的人生,然后连无辜的人也一起卷进来……”
闻人霜没有吱声,兀自打盹。
茉伊拉在树上坐了很久,赖加一直没有回来。大片大片的乌云覆顶而来,周围连一丝风都没有。
雨一直没有下。
渐渐的,她开始担心,并且后悔自己不该不在他身边。这样的担心整整维持了两天,赖加一直没有回来。
就在茉伊拉按捺不住想要去找他的时候,赖加回来了。
一身盔甲,戴着黄金面罩头盔的男子站在她的面前,茉伊拉迟疑了很久,终于伸手,推开了他的面罩。
面罩下,一双银灰的眼睛带着清冷的笑意,那笑意在对上茉伊拉的眼睛时一点一点转暖过来,仿佛覆在那双银灰色眼眸上的薄冰正丝丝融化。
“茉伊拉茉伊拉,老师可厉害了!”凯里在一旁手舞足蹈,“亚尔曼欺我伊里亚德家无人么,哼哼!老师一手出,便把他打得屁滚尿流啦,哈哈……”
赖加闭上眼睛,按了按凯里的脑袋,“老实点。”
凯里皱了皱鼻子,乖乖的不吱声了。
茉伊拉也没有再说什么,怏怏地回树上坐下了。
原来……没有她,他也一样可以战无不胜。
接下来的几日里,赖加带兵,越战越勇,将帝国远征军打得一路败退。盲眼少将成了伊里亚德封地里家喻户晓的人物。与他善战的声名一同流传的,还有他的残忍,传言这位少将手段极其狠辣,斩敌尤如砍瓜切菜,其实这倒无可厚非,毕竟是在战场,可是据闻他对俘虏也毫不手软。
老公爵也为此与他长谈过,赖加却淡淡的没有什么表示,只道一句,“事已至此,就算放过那些俘虏,马卡斯二世也断不可能再容得下公爵大人了。”
据说,那一晚,公爵大人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可是至此,老公爵也再没有针对这件事再找过赖加了。
赖加一路将帝国远征军打到伊里亚德封地边界,并且还毫无收手的打算。
也许说出来会跌破众人的眼镜,可是这个时候,这位号称“优雅的刽子手”、“冷血人”、“铁血少将”的家伙正乖乖坐在饭桌前,一脸虔诚地进行着饭前祷告。
做完了祷告,赖加悄悄睁开一只眼睛,打量了一下站在他身侧的茉伊拉,后者正垂着眼睛,根本无视他。
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赖加走出房间,茉伊拉还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跟上去。
走到花园的石凳上坐下,赖加刚倒了一杯酒,酒杯便见了底,再倒一杯,又见了底,额头的青筋忍不住微微跳了一下,赖加磨牙,“出来。”
毛茸茸的大狐狸舔舔唇,毫不羞愧地显了形,在他对面坐下。
“茉伊拉为什么不理我呀……”一个幽幽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
赖加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很明显,他不会用这样幽怨的讲话,瞪了对面那只大狐狸一眼,赖加皱眉,“不准偷窥我在想什么。”
“嘁。”闻人霜笑眯眯地凑近了他,“要不要我告诉你为什么?”
赖加看了他一眼,银灰色的眼睛有着明显的期待。
“因为……你太神勇了。”闻人霜随手一伸,变出一把折扇来,招摇地扇了两下,笑眯眯地道。
“呃?”
“木鱼脑袋,你想想嘛,小天使不在你身边,你还是好好的一点影响都没有,我们的小天使就会很挫败呀,她会想没有她,你也一点事都没有嘛……”摇了摇扇子,闻人霜叹了一口气。
赖加眉头一皱,“你叹什么气?”
“我是在为你叹气呀,要是我们的小天使认了死理,觉得有没有她都一样,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赖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说不定……她就会突然……”闻人霜冷不丁“刷”一下合上折扇,然后似笑非笑地吐出三个字,“……消失了。”
这三个字,令赖加心惊肉跳。
盲眼少将(二)
第二日天气晴朗得有些过了头,温度也异常的高,稍稍一动便是满头的汗。赖加起得很早,显然一夜没有睡好的样子,有些萎靡不振。
在闻人霜明显幸灾乐祸的视线下洗漱换衣,赖加默默看了茉伊拉一眼,她依然保持缄默,然后赖加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刚吃过早饭,伊里亚德公爵便把赖加叫到了书房。推开门,赖加便闻到一丝浓浓的血腥味。
“赖加,你来了。”伊里亚德公爵的声音淡淡响起,他已经很亲昵地直呼赖加的名字了,对此,赖加并没有什么表示。
“你知道我的书桌上摆着什么吗?”公爵大人又道。
赖加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吱声。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所谓的帝国远征军已经被赶出了伊里亚德家族封地的范围,可笑这位老公爵还派使者前往帝都,意图示好。只可惜如今那使者的头颅已经摆在了公爵大人的案上,只要一想想公爵大人此时的表情,赖加便觉得十分有趣。
“哼……我的陛下啊……”伊里亚德公爵的声音染上了丝丝寒意,“赖加,你说得不错,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赖加微皱着眉,面色冷凝。
“亚尔曼的残部已经退入了卢斯特城,卢斯特那个老家伙居然胆敢放他入城……”
赖加眉头越皱越紧。
“哼哼,那些家伙,以为我已经老得磨不动爪子了么……”
赖加面上罩了一层寒霜。
老公爵对赖加满面肃杀的模样十分满意,可是如果他知道此刻赖加在想什么的话,估计就会吐血了。
赖加一脸严肃的,满脑子只是昨夜闻人霜那幽幽的声音,“说不定……她就会突然……消失了……”
“说不定……她就会突然……消失了……”
“说不定……她就会突然……消失了……”
明明不愿意去想这样的话,可是却偏偏魔音穿脑一般在他脑袋里幽幽地回响……
“赖加,赖加,赖加?”一连喊了几声,赖加依然站在原地,像个冰雕似的。
“父亲!”门被撞开,布莱兹冲进门来,眼看着便要撞上赖加,赖加下意识偏了偏身子,闪了开来。
然后,他终于回过神。
“父亲!你为什么要软禁克洛怡!”刚刚从“死亡之塔”被放出来的布莱兹怒气冲冲的质问。
“闭嘴!”一看到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伊里亚德公爵便觉得自己又老了几岁,他皱了皱眉,“布莱兹,你立刻准备,随赖加一起去卢斯城!”
坐在极尽奢华的马车里,赖加闭着眼睛,心情有些烦躁,从小便形影不离的茉伊拉,不在身边……
昨夜闻人霜的话更无疑是雪上加霜。
“赖加大人。”马车停了下来,车外有人低唤。
赖加大人,是一个很微妙的称呼,他不是军官,没有爵位,只是暂代少将之职领军作战而已。更何况那位公爵大人如此迫不及待地让布莱兹一同出战,大约也是有了制约的心思了吧。
毕竟……他最近的表现,太显眼了。冷冷地哼了一声,赖加拄着银杖走下马车。
此时城楼之上,有一双复杂的眼睛正盯着他。
亚尔曼没有想到这一仗会输得这么惨,虽然他是尤金伯爵的长子,但能够爬到这一步也并非全都是沾了父亲的光。
毕竟,在帝都年轻一辈里,他也算是军功赫赫的人物。
可是,他居然被一个瞎子打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为可怕的是,他并没有轻敌,因为这个年轻的瞎子是传说是灭了“恶魔之子”的人物,他全力以赴,却被一直逼出了伊里亚德家的封地。
感觉到城楼上的视线,赖加忽然微微抬头,弯了弯唇角。
亚尔曼后退一步,微微色变,那样的笑,让他忍不住想起了……魔鬼。
其实这倒是亚尔曼的主观意识在作怪了,他大概见多了赖加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镜头,不知道此时赖加的笑是绝对真诚又真心的。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
“亚尔曼,你一定要像一个胆小鬼一样缩在别人的保护下,而不敢出来应战么!”布莱兹一肚子的怨气正好无处发泄,已经开始叫骂了。
赖加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直到对方已经被刺激到跳脚,派出骑士来决斗,他才浅浅笑了一下。
在战场上决斗,也只有这些愚蠢的贵族干得出来了。
然后,拄着银杖的赖加上前一步,“布莱兹少爷,您看,对方只是一名骑士,以您尊贵的身份怎么能够与他决斗,不如……我来出战?”
此言一出,那骑士的脸都绿了。
眼前这个家伙是谁啊?是灭了“恶魔之子”的恐怖家伙!是把他们一路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敌方少将!
与他决斗……岂不是找死?
布莱兹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优雅的刽子手”、“冷血人”、“铁血少将”最近又多了一个称呼,叫作“不败的赖加”,不过今天……
当那骑士一剑划伤对方胳膊的时候,他傻了。
赖加一手捂住伤口,状似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走,直接钻进了马车。驾车的贝克也一点犹豫都没有,扬起马鞭,驾了车便走。
冷风呼呼地吹过,乌鸦呱呱地飞过……
“这就是你们说的……不败的赖加?”半晌,布莱兹轻蔑地冷笑。
盲眼少将(三)
赖加好整以暇地坐在马车里,捂着伤口,微蹙着眉头,一脸虚弱的样子。
“赖加!你怎么受伤了!”茉伊拉跪坐在他身边,抬手轻触他的伤口,惊呼。
“哼。”用鼻孔回答她。
“赖加,痛不痛……”温柔的声音带了一点泫然欲泣的感觉。
“痛。”以虚弱姿态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不在你身边的……呜呜呜……”
“哼。”继续用鼻孔回答她,拿眼睛瞄一眼,见她微微红了眼眶,这才稍稍放软了表情。
“对不起……”某天使深深地垂下脑袋,诚恳地道歉,“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再说一遍。”紧绷的唇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个弧度。
“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再说一遍。”某人暗爽于心。
“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多美妙~~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的某人一下子撞上车壁,脑袋上起好大一个包。
没错,是幻想……
额头的包让赖加清醒了几分,随即又有些不满,那个家伙这个时候应该感应到他受伤了才对呀,为什么还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心底的不满刚刚冒出来,马车突然又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赖加因为受伤的手臂无力支撑,再一次整个人都撞上了车壁,伤口立刻被撕裂开来,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辆马车横冲直撞地冲进了城,马车上雕刻着的红色蔷薇花分外的醒目,无人敢挡。人人都知道,白色蔷薇是伊里亚德家族的家徽,而红色蔷薇……则是最近声名鹊起的盲眼少将,赖加的标志。
此时……传闻中英勇无敌的某人坐在马车里,被颠得七晕八素。
“贝克!慢点!”赖加皱眉。
贝克仿佛没有听到,马车的速度也没有减慢的迹象。
“贝克,贝克!”
一边连声高喊,一边试图坐稳身子,等他好不容易靠着车壁稳住的时候,忽然察觉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正牢牢地锁在他身上。
危险的感觉让马车里的温度一下子低了好几度,赖加用没有受伤的手握住银杖,猛地拔出寒光闪闪的匕首,指向某一个方向。
“茉伊拉不会来了,我设下了结界。”一个冰凉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阴寒感觉。
赖加心里一惊,他知道茉伊拉?!
“你叫赖加?”
赖加皱眉,“你是谁?”
“不睁开眼睛看看我么?”那个声音轻轻地道。
赖加心里一阵不舒服,那种仿佛被毒蛇盯住的感觉。睁开眼睛,便看到一个穿着白袍的男子正优雅地坐在他对面。
“收起你的刀,伤不了我的。”他虽然在微笑,可是眼神却依然冰凉。
“我记得你的声音,你是神教的祭司,纳斯加。”赖加看着他,缓缓开口,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收紧,他忽然想起了茉伊拉曾经告诉过他,眼前这个家伙可以看到她。
当时,茉伊拉还嘱咐他要小心这个男人。
“你记性不错。”纳斯加点点头。
“你想杀我?”
“何以见得?”纳斯加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
“恶灵杀手是你的人吧。”在古堡的时候,那个死在他手里的男人说,是奉了祭司大人的命令来杀他的,赖加警惕地看着他,“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要杀我。”
纳斯加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说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
他说,“因为你叫赖加。”
赖加茫然了,虽然这个名字是那个什么了一点,可是还没有到让人欲杀之而后快的地步吧?
说话间,纳斯加已经一剑刺向赖加。
“抱歉,我很不喜欢别人议论我的名字。”没有受伤的手紧紧握着匕首,赖加挡住攻击。
“哼,不堪一击。”纳斯加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蚂蚁,一条黑色的小蛇从他的肩膀上吐着信子,面目狰狞地扑向赖加。
赖加咬牙,额头渗出冷汗来。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马车外传来贝克的大嗓门,“主人,到了。”
纳斯加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居然凭空消失了。
贝克风风火火地跳下马车,打开车门,便看到面色苍白地瘫坐在马车里,汗湿的头发凌乱地沾在额前,亚麻衬衣上沾满了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主人!主人!”贝克大惊,慌忙伸手握住他的肩,摇晃。
“松、手。”赖加磨着牙哑声道,难道这个家伙想把他的伤口再摇裂开来吗?
正在他疼得天旋地转的时候,一个低低的声音忽然响起。
“赖加……”
赖加在失去意识前一刻,终于看到了那双温柔的,浅褐色的眼睛。
“茉伊拉……”
扶着赖加的贝克疑惑了一下,“主人主人,你说什么?你说了什么吗?啊喂,不要昏倒啊!!!”
同病相怜(一)
茉伊拉坐在窗台上,侧头看着躺在床上的赖加。他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头发汗津津的覆在额前,面色比平日里更加苍白,被血染透的衬衣已经换了下来。
周围有很多人,连大公爵都亲自来探视,房间里热闹得有些夸张。
十九年前,也是在这座府邸,也有这样多的医师和仆佣,公爵大人也在场……那一日,赖加出生。
“火……”床上失去意识的男子喃喃着,似在做着什么噩梦。
茉伊拉知道,赖加的噩梦,从来都只有一个。九岁那年,被亲生父母设计,差点丧生火海,那一场噩梦整整纠缠了他十年。
“茉……茉伊拉……”仿佛为了跟她笃定的想法叫板,躺在床上的某人忽然用低低的声音吐出一个名字,带着不清醒的沙哑。
茉伊拉僵住,然后机械地扭头,看向床上的某人,再三确定,他还在昏迷中。
“原来天使也会动凡心啊。”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一语道破天机。
茉伊拉吓了一跳,瞪了某只大狐狸一眼,“不准胡说。”
“原来天使也会瞪人啊。”继续感慨。
茉伊拉决定面壁,然后无视某只蛊惑人心的大狐狸。
“茉伊拉……”赖加皱着眉,低喃。这一次,他的语调清晰了许多,以至于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他在说什么?”医师凑近了他,然后恍然大悟,“茉伊拉?原来赖加先生也是神教的信徒啊。”
“我的名字和神教有什么关系?”茉伊拉疑惑。
自然没有人听到她的疑惑,只是某个不是人的狐狸听到了,他眯了眯狐狸眼睛,缓缓地道,“神教信奉的命运女神有一个名字。”
“茉伊拉?”茉伊拉皱眉。
“就是这样。”某狐狸高深莫测地点头。
说话间,探视的人都渐渐走了,只剩下一个医师坐在一旁陪护。茉伊拉才飞回赖加身边察看他的伤口,虽然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但是殷红的血还是一点一点渗透了白色的布。仔细看了一下,她的面色一点一点冷凝下来了。
“是血咒,除非下咒人亲自来解,不然怕是活不成了。”闻人霜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茉伊拉一言不发,转身就飞了出去。因为,她在赖加的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大约因为战争的关系,神教前祈福的人很多,长长的白色大理石阶梯上跪满了信徒。
在前殿,茉伊拉见到了这位女神的雕像,足足有三人高,不知道用什么材质雕刻的,看上去异常的美丽。女神微仰着头,表情温柔恬静,长长的卷发散落在胸前,背上还有一双雪白的翅膀……
茉伊拉却是张口结舌,这女神……竟然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一样的名字,一样的容貌……茉伊拉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是巧合,更不会夸张地以为自己就是命运女神。
她只是一个被降职的天使,她原来是居住在第五天的看守天使,现在是赖加的守护天使。瞧,她很清楚自己是什么。
“茉伊拉。”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惊喜。
茉伊拉回头,便看到白袍的祭司正站在走廊门口,浅紫的眼睛看着他,眸中盛满了不敢置信的喜悦。
“你来看我么……”他放轻了声音,仿佛怕惊醒一场梦。
“是你下了血咒。”茉伊拉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此言一出,那双紫色眼睛里的喜悦被打得灰飞烟灭,一点不剩。
“我很失望,为什么要使用如此歹毒的咒术?”茉伊拉看着他,极认真地道。
纳斯加缓缓垂下头,长长的头发细细密密地滑落下来,他不语
“你去解开血咒,我便不生你的气,可好?”茉伊拉放轻了声音,又道。
他还是不语。
“纳斯加!”茉伊拉扬高了声音。
他却是突然抬头,浅紫色的眼睛转深,隐隐变成竖瞳,是狂躁的前兆。
“他死,不好么?”他看着她,很轻很压抑地说。
茉伊拉瞪圆了眼睛,“当然不好!”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反驳得有多快多急,因为只要一想到赖加会死,她便感觉左边胸口在隐隐作痛,那痛感钝钝的,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她只想立刻否决这个念头。
“他死了,你的工作便结束了。”他看着她,“你便可以重回第五天,这样也不好么?”
记得初到人界的时候,大天使说,等她守护的人类生命走到尽头,她就可以重回天界了。当时,她很高兴,因为据她所知,一个人类的寿命不过百年而已。
百年的时间于她而言,不过是眨眼之间。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想回第五天的念头不是那么强烈了?然后那念头越来越淡……到现在,纳斯加的话竟然会令她惶恐。
与赖加相处的时间越长,她便越来越习惯有他的存在,她无法想象有一天他会死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杀人是错误的,你会因此犯下罪孽。”许久,茉伊拉才这样道。
“你在担心我么。”纳斯加紧紧地盯着她。
“是的,我很担心你。”茉伊拉微微皱眉,“我可不想你被关进第五天的牢狱。”
竖瞳一点点平缓下来,那双紫色眼睛里的惊涛骇浪因这一句话即刻风平浪静,然后他微微侧头,“我都听你的。”
同病相怜(二)
夕阳中,白袍的祭司走出神殿,晚风吹得他衣袂飞扬,他面色宁静而平和,宛如神祗一般,台阶两侧的信徒无不用热切而虔诚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可是,没有人注意到,那双漂亮的浅紫色双瞳一直看着某一处,在那看似宁静平和的眸光中,有着比那些信徒更为炽烈的神采。
在那双眼睛里,有着一个谁看不到的身影。
所有的宁静是因为她,所有的平和是因为她,所有的炽烈……也是因为她……
茉伊拉一心惦记着躺在公爵府中生死未知的赖加,不由得加快了速度,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近乎狂热的眼神。 在公爵府门口,纳斯加表明来意之后,管家艾维斯很快便迎了出来,将他带进赖加的房中。
纳斯加径直走进房中,划破了自己的指尖,将血珠滴入赖加口中。然后茉伊拉便惊喜的发现,赖加身上的死气不见了。
“为了防止伤势恶化,我需要在这里住几天。”纳斯加收回手,看向管家艾维斯。
艾维斯点点头,“好的,您有什么吩咐请直接跟我讲。”
一直蜷在墙角处于隐身状态的闻人霜眯着眼睛打量了好久,直到艾维斯离开房间,才仰起毛茸茸的脑袋,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然后站起身来,踱着方步走到纳斯加跟前。
“你肚子里藏着什么坏水呢?”闻人霜顺着他的视线,在茉伊拉身上打了个转,冷不丁开口。
纳斯加终于将视线从茉伊拉身上收了回来,回头看了看闻人霜,然后淡淡的笑了,“是你。”
没错,这两位是老相识了,当初闻人霜大闹公爵府,伊里亚德公爵就是请出了这位祭司才勉强将他制住的,闻人霜大人可是很记仇的。
闻人霜耸了耸肩,“看你的眼神恨不得一口把我们的小天使吞进肚子里去呢,你在打什么主意?”
“注意你的措词。”纳斯加表情冷下来的时候,极容易令人想起某个冰冷的动物。
“嗬嗬,你看我们小天使的眼神,就像是得不到妈妈宠爱的小宝贝~”闻人霜龇着牙嘲笑。
纳斯加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然后忽然笑了起来,所有的阴冷一扫而空,“你想惹怒我?”
“唔,你还不笨嘛。”闻人霜笑眯眯的凑近了他,“能够忍到这一步,是为能够得到我们小天使的信任?”
纳斯加不再理会他,径自坐下。
那边,赖加终于醒了。
茉伊拉惊喜不已,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赖加睁开眼睛,又闭上,过了好久,才又睁开眼睛。
“我梦到你不见了。”他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十分的嘶哑。
茉伊拉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绽开笑颜,伸手轻轻抚过他干裂的唇,在她的碰触下,干裂出血的唇恢复了原样,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他最想听到的话。
她说,“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此言一出,房间里忽然变得寒嗖嗖的。闻人霜看了面罩寒霜的某人一眼,嘻笑着缩了缩肩膀。
赖加却是立刻看到房间里多出来的那一个人,转身就按住了枕边的剑,拔剑出鞘,抵在了纳斯加的颈前。
纳斯加仍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这样任由他用剑指着。
“赖加不要!”茉伊拉忙拉住他。
赖加皱眉,“他想杀我。”
“对不起,是我的错。”茉伊拉推开抵在纳斯加颈间的剑,“他没有恶意的。”
“没有恶意?”赖加简直不敢相信,“没有恶意他几次三番欲置我于死地?又关你什么事?”
“唔。”茉伊拉想了想,“他是我在天界收养的……”
“我是茉伊拉的朋友,茉伊拉是因为犯了错才会被降职成为守护天使,只要她守护的人死亡,她才能重回天界,这样你明白么?”一直面无表情的纳斯加截断了茉伊拉的话,直白的解释。
赖加怔住了。
她成为他的守护天使,是因为她犯下了过错而遭受的惩罚?
只有他死,她才能重回天界?
那么……
“等等,刚刚茉伊拉说的是‘收养’吧!”闻人霜忽然出来打岔,他不怀好意地眯起细长的狐狸眼睛,然后不管纳斯加的神情有多难看,直接扭头向茉伊拉求证,“是吧是吧,茉伊拉?”
单纯如茉伊拉,很认真的点头,“嗯,也可以这么说,其实那个时候他还是一枚蛋。”
“噗……蛋?!”闻人霜夸张地大笑,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直捶地。
纳斯加嘴角抽搐了一下。
赖加却是已经收起了迷茫的表情,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管她是为什么来到他的身边,也不管她是否愿意留在他身边,他都不会放手。因为,她是他绝望人生中唯一仅剩的温暖……
他怎么可以放手。
赖加养伤的这些天,前线传来捷报,布莱兹大胜亚尔曼,已取下亚尔曼的首级,凯旋归来。这个消息传到伊里亚德封地的时候,民众们立刻忘记了赖加这个名字,他们的眼睛里只看到了意气风发的少主。
贵族的爵号和封地都是长子继续制,布莱兹是伊里亚德公爵的长子,按规矩是要继承爵位的,更何况现在他有了如此显赫的战功。
伊里亚德公爵亲自出城相迎,将亚尔曼的首级挂上了城楼,并且宣布了伊里亚德王朝的成立,自立为伊里亚德一世,封长子布莱兹为公爵,并将卢斯特城以南的科而特郡划为他的封地。
布莱兹穿着深红色丝绒外套出现在舞会上时,引来了一众名媛淑女的青睐。此时的布莱兹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刻,帽子上镶着的四条貂皮和饰着八枚金叶片的冠冕,无一不充分展示了他现在的身份。
可是此时,也有一些流言在军队和民间不胫而走。
“听说了吗,布莱兹当了公爵呢……”
“哈?那个没用的布莱兹?别逗了,如果不是盲眼少将赖加已经将亚尔曼打得疲惫不堪,现在脑袋挂在城楼上的,说不定就是那个戴着四条貂皮帽子的布莱兹了!”
“听说是卢斯特城的城主临时叛变,才害得亚尔曼身首异处的……”
“欸,当时我也在场,你说我是谁?嘁,我可是老兵了,那一战之后就退役了,我是亲眼见到亚尔曼死的,死前他还说……”
“说什么?”
“唉,说起来亚尔曼也是个人物,如果不是遇到了那个恐怖的盲眼少将,也许就不会落得这么个下场了,当时他遭到卢斯特的背叛,战至一兵一卒,临死前大吼一声,宁可死在赖加手中,也不愿死在小人手中啊!”那大汉说着,面上也透着几分遗憾。
周围一片唏嘘。
同病相怜(三)
就在伊里亚德家族竖着新王朝的旗帜一路征战的时候,赖加正安安稳稳地在新王朝的王宫里养他的伤,顺便又干回了他的老本行,给凯里当老师。
傍晚时分,夕阳笼罩着白色的阶梯,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怪异。
赖加坐在门口,斜斜地椅着门槛,纳斯加坐在距离门口最远的窗口,微微曲着一膝,颇有点势不两立的味道。连闻人霜也来凑热闹,没有懒洋洋地蜷在屋角,而是正大光明地化成人形,坐在屋子居中的位置,悠闲地喝着红茶,只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来来去去的摇晃着,尖尖的耳朵还不时动一下。
连凯里都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诡异气氛,不时抬头左顾右盼一番,唯独某个天使仍然无知无觉。
到了晚餐时分,有侍女来接走了凯里。
有侍女添了灯油,火光微微跳动了一下,长长的餐桌上,纳斯加和赖加各坐一头,闻人霜和茉伊拉自然是旁人看不见的。
“我的伤已经痊愈,不知道祭司大人什么时候离开?”喝了一口葡萄酒,赖加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相信我,你的伤口随时有恶化的可能。”纳斯加慢条斯理地切了一块牛肉,手中的餐刀寒光闪闪。
赖加的手微微一顿,捏紧了酒杯。
“他的伤还没有好么?”茉伊拉忍不住出声问,一脸的担忧。
茉伊拉一出声,原本明显占了上风的纳斯加顿时语塞。
赖加笑了起来,抬手抚了抚茉伊拉的脑袋,“别担心,我没事。”
纳斯加抿了抿唇,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夜里,赖加忽然起身,拿了手杖走出门去。
黑暗中,纳斯加睁开眼睛,走到窗边,看着茉伊拉跟着赖加一起离开,浅紫色的眼睛带着某种看不分明的味道,竟有几分哀伤。
“喂~”一个贼兮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纳斯加没有理他。
“你看起来很伤心哦。”闻人霜一点也不在意被无视了,自顾自地说道。
纳斯加淡淡瞥了他一眼,浅紫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隐隐成了竖瞳。
“原来你的真身是蛇呀。”闻人霜挠了挠腮帮子,作恍然大悟状,“可是蛇是魔族,你怎么会被茉伊拉捡到?”
就在闻人霜以为他会一直保持沉默,完全当他透明的时候,纳斯加忽然开了口。
他说,“我是在光之子与暗之子的战争中,被遗留在天界的魔族。”
那一场战争之后,在所有的罪天使和魔族都被关入第五天的牢狱时,他逃入了第五重天南面的迷雾森林,因为重伤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所以……变成了一颗蛋?”闻人霜怪异地说着,似乎憋着笑。
纳斯加没理会他的嘲笑,“是茉伊拉的力量让我复活的。”
闻人霜忽然不笑了,他能够想象一个刚刚孵化的魔族在天界会是怎么样的光景,虽然茉伊拉让他的力量得到净化。可是在天界,一个毫无力量的魔族,会有怎么样的遭遇,他完全可以想象。
“茉伊拉的眼睛看到不你。”闻人霜扫了扫尾巴,蜷成一团,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你以为她是你唯一的光源和温暖,你从天界追寻她而来,可是……火光虽然温暖,你也不要作了扑火的飞蛾。”
纳斯加忽然笑了起来,“管好你自己吧。”
毛茸茸的尾巴忽然顿了一下,闻人霜也笑,“也是呢。”
月色笼罩了整个王宫,赖加走过长长的走廊,银灰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透着凛冽的光。在走廊的尽头,有一间特殊的房间。
这里,是软禁克洛怡公主的地方。
“茉伊拉,能打开么?”赖加轻声问。
茉伊拉默默上前,开了锁。
赖加伸手,推开门。
房间里燃着灯,正跪坐在床前祈祷的克洛怡听到开门的声音,有些慌张地扭过头,然后微微愣住。
一袭黑衣的赖加站在门口,正定定地看着她。
是的,他看着她。
他的眼瞳是很淡的银灰色,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美。
“赖加……”克洛怡开口,她甚至没有发觉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的哽咽,然后她扶着床沿站起身,飞快地扑入赖加的怀中,“神听到我的祷告了……”
赖加缓缓抬手,轻抚她的背。
“好可怕,姑母她……”克洛怡在他怀里轻轻颤抖着,万般委屈。
“伊里亚德公爵已经自立为王了。”
克洛怡一脸震惊地抬头,漂亮的眼睛里还含着泪珠,“你是说……”
“是的,你现在站的地方,是伊里亚德王朝的土地。”赖加看着他,然后忽然弯了弯唇,抬起手,用拇指轻轻刮去她脸上的泪痕,“我担心他们会因为与您的父亲彻底决裂而对您不利,所以才会趁夜来看望您。”
他说,您。
克洛怡的脸颊染了微微的红,随即轻轻咬唇,“可是……”
“嘘。”修长的食指轻轻抵住她的红唇,赖加忽然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单膝着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我,赖加,愿宣誓成为您的骑士,誓死保护您的安全。”
克洛怡呆呆地看着他。
“我的公主,请赐予我守护您的权利。”赖加微微仰起头,看向克洛怡,伸出手。
克洛怡微微咬着唇,轻颤着将手交到他的掌心,然后又稍稍迟疑了一下,有些羞涩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您看到我的眼睛了么?”赖加看着他,目光灼灼。
“是的,你的眼睛……可以看到……”
“它是银灰色的。”赖加微微勾起唇,“在约特帝国,无瞳会被视为恶魔之子,这样,您是否想起了什么?”
“啊!”克洛怡吃惊地低呼,随即掩唇,“我听说姑母……有个一出生就被关入‘死亡之塔’的孩子……莫非……”
“是我。”赖加的眼里含着一抹辨不清真意的笑,“这样,您是否明白了我为何要帮您?”
“你想报仇……”克洛怡的眼睛里带了一丝失望。
赖加低头,轻轻吻上她的手背,宣誓成为克洛怡公主的骑士。
始终站在赖加身后的茉伊拉忽然觉得心口微微有些难受,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只是一阵一阵地发紧。
她是他的守护天使,可是现在,他……却宣誓要守护别人。
公主的骑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