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的一瞬,印入那双浅褐色眼眸中的,是赖加看着克洛怡微笑的模样……
闻人霜晃着狐狸尾巴准备出来找茉伊拉的时候,便看到她正站在门口。
“咦?这就回来啦?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吧。”闻人霜笑嘻嘻地凑上前打趣。
茉伊拉垂着头,长长的金色卷发散落在胸前,几乎将她的整张脸埋在阴影里。
“茉伊拉?茉伊拉?”感觉到她的不对劲,闻人霜抬手推了推她。
茉伊拉缓缓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随即恢复正常,“小霜,我好累。”说完这一句,她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失去了知觉。
闻人霜抱住她,眉头一点一点皱紧。
这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是……
恶灵?
恶之花(一)
第二天一大早,换了新的马车出城,贝克驾的车一样那么的稳。
克洛怡坐在赖加身侧,仰头笑着跟他说着什么,她的笑容那样明朗,一点也不像在逃亡,倒仿佛是与心爱的人出游一般。赖加却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时瞥向车厢对面的角落。茉伊拉正曲膝坐在那里,面色平静而安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仿佛也从来没有受过伤。
疑惑的目光扫过某只狐狸,他该死的也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完全无视他眼里的疑惑。
昨天晚上回到房间的时候,茉伊拉和闻人霜都不在,他坐在房里枯等了一整夜,直到凌晨的时候,那只狐狸才将茉伊拉带回来,却什么都不说。正在他想盘问的时候,克洛怡来敲门了,然后……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机会问清楚昨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且……他总觉得茉伊拉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赖加,赖加?”克洛怡推了推他,“你怎么了?”
赖加回过神来,收回视线,“没什么。”
“伤口还在痛吗?”克洛怡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赖加忽然有点明白是哪里怪怪的了,若是往常他受了伤,茉伊拉肯定是第一个用治愈术来治好他的,可是这一次,她没有。
而且……从她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跟他讲话,甚至……没有看他。
是的,她没有看他,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她和他的视线没有交集。
想通这一层,赖加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别担心,再往南就是约特了。”克洛怡抬手抚平他眉间的皱褶,“那些杀手应该不会再来了。”
赖加拉下她的手,点点头。
克洛怡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面色绯红。
“啊,被囚禁的公主,披荆斩棘英勇无敌的骑士,真是美得像是童话一样呢。”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心底这样喟叹。
茉伊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不斜视,一手按住心口的位置。
闻人霜告诉她,她这是被恶灵附身了。
闻人霜说过,这些可怕的、会窥探人的小东西,在漫长的、无止尽的岁月中,被孤独寂寞吞噬了心灵,从而变成那种失去自我的怪物,它会抓住人心的弱点,引诱被附身者成为它的同伴。
而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克制心底那个声音。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赖加面色一肃,“贝克,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好像闯进战场了。”车前响起贝克有些无奈的声音。
那是真正的战场,伊里亚德和约特的数千兵马正相互厮杀,短兵相接,血肉横飞,空气里飘浮着的是浓重的血腥味。
大约是战场的戾气太重,整个战场见不到一个守护天使。
茉伊拉扭头看向窗外,一片人间炼狱的景象,伊里亚德和约特的战争,葬送了多少无辜者的性命,而挑起这一场战争的人……
她缓缓垂下眼睛,忽然不想去看。
“人类自相残杀,连天使也无能为力呢。”闻人霜趴在窗口看了半天,忽然抛出一句感概。
茉伊拉捏紧了拳头,浅褐色的眼睛里盈满了哀伤。
“天使也拯救不了堕落的灵魂,是他们抛弃了天使,不是天使背弃了他们。”一个平淡的声音冷不丁地在马车里响起。
茉伊拉和闻人霜都好奇地看向那个声音,竟是从始至终都保持透明状态的克洛怡的守护天使。
“你……”茉伊拉瞪大眼睛,要知道她曾经试图搭话N次,却都惨败而回。
“我在你的身上感觉到了邪恶的气息。”那个守护天使看向茉伊拉。
见他居然搭理自己,茉伊拉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第五天的茉伊拉,居然也会被邪恶的东西缠住?”
“……你知道我?”茉伊拉眨眨眼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有名了,她在天界应该没有什么知名度吧,纯属于默默耕耘的勤奋刻苦型小天使呀。
“哆嗦,不知妥协,记性差忘性大,工作责任感超级强悍,有着不切实际的目标和理想,第五天的看守天使,茉伊拉。”某守护天使用一种极平和的表情吐嘈。
“……我哪里哆嗦了。”茉伊拉反驳。
“不要害怕,不要彷徨,屏弃黑暗,向着光明前行,因为天父在指引着我们……”某守护天使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
茉伊拉目瞪口呆,他他他……他怎么知道她的说辞!那是她在巡查第五天的时候常跟关押在第五天的天使同行和半魔们说的话呀!
“我怎么记性差了!”茉伊拉再次反驳。
“我是谁?”某守护天使看着她,温柔地问。
“咦……”茉伊拉疑惑,是熟人吗?
某守护天使一脸“果然如此”的淡定表情。
“我是伊凡。”
“伊伊伊……凡!”茉伊拉瞪圆了眼睛,扑扇着翅膀便飞扑了过去,抱了个满怀,“真的是你!”
伊凡敛起翅膀,垂下头任她抱了个过瘾。
“为什么不跟讲话嘛!”茉伊拉一想起之前他板着脸装透明就郁闷。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我是谁。”伊凡淡淡道,“我送给你的礼物呢。”
茉伊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伊凡的确有送给他一根羽毛,可是……可是……她把那根羽毛当成励志礼物送给关押在第九道走廊的那个……
“我拿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了!”茉伊拉一拍胸脯,正气凛然。
伊凡浅笑,没有再问。
大约是双方力量悬殊的关系,战斗很快变成了一场屠杀,然后迅速接近了尾声。于是停在路边的马车终于被发现了,数十只长弓迅速对准了马车。
“主人。”贝克握紧了手中的剑,只待赖加一声令下。
“先别急。”克洛怡按住了赖加拔剑的手,她一手挑开车帘,仔细看了看那面迎风飘扬的旗帜,然后笑了起来,脱下手上的戒指交给赖加,“领军的是尤金伯爵。”
赖加也看到了旗帜上约特的标记,遂松开握着剑柄的手,接过戒指,推开车门走下马车,他的手上,拿着克洛怡的戒指。
那枚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雕刻着火焰皇冠的戒指,是约特帝国皇族的信物。
杀红了眼的士兵们立刻放下手中的长弓,一名身着铠甲的中年男子从中走出,正是尤金伯爵,他仔细辨认了一下那枚戒指,才疑惑地看向赖加,“阁下是?”
“克洛怡公主在马车上。”赖加收起戒指,淡淡道。
“克洛怡公主?!”尤金伯爵惊讶不已,随即整了整铠甲,面色肃然,“事关重大,可否让我见一下公主殿下。”
赖加点点头,贝克拉开车门。
见到坐在马车里的雍容美丽的公主殿下,那些刀口舔血的士兵们都下意识放下手中的兵器,单膝着地。
“公主殿下。”尤金伯爵也显得激动不已,“陛下很担心您……”
克洛怡微笑,“伯爵大人果然英勇不减当年,听闻布莱兹.伊里亚德战死的时候,我还在想是谁那么大本事呢,原来是您,这也算是报了您的杀子之仇吧,想必亚尔曼如今定可瞑目了。”
尤金伯爵面上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随即低头,“为国而战,万死不辞。”
“伯爵大人,这是我的骑士赖加先生,他一得知布莱兹的死讯,便将我从伊里亚德王宫救了出来,如若不然,如今我怕早已经……”克洛怡轻咳了一下,掩去后面的话,然后又笑了起来,“一路行来凶险至极呢。”
“在下惶恐。”
闻人霜抱着胳膊坐在马车顶上,笑眯眯地晃了晃脑袋,“这个公主殿下,不简单呢。”
尤金伯爵当下便派人传信回帝都,并拨出一队人马护送公主回京,他自己带兵继续向北,一路收复约特的国土。
马卡斯二世得知克洛怡已经逃出伊里亚德,立刻派兵出城相迎。
迎接公主的马队奢华无比,克洛怡看起来却并不开心,只是默默地坐进了那辆镶金镀银的专用马车,赖加自然地坐进另一辆马车里。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赖加的视线第N次瞥向某个角落,茉伊拉仍然缩在角落里扮透明,自从那一日受伤之后,她已经整整快半个月没有跟他讲话了,之前是因为有克洛怡在,他不方便跟她讲话,可是现在马车里只有他一个人,她却仍然缩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伤势究竟怎么样了……还有那天在马车里,她忽然兴高采烈是为了什么。
该死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闻人霜左右看看,第一次知情识趣地离开了马车,让他们二人世界去,他并没有走远,只是坐上了前面克洛怡公主专用马车的车顶。
不一会儿,克洛怡公主的守护天使伊凡便出现在了车顶上。
“咦?”闻人霜摆了摆手,“我没有恶意哟。”
“茉伊拉她被什么缠住了?”伊凡在他身边坐下。
“恶灵。”闻人霜看了他一眼,拢住袖口,“她被恶灵附身了。”
伊凡没有出声。
“那只恶灵虽然强大,可其实也不是没办法弄出来,只是需要一点强制手段。”闻人霜耸了耸肩,“结果她……”
“结果她不愿意伤害一只恶灵,心甘情愿地被附身,并且相信她可以引导那只恶灵弃恶从善。”伊凡淡淡地接上他的话。
闻人霜惊讶,“哦呀,你可真是了解她。”那个单蠢到了极点的小天使那天果真是这么说的。
“她本来是在天界第五天看守天使牢狱的看守天使,因为犯了错才会被贬到人间界来当守护天使的,你知道她犯了什么错么?”
“什么?”
“她试图引导净化一只千年的妖兽,结果反而被利用,成为那只妖兽逃狱的契机。”
“人界有句话,叫吃一堑,长一智,可见她的智慧没怎么长嘛……”闻人霜笑着抖了抖眉毛。
伊凡竟然也笑了起来,“你知道我怎么认识她的么?”
“说说看。”闻人霜八卦兮兮地竖起了耳朵。
“我曾经是被关押在第五天的罪天使。”伊凡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平和,“那时她天天都来说教,整个第五天的罪天使和半魔们一看到她就头疼,她却依然如故,并且始终相信可以净化他们。”
“她成功了。”闻人霜笑眯了眼睛。
“你别看她那样,虽然看起来有点不靠谱,其实……她是我见过最强大的天使。”伊凡笑了起来,“你知道她的目标是什么吗?”
“拯救世界。”闻人霜说着,自己先“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伊凡也笑,“看起来她果然还是常把这个目标挂在嘴上啊。”
“怎么跟我说这么多,我记得茉伊拉说过天界有保密条例的呢。”
“没什么。”伊凡站起身,“只是忽然想说说话。”说完,他便回到了马车里。
闻人霜笑眯眯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抬头望天,天很蓝。
恶之花(二)
公主殿下平安返回帝都的时候,已经入了冬。
赖加因为救回公主,得到了马卡斯二世的召见,并且封为伯爵,成了上院贵族之一。
在庆祝舞会上,克洛怡公主盛装出席,那一晚,她喝了很多酒,直至宾客都散去,她也没有离开。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醒醒。”赖加轻轻推了推伏在天鹅绒沙发上的克洛怡。
克洛怡嘤咛一声,抬起脸来。
“还好吗?”
“赖加……”她喃喃着,面色酡红,似乎醉得不轻的样子。
“您该回去了。”
“你不开心么?”克洛怡一手抚上他的脸,她的掌心很热,他的脸很冷,“父皇只赐了爵位,并没有兵权和封地给你,你不开心对么?”
赖加皱了皱眉。
“很快的。”克洛怡公主笑着将脸挨近他,“尤金这一次回来,战功赫赫,父皇定要升他的爵位,伊里亚德叛变之后,约特帝国已经无人可以与他抗衡,父皇需要一个人来压制他,父皇很满意你呢……”
她的唇几乎碰上他的唇。
站在旁边的茉伊拉一手抵住心口,那里有个声音在嘲笑她,用无比刻薄的声音。
“你在嫉妒,你在嫉妒。”
“你守护着的赖加,已经不再需要你了。”
“你守护着的赖加,已经宣誓要守护别的女人。”
茉伊拉捂着心口,咬唇。
“赖加,赖加……”克洛怡低喃。
赖加垂下眼帘,轻轻推开她,“公主,您醉了。”
将克洛怡公主送上马车,赖加站在新的府邸前,出了一会神。约特的帝都十分繁华,新赐的府邸也很不错,可是这里……没有蔷薇园。
就算是在伊里亚德,这个时候,蔷薇的花期也已经过去了吧,满园应该只剩下微黄的梗和叶了。
曲终人散,徒留一地萧瑟。
赖加站了许久,终于转过身,看向某个安静无比的天使。
她正站在他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你在生气?”再也忍不住,他上前一步,先开了口。
长长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吱声,也没有动。
“为什么生气?”他又上前一步,抬手去碰她。
茉伊拉下意识躲开。
“你在嫉妒么。”咧了咧嘴,他看着她,笑得狡黠。
浅褐色的眼睛微微一黯,她似乎要辩解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垂下头,无比恭顺地道,“我只是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守护天使。”
“合格?”赖加眯了眯眼睛,“比如呢。”
“比如,让你看见我,便是一个错。”
“你说,让我看见你,是一个错?!”赖加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伸手便想去拉她,却拉了一个空。
他的手穿过她的肩膀,却什么都没有碰到,就那样孤零零的僵在空气中。
“茉!伊!拉!”他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牙缝里挤出来,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茉伊拉依然低着头,不看他。
赖加点点头,怒极反笑,“你在我身边十几年,到现在才想当一个合格的守护天使?”
茉伊拉沉默。
“为什么?!”赖加低吼,“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茉伊拉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
赖加狠狠瞪着她。
第二天一大早,伯爵府的管家艾德刚出门便看到他们年轻的伯爵大人正站在门口,一脸苦大仇深地瞪着门边的一棵树。
“伯爵大人?伯爵大人?”管家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您怎么了?”
赖加瞪着茉伊拉瞪了一夜,瞪得他眼睛都酸了,某天使还是作垂头不语状。
“茉伊拉,你当真不告诉我原因!”赖加磨牙,因为一夜没睡的关系,声音带着些许的沙哑,“你到底怎么了!”
管家看看他的伯爵大人,再看看那棵万分无辜的树,他也想知道怎么了……
“好好好,你想当一个合格的守护天使嘛,天界有保密条例嘛!”赖加闭了闭有些酸痛的眼睛,一把扯住管家,指向茉伊拉,“你,看这里,她叫茉伊拉,是我的守护天使。”
“呵……呵呵……伯爵大人您真风趣……”管家嘴角抽搐了一下,干笑着道。
“她,叫茉伊拉,是我的守护天使!”赖加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记……记住了。”管家被他寒嗖嗖的眼神煞到,颤巍巍地抬手指着那棵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枝桠的树,万分憋屈地道,“它叫茉伊拉,是您的守护天使……”
得到了满意答案的赖加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手,放过了可怜的管家。
管家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府里,不知道这个新主子什么毛病,大清早地给一颗树起名字,还守护天使……
茉伊拉垂着脑袋站在那棵已经掉光了叶子的树前面,还是沉默。
就在赖加伯爵府里多了一棵名叫“茉伊拉”的树时,尤金的军队一路向北,在接连几场胜战之后,终于在诺德亚城吃了一回败战,由此,竟是再也无法向北一步,久久僵持不下。
据说,伊里亚德又出了一员猛将。
圣诞前夕,伊里亚德王朝的凯里王子出使约特,带来了伊里亚德一世病危的消息,要求和解。
赖加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寒着一张脸坐在宽大的高背椅子里,与他冷冰冰的气质毫不相符的是……他怀里抱着一个大号的蜜糖罐子,正用勺子舀着蜜糖往嘴巴里塞。
看着这位年轻的伯爵大人眼睛眨也不眨地把甜得渗人的蜜糖大勺大勺地往嘴巴里塞,站在一旁的管家忍不住起了一层鸡毛疙瘩,看来是时候通知厨房多买一些蜜糖回来了……
“你说什么?凯里王子出使约特?”握着勺子的停了下来,赖加终于抬头,正眼看向管家。
感觉自己终于有了一点存在感,管家老泪纵横,忙上前一步,“是的,据说伊里亚德一世病危,凯里王子此行是来求和的。”
听到凯里的名字,茉伊拉有些瞪大了眼睛,他才失去哥哥,现在父亲又……在这种时候,他却必须出使约特来求和,对于一个孩子,是否太过残忍。
赖加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茉伊拉,见她听到凯里的名字时脸上露出来的关心,有些不爽,哼了一声继续啃蜜糖。
只不过,伊里亚德一世……病危么……
似乎连嘴巴里的蜜糖都失去了味道,赖加低头沉吟,那个强悍的男人果真会这样轻易倒下?
“伯爵大人?伯爵大人?”见自己的存在再一次被无视,管家再次老泪纵横,“伯爵大人……您理理我呀……宰相大人还在大厅里候着呢……”
“你说什么?”赖加扬了扬眉毛,有些惊讶。
“宰相大人带来陛下的旨意,说要召见你……”
“……艾德。”赖加忽然撇头看向他。
“欸?”见伯爵大人记住了他的名字,管家艾德有些受宠若惊。
“以后讲话,请直接讲重点。”赖加站起身,轻飘飘说完,丢下在风中石化的可怜管家,直接大步走出书房。
宰相巴莱特年轻的时候也是风靡帝都的贵公子,据说也留下了不少风流账,如今虽然已到垂暮之年,却依然精神奕奕的样子。
赖加走进大厅的时候,便见他正悠哉地品茶吃点心,“宰相大人,让您久候了。”
“你们家糕点师傅不错。”巴莱特抹了抹胡子,笑眯眯地站起身。
赖加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竟劳您亲自来。”
“呵呵,这话真是见外,其实我早就想来拜访一下传说中的赖加了。”
“传说?”
“一个盲眼的年轻人,仅凭一己之力,就解决了在西北一带盘踞了五年之久的悍匪‘恶魔之子’,这则消息传到帝都的时候,不知道引起多少名媛淑女的的爱慕之心呢。”巴莱特喝了一口红茶,笑道,“更何况之后代表伊里亚德出战约特,又几次三番救克洛怡公主于危难之中。”
看来帝都,果然没有简单的人物。
他说盲眼的年轻人,他说他曾代表伊里亚德出战约特,这些都是禁忌,就算是马卡斯二世召见他的时候,也刻意略过没有提及,眼前这个看似已经垂垂老矣的宰相大人却是毫不在意地说了出来。
有些事情不用挑得太明,赖加自然心中有数,他淡笑一下,“不知道陛下有什么旨意?”
“瞧我,竟是老糊涂了。”巴莱特愣了一下,笑着抚了抚额头,“陛下要召见你。”
“那便不宜耽搁,我们这就进宫吧。”
刚走到大门口,赖加便见几个女佣正围着一棵树忙里忙外地贴金箔缠银线,把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弄得当真一个花枝招展。
“呃……这是在?”巴莱特疑惑。
赖加也是一脑子问号,“你们在干什么?”
“啊,伯爵大人。”侍女们红着脸,一边偷看年轻的伯爵一边回禀,“艾德管家说您很重视这棵树,要我们好好照顾。”
重视这棵树?赖加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没事为什么要重视这棵蠢树?
“啊!茉伊拉要倒了!”忽然,其中一个侍女大惊失色,尖叫出声。
赖加大惊,下意识看向茉伊拉,茉伊拉却好端端站在他身后什么事都没有,狐疑地扭头看向那个尖叫的侍女,结果便见她们正诚惶诚恐地看着那被贴金缠银的树,那棵光秃秃的树显然受不起重压,已经摇摇欲坠。
然后……倒了下来。
“啊!茉伊拉……”侍女们悲伤万分。
赖加的嘴巴抽搐了一下,“你们叫她什么?”
“艾德管家说,这棵树叫茉伊拉,是您的守护天使。”一个侍女双眸含泪,万分悲切地回答,“想不到它竟然这样薄命……”
赖加一头黑线地想起来那天早上他指着茉伊拉给管家看的时候,茉伊拉正站在这棵树前面。
“呵……呵呵,赖加先生的爱好真有趣。”巴莱特干笑。
“噗……”一旁,茉伊拉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赖加微微红了脸,面色愠色地瞪了茉伊拉一眼,“茉伊拉,不准笑!”
茉伊拉哪里忍得住。
见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赖加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温柔起来。
这样,也好……
“汪汪……”一只小狗正好从他眼前走过。
在众人的眼中,伯爵大人正充满温情地望着那只毛茸茸的小狗。于是,伯爵府很快多一只叫茉伊拉的小狗……
成长的代价(一)
巴莱特热情地邀请赖加与他共乘一辆马车,于是坐在入宫的马车里,各自心怀鬼胎的两人开始假作惺惺相惜状。
“看着这些街道,这些房子,仿佛岁月从未前行过呢。”巴莱特摸着胡子,望着马车外面三三两两的行人,感慨万分的样子,说着看了赖加一眼,“只不过看到赖加先生,才真真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后生可畏呀。”
“宰相大人说笑了。”赖加也笑,视线却透过车窗看向外面,只不过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地上,而是看着那被车窗框出来的小小的一片天空。
天空暗暗的,似乎要下雨的样子。
“有没有人说过,赖加先生的眼睛很特别。”巴莱特深深地看了赖加一眼,眼角的皱纹因为笑容而加深,“特别的漂亮。”
“因为颜色太淡,看起来像无瞳吧。”赖加勾了勾唇,“听闻在约特,无瞳会被视为恶魔之子。”说着,带着淡淡笑意的眸子瞥向巴莱特,“不过这样的传闻也只是传闻而已吧。”
“那可不,传闻害人呐。”巴莱特眯了眯眼睛,凑近了赖加,“你可别说,就有那么一个蠢货因为这么一个传闻,狠心对自己的儿子下毒手呢。”
“哦?”赖加挑眉。
“伊里亚德那个病危的陛下呀。”巴莱特嗬嗬低笑,“听闻他的第一个儿子出生时因为眸色极淡,被视为恶魔之子,一出生就被关进了‘死亡之塔’呢。”叹了一口气,巴莱特连连摇头,“都说虎毒不食子,那可不比老虎还毒么。”
“是呢。”赖加低笑,长长的眼睫盖住了眼中的情绪。
看着赖加脸上模糊不清的笑,茉伊拉微微皱眉,那个宰相大人,究竟想干什么。
“不过……”巴莱特话头一转,又道,“如果那个无瞳的孩子还在,可是伊里亚德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呢。”
赖加又笑了一下,“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不吃不喝,怎么可能活下来。”
“是啊,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呢?”略略浮肿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又迅速地掩去,巴莱特笑道。
“唔,也许因为他有守护天使吧。”赖加摸了摸下巴,银灰色的眸子里透出一丝暖意。
“啊?”巴莱特一愣,随即想起了伯爵府门前那株缠金绕银最后不堪重负轰然倒地的树,干笑连连,“赖加先生好风趣,好风趣……”
带着笑意的眸子瞥向茉伊拉,茉伊拉微微一愣,一时竟是挪不开视线。
“啊,下雪了。”巴莱特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了静谧的气氛。
赖加和茉伊拉都看向车窗外,果然,暗沉沉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花。
“今年的第一场雪。”巴莱特轻叹,“只是尤金伯爵怕是没有这赏雪的心情了,他最近可是败绩连连啊,帝国远征军的威名怕是不保喽。”
赖加没有搭言,凯里能够在这个当口出使约特来求和,是因为伊里亚德有求和的资本吧,而这个资本,恐怕就是最近将尤金伯爵那号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帝国远征军死死压制在诺德亚城的那个人物。
“这么说起来,尤金伯爵与赖加先生也有些过节呢。”冷不丁地,巴莱特又道。
“宰相大人何出此言?”
“恐怕精明如尤金伯爵,他也会意识到单凭那个草包布莱兹,是不可能轻易至亚尔曼于死地吧,如果不是赖加先生已经将其拖得疲惫不堪的话……”
“不知道陛下有什么旨意。”赖加淡淡截断他的话,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巴莱特拐弯抹角,一再提醒他和尤金有过节,又一再地示好,无非是想提醒他留在帝都就必须赢得足够自保的力量,这些当然不会是巴莱持自己的主意。
在凯里出使约特的节骨眼上,巴莱特给他来了这么一出,又一再提醒他身为伊里亚德家长子的身份,以及不容置疑的继承权,究竟是何用意用脚趾头也可以想得出来了。
“聪明如赖加先生,陛下的意思一定早就猜出来了。”巴莱特笑得一脸的褶子,“明人不说暗话,赖加先生的真实身份陛下早就了若指掌,这一次伊里亚德公爵病危,身为长子您有绝对的权力继承他的一切。”
他说伊里亚德公爵,公爵,而不是伊里亚德一世,陛下。
如此微妙的称呼。
“十几年前他们没有承认我的存在,我不认为十几年后会有所改变。”赖加淡淡地道。
“如果有马卡斯陛下的承认呢。”
赖加怔了一下,的确,如果有约特帝国皇帝陛下的承认,那么他……就可以有一个名正言顺。
“伊里亚德一族叛变,倘若连年征战,苦得还不是天下百姓,但如果是赖加先生继承了伊里亚德家,一切就大大的不同了。”巴莱特说了这里,顿了一下,又神秘兮兮地笑着凑近了赖加,“而对于赖加先生本人而言,好处可不止这一个呢。”
“哦?”
“陛下只有两个女儿,唯一到了适婚年龄的克洛怡公主可是对您青眼有加呢,如果伊里亚德和约特联姻,那么非但可以平息战争,将来约特帝国的皇帝宝座,又舍您其谁呢?”
巴莱特宰相说,您。
雪越下越大,扬扬洒洒。
茉伊拉因为赖加久久的沉默而有些难受,以至于马车停下的时候,她还没有察觉。抬起头来时,才发现宫门已在眼前。
随着领路的宫人走进大殿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马卡斯陛下。
“伯爵大人,凯里王子在偏殿等候您。”侍卫长走上前,行了一个礼,恭敬地道。
“陛下呢?”赖加讶异。
“这……”侍卫长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巴莱特。
“发生什么事了?”巴莱特也有些奇怪。
“是祁月小姐又在闹脾气……”侍卫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道。
祁月?茉伊拉愣了一下,好奇怪的名字呀。
巴莱特却是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笑了一下,回头对赖加挤了挤眼睛,“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我们的陛下也是如此呀。”
“英雄难过美人关?”赖加疑惑,“很奇怪的话。”
“呵呵,这是祁月小姐家乡的话。”侍卫长也笑了起来,“随我来吧,凯里王子在等您呢,他说您是他的老师,在约特的时候希望能够住在您府上。”
赖加浅笑,虽然这样说,可这应该也是马卡斯的意思吧。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茉伊拉听闻人霜也说过。不管是祁月这个听起来十分具有东方气息的名字,还是这句话,都不像这个国度的人可以说出来的。
那么……这个祁月小姐,有可能是闻人霜在找的东方晓吗?
正苦苦思索的茉伊拉感觉到赖加停下了脚步,她也停了下来,顺着赖加的视线看向前方。偏殿的走廊前,站着一个小小的少年。
他穿着白色的毛皮大氅,背对走廊,仰头望着天空。
晶莹剔透的雪花从天而降,仿佛要将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掩埋住,与雪色融于一体,再也分辨不出来。
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小小的脸儿埋在毛裘领中,然后空茫的眼里一点一点染上了色彩。
“老师。”他唤。
成长的代价(二)
“老师。”他唤。
站在冰天雪地中的少年,脸上带着一点怯怯的笑意。
“凯里王子。”赖加站在原地,弯腰行了一个礼。
那一抹笑意就这样冻僵在小小的脸上,凯里咬了咬唇,视线在赖加周围飘了一圈,然后默默垂下头。
坐上马车随赖加回府的时候,凯里也是异常的沉默,沉默到令茉伊拉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换了往日,即使刚刚在宫里他遵守保密的约定没有和她打招呼,这个时候早该扑到她身上聊开了呀。
可是现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赖加对面,乖巧得不可思议。
回到伯爵府的时候,管家艾德正率领一众仆佣在大门口忙得鸡飞狗跳。
“这是……怎么了?”赖加皱眉。
“回……回禀伯爵大人,是茉伊拉……茉伊拉它不肯回家!”管家艾德好不容易喘匀了一口气,直起腰回答。
听到“茉伊拉”三个字,凯里猛地抬起头来,“茉伊拉?!在哪?”
“这位是……”管家艾德看着站在主人身旁的那个衣着华丽的小小少年,疑惑。
“伊里亚德的凯里王子。”赖加淡淡地道。
“啊,王子殿下。”管家艾德忙行礼。
“茉伊拉,茉伊拉在哪里?”凯里哪里顾得上这许多,忙上前一步,扯住他的衣角,问。
艾德有些奇怪这位王子殿下为什么和伯爵大人一样对“茉伊拉”如此情有独钟,但奇怪归奇怪,碍对于方的尊贵身份,他还是恭敬地抬手一指,“在那!”
顺着艾德的手,凯里有些急切地看去。
……只见一只黑白相间的小花狗正被十几个仆佣追得嗷嗷乱叫。
正是赖加离开伯爵府的时候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只小花狗。
沉默。
“呵呵……”捧场地笑了一下,凯里再一次垂下头。
站在一旁的茉伊拉一头黑线地看着那只跟她“同名”的小花狗,然后又疑惑地看了看凯里,他这是怎么了?
“咳,那么,把茉伊拉捉住,好好养着吧。”赖加轻咳一声,发了话。
“是!”艾德大声回应,然后再偷眼瞧瞧自家主人,发现主人微扬着唇角,竟是破天荒地在笑。
看来伯爵大人心情不错啊……
晚上的时候,伯爵府设宴招待凯里王子。
餐厅里静悄悄的,凯里和赖加两人隔着长长的桌子,气氛显得有些沉闷,一旁伺候的女佣大气也不敢出一下,连走路配菜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汪,汪汪……”这种环境下还能够如此嚣张而肆无忌惮地发出声音的,也只有伯爵大人新收的宠物“茉伊拉”了。
赖加瞥了某个天使一眼,然后嘴角含笑,心情甚好地将自己的餐盘放到桌脚边。
小花狗“茉伊拉”动了动鼻子,警惕地看了一眼,又低头嗅了嗅,最后开始放开肚皮大快朵颐。
“老师,我吃好了。”长长的桌子那边,凯里低低地道。
“艾德,带王子殿下去休息吧。”赖加说着,视线仍然没有离开地上的小花狗,还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呜~”膜拜在美食魅力下的小花狗讨好地蹭了蹭他的手,还发出低低地撒娇声。
凯里站起身,跟着管家艾德离开餐厅。
自始至终,赖加都没有看他一眼。
茉伊拉看了看那个孤孤单单的小小背影,又看了看跟小花狗表演相亲相爱的赖加,最终决定去看看凯里。
找到凯里的时候,他并不是在房间里,而是坐在伯爵府外的墙角处。
小小的一团,蜷在那里。
“茉伊拉……”冻得有些发白的唇微微抖了一下,凯里低低地开口。
“怎么坐在这里啊,回房间吧,这里太冷了。”茉伊拉以为他发现了自己,干脆走到他面前蹲下,温柔地道。
“茉伊拉,我父王病了,他们说父王捱不过这个冬天……”吸了吸鼻子,凯里轻声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茉伊拉微微皱眉。
“我好想陪在父王身边,可是母后说哥哥死了,我就是伊里亚德唯一的继承人,她要我到约特来向陛下求和……”凯里垂下头,低声喃喃,“我就想到约特的话,至少可以看到老师,看到茉伊拉……”
“可是老师为什么……为什么不理我,他和别人一样,叫我王子……”再一次吸了吸鼻子,他咬唇,“我很喜欢老师,我真的很喜欢老师的……”
茉伊拉悲悯地看着小小的少年,血浓于水,可是……赖加的心却被仇恨绑住了。
“茉伊拉……茉伊拉……”凯里抬手,握住挂在颈间的那个小小的透明玻璃瓶。
茉伊拉认得那个瓶子,凯里曾经捉了一个愿望小精灵装在里面送给她,后来她将愿望小精灵放走了,留下一个愿望锁在瓶子里,将瓶子重新送给了凯里。
“我只能……许一个愿望,对不对……”他握紧了手里的玻璃瓶,“可是我好贪心,我希望父亲能够平安无事,我希望老师可以像以前一样,我希望……”仿佛再也抑制不住般,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滑下,凯里抬起头,“我希望可以看到茉伊拉……”
茉伊拉愣了一下,终于发现凯里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明明……她就蹲在他的面前,他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她的呀。
“茉伊拉……我再也看到你了,我再也看不到小精灵了……”凯里抬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茉伊拉看向凯里的守护天使。
那个胖胖的小天使也一脸悲悯地看着茉伊拉。
“在人界,有些孩子出生的时候可以看见自己的守护天使,可是随着他慢慢长大,便会失去能够看见天使的能力,凯里已经比一般孩子特别了,但……从他父王生病那一日起,他便再也看不到我了。”那个胖胖的小天使第一次开了口。
是……这样啊。
茉伊拉有些悲哀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凯里。
他……已经看不到她了。
这,便是成长的代价么。
“凯里王子,您在哪里?凯里王子……”这时,艾德管家的声音远远传来。
凯里有些慌乱地抹了抹眼睛,站起身来,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才不慌不忙地走向门口。
“我在这里,艾德管家。”凯里微笑着应。
尽管眼睛还是红红的,可是他微笑得很成功。
“哎呀,王子殿下,外面这么冷,您出来干什么呀。”艾德管家忙跑了过来,随即疑惑地看着他,“您的眼睛怎么了?”
“红了吗?被风吹得有些疼。”凯里抬手揉了揉眼睛,“我有些累了,回去吧。”
小小的身子披着厚重的大氅,凯里缓缓走进伯爵府,他的手里,始终捏着那个透明的玻璃小瓶。
瓶子没有打开,他的愿望还留在瓶中。
因为……茉伊拉说,他只可以许一个愿望。
只有一个。
成长的代价(三)
雪,轻轻的,软软的,一层一层覆盖在房顶上,树枝上。
万籁俱寂,雪落无声。
茉伊拉站在原地,望着凯里的背影消失在伯爵府门口,然后又垂下眼,望着他坐过的地方。
没来由的,感觉有些寂寞。
又少了一个可以看到她的人。
“小天使~”冷不丁地,一个轻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某只狐狸,只有他喜欢这样神出鬼没。
……并且,总来得这样及时。
茉伊拉忽然想起了在皇宫里听到的那个……祁月,要告诉他吗?告诉他那个人就有可能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方晓?
“想什么呢?”闻人霜又凑近了些,“不说的话我自己看啦,我会窥心术哦!”
“没什么。”茉伊拉摇头,觉得还是先去证实一下比较好,如果不是……也无谓让他心存希望,毕竟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那样对他……太过残忍。
“不要胡思乱想哦,别忘记那个住在你心里的小恶灵。”闻人霜抬手,轻轻一下弹在她的眉心,“小心变成它的同伴。”
是在担心她吗?茉伊拉呆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谢谢。”
“嗯哼,我可不是在担心你哦。”闻人霜竖了竖眉毛,作此地无银三百两状。
茉伊拉很捧场地笑。
正在茉伊拉计划着要去皇宫替闻人霜探一探虚实的时候,机会便来了,克洛怡公主邀请赖加参加宫廷舞会。
数千支烛火装点得会场如梦如幻,盛装的名媛淑女往来其间,衣香鬓影,言笑晏晏,惹得人眼花缭乱。
“呀,那不是尤金家的罗密欧么~”精巧的扇子掩着唇,红色裙装的少妇轻叹,“那个风流的西亚也来了呢,他伤了多少少女的心呐。”
“他们可都是公主殿下的忠实追随者,而且公主殿下也到了适婚的年龄……”
赖加悠闲地坐在角落的长椅上,交叠着双腿,作闭目养神状。没过多久,走廊上便是一阵骚动,微皱着眉头睁开眼睛,便看到姗姗来迟的克洛怡公主,一袭白色高腰拖尾晚礼服令她如花朵般绽放在那双银灰色的眸中。
“赖加!”一眼看到坐在角落的里的赖加,克洛怡高兴起来,提着裙摆走到他身边。